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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宗教与战争

作者:柯尊文 当前章节:5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44

如果没有宗教,我们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对着这个问题,我思考良久,但是心中始终没有头绪。

两千年前,在巴勒斯坦的一个贫苦犹太人的马厩里,一个相貌平平的婴儿出世了,但是从孩提时代起,他就表现出与同代人大相径庭的智慧。随着年龄增长,无论他到哪里,身后总跟着大批信徒,他宣扬人与人之间要和平友爱地相处。虽然这个当时的异教徒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是他的信徒却来到了欧洲,不久以后竟然成为罗马帝廷的坐上宾。

当罗马帝国土崩瓦解之后,基督教在罗马城的废墟上耸立起来,它的福音势如破竹地向更遥远的地方撒播开去。在艰难困苦中不堪重负的欧洲人,不论是王室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别无选择地成了这个来自亚洲的宗教的忠实信徒。

罗马成了欧洲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圣地,它那耀眼的神圣光芒高高在上,照射着欧洲大地。但是有一天,欧洲人发现,这一束神圣的光芒越来越幽微,从罗马城飘来的越来越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欧洲上空。基督的后继者们似乎抛弃了他们的领路人勤俭节约的古训,越来越沉迷于世俗的享乐。教皇养尊处优的手指不再安于只把握自己的权杖,除了把亚平宁半岛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他们还把眼光投向欧洲中部那片原本和平安宁的土地,并在那里生起了无数事端。

当基督教这个原来的异端成为正统之后,它的势力越来越庞大,但是它的恐惧之心却与日俱增,教皇的耳目紧张不安地在欧洲大地上逡巡,只要发现哪里出现一点点不和谐音,哪里就会出现一场灾难。在这样的日子里,无数平民百姓被流放,被杀害,也许他只是酒后和教区的教士吵了一两句;也许只是因为读了一个名叫哥白尼的天文学家的著作;也许他听了某位僧侣科学家的讲道后,嘀咕着地球也许真是一个球;也许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他的妻子突然有一天像个女巫一样精神不太正常。

在这里,我只是如实地罗列了基督教在中世纪欧洲的所作所为,对于来自亚洲的另一个宗教伊斯兰教,在此我不想过多提及,因为它从来没有在欧洲得到更多人的崇信,它的势力只在西班牙这个原本相当贫困的国家延续了几百年,在哥伦布扬帆出海之前,来自亚洲的摩尔人已经投降了,他们就像一阵风一样从西班牙消失了,他们在西班牙的伊斯兰学校、伊斯兰建筑、种满亚洲水果的园林就像糖塔一样突然因为受潮而倒下,废墟之上取而代之的是西班牙风情的小城堡,还有供大众娱乐的斗牛场。

一种文化,一种文明,或者一种宗教,有时候是那样伟大,那样坚强,但是有时候却那样脆弱,那样不堪一击。

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也许只是一个先来后到的原因吧,基督教早于伊斯兰教几百年来到欧洲,当它在各国宫廷站稳脚跟时,伊斯兰教的圣斗士才越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所以前者可以竖起大旗,号召所有的欧洲人共同反抗这一来自亚洲的敌人。

如果伊斯兰教早于基督教诞生,早于它进入欧洲,情况又会如何呢?

更进一步,如果根本就不存在宗教,那么欧洲人又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呢?

也许他们用不着一生下来就不由自主地接受洗礼,不用去做礼拜,做完错事后不用对着神像悔过,结婚时不用教士的祝福,弥留时不用等着教士来才能安然合上眼睛。

但是这一切都是假想,也许即使没有宗教,人类也会发明一种类似宗教,又不叫"宗教"的东西以求得内心的安宁。

基督教,在短短千年的时间内,就像流水一样无孔不入,它左右了欧洲人的日常生活,进而左右了世俗君主的军队。

在这方面,基督教取得了史无前例的成功,因此当教皇号召东征时,英国人、法国人、德意志人、意大利人,在上千年的时间内,组织了一批又一批十字军。

但是无数血的事实告诉欧洲人,特别是欧洲各色宫廷的主人,教皇没有能力让他们的国家更强大,没有能力让他们的国库更充裕,相反,那些在他们的国土上享受着特权的基督教教士就像吸血鬼一样,在教皇的庇护下,无休无止地盘剥百姓,掠夺本属于当地百姓的财产。而这些教士,只会玩弄阴谋和挑拨离间,歌功颂德或说一些耸人听闻的话语,住在最豪华的宅院里品尝最为可口的葡萄酒。

但是,在法国和英国,教皇的使者有一天发现,他们再也无力染指国王的权杖。所以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国家,也许是德意志,教士们越来越珍惜这种一盘散沙的局面,他们奔走于各个领主之间,在皇帝专业户哈布斯堡家族内频繁走动,不停地为这种散乱局面推波助澜,因为他们明白,一旦这块土地上出现一位独掌大权的国王或皇帝,他们的好日子就到了尽头。

但是德意志人,欧洲最为优秀的种族之一,早就养成了严谨而勤于思考的生活习惯。遍及欧洲的文艺复兴启蒙了德意志人的心志。他们突然明白,他们的国家动荡不安的根本原因来自意大利的罗马圣城。

就在这块多年来因为教权与君权争端而无法安宁的土地上,突然成长出一个勇士,他的名字叫马丁?路德。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却有着天才般的头脑,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宗教学校的教授。在课业余暇,他着手研究《旧约》和《新约》,结果发现,这些基督教经典上的教条与教士们日常所宣扬的宗教伦理大相径庭。于是一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生发出来,他要把《圣约》译成德文,好让更多的德意志人能够毫无偏差地领略基督教的真旨。

大约1513年,亚历山大六世坐上了教皇宝座,他本以为这是一份美差,但是他的前任尤利乌斯因为要修建圣彼得大教堂,早就把库银挥霍一空,所以摆在亚历山大六世面前的是一副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为了摆脱困境,亚历山大六世想出了一个馊主意,那就是出售"免罪符"。他所谓的"免罪符"只不过是一张羊皮纸。亚历山大六世宣称,只要购下他的"免罪符",可以减轻有罪者在地狱所受的苦难,甚至可以免于受罚。

现在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大玩笑,但是在中世纪,却是最正常不过的,因为教会自称可以与上帝沟通,因此可以让上帝对有罪者从轻发落。

当时,因为英国和法国早就想把基督教从宫廷排挤出去,所以教皇的目标主要是意大利和德意志。在意大利,也许因为人们的思想被束缚得太久,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在德意志,事情却并非如此。

因为"免罪符"在德意志的销售却惹恼了一个人,他就是马丁?路德。

1517年,路德公开声明反对教皇的举动,并且将自己的意见总结成九十五条,张贴在教堂门口。

马丁?路德宣称,人人有权读《圣经》,人人有权通上帝,只要坚持自己的信仰,就可以获救,而不要教士们在旁边指手画脚。

这些话很明显是针对享受特权的教会而发的。

路德的这一举动在整个欧洲引起了巨大震动,远在英格兰的教士和神学家们也开始公开对此进行讨论。

特别是在德意志,许多人都勇敢地跳出来声援马丁?路德。

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内,教皇多次对马丁?路德威逼利诱,希望他收回自己的"胡言乱语",并到教皇座下请罪。但是马丁?路德不为所动,甚至在1520年当众烧掉了教皇指责他的敕令。

从此,马丁?路德与教皇公开决裂。

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查理五世--我们在下一章还会重点提到他--坐不住了,他宣布在莱茵河畔的沃尔姆斯召开一次宗教会议,命令路德必须参加,对自己的行为作出合理的解释。此时,路德已经成为德国人心目中的英雄,他参加了会议,但是仍然强硬地坚持自己的主张。

结果,就是在这次会议上,马丁?路德被剥夺了教职。皇帝还宣布,任何德国人都不能为路德提供饮食,不能看他的异端邪说。但是有一个人却不买皇帝的账,那就是萨克森选帝侯,他把路德藏在瓦特堡。

正是在这里,路德安安静静地把整本《圣经》译成了德文,为德语的统一作出了不朽的贡献。

不久,德意志因为路德而出现动乱。不少王公成了新教徒(听从路德教条者),他们公然在自己的领地上驱赶天主教徒。而仍然信奉天主教徒的王公,却把怒火撒在了新教徒身上。这些王公彼此敌视,都把对方看成异端,力求除之而后快。

在接下来的好几百年时间内,整个德意志成了一个血腥而阴险的战争舞台。

马丁?路德掀起的大震荡在德意志愈演愈烈时,法国又出现了一个宗教改革家,他的名字叫加尔文。他年轻时和马丁?路德一样,也试着把他那些新鲜的想法发表出去,但是由于法国是一个老牌的天主教国家,因此他不得不外逃。他选择了瑞士的日内瓦,这里也正是他的发迹地,因为在这里,有数不清的新教徒,他们乐意用生命来保护这又一个"马丁?路德"。所以在日内瓦,加尔文几乎可以畅所欲言。

加尔文宣称:信徒能否获救,是天生注定的,如果你这辈子碌碌无为,就表明你是被上帝放弃的人,如果能取得成就,那表明上帝早就决定要救你。加尔文的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只要你能够发财致富,你就会得到上帝的关照,他这番言论在工业发达的日内瓦、尼德兰、瑞典大受人们欢迎。这些地区和国家的新教徒的势力蒸蒸日上,并且把斗争的矛头对准了守旧的天主教徒,而天主教徒,面对新教徒的不时挑衅,已经作好了精心准备。

一场大战难以避免,只要有人点燃导火线,所有的仇恨就会得到发泄的场所。

不过,要想把这件事情的经过讲得清楚明白,我们还得回到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的那一年,有一个名叫伊格那提乌斯?德?罗耀拉的西班牙人出生了,他似乎还参加过十字军东征,但是最后却静下心来考虑一些宗教上的问题。后来他来到了巴黎,和几个学生成立了一个名叫"兄弟会"的组织,这个组织的成员宣誓效力于宗教事业,一生都要过着圣洁的生活,更为重要的是,罗耀拉和天主教走得很近,并且乐意成为它的同盟军,因此,仅过了几年时间,"兄弟会"就得到了天主教的认可,被教皇保罗三世承认为"耶稣会"。

这个教会所调教出来的学生,几乎都是刻板的怪物,他们少言寡语,似乎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是几年以后,或者十几年以后,他们的胸膛里蕴藏着满腔怒火,要用能够得到的武力消灭他们所看不顺眼的一切。

斐迪南二世就是"耶稣会"精心培育的这样一个怪物,但是正好出身于哈布斯堡家族的他当上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所以他决心铲除欧洲土地上那些异端,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波希米亚国王弗里德里克,因为他是一个新教徒。

战争就这样开始了,弗里德里克当然不是斐迪南的对手,他只坚持了几个月便逃跑了,波希米亚的政权落在了天主教的手中。

但是这远远不是结束,因为斐迪南一心想把整个欧洲的新教徒赶尽杀绝。

于是他的军队向德国的新教区打过去,一直打到波罗的海,连当时崇信新教的相当强大的丹麦人也吃了败仗,最后只得和斐迪南讲和。

眼看斐迪南的目标即将实现,可是他的眼前突然跳出一个强大的敌人,那就是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尔道夫,他被当成是马丁?路德事业的拯救者。他避过了斐迪南主力军,远征哈布斯堡家族在意大利的领土,并且故意放出消息让斐迪南知道。后者别无办法,只有调头南下,阿尔道夫的军队在半道上以逸待劳,果然大获全胜。

从此以后,斐迪南再出没有力量攻打新教徒了,倒是瑞典和丹麦这些同是新教国家的同盟者因为眼红对方抢得的财产而发生了不愉快的争吵。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多不胜数,到了最后,战争似乎已经脱离了宗教战争的性质,而演变成为一场因为分脏不均而引发的武力争吵。

1648年,参战各方似乎再也打不动了,于是开始想着坐下来谈判,并且缔结了一纸条约,史称《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可以说这是历史上最空洞无物的条约之一,因为在这场长达三十年的战争中,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胜出者,如果非要找出失败者,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德意志,另一个是哈布斯堡家族。

由于这场战争基本上是在德意志境内进行的,所以各方军队所经之地,无不是残垣断壁。德意志境内六分之五的城镇和村子都毁于战火,四分之三的人口死于战乱。

至于另一个失败者哈布斯堡家族,从这以后,它的皇帝就像一个隐士一样突然从政治舞台脱身而去,坐在温暖的壁炉前,不时阅读远方的君主给他发来的虚情假意的问候。

至于神圣罗马帝国,就像一个喜欢打盹的老头,坐在安乐椅上,想着些陈年往事,也许它还想做些什么,但是它那老朽的四肢已经不允许它动刀动枪了。

至于其他的,似乎没有更大的改变,天主教国家仍然信奉天主教,新教国家仍然信奉新教,虽然彼此见面时不时恶语相向,但是再也没有人大打出手,因为经过三十年的教训之后,它们突然明白:

宗教问题,到底是上帝的事情,凡夫俗子凭武力是无法解决的,因此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问题留给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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