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流言
元和二年(807),十八岁的李贺离开昌谷来到东都洛阳。刚刚走出家门的年轻人总是踌躇满志的,诗人在《走马引》中说:“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他对自己的未来寄寓了很大的期望,他说自己这把宝剑的锋芒连天上的云都可以斩截下来了。当时韩愈正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李贺带上所作的诗篇去拜谒这位名闻遐迩的大人物。这次拜访想必是真实的,《幽闲鼓吹》说,当时韩愈送走了客人,很疲倦,正想午休。门人把李贺的诗卷呈上来,第一篇是《雁门太守行》。韩愈一看头两句“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睡意顿时全无,马上穿上会客的衣服,让门房将李贺请进了会客厅。
有韩愈这样大师级的人物提携,加上自身超群的实力,此后几年李贺过得很幸福。元和五年(810),二十一岁的诗人参加河南府试并顺利通过,由于成绩突出,他被推选“应进士举”,参加来年来年正月礼部举行的考试。但打击在悄然中来临,当时对考生的资格审查相当严格,《唐会要》介绍说,参加进士科考试的文人,把自己的家庭背景详细交待给礼部后,还要求考生五人一联保,联保的人或是亲戚故旧,或长期生活在一起的,或居住地相邻的。如果有品行不端、行为不孝顺、仗势欺人等情况隐瞒不举报的,联保的人三年内不准报考。李贺虽然风头正劲,却也收到考生的举报,或诬其为人轻薄,或指斥其不孝,有违礼教,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李贺字长吉,这名与字承载了父亲对他的期待,希望他一生有好的运气,但他的祖父给他制造了一个难题,将他父亲的名字取为“晋肃”,“晋”与“进”同音,倘若李贺登第,成了前进士,不就触犯了父亲的名字吗?所以不少人认为李贺为避讳而不应参加进士科考试。当时舆论压力很大,议论纷纷,李贺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显然无法承受“避讳”之重。韩愈挺身而出,写了一篇《讳辨》,由避讳的规定和例证的阐释,说明李贺并未犯律。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他们的儿子如何避讳,难道要改姓吗?韩愈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世一些人任意引申讳法,实质上是在借机压制人才,是在以宦官、宫妾为榜样。韩愈这篇文章写得气势磅礴,今天我们都认为他是义正词严,但当时大伙都认为它漏洞百出,如《旧唐书》就指责韩愈信口开河。这让清人林云铭感叹“甚哉,欲胜众口之难也”,林纾《春觉斋论文》也说:“韩昌黎作《讳辨》,灵警机变,时出隽语,然而人犹以为矫激。非昌黎之辩穷也,时人以不举进士为李贺之孝,固人人自以为正。昌黎之言虽正,而辩亦不立。”
最终,李贺被迫退出考试。不过,宋人薛季宣在《李长吉诗集序》中却大加称颂:“长吉讳父嫌名,不举进士,虽过中道,然其蔑福贵、达人伦,不以时之贵尚滞蓟乎方寸,其于末世,顾不可以厚风俗、美教化哉!”不参加考试,反而成为李贺高风亮节的证据。 有这样的评价,年青的李贺心里可能会舒坦许多。不过,当时他的心中只有压抑与屈辱。看看这首《出城》诗:“雪下桂花稀,啼乌被弹归。关水乘驴影,秦风帽带垂。”一只鸟儿,还没有机会飞上天,就被人用弹弓打了下来,他惟有郁郁而归。
半年后,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宗室的身份吧,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奉礼郎的职位。奉礼郎为大常寺属官,职责是掌执朝会、祭祀和巡陵的活动仪式调排,在百官跪拜时充任赞导。这样的职位,对心比天高的诗人而言不是机遇而是折磨。在这三年里,诗人更加消沉了,看看他眼中的生活环境:荒凉的臭水沟,恶心的泡沫,破旧的柴门,衰败的柳树……他的性格更加孤僻了,只与少数朋友有往来,陈商就是其中之一。他这样向朋友诉说心声:
十、李贺(6)
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人生有穷拙,日暮聊饮酒。只今道已塞,何必须白首?凄凄陈述圣,披褐锄俎豆。学为尧舜文,时人责衰偶。柴门车辙冻,日下榆影瘦。黄昏访我来,苦节青阳皱。太华五千仞,劈地抽森秀。旁苦无寸寻,一上戛年斗。公卿纵不怜,宁能锁吾口?李生师太华,大坐看白昼。逢霜作朴樕,得气为春柳。礼节乃相去,憔悴如刍狗。风雪直斋坛,墨组贯铜绶。臣妾气态间,唯欲承箕帚。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
他觉得自己向臣妾一样,唯唯诺诺,做着一些琐碎的小事。生命在无意义中消逝,他是何等不甘心。不过,这时毕竟他还很年轻,对于未来,他依然有许多的想法,他在等待着苍天睁开双眼,让自己这把宝剑能够出鞘。只是上天留给他的时间确乎不多,在忧郁中他的身体垮掉了,他无法继续忍耐下去。元和八年(813),病重的李贺被迫辞职回家。“自言汉剑当飞去,何事还车载病身”(《出城寄权璩杨敬之》),期待与失望之间的巨大落差击倒了他,他体验到了什么是心如死灰。
回到昌谷的李贺,在家乡呆了一年多时间,又因为生计原因出门了。这次他投奔的是韩愈的门人兼侄婿张彻,张彻在潞州任职。他生命中最后的灿烂也在这里绽放。三年后,自感不久人世的他回到了昌谷,然后长眠于此。据说李贺死后,他的母亲一直处于悲恸之中,无法自拔。后来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李贺像以往的样子出现了,安慰她说:我一直为能够作您的儿子而自豪,对您的教诲也牢记在心,从小认真读书写文章,不是为自己博取声名,而是为光宗耀祖,为了报答你的恩惠。没曾想到自己来不及侍奉您就死去了,这真是天命啊。但我不是真正死了,而是接受了天帝的任务。李贺的母亲连忙询问究竟是什么任务?李贺回答说:天帝最近迁都月圃,建造了名叫白瑶的新宫殿。他看我文章写得好,就把我召上天去,与另外一些文人一起写《新宫记》。天帝还建造了凝虚殿,让我在那里撰写乐章。现在我也是神仙中人,日子过得很悠闲,您就不要再为我伤心了。
这个故事,见于《太平广记》所引唐人张读的《宣室志》,显然,它是由李商隐《李长吉小传》扩充而来。看来,对李贺这位才子的夭折,大家都深感痛惜,所以希望李贺能有更好的去处。但对于英才,同情虽然不少,而忌妒者向来是更多。李贺觉得自己够倒霉了,自小体弱多病,在药罐子旁边好不容易成长起来,有了才华又不能参加进士科考试,只好躲进象牙塔,靠写诗来实现自我。但还是有人不放过他。《因话录》说:“进士李为作《泪赋》及《轻薄暗小四赋》,李贺作乐府,多属意花草蜂蝶之间,二子竟不远大。文字之作,可以定相命之优劣矣。”此人认为李贺之所以郁郁不得志,是因为他写了一些关于花花草草的艳词。这样的评价,真让人感叹文人的刻薄。鲁迅在刘和珍死后撰文说:“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对李贺的这种幸灾乐祸的评判,也真让人出离愤怒。
流言毕竟是流言,流行过去就沉入潭底,再也冒不出气泡来,相比起忌妒者无耻的排挤,毕竟对诗人的伤害要轻微得多,因为诗人的作品矗立在那里,金光四射,是他们无法遮蔽的。最可恨的,则是对诗人作品的戕害。《幽闲鼓吹》记载说,李藩侍郎喜欢李贺的诗歌,四处收集,准备整理成集,然后为之写序。他听说李贺有位表兄还在世,两人曾经通信,于是便将此人召来,托付他收集李贺散失的诗篇。这位表兄说:我将尽力把李贺的诗篇都收集过来,不过我看到许多诗篇有修改的痕迹,请您把所收集的诗篇给我去校正一下。李藩侍郎很高兴,就把自己辛苦收集而来的诗篇都交给了他。过了一年,这位表兄还没来回复。李侍郎很生气,派人把他寻来质问。这位表兄慢悠悠地说:我与李贺从小在一起长大,他处处显得比我聪明能干,一点也看不起我,对我很傲慢,我一直没有机会报复他。现在,机会终于来临,我把他所有的作品都扔进厕所里去了。李侍郎听后,气得无言以对,将他驱赶出去。李贺传世的作品很少,也就是这个缘故。
十、李贺(7)
李商隐等人说李贺死后上天为仙,这显然只是美好愿望;《幽闲鼓吹》说李贺死后,他的作品为其表兄扔进厕所,据专家调查,可能实有其事。美好的总是愿望,丑陋的却是事实,生活就是这样。
十一、杜牧(1)
1.小杜
“惟大英雄能真本色,是真才子自风流”,这句俗语想必出现得比较晚,至少很多唐人都不知道还有此一说。唐代才子众多,如繁星满天,使人眼花缭乱。满眼的才子,风流者却没有我们想到的那样多。当然,倘若他们知道评选才子的标准是要“风流”,许多人定会“当年拚却醉颜红”,舍去大好前程,去做一回“真才子”。在这方面,小杜可谓先知先觉,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把杜牧专称为“小杜”,可谓历史悠久。《新唐书》说杜牧的诗情致豪迈,人称小杜,以别杜甫。《诗话总龟》引《唐贤抒情》也说杜牧诗歌风雅偏缀,不可胜纪,与杜甫齐名,时人呼为大杜、小杜。今天,我们耳熟能详的则是“大、小李杜”,把李白、李商隐也融入了这个集团。曾经有段时间还出现过“三李杜”的说法。宋代学者孔平仲在《珩璜新论》中说“李固、杜乔,李膺、杜密,李白、杜甫”是也,这时候杜牧还被排斥第一集团之外。明代学者胡应麟则说“李白、杜甫外,杜审言、李峤结有前朝,李商隐、杜牧之齐名晚季,咸称李杜,是唐有三李杜也。”(《诗薮》)但“三李杜”的说法显然没有取得大家的认可。
在宋人看来,大杜、小杜并称,对杜牧而言应该是一种极高的荣耀,无论是《新唐书》还是宋朝的那些诗话,它们都不自觉地透露出一种艳羡的语气。不过,让人简称“小杜”,未必符合杜牧本意,杜牧心中也未必舒坦。一个有个性的诗人,总不愿附于冀尾,何况杜牧向来自视甚高,我行我素,从无追随之意、模仿之心。在写给权要的《献诗启》中,他不无自得地说:“某苦心为诗,本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于中间。”过去的榜样他不感兴趣,流行的潮流他不愿涉足,他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很多习见的观点,他都要摆出一副不苟同的架势,《苕溪渔隐诗话》列举了许多例证。
大家都说周瑜英俊潇洒,智谋过人,他却在《赤壁》中说“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讥讽他不过是一幸运儿而已,大有阮籍“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自负。当年汉高祖刘邦一心想把皇位传给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野心勃勃的吕后听从张良的计策请出著名隐士商山四皓,镇住了汉高祖,稳定了汉室。杜牧却说“南军不袒左边袖,四皓安刘是灭刘”,认为对汉室稳定做出巨大贡献的不是这四个白胡须的老头,而是英姿勃发的周勃。项羽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而自刎,不失豪杰之气,杜牧却说“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士重来未可知”,认为好男儿就应不屈不挠。
许多读者都衷心希望“大杜”与“小杜”之间能够有些渊源。有人从诗篇里去寻觅线索,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宋人葛立芳在《韵语阳秋》中说“杜牧之诗,字意多用老杜”,然后举了一些例证。不过,也许他自己都认为这些论据没有太大的说服力,不排除“英雄所见略同”的因素,所以他马上解释说这两人是“下语自然相符,非有意于蹈袭”,正所谓有不能不异,亦有不得不同。杜牧诗文的特色太显著了,清人洪亮吉《北江诗话》说:“杜牧之与韩(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同时,而文不同于韩、柳,诗不同于元、白,能于四家外,诗文皆别成一家,可云特立独行之士矣。”杜牧别成一家,特立独行,在诗风上自然也与老杜没有太多的关系。
诗风上没有承接,血缘上有没有关系呢?后来的读者不依不饶,又在家谱上去详细考证,结果还是大失所望。宋人马永卿《嫩真子》说:“杜氏凡五房,一京兆杜氏,二杜陵杜氏,三襄阳杜氏,四洹水杜氏,五濮阳杜氏。而杜甫一派不在五派之中,岂以其仕宦不达,而诸杜不通谱系乎?”马永卿很愤怒:杜甫是西晋当阳侯杜预之后,杜牧的祖父杜佑也号称杜预之后,仅仅因为杜甫官做得不够大,连族谱都不让他进去了么?
十一、杜牧(2)
而从门第上来看,“小杜”排在“大杜”后面,杜牧会很委屈。明清以来,人们动不动就说小杜出身高贵,这是符合事实的,当初杜牧何等自命不凡,尤其为他的家世而自豪:“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家集二百编,上下驰皇王”(《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唐音癸签》说“杜牧之门第既高,神颖复隽,感慨时事,条画率中机宜,居然具宰相作略”。胡震亨认为杜牧出身好,人长得又英俊,脑袋又聪明,有远见卓识,是个作宰相的材料。这个评价才说到杜牧的心坎里了。他的志向就是成为祖父杜佑那样的宰相,至于“老杜”杜甫,虽然有些诗名,但在他杜牧眼里,比起祖父杜佑还是差得太远。
杜牧在《上李中丞书》中自信地说,他对“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之险易远近,古人之长短得失”都颇有研究。为什么要关注这些事情,这不仅是家学传统,他希望有一天能够将这些研究心得施诸政务。晚唐兵祸连结,杜牧花了很大气力去研究兵法,认为士大夫治国首先要治兵,所谓“主兵者,圣贤材能多闻博识之士,则必树立其国也;壮健击刺不学之徒,则必败亡其国也。然后信知为国家者兵最为大,非贤卿大夫不可堪任其事,苟有败灭,真卿大夫之辱,信不虚也”,大有“天下兴亡,士大夫职责最重”之叹,因为他们不仅要管理政府,处理政务,还要能够带兵打仗。如果掌握军权的人不学无术,政治素质太低,只会舞大刀,那就可能成为跋扈的军阀,给国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杜还牧曾注解过《孙子》十三篇,经常写文章批评朝廷用兵之失,只可惜他的声音太小,没多少人听见。杜牧晚年自撰《墓志铭》,在其中感叹自己注《孙子》,推五星,记相法,如此多才多艺,人们却始终把他当作百无一用的书生。
2.盛名
杜牧早年所写的《阿房宫赋》,还是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不过,人们关注的是他的文学才华,至于他自己所说的忧国忧民的宗旨,依然没有人理会。这篇文章给他赢得了后世声名,如金圣叹称赞它是“一篇最清出的文字”,清人李扶九则认为它家传户诵,至今尤新,古来的文赋,它应该排名第一。在当时,《阿房宫赋》还直接改变了杜牧的人生轨迹。
《唐摭言·公荐》记载了这样一个小故事。当时,崔郾侍郎奉命到东都洛阳主持进士科考试,百官公卿都到城门外摆好酒席饯行,车辆之胜,官员之多,举世罕见。此时吴武陵——他是柳宗元的老朋友——正任太学博士,也骑着一头老毛驴过来凑热闹。崔郾正在酒席上喝得高兴,听说吴老这位有名的清流人士也过来了,非常吃惊,连忙离席前来迎接。吴老看见崔郾,把他拉到一边,拍着崔郾的肩膀说:你担负此任,乃是众望所归。我老了,不能为朝廷排忧解难了,不如为你推荐一个贤士。前些日子,我偶然发现一些太学生情绪激昂地讨论一篇文章,走近一看,原来是这次要参加考试的杜牧所写的《阿房宫赋》。这篇文章写得真好,这个人也太有才了。崔侍郎你工作繁重,日理万机,恐怕没有闲暇去浏览这篇文章,不如让我为你诵读一下。
说到这里,吴老就字正腔圆地、摇头晃脑地将《阿房宫赋》读了起来。崔郾也是一个有品味的知识分子,听后也称赞不已。吴武陵乘热打铁,要求崔郾在接下来的考试中将杜牧评为状元。崔郾面露难色,推辞道:状元已经被他人预定了。吴老穷追不舍,大声说道:如果真得当不了状元,就退一步,让他以第五名进士及第。崔郾还在踌躇犹豫,吴老倚老卖老地说:如果还不行的话,就把这篇赋还给我,看有没有比这写得更好的赋。崔郾迫不得已,只好满口答应,然后目送吴老离开。
回到酒席上,喝酒的同僚问吴博士来做什么。崔郾回答说,吴老推荐了一个人为第五名进士。酒客连忙追问是谁,崔侍郎回答说是“杜牧”。旁边立刻有人接茬说:听说过杜牧这人,才气是大大的有,只是品行不太好,不拘小节,喜欢烟花风月,好出入娱乐场所。崔侍郎为难地说:我已经答应吴博士了。即使杜牧是个屠夫或卖酒的小贩子,我也不会改变了。
十一、杜牧(3)
崔侍郎重然诺、将诚信是好事,不过他以这种态度对待自己的工作,在考试前就如此轻易地决定众多考生的命运,还是让人对这样的考试产生怀疑,那里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幕呢?不过,杜牧终究没有辜负吴武陵,也没有辱没崔侍郎。大和二年(828),杜牧在洛阳高中进士,感到无限荣光。若干年后,唐代进士便以杜牧为荣了。
由吴老这样的清流赏识推荐而进士及第,杜牧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荣耀。皇榜公布后,他曾赋诗一首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东都放榜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秦地少年多酿酒,却将春色入关来。”放榜的时候,洛阳的花儿还未绽开。三十三名中举的进士骑着高头大马得意洋洋地行在街上进,他们要去参加各种庆祝活动,出席各种酒会宴席,喝着秦地的美酒,心情舒畅,满面春风,好像春色也被他们带进了长安。
三十三人,就是这次进士及第的全部人数,大致相当今天全国高考各省文科状元的人数,这个数目在唐代还是偏高的。唐朝前期,及第人数一般是十七到十九名,中唐以后才上升到三十名左右。据说唐朝二百九十年间,进士共有六千四百二十七人,平均每年二十二人。人数少,所以能一朝成名天下知,如张籍《喜王起侍郎放榜》:
东风节气近清明,车马争来满禁城。二十八人初上牒,百千万里尽传名。
这个春天是属于杜牧的。他正月参加考试,二月登第,闰三月又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以第四等及第,随即授官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二十多岁的杜牧毕竟年轻,接连碰到这样的喜事,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按照惯例,新科进士要到曲江游耍。“曲江水满花千树”,它是当时最热闹的场所,尤其在春天时候,通常是摩肩接踵。晚唐诗人姚合曾大发感慨,要想到曲江从容赏花,非得日薄西山的时候才行,不过到那时,花儿被看人了一天,精神业已萎靡不振,色彩暗淡:
江头数顷杏花开,车马争先尽此来。欲待无人连夜看,黄昏树树满尘埃。
这时的杜牧,顾盼生辉,一举手,一投足,都才情万种。他们一行三五人来到曲江寺院,碰见一位打坐的僧人,攀谈起来。僧人便问杜牧姓名,杜牧得意地报上大名,心想“天下谁人不识我”,满以为僧人会大吃一惊,露出追星族的狂热。谁知这位僧人面色平静,木然地追问杜牧现在从事什么职业。这让杜牧分外失落,同行的朋友赶紧把杜牧连中两元的喜事拿出来夸耀,僧人依然不为所动。诗人很是惆怅,现场赋诗一首:
家住城南杜曲旁,两枝仙桂一时芳。老僧都未知名姓,始觉空门气味长。
杜牧究竟是不是吴武陵推荐及第的,这件事很值得怀疑。小杜有封信名为《投知己书》,其中曾向朋友夸耀当年参加进士科考试的情形:“大和二年,小子应进士举。当其时,先进之士以小生行看可与进,业可以修,喧而誉之,争为知己者,不啻二十人。”可见当时看好他的人很多。《唐摭言》说酒席上有人反对吴老的荐举,理由是杜牧不拘细行。其实杜牧不拘细行、风流名闻天下,是在他及第之后,主要在二十六岁到三十六这十余年间,这时他基本上在各方镇使府中为幕僚,有名气,有才气,环境宽松,有条件充分展示他的风流倜傥。李商隐含蓄地说杜牧“刻意伤春复伤别”,所指的也是这段幕僚生活。估计《唐摭言》中的故事,是依据杜牧后来的倜傥形象编造出来的。
大和二年十月,杜牧进士及第后八个月,他就奔赴当时的洪州,即王勃写《滕王阁序》那个地方,开始了他长达十多年的幕府生涯。其时沈传师为江西观察使,辟召杜牧为江西团练巡官。沈家与杜家为世交,沈氏兄弟是文学爱好者,对当时的知名文人都很眷顾,与杜牧的关系也颇为密切。杜牧撰写《李贺集序》,就是应沈传师之弟沈述师所请。杜牧经常往沈述师家中跑,听歌赏舞,蹭饭蹭酒,还对沈家中的一个歌女张好好很有好感,可惜主人对此女子分外珍惜,抢先一步,成全了自己,将她纳为小妾,使小杜空有羡渔之情。大和八年,小杜在洛阳与张好好不期而遇,此时的张好好已经沦落为他乡之客,以当垆卖酒为生。杜牧感慨万分,写了一首五言长篇《张好好诗》。由于情绪饱满,不仅文笔清秀,而且书法更为飘逸,为杜牧赢得了书法家的美名。《宣和书谱》评论道:“(杜)牧作行草,气格雄健,与其文相表里。”清人叶奕苞《金石录补》也给于了极高的评价:“牧之书潇洒流逸,深得六朝人风韵,宗伯(董其昌)云:颜、柳以后,若温飞卿、杜牧之,亦名家也。”今人所能见到的唐朝真迹少之又少,这幅《张好好诗卷》自然珍贵异常,纸本上有宋徽宗、贾似道、年羹尧、乾隆等一堆名人的鉴定印章。当年溥仪皇帝“北狩”之时,仓皇之中还不忘携带此卷,后为民国四大公子之一张伯驹个人所有,又捐赠政府,藏于故宫博物院。
十一、杜牧(4)
在此期间,小杜另一首与歌女有关诗歌为他博得了盛名,这就是《杜秋娘诗》。杜秋娘本是金陵美女,妩媚动人,能歌善舞,能联诗作曲,十五岁时,一曲《金缕衣》就俘虏了镇海节度使李锜: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李锜听后,将之收为小妾,让她度过一段甜蜜时光。后来李锜起兵对抗朝廷,兵败被杀,杜秋娘作为罪臣家眷被送入后宫为奴,继续发挥她的专长,充当歌舞姬。杜秋娘再以这一曲《金缕衣》俘虏了年轻的唐宪宗,被封为秋妃。杜秋娘虽然总是唱同一首歌,但智商很高,经常不著痕迹地参与军国大事,甚得宪宗皇帝崇信。后来宰相李吉甫劝唐宪宗再选天下美女充实后宫,宪宗皇帝自豪地说我有一秋妃足矣。穆宗皇帝即位后,还任命杜秋娘为皇子李凑的保姆。也正是这一任命,让她卷入权力的角逐中。李凑失势被废,杜秋娘也被撵回老家。
到金陵出差的小杜,看见曾经光彩照人的杜秋娘如今又老又穷,便提笔写下了《杜秋娘诗》。据说这首诗当时脍炙人口,传唱大江南北,可能是因为大家对这个风云一时的歌女太熟悉了。李商隐与小杜结识后,共写过两首给他,一首自谦“高楼风雨敢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称颂“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另一首起句就是“杜牧司勋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诗》”,可见“小李”也认为这首诗为“小杜”的代表作。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杜秋娘也逐渐蜕变成了一个符号,小杜的这首诗就得不到好评了。清人纷纷挖苦道,这哪里是诗?分明是一篇命题作文,而且是考场上写的那种作文。他们还说,看来小杜只会写绝句,读过他所写的那些如明月孤映、高霞独举的七言绝句,再读这些所谓的长诗,好比一条蜿蜒娟秀的小溪突然遇见山洪爆发,景象更壮观了,但溪水浑浊了,垃圾到处都是,不忍心细看。
3.风流
也许是世交的缘故,在沈传师幕下,小杜很注意维护自己的形象。不过和许多官员一样,一旦离开自己的辖地出差公办,往往就会做出一些令人瞠目的举动来。野史《丽情集》记载,杜牧很早就听说湖州景色秀美,且多丽人,心向往之。有次,他争取了一个公差的机会前往湖州。当时湖州的父母官崔刺史,是小杜的老朋友,对他的心思颇为了解,下令把全湖州在籍的名妓都召集过来请小杜过目。小杜边看边摇头,看完后还是摇头。崔刺史觉得很丢脸,急得团团转。小杜是此中高手,很有经验,不慌不忙地对崔刺史说:湖州的美女可能在民间,不如举办一场大型赛船活动,吸引全州的百姓前来观看,我则混迹人群,趁机寻找美女。
崔刺史立刻以“一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名义,劳师动众地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赛会。湖州的老百姓很感动,他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地投入在这场庆典中。河岸两边挤满了观众,小杜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头都转晕了,还没有找到理想的目标。眼看太阳偏西了,小杜正准备死心,忽然看见一位老夫人牵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缓缓走来。小杜大喜过望,尾随观察,最后肯定小丫头是国色天香,便派人将这祖孙俩请进舟中,说要娶这小丫头,并送给她们厚重的聘礼。两人相顾失色,不知所措,小杜安慰说:小姑娘确实太年幼了,我十年后定会到湖州为官,那是再来娶她。如果届时不来,她可以嫁给他人。
十三年后,也就是大中三年,杜牧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湖州刺史。上任伊始,他就派人去寻当年的小姑娘,谁知那女孩已经嫁人,并有了两个小孩。小杜心知这事怨不得别人,自己虽是个小官僚,可也是饱读诗书,受过圣人教诲,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所以只有用写诗来自我解嘲:
自是寻春去较迟, 不须惆怅怨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 绿叶成阴子满枝。
小牧真正开始他放浪形骸的生涯,应该是在扬州任牛僧孺的掌书记之时。大和七年,沈传师上调为吏部侍郎,不知什么原因,杜牧没有能够追随而去。或许正是仕途上的蹭蹬,让他有些自暴自弃;或许是三十一岁的他过于年轻,经受不住诱惑;或许有些才子本性如此。总之,在扬州的那些日子里,小杜夜夜笙歌。大和九年,他升任监察御史。离开扬州前夕,牛僧孺给他饯行,叮嘱他以后要注意个人形象,不能“风情不节”。碰见喜欢的女孩子,尽管可以娶回来放在自家小院,反正小妾没有人数限制,不要大半夜一个人四处乱钻,或夜不归宿。小牧开始还嘴硬,矢口否认。牛僧孺派人拿来一大堆档案,上面尽是保安人员追踪保护小杜的工作记录,写着“某年某月的某一晚,杜书记夜宿某家,拂晓安全归来”之类。小杜又是惭愧又是激动,领导这样关系爱护自己,唯有死心塌地追随牛先生。只可惜此后牛党长期处于下风,即使得意之后也忘记了这个“自己人”,唯有李党的首领李德裕牢牢地记住了小牧是对方阵营的人,每当小杜有冒头的趋势,就毫不留情地将他按了下去。南宋的周必大很羡慕小牧曾经遇到了一位好领导,他说唐朝藩镇的那些幕僚,上班都很辛苦,晨入昏归,基本上没有闲暇,工作时间远远超过八小时,比今天的白领还要辛苦。而小杜可以四处闲逛,看来,牛僧孺对他另眼相待。不过,领导的爱护不是那么好消受的,那是要以前程为代价的。
十一、杜牧(5)
扬州的这段生活,让小杜食髓知味。离开扬州时,他还写了两首深情款款的诗留给所眷念的烟花女子,《赠别二首》: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簾总不如。
多情恰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后来他写了《遣怀》诗回顾这段美好时光:“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一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的姿态,似乎一别扬州,他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其实,反思的背后更是炫耀与向往。年纪大了,官位高了,他自然得收敛一些,不过,逮住机会,他仍然会故态复萌。这首《寄扬州韩绰判官》,可见他对扬州生活的眷念: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回到京城任监察御史的杜牧,因为好朋友李中敏受到郑注的压制而灰心,借口身体有恙,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分司东都洛阳。这次消极怠工,使他逃过一劫。该年十一月,文宗皇帝与郑注合谋诛杀宦官失败,引起宦官疯狂反扑,大量无辜官员被乱刀砍死。在洛阳的小杜,见形势更加恶化,生活细节上也更为随意。当时洛阳最高行政长官李尚书在家里举办宴会,按照规定,监察部门的官员应该避嫌不能参加。杜牧听说宴会上家妓盛列,美女如云,连忙轻骑而来,连引三觥,然后对座中的家妓一一扫描,最后才回过头来对李尚书说:“尝闻有能咏紫云篇者,今日方知名不虚得。傥垂一惠(如果能把她送给我),无以加焉。”李尚书家妓中最富盛名的,就是崔紫云,她词华清峭,眉目端丽,深受尚书宠爱。众位家妓听到小杜这个无理要求,都回头掩笑。杜牧见此情形,立刻现场赋诗一首: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召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三重粉面一时回。
咏完诗,杜牧当即告别,准备骑马而去。李尚书见小牧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也不好意思拒绝这个大才子,于是就把紫云赠给了他。紫云临行前也献诗一首曰:“从来学得斐然词,不料霜台御史知。愁见便教随命去,恋恩肠断出门时。”表面上对李尚书恋恋不舍,心底里甭提有多高兴。
在洛阳,这种放任不羁的生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的弟弟杜顗得了眼疾,据说是白内障,寄居在扬州禅智寺。杜牧请长假前去探望与照顾,在禅智寺住了很长时间。看他这首《题扬州禅智寺》:
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这时他心中颇有些“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味道。在繁华喧闹的市井扬州,也能滋生这样寂寞,可见实在是落寞之至。唐代对官员的管理还是很严格的,按照规定,“职事官假满百日,即合停解”,也就是说,官员最多只能请一百天的事假,否则就算自动离职。也许是对京都的生活有些失望吧,也许是想离开那个风暴中心,也许生病的弟弟确实需要他全力照顾,他趁机留在了江南。看来,他对扬州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浓厚。看看张祜的《纵游淮南》,就可以明了杜牧为什么要抛弃监察御史的职务: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小杜的确是张祜的知音。当年张祜与徐凝争夺解头的名额,把自己最出色的诗句拿出来比试,徐凝的“万古常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得到了杭州太守白居易的好评,张祜铩羽而归。杜牧得知比试的结果,很为张祜不平,写诗称赞张祜高风亮节:“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还肯定他的诗歌飘逸出尘:“如何‘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辞满六宫。”晚唐的重要诗人郑谷公开宣称:“张生‘故国三千里’,知者惟应杜紫微。”
这里的杜紫微就是杜牧。唐代的中书省又称紫微省,杜牧曾做过中书舍人,当然这已经是晚年的事情了。禅智山的风光虽好,是个“好墓田”,但杜牧此时还年轻,三十五岁的他还担负着养家糊口的重任,所以就近出仕,带着生病的弟弟到宣州任团练判官。八年前,他曾随沈传师在宣州任职,如今故地重游,风景依然如画,无奈年华已逝,老朋友也散落他乡,心中感慨颇多,如《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所云:
十一、杜牧(6)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人生短暂,聚合无常,总令人伤感。不过,宣州是个人文荟萃之地,诗人辈出,他又找到了诗人赵嘏“赵依楼”,他的招牌诗句就是“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依楼”。在宣州任职不到两年,他又高升了,重新回到京城,不久迁为膳部、比部员外郎。但此时当政的李党首领李德裕并不喜欢他,据推测是因为小杜与牛僧孺走得太近,而且小杜为人“刚直有奇节”——这是《新唐书》的评语。会昌二年(842)春,他被外放为黄州刺史,然后又迁池州与睦州,做了七年的父母官,这就是小杜所自嘲的“三守僻左,七换星霜”。这期间,小杜的官职虽然没有升迁,但七绝水平突飞猛进。
大中三年(849),杜牧三度回到长安任职,成为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就在这一年,晚唐诗坛上两颗巨星相碰撞,“小李”与“小杜”相逢了。作为后进之士的“小李”表达了自己的景仰之情,而已负盛名的“小杜”则不冷不热,这与“大杜”、“大李”的情况颇为类似。
因为京官工资不高,家庭负担过重,杜牧多次请求外任,三次上书宰相,终于当上了湖州刺史。至于十三年前在湖州定了那门亲事,专家说它并不可靠。他来到湖州任职,是为了更高的收入,而不为了是爱情,这样的真相颇让人泄气,与小杜风流倜傥的形象不相匹配。临别首都之际,他的心情很灰暗:
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将赴吴兴乐游原 》)
两年后,朝廷认为他是个人才,不应滞留在地方,又把他提拔为考功郎中、知制诰,次年又升为中书舍人。当时人们重京官而轻外任,削尖脑袋留在首都。而小杜一心想做地方官,看领导偏偏把他挽留在首都,人生失意之事,十之八九。
杜牧不愿到京城,据说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金华子》一书记载,杜牧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面神仙言之凿凿地说他最后的官位就是紫微郎。杜牧一当上中书舍人,果然重病缠身,他自知不久于人世,写好墓志铭,并把诗稿烧掉了绝大部分。他的外孙裴延翰所收藏的杜牧诗篇,比杜牧自己留存下来的都多上十分之七、八。李贺的诗篇被人扔进厕所,小杜的诗又被自己焚烧,看来,上天也嫉妒我们看到了太多的好唐诗。
林妹妹焚烧诗稿,是因为失望,是因为诗稿承载着她的情感与生命。杜牧为什么也要焚烧诗稿呢?杜牧曾经批评元稹、白居易写了太多了艳词俗句,认为这些艳体诗严重地败坏了社会风气。宋人刘克庄指责杜牧“风情不浅,青楼薄幸之句,街吏平安之报(即杜牧在扬州时保安人员的工作回报),未知去元、白几何”。可能杜牧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为了给后世留下光辉形象,他有意识地毁掉了大量诗篇。他没有意识到,后人对这些艳词的兴趣远远超过他的《罪言》等庄言危论。
杜牧之子杜晦辞,亦有其父风范。《金华子》说他“狂于美色”,路过常州时,在李太守给他举行的宴席上看见营妓朱娘前来言别,竟掩袂痛哭。李太守很不以为然,说道:这是个风尘女子,你倘若喜欢,尽管开口,何必做出这番模样?看来,杜晦辞有其父好色之心,却没有其父好色之胆。更让杜牧哭笑不得的是,听到李太守的承诺,杜晦辞高兴得没有心思喝酒,一等宴会结束,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跑到所住的船上向他夫人请示。他的夫人,按照那时的观点,非常贤惠,点头同意接纳朱娘。杜晦辞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好,乐呵呵地跑去将朱娘接上了船——父亲的颜面都被他丢尽了。
十二、李商隐(1)
1.恋情
提起李商隐,人们就会想到他谜一般的无题诗,自然也会想到他谜一般的爱情故事。对李商隐的好奇心人皆有之,连国家主席都不例外。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某个七月二十七日,毛泽东同志给秘书下达指示:“田家英同志:苏雪林著《李义山恋爱事迹考》,请去坊间找一下,看是否可以买到,或者商务印书馆有此书?”苏雪林何许人也?她是二十世纪大名鼎鼎的才女,《孽海花》作者曾朴称她是“文坛名探”、“故纸堆里的福尔摩斯”。这位“女侦探”的成就之一,据说就是解开了悬置已久的李商隐爱情之谜。苏女士宣称李商隐的爱情“是千古以来文人中罕有的奇遇,情史中的第一悲剧”,在《李义山恋爱事迹考》一书中,她告诉我们李商隐的恋爱对象,既有公主身边的女道士(宋华阳姐妹),又有皇帝身旁的宫嫔(一对姊妹花飞鸾、轻凤),这都是无法公开的恋情,因此也注定没有结局。
苏女士的推断曾经风靡一时,激发了众多爱好者对李商隐个人问题的兴趣,连主席都想弄个明白。那么,苏女士是否成功地解开了这个谜底呢?今天看来,很多人认为苏女士所留给我们的依然是一个猜想。正如对李商隐《锦瑟》一诗的主旨,有人说是歌咏瑟这种乐器,有人说是悼亡死去的爱人包括情人,有人说是顾影自怜,有人说是怀念李党领导人李德裕,有人是说诗人的生平总结包括对诗歌创作的回顾,还有人说主旨是爱恋。“爱恋说”中,有人猜测说为令狐家中的小妾而写,有人说是李商隐为其小姨所写,而苏雪林女士言之凿凿地说“锦瑟”是爱情的纪念物。《锦瑟》究竟为谁而作,除了天知地知外,也只有李商隐自己知晓了。也正因为死无对证,尽管谁说的都可能不算数,但谁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出来宣称掌握了赤裸裸的真理。
苏雪林女士的观点很有力度,“情歌王子”的爱情故事本来已经够有吸引力了,现在又与皇室了产生感情纠葛——看看李商隐爱恋对象,不是公主身边的人就是皇帝身边的人——那就更为轰动了。不过,也有一些令人费解的地方,李商隐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爱恋对象呢,是一见钟情、情不得已,还是另有所图,还是为了挑战难度,专门来体验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爱情?今天与皇室产生绯闻可以带来巨大的经济效应,戴安娜尸骨未寒,情人已经在叫卖往日的情书了,但李商隐终身潦倒落魄,从未扬眉吐气。过去与皇室产生绯闻相当危险,据苏女士说那对姊妹花飞鸾、轻凤事败之后被迫自尽,李商隐虽然一生不得志,但亦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曾受到皇室的追杀。
或许李商隐对皇室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李商隐多次宣称自己与皇室同宗,可惜没有官方文件证实他的这一说法,而且显而易见的事实都对李商隐的说法不利。李商隐字义山,他的原籍是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其祖父迁居郑州荥阳(今属河南)。他的高、曾祖以下几代都只做到县令县尉、州郡僚佐一类下级官员,他的父亲李嗣曾任殿中侍御史,在李商隐出生的时候,也还只是一个嘉县(今河南获嘉县)令,后来到浙江去做幕僚,在李商隐九岁的时候就死了。可见他即使是皇室宗亲,也是那种非常遥远的宗亲。刘姥姥与贾府的关系已经很疏远了,刘姥姥的女婿叫王狗儿,这王狗儿的祖上和王夫人家偶然连过宗,被认做侄子,可刘姥姥提起来还有人认账。李商隐与皇室的的关系,除了当事人念念不忘,其他人恐怕都很难想起来了。当然,这不包括李商隐的忠诚拥趸清人李采田,他花了极大的气力,收集了大量资料,最后证实李商隐是皇室远房宗亲。
李商隐倘若知道清人李采田对这件事这么关心,估计也得感动与内疚。因为他虽然多次提到与皇室的关系,但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寄予太多的希望,也没有太多的依恋。在《祭裴氏姊文》一文中,他说自己“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 在《祭处士房叔父文》中他则说自己“宗绪衰微,簪缨殆歇”,可见他没有把皇家当作自己的亲人,对皇族也没有认同感。《红灯记》中李铁梅说她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们比亲眷还要亲。李商隐与皇室虽是亲眷又不相认,可比亲眷显然要疏远的许多。这里面的奥妙大家都能猜出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