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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闵泽平 当前章节:15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58

九、柳宗元(2)

柳宗元出生的时候,河东柳氏更是今非昔比了。虽然他家在首都还置有房产,但已经称不上富庶了。在给母亲所写的墓志铭中,柳宗元回忆说,四岁的时候,他住在京城,当时父亲在吴地为官,由于家中没有藏书,母亲(范阳卢氏,标准的大家闺秀)亲自启蒙,教他古赋十四首,他都一一背诵下来了。中年贬到柳州后,在给父亲的老朋友许孟容的书信中,柳宗元讲述了早年生活状况,说他在善和里曾经有过一套旧房子,京城城西有数顷田,里面有果树数百株,都是他的先人亲手栽种的。这些似乎就是他的父亲所留下的遗产。不过,等到柳宗元写这封信的时候,父亲留给他的那套老宅,据他自己说已经三易其主了,真可谓“江河日下”。

2.柳八

能够称呼柳宗元为柳八的,应该和他关系比较亲近吧,比如刘禹锡。《全唐诗话》记录过他的一段话:“梦得曰:‘柳八驳韩十八《平淮西碑》云:“左餐右粥”,何如我《平淮西雅》云“仰父俯子”。韩碑兼有帽子,使我为之,便说用兵伐叛矣。’”刘禹锡说,柳宗元认为自己的《平淮西雅》比韩愈的《平淮西碑》更好。他用柳八、韩十八来称呼两人,顿时让人对刘禹锡肃然起敬,觉得他与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好比今天你直呼大领导或大文豪的浑名一样。

当时同道中人似乎有称呼行第的习惯,如王维有诗《送元二使安西》,李白有诗《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白居易有诗《问刘十九》、《同李十一醉忆元九》,韦应物有诗《丘夜寄丘二十二员外》等。这就给今天的学生增加了不少难度,曾经见过一道试题问杜二、李十二、韩十八、白二十二、元九、刘二十八、李十六分别是谁?有人说这样的题目太生僻了,其实你尽可以往那些大名人身上猜,如杜甫、李白、韩愈、白居易、元稹、刘禹锡、李商隐,除了李白与李商隐可能会有所混淆,其他的简直太容易了。

柳宗元排行第八,不是说他有七个兄弟。他是家中的独子,只有两个姐姐,但他父亲有四个弟弟,给他送来一大堆堂兄弟,如宗直、宗玄、宗一之类,在同族的这些兄弟中,他排行第八。柳宗元的父亲柳镇出来做官的时候,正赶上“安史之乱”大爆发,兵荒马乱的岁月他东奔西走,在基层锻炼了很长时间,做了一任又一任的县长,直到柳宗元的伯祖柳浑担任了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章事,即宰相级别的领导,柳宗元的父亲才被调回中央任命为殿中侍御史。朝中有人好做官,此诚不为虚言也,古人没有欺骗我们。

柳镇到任不久,就发挥了柳家刚正不阿的传统。据孔夫子说,柳家的始祖柳下惠也是一位坚持原则、秉公执法的好干部,因为得罪权贵被多次撤职。后来有人问他既然不受重用与信任,为什么不离开鲁国另觅出路呢?柳下惠长叹一声,回答说,像我这样认真负责的干部,在哪里上班不会得罪人呢?这种严谨的态度让孟夫子也很感动,他感叹道:柳下惠真让人敬佩!他不以官小而谨小慎微,不以官大而胡作非为,站在大领导身边不自惭形秽,站在乡巴佬旁边不趾高气扬,走到哪里,就把阳光的种子撒在哪里。柳宗元的父亲也是一个播种光明的人。他还在晋州(今山西临汾)做录事参军的时候,武将出身的刺史大人工作作风简单粗暴,蛮不讲理,手下的政府职员往往噤若寒蝉。这次,刺史又要将一名无罪的百姓活活打死,柳镇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体拦住棍棒,对刺史大人说:要打他,就先打死我。此位刺史暴跳如雷,使劲咆哮,掀翻了办公桌,捶断了办公椅,也没有将柳镇吓退。事情过后,正如大家猜想的那样,柳镇很快被调离了这个工作岗位,去担任最低级的文职官员——长安县主簿。

柳镇担任殿中侍御史的时候,已经五十岁了,但他老人家的脾气没有丝毫的收敛。当时 陕虢观察使卢岳的妻子想独自霸占遗产,地球人都知道身后有宰相窦参撑腰,一件简单的遗产纠纷案,水深得发绿。但柳镇无所畏惧,秉公处理,让卢岳的妻子掩面而去,让权相窦参颜面丢尽。所以仅仅一年之后,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柳镇就被赶出了中央政府机关,发配到三峡的夔州做他的司马去了。此时柳宗元已经十六、七岁了,正是叛逆的年纪,也是崇拜英雄的年纪,他把伟大的父亲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百里之外的蓝田县城,再往前行就是茫茫大山了。父子俩默默无语,依依而别,最后父亲拍着柳宗元的肩膀说:小伙子,坚强些,委屈是暂时的,好男儿不要相信眼泪,你看我的眼睛就没有眼泪(原话是“吾目无涕”),你不要做儿女之状眼泪汪汪。在晶莹的泪光中,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踽踽而行,慢慢消失在弯弯的山道之中。父亲高大的形象,从此矗立在柳宗元心中。后来,柳宗元义不容辞、不计艰险地投入到改革的潮流中,选择一条崎岖的人生之路,应该说同他这样的父亲有些关系。

九、柳宗元(3)

刚强的父亲总会给他的子弟带来一些出乎意料的麻烦。柳宗元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名扬天下,当时他写了一篇《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大受好评。柳宗元死后,他的朋友刘禹锡在为他文集写序言时也说,“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这样一位有“奇名”的学生,一度居然没有资格参加考试。唐代参加进士科考试的人,要么是政府学馆的“生徒”,要么是乡里保荐、州县甄选的“乡贡”,如同我们今天报考研究生的,要么是高校的本科毕业生,要么是工作两年以上的大专生,一般人是不允许参加考试的。柳宗元十七岁了,几次申请乡里保荐,但没有人敢搭理他,因为窦参还权势滔天,他的父亲柳镇还在夔州做小小司马。看来,封建社会真不是一般的黑暗,这样优秀的学生连考试机会都没有。直到窦参倒台被处死,柳镇复位,柳宗元这位大好青年才顺利取得“乡贡”资格。这一年,柳宗元已经二十岁了,三年的花样年华就这样“蹉跎”了。

贞元九年(793)春天,柳宗元一举中的,随即参加了及第后的狂欢节目,如到曲江池宴游,到大雁塔题名。人逢喜事不仅精神爽,而且还分外幽默风趣。题名大雁塔的时候,还要写上郡望,写到辛南容时,此人刚好不在身边,柳宗元张口答到:东海人。旁边人感到奇怪,问他何以得知?柳宗元说,东海才有开阔的胸襟,才无所不容。过了一会儿,辛南容赶来,说起他的郡望,竟然果真是渤海人。

一同登第的还有刘禹锡等二十二人,其中有些官家子弟,所有引起了外界的一些猜测,皇帝也表示要亲自关注这件事情。后来调查到柳宗元时,德宗皇帝发话了,说柳镇的儿子肯定没有问题,柳镇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不可能徇私情的。有皇帝做出这样的评价,想必柳镇死也会瞑目了。这年五月,柳镇就在幸福中去世了,春风得意的柳宗元马上收拾行装,回家守丧去了。

三年后,柳宗元正式开始了他的人生,第一次做官,出任秘书省的校书郎;第一次结婚,完成了十三岁时就订下的那门娃娃亲,将礼部郎中杨凭的女儿娶进门来。二年后,他又参加了博学宏词科的考试。这种考试不是每年都举行的,而且录取人数少得可怜,只有寥寥三、五名而已,但柳宗元又是一举通过。这几年他的生活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揪心。

这是一次升职考试。柳宗元随即被任命为集贤书院正字,新官职与校书郎的性质比较接近,都是管理朝廷的图书,这一期间他接触了不少秘笈珍本,为此后走向文学创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尽管年青的柳宗元志存高远,从来不以舞文弄墨的文人自居,也没有想到过文学家,但冥冥中自有定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不过,此时的柳宗元还做着政治家的梦想,他积极联络朝廷官员,经常同热血青年来往,甚至组建了一个进步的社交团体,成员如刘禹锡、韩泰、吕温、崔群等,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了改革的中坚。

同时,热情四溢的柳宗元还积极支持学生运动,当时的名流陆贽、阳城(此人曾遭到韩愈的冷嘲热讽,说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殊不知此位老兄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九年不飞,一飞冲天)遭到奸佞的迫害,太学生纷纷走上街头,四处请愿,闹得沸沸扬扬、鸡飞狗跳。柳宗元不仅口头上表示坚决支持,还付诸行动,亲自给热血的太学生写信,称赞他们是为正义而奋斗,是当之无愧的先锋与表率,“奋志厉义,出乎千百之表”,“服圣人之遗教,居天子之太学,可无愧也”(《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后来他又写了《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碑》,对请愿风潮中的核心人物阳城表达滔滔不绝的敬佩之情。历史事实证明,挺身而出来支持学生运动的朝廷官员,大多数正义感强,具有良知,但政治上往往显得幼稚,未必会在史册上留下灿烂的一笔。

3.柳司马

提到柳宗元,永州人士至今还愤懑不平:柳宗元在柳州只呆了四年,至今人们还称他为“柳柳州”;而柳宗元在永州生活了多长时间?是整整十年,柳宗元一生中的五分之一还多,他成熟后的三分之一还多,但从来没有人称他为“柳永州”。永州人自己怎么称呼柳宗元呢?官方的、正式的场合似乎是柳子厚,如北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年),永州知府柳拱辰在华严岩州学东侧建立“柳子厚祠堂”并作有《柳子厚祠堂记》;非官方的场合,似乎称之为柳先生、柳司马,如南宋谪居永州的翰林学士汪藻作有《永州柳先生祠堂记》,明朝正德八年(1513年),扩修重修柳司马庙,并有《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碑刻。

九、柳宗元(4)

称柳宗元为柳先生,这是肯定柳宗元对永州文化事业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自柳宗元来到永州,南方许多读书人都拜他为师,真心实意地向他请教文学创作上的一些问题。称柳宗元为柳司马,则是因为柳宗元此时的官职就是司马,在著名的“八司马事件”中,他被贬谪到永州。

贞元十七年(801),柳宗元由集贤殿正字调为蓝田县尉,这只是“下派锻炼”而已,预示着他将有光辉灿烂的前程。果不其然,两年后他就被调回长安任监察御史里行,也就是见习御史。刚刚三十出头的柳宗元坐在这个位置上,红光满面,志得意满,除了档案工资比正式御史少那么一点,职权一丁点儿都不打折扣。看着同一办公室的、比他大上六岁的韩愈(这是两位大文豪惟一在一块儿坐班的岁月),柳宗元想着自己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超越这帮老家伙。这时的柳宗元是有资本“嚣张”的,朝廷新贵时为东宫太子侍读的王叔文及大臣韦执谊都很欣赏他,前途看涨,不可限量。对不在同一壕沟的韩愈,柳宗元没有太在意,甚至可能不以为然。后来韩愈丢掉了御史的职位,一直以为是这后生撺掇的,心中颇有些不平静。

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二十六日,做了二十多年太子的李诵终于盼来了即位的这一天,改革运动正式拉开序幕。王叔文升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加户部侍郎,王伾为左散骑常侍、翰林学士,柳宗元一日千里,被提拔为礼部员外郎,刘禹锡为屯田员外郎,形成了“二王刘柳”的权利核心,颁布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封建社会的改革者,最终都没有好下场,往往还会臭名昭著。扳着手指头从商鞅数到张居正,没有一个不是身上污水横流。想想道理很简单,改革不就是把满脑肥肠者手中的大蛋糕拿出来,分一点给那些瘦骨嶙峋的老实人吗?但满脑肥肠者又岂是好相与的,伸出胖手指捻死个把人就象捻死个蚂蚁那样简单。

虎口夺食需要有足够的实力。“二王刘柳”本来势单力薄,凭着一腔热血在折腾,惟一的后台老板顺宗皇帝在即位前已经得了中风之症,不能手舞菜刀,亲自上阵。他的龙椅还没有坐稳,在反对派的力挺之下,太子李纯顺利“监国”,六个月后顺宗干脆被人从龙椅上扯了下来,让太子(宪宗)坐了上去。轰轰烈烈的改革运动顿时烟消云散,反攻倒算象钱塘潮一样将猝不及防的“二王刘柳”卷了下去,喧哗与骚动之后是死一般的沉寂。事情过了很久后,经受了不少折磨的柳宗元回顾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摇头叹息说,社会太复杂了,仅凭良好的愿望办不好事情,这是血的教训。柳宗元死后,韩愈总结他的一生,说道:“(柳宗元)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言下之意是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容易激动,柳宗元就是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以为不朽的功名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不知道要保持“含蓄”,应该循序渐进,结果吃了大亏,可惜啊!

是年八月五日,宪宗即位,六日,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第二年被杀),王伾被贬为开州司马(很知趣地及时死掉了,免得劳累别人)。团结在“二王”周围的这帮改革家,除守丧回家的李景俭和出使吐蕃的吕温外,纷纷南窜,八个人先是被一律被贬为偏远地方的刺史,但朝廷那些官僚们认为对于这些离经叛道者处罚太轻,后来又都改贬为偏远地方的司马,如柳宗元是永州司马,刘禹锡是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韦执谊为崖州(今海南琼山)司马,、凌准为连州(今广东连县)司马,程异为郴州(今湖南郴县)司马等,人称“八司马事件”。

一个正直的青年,正满腔热情从事着旷古少有的改革事业,忽然那么一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人从国家权力中心撵了出来,要到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小山沟去“劳动改造”。从一个人人敬畏的政府高级官员,一夜之间,成为人人喊打的奸佞之徒、霄小之辈,这样的打击搁在外国电影里不说会引发精神失常,至少也会导致心理障碍。我们国人的神经向来超级强悍,什么样的打击都能经受,而且往往还能从打击中崛起。柳宗元死后,他的“笔友”或“文字之交”韩愈,即古文创作上的同志,在墓志铭(刘禹锡盛情邀请他写的)中感叹道:磨难才能成就优秀的作家。柳宗元的好文章都是到了永州以后才写出来的。没有磨难,柳宗元或许是个成功的政治家;有了磨难,柳宗元在文学史耀眼夺目。那么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有价值,还是一个青史留名的文学家有价值?作为文学家的韩愈,看好后者。

九、柳宗元(5)

带着六十七岁的母亲、不到十岁的女儿,还有他的族弟宗直、舅父的儿子卢遵,三十三岁的柳宗元黯然来到永州。一大家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寄居在龙兴寺。当时的永州,极为荒僻,那情形我们现在都不太好意思提起。柳宗元在写给朝廷要员的信中说,那地方一眼望去都是害虫,野外是蝮虺、大蜂,水边又是射工、沙虱子之类,一不留神还会长疮。在首都长大的贵族后裔,有这样的感受我们是可以理解的。由于条件艰苦,他的母亲、女儿纷纷撒手人寰。柳宗元的健康也急剧恶化,“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寄许京兆孟容书》)。据说这些疾病中外有脚气,内有痞病,尤其以痞病最为厉害。痞病的症状是脾脏肿大,引起消化不良,食欲不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体虚弱到惨不忍睹的程度。老天爷还真与他过不去,在永州的前五年,四次遭受火灾,每次柳宗元都是打着赤脚逃出来,家里烧得只剩下黑糊糊的墙壁。

更大的问题还是精神恍惚。到永州很长一段时间了,柳宗元还没有缓过气来。一听到人大声说话,他就心跳加速,脸色发白,腿打哆嗦,“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与杨京兆凭书》)。他四处给各级领导人如严砺、严绶、赵宗儒、李吉甫等写信,结果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柳宗元感到很委屈,曾经悉心关怀他的慈祥老人都不听自己解释,自己这过的算是什么日子?“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索,处则若关桎梏,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

更要命的是,他的妻子——杨凭的那位女儿,腿有残疾不说,还不能生育。前面提到的柳宗元那位死去的女儿,也是非婚生子,可能是小妾所生。成婚三年后,他的妻子就死了,那时他正忙于改革,没有时间考虑个人问题。如今贬到永州,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时间,他准备好好解决个人问题,却赫然发现这个问题竟然无法解决:他现在是待罪之身,有权势、有地位、有身份的人谁愿意沾惹这样的人?而那些本地土族,身为贵族后裔的柳宗元自己又瞧不上眼。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柳宗元眼看着日子一天天从手指缝里溜走,而儿子还不知道在哪里放鸭子呢,心里真是焦急万分。这一时期在写给京城老朋友的那些书信中,他大倒苦水时谈的往往就是这个头疼的问题。

这委屈积累起来,越来越多,最后转化为愤怒,愤怒出诗人,他终于拿起了手中的笔,写出了《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罴说》等如匕首、如投枪、如刀刺的寓言。而《宋清传》、《捕蛇者说》、《段太尉逸事状》包括有些隐晦或裸露的《河间传》,则是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他把自己的郁闷寄寓在山水之中,写出了名垂千古的“永州八记”,这八篇文章,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从此一种新的文体——山水游记崛起了。

4.柳柳州

元和十年(815)正月,柳宗元接到诏书奔赴长安,离开了生活十年之久的永州。十年来,并不是没有人惦记他们,其间也曾有过大赦天下,但都遗忘了这个角落,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唐宪宗对这拨人难以释怀,未解心头之恨。元和九年,对革新者有所好感的一帮人如韦贯之、裴度、崔群等占据要职,同时当年提到改革日程的那些矛盾日益突出,为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们五司马(其中两人死去,一人提前上调)被召回首都。返回京城的柳宗元不敢相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已经绝望的他体验到异世为人的感觉,看看这首《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上亭》:

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

只因为心情好,马路边的花儿也觉得灿烂。可惜这种欣喜没有维持多久,在长安逗留不到一个月,他们又被出放为偏远地方的刺史。官职虽然提升了,但地头更偏远了,实际上还是一种惩罚。柳子在柳州,韩泰在漳州(今福建龙海县西),韩晔在汀州(今福建长汀),陈谏在封州(今广东封川),刘禹锡在播州(今贵州遵义)。当时,刘禹锡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再也经不起颠簸,柳宗元主动请缨,打算将自己的位置同刘禹锡调换。朝廷大发慈悲,后来将刘禹锡改为连州刺史,没有把柳宗元发配到贵州,不过柳宗元这种毫不利己、为朋友敢于牺牲的精神,让韩愈大为感动。在柳宗元的墓志铭中,韩愈反复强调说,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就是那种关键时刻能把你顶上来、不让你沉下去的那种人。

九、柳宗元(6)

柳宗元一行又离开京城了。这条路是他们一个月前进京的路,更是十一年前他们贬谪远行的路。满怀期望而来,又要黯然离开。衡阳分别的时候,他写给了刘禹锡一首诗,饱含悲愤与绝望: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柳州虽然偏远,但柳宗元毕竟成了一方父母官,他不再是永州时编外人员,闲得只有去靠爬山来消磨时间。孔夫子说,治理方圆五六十或六七十的地方,都要象治理一个大国家一样尽心尽职,何况柳州下辖五县,有一、两千户人。柳宗元忙碌了起来。不能在朝廷中央大展宏图,在地方上小试牛刀总是可以的。他在柳州最大的改革成果是释放了许多奴婢,《新唐书·柳宗元传》说:“柳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赊,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针,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佣,视值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己钱助赎。”这段话引起了许多人的误解,他们以为柳宗元走在历史的前列,不满阶级剥削与压迫,对蓄奴的现象“非常痛恨”(孙昌武《柳宗元传论》),或“对奴婢制度怀着强烈的愤恨”(顾易生〈柳宗元〉),所以成为奴婢解放者。这是一种误解,唐代的奴婢或者是家传的,或者是战俘,或者是罪犯,当然还有被拐卖的与抵押债务的。前面的三种,都是受法律保护的,柳宗元家中都有一些家传的奴婢,他所释放的,是作为债务抵押的那种,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进行的。当然,这对打击高利贷者、保护穷苦老百姓都有很明显的效果。

在柳州辛勤工作四年,操劳过度的柳宗元就病死了。据说死后极其凄凉,作为市长,连一口棺木都置办不起,还是上级领导桂管观察使裴行立给孤儿寡妇筹措了丧葬费用。杨氏死后,柳宗元虽然没有再正式娶妻子,但还是有不少生活伴侣,如卜居愚溪前后伴随身边的雷五之姨、生育双胞胎二女及周六兄弟的吕氏等,这些可敬的女子给他留下了血脉,刘禹锡主动承担了抚养柳永的儿子的责任,还邀请最有名的“写手”韩愈给柳宗元写墓志铭。

韩愈在《柳州罗池庙碑》里说,柳宗元死后成神,当地人建祠堂来祭奠他。当时有个酒鬼在那里出言不逊,结果柳神仙夺去了他的性命。看来,韩子还是不太理解柳子。柳子治理柳州,主要是凭借他那颗仁爱宽厚之心,当时有人犯了错误,他总是轻声细语反复劝说,不忍心处以刑罚,又怎么为了自己的那点威严置人于死地呢?《青琐高议》记载说,当地的老百姓奔走相告,说他们的太守不是胆怯,而是真心爱护他们,所以不要随便去打官司。民歌传唱说:“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柳色依然在,千株绿拂天。”柳子虽然走了,但他灵魂还在,看看柳州柳江旁的柳树,我们就知道了。

十、李贺(1)

1.鬼才

当年杜牧给李贺的诗集写序时,也许并没有对这个英年早逝的诗人有太多的敬畏之心。看他所写的那篇文章,文字本来不多,只有短短的两段,其中一大段还是反复解释自己没有给李贺诗歌写序的想法,几番推脱后,拗不过朋友的面子才勉为其难,更何况朋友说了“公(杜牧)于诗为深妙奇博”。朋友称颂杜牧为诗歌评论界的权威,看来杜牧确实也是以权威自居的,所以接下来那段文字他就毫不客气对李贺的诗歌进行了点评,说李贺的诗歌写了很多大家很少涉足的题材,比如“牛鬼蛇神”之类,最后盖棺论定地说“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言下虽有惋惜之意,好像感叹李贺死得太早,缺少“理性”,没有能够成熟起来,实际却是说李贺以现在成绩还不足跻身大家之列。

文人的心思真够细腻的。其实大家心理都清楚,年龄不能成为衡量成就的标准,年轻也不是李贺的错。初唐的大才子王勃比李贺少活了一岁,从来没有人说他不够成熟。俄国诗人莱蒙托夫也是二十七岁而逝。徐志摩与普希金寿命较长些,前者不过三十五岁,后者也仅有三十八岁。虽然也有大器晚成者,如苏轼的父亲二十六岁才开始学习,沈德潜晚年才有人仰视,但在人们的眼光中他们都与才子拉开了距离。

缺乏理性似乎也不能成为诗人的缺陷,感性正是诗人的标志。钟爱李贺的批评家异口同声地说,李贺的诗歌所长正在理外,“不讲理”的写法就是他的特色,要求李贺讲理,就是扼杀这个天才,但这种声音来得毕竟太迟了,李贺已经与“牛鬼蛇神”联系在一起了。当年宋人钱易在《南部新书》中“李白为天才绝,白居易为人才绝,李贺为鬼才绝”,严羽《沧浪诗话》说“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都是肯定李贺是一个与李白、白居易齐名的才子,但《文献通考》引宋祁之言曰“太白仙才,长吉鬼才”的时候,让我们感到李贺的才气就来得有些诡异了,不由自主会想到鬼气森森,阴风习习,魅影幢幢。

因此清人方拱乾非常气愤地说,李贺是个“才人”,他所写的诗与扬子云的文章一样含意深远(这个比喻不好,苏轼说扬雄是在以艰深之辞文浅易之意,即扬雄的文章文辞看起来深奥,实际上内容浅薄),他们都是把别人说不出来的、把其他人无法理解的东西表达出来了。李贺写诗呕心沥血,当时人都敬佩他,现在这些人不了解他,动辄说他是“鬼才”,李贺听到后,肯定掉头不顾(《昌谷集注序》)。

宋人周益公在《平园续稿》中说:“昔人谓诗能穷人,或谓非止穷人,有时而杀人。盖雕琢肝肠,已乖卫生之术;嘲弄万象,亦岂造物之所乐哉?唐李贺、本朝邢居实之不寿,殆以此也。”周益公说李贺死得早,是因为他写诗写得太辛苦。明代竟陵派的钟惺也说李贺“刻削处不留元气,自非寿相”。

清人潘德舆则说,写诗写得辛苦的人很多,也有长寿的,李贺死得早,就是因为他是“鬼才”,好作“鬼语”,此乃夭寿之兆。整天写那些“鬼灯如漆点松花”(《南山田中行》)、“鬼血洒空草”(《感讽五首》其三)、“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秋来》),鬼神自然也会对他产生兴趣了。

李商隐写过一篇《李贺小传》,说的是天上的神仙对李贺产生了兴趣。据李贺的姐姐叙述,李贺将要死的时候,大白天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驾着赤虬,拿着一封又象上古时期的篆文又象石鼓文反正没人读懂的一封信,笑着说:“天帝召见你。”李贺从病榻上滚将下来,在地上边磕头边苦苦哀求,说自己的母亲年纪大了,又多病,需要人照顾。这个穿红衣服的“天使”说道:“天帝建造了一座白玉楼,要你前去写篇文章记述这件事情。天上的生活其实很悠闲的,你不用担心。”李贺听后,在一边号啕大哭,一顿饭的工夫,他就与世长辞了,据说李贺的寝室马上冒出一股青烟,在场的人们还听见了行车与音乐的声音。

十、李贺(2)

对这件事情,李商隐其实也是将信将疑。他说李贺的姐姐不可能杜撰故事,但又很困惑,一口气问了许多个为什么:难道天上真有神仙吗?难道神仙里也没有李贺这样会写文章的才子,非得夺走他的寿命,让他的人生如此短暂?李贺活在这世上,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奉礼郎,从来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稀罕,没有多少人拿正眼瞧他,而天帝却这样看重他,究竟是谁的眼光出了问题,是天帝还是世人?看来,李商隐是在为李贺的埋没而鸣不平,不过,他给李贺安排的结局很让俗人羡慕,未必适合李贺。李贺也涉猎过一些游仙之类的诗歌,写仙人的生活确实不是他的特长,更何况那些御用文字,这个位置还是李白去更为合适,至于李贺,灵界才让他更有用武之地。

据统计,在李贺240首诗中,天神类40篇,鬼魂类27篇,其中一些描述仙人生活的诗歌给人新奇的感觉,如《天上谣》: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璎。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天河夜转,银浦水声,桂花不落,兰花常开,北窗日晓,青桐凤小,仙妾采香,秦妃卷帘,仙女拾兰,王子吹笙,羲和走马,诗歌一反凄苦阴冷的底色,显得流光溢彩、新奇瑰丽。但带给我们震撼的还是那些描绘鬼魂生活的诗,如《秋来》: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看来李贺的兴趣确实很独特。他在诗中描写的往往都是我们不愿意直视的那些物象与场景,如墓园、秋坟、尸骨、鬼火、棺材和烧化乱飞的纸钱等。这不免让人产生几分畏惧。南朝乐府中有首《苏小小歌》:“我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这本身是个凄惨的爱情故事,经李贺随手点化,就不免有些鬼气阴风,使人不敢逼视: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姵。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他对鬼神的情感生活与心理状态体察得非常细致,甚至超过了对世俗之人的描摹。看看他留给我们的那些形象:“左魂右魄啼瘦肌,酪瓶倒尽将羊炙”的战死饿鬼(《长平箭头歌》),“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的武帝鬼魂(《金铜仙人辞汉歌》),“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的织布之鬼(《罗浮山人与葛篇》)等。

李贺为什么对鬼魂有这样浓厚的兴趣呢?专家们的解释是因为他体弱多病,经常感受到死亡的危险,时时刻刻处于忧惧恐怖与焦躁不安之中。看看那些诉说他早生白发、落发以及焦虑、失眠的诗句,就可知道他的心境阴郁冷僻,对斜月、老桂、残绿、冷红、衰草、荒蛙、鬼雨、蛰萤、鬼灯也就异常敏感。同时他又胸怀大志,有强烈的功名欲望,所以心中常有时不我待的焦灼感和紧迫感,总觉得人生有无数的遗憾,充满了失意,“系书随短羽,写恨破长笺”(《潞州张大宅病酒,遇江使寄上十四兄》),“草发垂恨鬓,光露泣幽泪”(《昌谷诗》)而在他看来,鬼也是不甘心的,“愿携汉戟招书鬼,休令恨骨填蒿里”(《绿章封事》),“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秋来》),“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尘烟啼千万枝”(《昌谷北园新四首》)。

2.相貌

新时期总会出现不少新观点,特别在一个标新立异的时代,在一个追求唯美的时代。不少读者信誓旦旦地说,李贺为什么喜欢写鬼诗呢?因为他长大得实在太丑了。这就是文如其人,诗也如其人。依据在哪里呢?李商隐《李贺小传》说他“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 所谓通眉,就是眉毛很长,两眉孔乎相通连,据说谭嗣同也是通眉。李贺说自己除了眉毛触目惊心外,鼻子也长得惊心动魄,这就是“巨鼻宜山褐,庞眉入苦吟”。

十、李贺(3)

看来,李贺也觉得自己长得太奇特了。不过,他是皇室之后,长得不同凡人应该是正常的。看看那些皇帝,哪一个的长相不是令人拍案惊奇?尧眉八采,虞舜重瞳,黄帝龙须,伏羲马口,文王四乳。传说中的帝王,他们的长相奇都是如此怪异。后世的皇帝也不遑多让,“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刘邦的大腿上长布满了七十二颗黑痣——也忒密集了,会让人认为是纹身。刘备则双是臂过膝,能看见自己的耳朵。孙权幼时眼碧色,号碧眼小儿。萧衍两胯骈骨,顶端高高隆起。隋文帝杨坚生而头有两角,一日三见鳞甲。不过,今天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总感觉这些皇帝都会没有进化完整。

据说唐太宗李世民刚出生的时候也面有异相, 额头上突起了一块状似太阳的角。李贺虽然是皇家血脉,可毕竟与正宗的皇室隔得太遥远了——他的远祖是唐高祖李渊的叔父大郑王李亮,所以在长相上,李贺除了鼻子大点,眉毛长点,其他方面都没有什么特色,远远赶不上远祖的惊世骇俗。倘若不是诗人反复在诗歌中强调他是宗室之后,也许大家都忘了这码事。在《金铜仙人辞汉歌》《仁和里杂叙皇甫湜》《许公子郑姬歌》《酒罢张大徹索赠诗》等诗篇中,李贺一再说明自己是“唐诸王孙”、“皇孙”,“宗孙”,尤其在女性面前,他更要突出这自己的血统,“峨鬟醉眼拜诸宗,为谒皇孙请曹植”(《许公子郑姬歌》),既是皇孙,还有才气,就如同当年七步成诗的曹植。虽然现在自己潦倒了,可毕竟祖上阔绰过,这是贵族的尊严,不容怀疑与侵犯。

可惜,这个宗室身份没有转化为实际的物质利益,只留下怀旧的热情,只残留了几分矜持与轻慢。他的父亲李晋肃只是边疆的一名小官员,后来还做过一任陕县令,只是勉强入仕而已,家中的经济状况并不太好,李贺曾在诗歌中叙述家境的窘迫,说常常连粗茶淡饭吃不饱,“三十未有二十余,白日长饥小甲蔬。”(《南园十三首》之四。后来去求官,也是为饥寒迫,“家门厚重意,望我饱饥腹”(《题归梦》)。可怜的小弟,还要独自到庐山去谋生,“青轩树转月满床,下国饥儿梦中见。维尔之昆二十馀,年来持镜颇有须。辞家三载今如此,索米王门一事无”(《勉爱行二首送小季之庐山》)。更难想象的是,这样瘦弱的诗人,一度要靠田地维持生活,《送韦仁实兄弟入关》云:

韦郎好兄弟,叠玉生文翰。我在山上舍,一亩蒿硗田。夜雨叫租吏,舂声暗交关。谁解念劳劳,苍突唯南山。

李贺住在哪个山上呢?他成年之前一直住在河南府福昌县(今河南宜阳)昌谷,在诗人的笔下,这里的风景还是异常秀美的,翻翻他的《南园》、《昌谷诗》、《兰香神女庙》、《昌谷北园新笋》,我们知道这里有娟秀的女几山、可爱的兰香神女庙以及桑竹掩映的南园、北园。不过,据知情者透露,其实这里很封闭,所以李贺从小就只有向内心世界发展,经常想入非非,时间长了,就培养成了异常丰富的想象力。

困境中的小朋友往往会过早地成熟。李贺据说尤其早熟。五代人王定保在《唐摭言》中说,李贺七岁的时候,就因为诗歌写得出色而名震京华。当时韩愈与皇甫湜——这是一个很自负且很容易生气的大牌文人——看到李贺的诗篇后,十分惊奇,当然也有一些不服气,说道:天下文章写得这样出色的人,岂有咱们俩不认识的?若是古人,倒也罢了,若是今人,那倒要好好见识一番。于是二人四处打听李贺父亲的住址,然后两大巨星联袂前去拜访,要求会见这颗新星。李贺从内室出来的时候,韩愈与皇甫湜惊呆了,因为李贺还是“总角荷衣”,两位巨星当即要求小朋友现场作诗一首。李贺“承命欣然,操觚染翰,旁若无人”,一挥而就,写了一首《高轩过》: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云是东京才子,文章巨公。二十八宿罗心胸,九精照耀贯当中;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

十、李贺(4)

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故事很生动,还被收录到《新唐书·李贺传》,可惜它依然不是真的。这首诗确实写得虎虎有生气,不过显然不是出自一个七岁小朋友的口中,七岁的小朋友应该写“鹅鹅鹅”之类的儿歌。李贺诗集特别注明该诗是“韩员外愈、皇甫侍御湜见过,因而命作”,但李贺七岁的时候,韩愈还没有做到都官员外郎,皇甫湜也还不是侍御,所以朱自清先生说它是李贺二十岁时所写的。

倘若这首《高轩过》真是李贺七岁时所作,韩愈真去看望过他,那么韩愈又该受到批评了。清人宋琬质问道:既然韩愈与皇甫湜很早就这么器重李贺,贞元十九年的时候,韩愈已经做上了御史,当时李贺二十三岁,正四处写求职信,韩愈为什么不推荐一下呢?对身居高位的韩愈而言,推荐一个人很难么?后来又有人解释说,韩愈确实做了他该做的、也做了他能做的事,他经常把李贺引荐介绍给缙绅士大夫,并毫不吝啬赞美之辞。李贺后来也名声鹊起,俨然是后起之秀,名声响亮得让元大才子元稹都要主动结交。但李贺很傲慢,拿着元稹的名片扔在一边,说道:“明经擢第,何事来看李贺?”竟然置之不理。他没有想到这位明经出身的人有一天会成为宰相,会拒绝让他参加进士科考试,会轻而易举地报了当日的羞辱之恨——当然,这也是传说而已。

《新唐书》还说李贺很早就与他的同宗李益齐名。《谈荟》记载,李贺乐府诗数十首都被谱成歌曲,流播管弦,当时李益与他才名相埒。他们俩每写一首诗,当时从事音乐职业的“乐人”就拿重金购买过来,当时号称歌坛“二李”。不过,这依然是后人的附会之辞,因为李益年长李贺四十多岁,如同太阳与月亮,见面太困难了。据说,现代作家高长虹曾作“月亮诗”一首发表于《狂飙》,述说自己浪迹天涯时,月儿对他有爱慕之意,可是为了某种原因,他把月儿让给了夜。夜是阴冷黑暗的,月儿跟了他,变得憔悴不堪,失去她往日的光采。夜不但没感激他把月儿让出,反而嫉妒他,从此不再往来。后来月儿想向他倾诉苦衷,他叫她住口,不愿意听她再说些什么了。旁人解读为“高长虹以太阳自比,夜比作鲁迅,而月亮暗指许广平”,长虹同志对许广平有爱慕之心是令人欣喜的,不过,他千不该万不该把自己比喻成太阳,把许广平比喻成月亮,因为太阳是很难与月亮见面的,更何况历来以太阳自居的人精神上都有些小麻烦,如德国哲学家尼采。

李贺成名,应该比高长虹早了许多,至少在十五岁就有了诗名,而且他是专心致志地写诗的那种人,不象高作家总是心有旁骛,一心以为鸿鹄将至。李贺认真执着的态度,不仅让今天的某些诗人汗颜,即使在唐代也是极为罕见的。《云仙杂记》说,有人拜谒李贺,见他长时间不发一言,后来三次口吐东西到地上,不久写成三篇文章,文笔噤喉,即让人不敢置喙。李商隐《李长吉小传》详细描述了诗人敬业的工作精神:李贺带着一个童仆,骑着毛驴,背着一个破旧的锦囊,白天四处行走,觅诗寻句,有了灵感,就当即写下来扔到后面的锦囊里。到了晚上,回到家中,母亲把破袋子的诗句倒出来,如果写得太多,就会心疼地说:“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吃完饭,点上灯,李贺再把这些诗句一一整理出来,补成完整的诗篇。如果不是喝醉了酒或非要应酬,李贺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枯燥而充实。

正因为这样执着,他才远远超出侪辈,如《旧唐书》所言“其文思体势,如崇山峭壁,万仞崛起,当时文士从而效之,无能彷佛者”。当然,也许正因为作诗如此勤奋,呕心沥血,雕肝琢肠,才英年早逝。诗人为什么这样勤奋呢?还是因为体弱多病,心中总有危机感,尤其是年纪轻轻,鬓发斑白,“日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咏怀二首之二》),“我待迂双绶,遗我星星发”(《感讽五首之二》),“归来骨薄面无膏,疫气冲头鬓茎少”(《仁和里杂叙皇甫湜》),“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崇义里滞雨》),“终军未乘传,颜子鬓先老”(《春归昌谷》)。对于人生而言,有时候头发确实如同树叶,一叶落而知劲秋,头发的凋谢,难免引起心理恐慌,让人凄凄惶惶。何况,他的童年是在浓浓的药味中度过的,“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昌谷读书示巴童》),“泻酒木兰椒叶盖,病容扶起种菱丝”(《南园》)。

十、李贺(5)

也许是因为诗人长期为头发问题的困扰,有人惊喜地发现李贺对美女的头发兴趣颇浓,如《咏怀二首之一》“春风吹鬓影”,《大堤曲》“青云教绾头上结”,《洛姝真珠》“寒鬓斜钗玉燕光”,《湖中曲》“蜀纸封巾报云鬓”,《江楼曲》“晓钗催鬓语南风”,《追赋画江潭苑四首之一》“小鬟红粉薄”,《冯小怜》“鬓湿杏花烟”,《夜来乐》“绿蝉秀黛重拂梳”等。这样密集的描写在唐人中确实少见,可见头发问题确实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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