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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原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05

同学在校三年之久,行将毕业离校。此三年间,国内外情势变动极大……东省事发,淞沪战兴,继此以还,岁无宁日。举凡可以侵我土地,损我主权,害我自由之手段,敌人无不使用殆尽。我国家环境一时可谓陷于艰难危险之状态矣。祖国在危难之中,每一个爱国青年都会热血沸腾,更何况我们是刚刚走出军校的革命军人。毕业分配时,我多次主动向上级要求到抗日前线。最终被分配到正在参加"八·一三"淞沪会战的第九集团军第八十七师。八十七师不仅是国民党的中央军,更是中央军中的主力师。 "

要上火线了,我决定利用一个月的探亲假,回家探望母亲,再去报到。要求和我一同去抗日前线的阮庆因父母双亡,我就邀请他一起回家。他怕给我添麻烦,执意留在武昌等我。

9月1日,我回到家乡息县关家店东围子。母子相见,十分激动。白天,我和母亲一批又一批地迎送着来家里看望、道喜的乡亲。夜晚,安顿好亲戚睡下,我就和母亲围坐在麻油灯下吐露心肠。这个假期,我除了看望亲友外,大多是陪母亲度过的。她对我十分依恋,不愿我离开。其间,我还到县城看望了同学、亲友,并看望了姜炳荣、石英杰的父母,还有周庆云一家。他们听说我军校毕业后要上前线,都劝我留在县里工作,这样既能照顾家,大家互相也有个照应。这时正好碰上王培英从开封回来,他在开封成立了保安团,需要人手,到县里招人。他就对我说:"我那里正需要懂军事的人,你不要走了,跟我去开封,帮我训练部队吧。"我说:"不行。我最好的朋友正在武汉等我,我们要一起去上海,打日本。等打完仗,如果情况允许,我再来跟你一起干。"在家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假期就到了。想到马上就要奔赴前线,这一去真是生死难料,我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母亲,心情十分沉重。离家前的晚上,四爷、大哥都来给我送行,我们依依不舍,彻夜未眠。这时母亲得了肺炎,已经很重,每天晚上咳嗽得很厉害,只能睡几个小时。在昏暗的油灯下,我看到她满面愁容,内心非常痛苦。她几次欲言又止,好像有话要对我说,直到天快亮了,她才流着泪说:"民顺呀,我已经近六十岁了,年老多病,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父亲走得早,我和四爷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成人。现在你要上前线打日本,我不反对,但你看看家里的实际情况,能不能晚一点去,先在家乡找个工作。听四爷说王培英在开封成立了保安团,需要人手,正在县里招人,你就先到他那里帮助训练部队,以后再去打日本也不晚呀。你也二十多岁了,该成个家了,成了家再走,我也好有个照应,还可以了却我一个心愿。"四爷和大哥都说好。听着母亲的话,我的心里也在流泪,也想留下来,在她膝下尽一尽孝。但我又想到阮庆还在武汉等我,我们毕业时坚决要求到前线去,如果现在留在家乡,日后有何面目再见同学、师长。再说国难当头,我作为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平时高喊抗日救亡,富国强民,现在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了,怎么能临阵退缩,当孬种呢?这样做又怎么能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军校呢?更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啊!不过,我也知道,我是家里的独子,母亲年近六十,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对母亲来讲肯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但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只能将眼泪往心里流,强作欢颜,宽慰母亲。天亮以后,忍痛告别老母,奔赴前线。

现在回想起来,我更是从内心深处感谢阮庆,正是由于他的关心和支持,才坚定了我今后走上革命道路。如果不是他坚持和我一同奔赴抗日前线,我个人就有可能参加河南保安团。王培英当时是保安团副团长,要我到他那里工作。他当时的确需要人手,同样也是抗日工作,如果我心一软,或许就会留在保安团当个连、排长,这样做既能报国,又能尽孝。但一想到阮庆正在武昌期待着同我共赴前线杀敌,就更坚定了我的决心。也正是因为有了同阮庆在淞沪战场上的浴血奋战,令我亲身体会到国民党、蒋介石领导抗战的无能;在武汉师管区的短暂经历,更令我对国民党的腐败深恶痛绝,这一切都更加坚定了我们投奔延安的决心。

10月初,我从家乡赶到武汉和阮庆会合后,就坐轮船向上海驶去。江面上,日军的飞机不时地临空扑来,向轮船、汽艇、木船投炸弹。我们乘坐的"鸿昌号"轮船,险中有幸,躲过劫难。轮船在南京靠岸后,不敢再向上海行驶了。我们只好到八十七师驻南京办事处报到。办事处告诉我们,师部驻上海江湾叶家花园,部队正在鏖战。抗日心切,我们两人当夜改乘火车,向上海进发。在火车上,我们遇到不少到前线去的军官,有连、营、团的干部,其中有不少是八十七师的军官。他们听说我们是到前线报到的军校毕业生,大部分人都赞扬我们。但也有人跟我们说些泄气的话。有一个连长说:"老弟,上海战场打得一片火海,非常残酷,我们连就剩下十几个人了。"另一位营长说:"我那个营也剩下不到一百人,我是负伤下来的。现在伤好了,我回去主要是为了领军饷和医疗费,另外也舍不得我那些弟兄。现在上海天天在小日本的飞机大炮的轰炸下,九死一生,非常危险,你们现在去报到,部队都在火线上,士兵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熟悉情况,掌握不了部队,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们年纪轻轻,不如先在后方干点事,等战事稳定了再去报到。"我们两人商量后都感到,作为抗日军人决不能当逃兵。尽管目前形势严峻,但无论如何要先到八十七师报到,上了战场再说。等战斗结束后,如能生还,再找机会离开部队,去延安抗大学习,参加八路军。这个时候决不能临阵脱逃。当夜三时许,我们到达上海南翔车站,踏着夜色,边走边问,疾行两个多小时,凌晨赶到江湾叶家花园师部。师参谋长周彭赏接见了我们,并简要介绍了战况和敌我态势。

我们要求先到前线部队参加作战。周彭赏对我们说:"我这里正需要管师直属部队和传达命令的军官,你们二人就先留在师司令部负责防空、布置警戒、传令任务,待部队交防,补充新兵整顿时再分到连队去。"这时战事紧张,双方犬牙交错。汉奸、特务、日本浪人四处活动,暗中打信号弹,点篝火,指示目标,配合日军航空兵轰炸我军重要目标。中国守军的防空、反间谍任务十分艰巨。我和阮庆接受任务后,白天、晚上都活跃在江湾叶家花园内外,布岗查哨,组织防空。官兵们还不知道我的姓名,从我肩头上扛的牌牌、符号,知道是个见习官,就唤我大个子见习官,就连参谋长周彭赏也亲切地喊我大个子见习官。除日常勤务外,我们还到前线传达过两次命令,都圆满完成了任务。

10月11日,我和阮庆到八十七师的第5天。周参谋长叫我俩立即带一个传令兵,到大场向二六○旅陈颐鼎旅长传达命令,让他继续坚守阵地,听候命令。原来日军从川沙登陆后,攻势凌厉,已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向大场进攻。此时,中国军队还有两个师正由罗南、刘行地区后撤。如果大场失守,两师中国守军撤退的道路就会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为此,总指挥部命令正在且战且退的八十七师必须守住阵地,掩护友军安全撤退。师长王敬久当即下达死守命令,要求在大场附近准备进行补充、整顿的二六○旅坚守阵地。师指挥所离大场三四里路,我们三人,索图而进,20多分钟便赶到了。这时,陈颐鼎旅长正在与江西保安团团长程天黄商谈补充兵员事宜。这是二六○旅自开战以来的第4次补充。此时,陈旅长也是心急如焚,正为是打还是撤而犯难:如执行事先规定的补充兵员,休整待命的指示,友军的两个师就撤不下来,我军将受到很大损失。如率部顶一下,就能赢得时间,保障友军撤出。为了防止敌人截断友军退路,陈旅长从整个战局出发,事先命令部队先与遭遇的敌人对战,同时向上级汇报,等待上级进一步的指示。正在这时,我们送来了师长的命令,坚定了他的决心。1985年秋,陈颐鼎作为南京黄埔同学会副会长到北京与我相见,谈到淞沪会战,陈颐鼎感慨地说:"你们解放军打仗,提倡指挥员在紧急情况下,灵活处置,赢得战机,国民党军队则是绝对不允许的。打好了还好说,打不好可不得了,要受军法处置。那天幸亏你来得及时,否则我们旅在与敌人遭遇中撤退损失事小,而友军两个师损失可就大了。"

二六○旅五二二团在大场西面刚刚展开,日军的坦克就攻了上来,双方打得异常惨烈。我在那里第一次看见日本兵,真是怒从心头起,当即借用陈旅长卫士的步枪,击毙了两个日本兵。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和敌人近距离接触,也是第一次击毙敌人。

10月26日,中国守军全线后撤。八十七师奉命撤到苏州河以南地区。在敌我对战中,师指挥所通往各旅、团的电话线常常被炸成数截,一时接不通。而往往在这紧要关头,不是师里的电台出故障,便是旅里的电台打坏了。为了保证指挥畅通,我和阮庆多次受命,到战斗前沿传令,有时甚至直接传令到营、连指挥所。我军撤退时,二六○旅的一营被敌人截断隔离,同指挥部联系中断。为了不丢一个士兵,师参谋长周彭赏命令我和阮庆,带传令兵邓志直接到一营传达命令,并要求我们协助一营一起撤退。

我们接受任务后相互掩护,向一营阵地前进。日军侦知中国守军撤退,又是地面进攻,又是空中打击,极力杀伤我军有生力量。我们路遇敌机轰炸,机枪扫射,传令兵邓志中弹牺牲,我和阮庆也是多次遇险,最后我俩交替掩护、前进,终于将命令传达到一营,并同一营官兵一同撤出阵地,赶上大部队。为此,我们受到师部的表扬。11月5日拂晓,日军第十军团借大雾、大潮的掩护,在杭州湾登陆,对淞沪地区实施迂回包围,力图与上海派遣军达成合围中国守军的目的。日军登陆后很快突破了我军防线,6日占领金山等地,进攻矛头直指淞江县城。蒋介石命令二十八军必须死守淞江县三天,掩护大军由上海撤退。二十八军将士在军长带领下血战三天,完成了任务,许多将士壮烈殉国。8日,蒋介石见日军抄了后路,遂下达全线撤退命令。12日,日军占领上海。淞沪会战以中国军队的失败告终。

蒋介石下达撤退命令后,中国守军几十万部队都要经过安亭桥向南京、武汉等地撤退。这时八十七师刚刚升格为七十一军,军长王敬久命令我和阮庆协助军参谋主任提前到安亭桥组织部队过桥。那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兵败如山倒。"撤退时,国民党几十万军队的建制完全被打乱了,像开了闸门的洪水,互不相让,向安亭桥涌动。最初,部队长官还想努力收拢散兵,但在日军飞机、大炮的轰炸下,当兵的根本不听指挥。面对此情此景,官长也没办法,干脆汇入洪流一起漂涌。撤退中,马踏人踩,被挤倒、推倒、绊倒的伤员、士兵爬不起来,就只能给后面的人当垫脚。三军过后,一片狼藉,踩死、压死的士兵和被飞机炸死的军民不计其数,惨不忍睹。当兵的怕死,没办法,只好硬撑着。而有些官长也贪生怕死,甚至换上便衣,混入败兵之中。我初入军界,没见过几个大官,而军参谋主任和各军、师派到安亭桥组织撤退的人,不时地用手指着对我说:"那个穿灰长袍的是八集团军的军长阮肇昌。"

"那个穿白大褂的是陶广军长。" "你看那几个穿老百姓衣裳的都是师长、旅长……"

中国军队当时装备较差,在日军海、陆、空的猛烈攻击下,死伤惨重。在抗战前两年,由张治中负责在苏、嘉、杭一线构筑过国防工事,修筑了不少钢筋水泥的碉堡。都还没有利用,如果先派部队占领,早一点退守到这一线,组织抵抗,效果完全不同。但当时国联有一个代表团要来上海视察,师长王敬久就同我们讲:"校长要我们再坚守十天,给国联看看。而且广西增援的五个师马上就到。我们还要准备反击。"广西部队的战斗力是比较强的,指挥官夏威,在内战时以能打仗而出名。但部队刚刚开到,地形也不熟,就投入战斗。面对敌人强大的火力封锁,五个师打了不到三天,就全部消耗完了。当然,在淞沪战场上,也有很多中国军队表现得相当顽强。当时八十七师是中央军嫡系王牌师,全师一万多人,经过近三个月的抗战,多次补充,最后撤退时仅剩下不到七千人,尽管部队伤亡惨重,仍能坚守阵地。当时有一个炮兵团,装备的火炮全是德国造的。撤退的时候,上级命令全部炸毁,就地掩埋。团长执行命令时曾异常痛心地对我说:"全军只有这一个团,我真舍不得呀,真想和它们埋在一起。"但也有许多部队,刚到前线,还没有参加战斗,就被日本飞机的轰炸打散了,到处是散兵。后来我看过一个资料统计,当时的逃兵约占中国军队的27%,这和我的亲见亲闻差不多。七十一军最后总算通过了安亭桥,向武汉撤去,其实鬼才知道是否全部通过。过了规定的时间,我们就算完成了任务,很快被召回军部。

11月13日夜晚,军长王敬久又命令我和阮庆立即回南京,通知军办事处刘主任,迅速撤离南京,到徐州待命。王军长还让我们给他太太带了一封家书。就这样,我和阮庆撤离了淞沪战场。接受命令后,我们昼伏夜行,躲过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于16日赶到南京。

亲身经历了淞沪抗战,令我对蒋介石的指挥能力产生了很大的怀疑。当时我们在师部就曾不止一次地从王敬久、参谋长等人的议论中听到包括陈诚等许多高级将领都反对死守淞沪,主张尽早撤退,可以少受损失。因此,我们两人到南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再去找八路军办事处,介绍我们到延安。 ?

此时的南京城,大街小巷到处充塞着惊慌的人群,喊天叫地的溃兵、伤兵随处可见。在逃难的人流中还夹杂着一些穿长袍短褂、手提皮箱的国民党要员和化了装的军官。他们满脸苦相,好像中国已经亡了。我和阮庆顾不得看这些人的狼狈样,径直到七十一军驻南京办事处,传达了军长的训令,接着按照王敬久信封上的地址,找到军长官邸。可军长家中早已人去楼空,不知去向。公差、私事办完后,我和阮庆急忙奔到八路军驻京办事处。可到傅厚岗66号一看,他们也撤退了。我们十分失望,只好返回七十一军办事处住下,协助收容部队。

这时七十一军已奉命撤到江北。为了更好地收容部队,军部同时决定在武汉设立报到处。

一天,我突然想起在南京中央政治学校学习的黄文清,就和阮庆一起去找他。他向我们介绍说,八路军驻南京办事处几天前已分批撤到武汉,并入八路军武汉办事处。温健公也去了武汉。廖斌也分到了武汉一个炮兵团工作,前天刚给他来信,说随部队外出演习,一个月后才能回武汉。黄文清当时想等一年大学毕业后,再投奔延安。

我和阮庆得知温健公在武汉,便决定去找他,请他介绍我们去延安。但转念一想,觉得丢下廖斌一人又不妥,便决定将投奔延安的事搁下,待廖斌演习回来后再定。为了能及时了解廖斌的情况,并与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取得联系,我们第二天就从南京出发,乘船到武汉。原本想先在七十一军驻武汉办事处落脚,但怎么也找不到。正在没办法的时候,阮庆想起他有一个老乡阮仁贵,在孝感师管区当营长,就决定先去投奔他。

师管区是个专门征集、训练新兵的独立机构,其建制并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军。但部队需要补充兵员,持参谋总部介绍信即可到师管区接领新兵。12月下旬,我和阮庆从武昌赶到孝感,找到阮仁贵。他安排我任六营一连一排中尉排长,阮庆留在营部当上尉副官。孝感师管区司令叫雷醒南,管区共辖6个营,负责招募新兵,训练三个月后,补充进前线部队。那年月,心甘情愿当兵的人寥寥无几。他们招募不来新兵,就四处抓壮丁,用绳子捆着、绑着拉进军营。孝感师管区训练的新兵百分之九十都是靠抓壮丁抓来的。壮丁押送到营区,不准离开营房。一个排长管40名新兵,同住在一间大房子里。排长住门口,好似牢头监管。按规定逃跑一个新兵,就要处罚排长10块银元。新兵白天出操走正步,练习瞄准,天不黑就关进营房,房内放着马桶,大小便都不得出门。为了防止新兵逃跑,营房外筑有围墙、铁丝网,由老兵站岗。即使这样,逃兵的事还是时有发生。我和阮庆到任不久,师管区司令雷醒南为了震慑新兵,杀一儆百,还专门召集全管区两三千新兵,当众枪毙了三名抓回来的逃兵。

面对日军侵略者的进攻,前方天天与日军拼杀、流血牺牲,后方对招募来的新兵不仅要进行军事训练,更应该对他们进行积极动员,激发他们保家卫国的斗志。特别是在我军刚刚取得台儿庄大捷后,更应该对新兵进行耐心细致的思想教育,在他们心中树立起彻底打败日本侵略者的信心。我相信经过动员、教育,广大士兵会主动上前线打日本。但国民党的军官们根本不会,也不愿做深入细致的思想教育和动员工作,相反从司令到营、连长,一个个醉生梦死,生活腐化。司令部下辖的八大处每天总是两桌麻将,从早到晚打个不停。雷醒南都40多岁的人了,还娶了一个16岁的小老婆。我和阮庆看到这些腐败之事,真是痛心疾首,恨不得尽快离开,但为了等廖斌演习归来也只好强忍着留了下来。

1938年2月,农历春节,我想念老母,加之孝感离息县很近,只有一天的路程,我就向营长阮仁贵请了几天假,回家看望母亲。阮庆主动来给我代职。回到家乡,母亲跟做梦似地看着我。她左看右看,见我健全的从战场归来,满心高兴,热泪跟珠子一样滚出眼帘。当母亲得知我在孝感驻防,离家不远,更是乐得不知说什么好。这是我和母亲最后一次相见。我要投奔延安,但又不敢对母亲说,生怕走漏风声,更怕母亲担心。在家过完正月初五,我便告别母亲,返回孝感。临走前,我站在母亲面前凝视着她。看到母亲明显地老了,想到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心中万分悲痛。但国难当头,忠孝实难两全,只能忍痛离去。后来,母亲在我投奔延安后一年,于1939年10月谢世,享年58岁,我再也未能见上一面。不过,母亲死能瞑目了。那时,陕北和国统区还能通邮,我到延安后给母亲写过信,母亲知道我走上光明大道,跟了共产党,正在打东洋鬼子,为民族解放而奋斗,可以含笑九泉了。

我回到孝感的当天晚上,依旧将床铺堵在门口睡觉。开始很小心,不敢睡踏实。但由于一路上的疲劳,渐渐顶不住,就一觉睡了过去,而且这一觉睡得很死。下半夜,从黄陂新拉来的六个壮丁先是一人挪我的床板试探,随之一个个都从我身上迈过去,逃走了。天明,我清查人数,少了三对。营长阮仁贵听说出了逃兵,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关俊彦,你连几个兵都管不住,有屁用,只知道关饷要薪水。哼!这下好了,老子让你拿个鸟。跑一个兵扣十块银元,逃了六个扣多少你知道,这个月薪水不够,下个月继续扣……"我心里也窝火,白干了一个半月不消说,还让上司臭骂了一顿。这哪里是当排长,分明是在当看守,当打手,当刽子手,与士兵为敌。以往在国民党中央军的经历,同我在家乡见过的北洋军阀相比,多少还能看到一些积极的方面。在淞沪抗战前线,尽管士兵们奋勇抵抗,但将领指挥无能,损失惨重,令我这个刚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对国民党、蒋介石领导抗战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师管区的亲身经历,每天看到的都是军官们无所事事,只知吃喝嫖赌,打麻将,过着醉生梦死般的生活。面对这种种腐败作风,更让我对国民党完全丧失了信心。而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刚刚投入抗日战场,就取得了平型关大捷,这一切使我深深感到要取得抗战胜利,靠国民党是不行的。这更坚定了我到延安参加革命的决心。这时廖斌来信,相告演习完毕,已回到武汉。我们就以外出抓丁为名,赶去相见。我们三人先后两次到江岸区的长春街67号八路军武汉办事处,请求送我们去延安。第一次,见到了罗炳辉同志,他没有答应我们的请求。但我们并不气馁。第二天又去"八办",见到董必武同志。董老热情接见了我们。当我们说明来意后,董老认真地对我们说:"你们的愿望很好,我们支持,但希望你们考虑清楚,陕北地方很穷,物质匮乏,生活艰苦。再有去延安要路过西安,那里有很多国民党特务,如果被特务抓到会很危险,还有杀头的可能。这两点请你们考虑好。"我们当即表示坚决去延安,不怕危险,不怕吃苦。董老和罗炳辉见我们态度坚决,就同意介绍我们去延安。

1938年3月底,我和阮庆、廖斌三人,带着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开具的介绍信、通行证,登上了北去的火车,到达西安。当时从西安到延安还容易走。从1938年下半年起,国民党当局开始阻挠进步青年投奔延安,困难和危险大大增加。

我们一路上化装成学生,不敢声张,不敢说笑,生怕碰到国民党特务,坏了行程。但人人都是喜在心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满心欢喜地奔向延安,奔向光明。回忆这一段经历,我怀着立志报国的满腔热情投考黄埔军校,努力学习军事知识的同时,时刻关心着国家命运、民族前途。通过不断摸索,探寻抗日救国的道路。在这一过程中,阮庆对我的思想进步发展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我们多次的交谈和讨论中,他引导我逐步接受了革命思想。无论是在南京还是在武汉,我们之所以能够找到八路军办事处,可以说都是靠阮庆的关系和介绍,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决不气馁。特别是在许多关键时刻,如果没有他的鼓励和帮助,我个人的人生道路很有可能走不少弯路,不会如此顺利地走上奔赴延安的革命道路。

在以后的几十年的军旅生涯中,我先后同日本侵略者、美帝国主义以及国民党反动派作过战,在共产党的培养教育下,在人民军队大熔炉的锤炼中,从一个青年学生成长为军队的高级指挥员,实现了我人生的价值和抱负。

第3部分、在延安革命的熔炉里

1、抗大——革命圣地

我和阮庆、廖政武三人从武汉乘火车,两天后到达西安。一年多前,这里刚刚发生了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民主空气和抗日气氛都比较浓。西安城内的大街小巷、店铺内外,到处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抗日标语,人们也都谈论着抗日打鬼子的事。我们一路无暇多看,直接来到七贤庄一号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办事处的同志热情接待了我们,叫我们先住下,等过两天有车去延安就送我们去。办事处的同志们很忙,每天都要接待很多奔赴延安的热血青年、抗日志士。1938年4月4日,我们20多位来自广东、广西、云南、湖南等地的热血青年,乘坐一辆美式道奇大卡车,由西安向延安进发。汽车一路飞驰、颠簸,经泾阳、耀县、宜君、黄陵、富县、甘泉,于4月6日上午到达延安。当我看到延河水和宝塔山时,内心非常激动,终于来到了日思夜想的延安,来到了革命的圣地。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走好人生路,为打败日本帝国主义,振兴中华奉献一生。

汽车经凤凰山中共中央驻地、红军参谋总部前面的马路,缓缓驶入位于延安中心的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院内,大门门楣上从右到左写着十个筛子大的字: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门两侧是毛泽东主席题写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字校训。抗大校址原来在肤施师范学校。我们到延安时,这里已改为抗大总部。我们在院内下了车,等候分配。

抗大的前身是中国工农红军大学。1936年秋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党中央在瓦窑堡创办了红军大学,主要是培养红军指挥员。西安事变后,实现了国共第二次合作,中国共产党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得到了全国人民的拥护。国民党对陕甘宁边区的封锁也稍见放松,大批爱国青年开始投奔延安,要求进红大学习。1937年1月,红大从第二期开始更名为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学校也迁到延安。从此,抗大在培养训练红军干部之外,开始招收外来投奔革命的知识青年,为革命培养抗日军政干部。抗大的学习时间一般为6个月,特殊情况有长有短,学制灵活。学员既学军事,又学政治,还有国内外形势教育及中国共产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等。教学方法采取启发式、研究式和实验式,军事、政治、文化并重,特别注重思想政治教育,强调理论联系实际,学以致用。抗日战争期间,抗大总校连续办了8期,连同后来建立的各根据地分校共培养和训练了20余万名军事、政治干部,其中有的成为统率千军万马的高级指挥员,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作出了很大贡献。

我进抗大时,毛主席仍兼任抗大政委,校长是林彪,副校长罗瑞卿,教育长刘亚楼,训练部长陈伯钧,政治部主任张际春。学校编为大队、中队、区队,区队下设班。

这时抗大正招收、培训第四期学员。我们被编入第四期第五大队,大队长是何长工,协理员钟伟。我被编到第四中队第二区队,中队长李文昌、中队指导员黄涤尘,区队长杨大易。阮庆、廖斌编入第四中队第三区队。抗大第四期学员比前三期都多,共招收学员5562人,编了八个大队。其中知识青年学员4655人。由于招收的学员多,校本部住不下,除二、三、四、八4个大队住在延安,其他各大队分散住在附近的县、镇。我们五大队的驻地距离延安20里,位于延河南岸的柳树店。柳树店是个有二三十户人家、二百多人的自然村。驻地条件非常简陋,宿舍还没有建好,我们暂时分散安排在老乡家的窑洞里,也有部分学员住在被人遗弃的破窑洞。第二天早饭后,区队长杨大易就带领我们到山坡上挖窑洞,修建宿舍。劳动中,中队长李文昌、大队长何长工都来看望我们。他们两人都是老红军。何长工是湖南人,早年为了寻求救国、救民的道路,赴法国勤工俭学。回国后,搞过农民运动,参加秋收起义,坚持井冈山斗争,当过红军军政委和军团政委,以后又任红军大学校长兼政委。李文昌曾任红军团长。他们两人都没有官架子,平易近人,穿着打扮和我们完全一样,同我们一起劳动,与我们拉家常,嘘寒问暖。他们总是鼓励我们要不怕困难,自力更生,建设校园,学好本领,打败日本鬼子。何长工还详细了解了我的情况,勉励我说:"你上过军校,有军事基础,要发挥你的特长,帮助大家搞好学习。同时也要加强自身政治学习,自觉改造世界观,尽快把自己锻炼成为一名合格的共产主义战士。"

4月16日,抗日军政大学第四期各大队陆续开学。因为这期招收知识青年比二、三期增加很多,党中央非常重视。毛主席先后出席了几个大队的开学典礼并发表讲话。在我们学习期间,毛主席还多次到抗大作报告,讲《论持久战》,并看望学员。第四期学员毕业时,他还亲自出席毕业典礼,为上前线的学员送行。这些对我们的激励很大。在革命圣地延安,更坚定了我一生的理想和追求。通过在抗日军政大学的系统学习,解决了以往我对马克思主义理解不够深入的一些理论问题。我在黄埔军校期间就接触过不少革命书籍,但因为受客观环境的影响,不可能系统地学习马列主义理论,只是在我心中始终憧憬着要建立一个民族独立、人人平等、富足、自由的理想社会,对马克思主义理论认识还是很肤浅的。

我是带着这个问题到延安来的。到抗大以后,我系统学习了马克思主义理论。正如列宁在《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一文中所说:"马克思主义学说是人类在十九世纪所创造的优秀成果--德国的哲学、英国的政治经济学和法国的社会主义的当然继承者。"马克思主义哲学(包括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三个组成部分又是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的。它们三者之间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和因果关系。

特别是对历史的认识,如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马克思主义做出了科学的分析和判断。马克思将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分为五大阶段,即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尤其是马克思利用剩余价值学说对资本主义的深刻揭露,使我明白了资本家通过占有生产工具和生产资料,对无产阶级的剥削。因此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无产阶级只有依靠革命手段,才能彻底推翻资本主义私有制,建立起一个人人平等的新社会。而社会主义又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首先要建立起一个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并最终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

马克思为无产阶级革命指明了方向,列宁又明确指出资本主义已经发展到了帝国主义阶段,帝国主义是垂死的、腐朽的资本主义,无产阶级天生就是资产阶级的掘墓人。资本主义自身存在着不可克服的政治、经济危机,必然向外进行侵略,从而引发世界大战,并最终走向灭亡。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这一事实,令人信服地证明马克思主义的科学预见性,特别是列宁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帝国主义的矛盾,首先在苏联实践了马克思主义,建立起人类社会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那时,抗大的老师也对我们多次讲过: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面对这一切事实,都令我更加坚信马列主义,坚信社会发展规律必然会由资本主义走向社会主义。同时,我们也进一步学习了如何实现共产主义,明确了共产主义发展过程中必经的两个阶段,即革命的最低纲领是实现社会主义,最终实现最高纲领--共产主义。而面对当前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我们革命的目标,首先就是要打败日本帝国主义,赢得中华民族的独立和解放。只有赢得了民族的独立和解放,才有可能建立起一个新民主主义国家,并最终实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通过抗大系统的理论学习,我对未来充满了光明和希望,更加坚定了自己人生的奋斗目标。从此,我牢牢树立起革命的人生观,自觉地为共产主义奋斗一生。在抗大学习的另一大收获,就是对中国共产党有了深刻的理解。到延安以前,我对共产党的认识,主要是通过进步报刊的介绍,特别是通过美国记者斯诺所写的《西行漫记》获得的。这些介绍深深吸引了我,希望自己能尽快到延安去亲身见证"共产党员"这个光荣的称号,亲眼看看"共产党员"到底是由什么特殊材料炼成的。而在国民党军队里的痛苦经历,无论是在淞沪战场,还是在湖北孝感师管区的亲身经历,都令我对蒋介石指挥的无能和国民党的腐败深恶痛绝。这些亲身体验更坚定了我投奔延安,跟着共产党走的决心。而这些憧憬对我们那个时代的青年人来讲,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不过当时我唯一认识并有一些交往的共产党员,就是西安事变后在南京八路军办事处工作的温健公。真正的共产党组织是什么样?红军的建军制度如何?对这些问题的认识还很肤浅,没有深入的接触。到了延安以后,我亲身感受到了共产党组织的民主作风。从身边每一名共产党员身上所表现出的对共产主义的坚定信念,以及他们在工作、生活中表现出的不畏艰苦,努力奋斗、以身作则、官兵平等精神,深深教育了我,更加坚信只有跟着共产党走,才能实现我的人生价值和革命目标,渴望早日成为这一光荣组织中的一员。在系统学习马列主义理论的同时,我还有一个十分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能不能打败日本?如何打败日本?这是一个长期困扰我内心的难题。我投奔延安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寻求这一答案。

1938年5月,毛主席发表了《论持久战》这篇指导抗日战争胜利的名著。

《论持久战》一文开篇即首先回答了抗日战争为什么是持久战,及最后的胜利为什么一定属于中国这两个最基本问题。毛主席根据中日双方相互矛盾着的各种特点及双方力量强弱对比的变化趋势,科学地预见持久战将经历三个阶段,即敌人进攻阶段、敌我相持阶段、中国反攻阶段。并针对不同阶段,详细分析了敌我优势相互消长的必然结果,指出:进入相持阶段以后,随着敌人占领区域的扩大,因兵力有限,只能控制点和线,弱点也就越来越暴露。这就为我们创造了有利的形势。我们可以集中兵力首先围歼分散的敌人据点,再逐步发展,消灭中小城市的敌人,最后解放大城市,将日本侵略者彻底赶出中国。因此,我们目前的方针就是针对敌强我弱的特点,向农村发展,建立敌后抗日根据地和民主政权。

同时,毛主席提出持久抗战的一个重要前提,就是坚持团结,实行全民总动员。明确了在政治上要坚持国共合作的统一战线,坚持全面抗战路线;在军事上配合国民党正面战场,阻击敌人进攻的同时,积极开展游击战,以游击战为主,不放弃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在经济上坚持自力更生,发展生产,并积极争取国际援助。毛主席还特别强调坚持独立自主的重要意义。特别是对于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的战略发展方向,毛主席更是明确指出:我们一定要坚持独立自主的游击战方针。对于这一问题,当时在党内还是存在着一定的分歧。有些人盲目地坚持"一切经过统一战线"、"一切服从统一战线",甚至提出要派八路军两三个师参加武汉保卫战。毛主席坚决反对这一做法。他结合红军的作战经验和特点指出:八路军、新四军一定要以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为主,坚持独立自主的发展方向,努力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建立独立自主的政权、独立自主的武装,扩大和发展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

《论持久战》的发表,明确回答了一个问题,就是中国人民通过长期抵抗肯定可以打败日本帝国主义。毛主席的这篇著作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抗战必胜的信心。事实上,战争形势的发展也证实了毛主席预见的科学性。从此以后,我不仅从理论上,更从实践中明确了革命方向,扫除了过去所有的疑虑。从此,在我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觉,增强了无穷的勇气,坚信只要跟着共产党,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最终赢得中华民族的独立和解放。抗大的军事生活要求很严格,但政治生活民主。我们自己动手挖窑洞。课堂就是室外的打谷场,每人一个小凳子。一个中队百二十人一起上课。吃的主食是陕北小米,只有一个菜,不是土豆就是白菜,很少有肉。伙食虽然简单,但也能吃饱。学习之余,学员们还组织演戏、唱歌、打篮球(临时立一个架子),很是活跃。每天夜间开讨论会,大家都积极发言,畅所欲言,有什么讲什么。关于国家命运、抗战前途、学习课程,以至对校、队领导有何意见,个人生活等等都可以做到无话不谈。言论自由,思想解放,使人感到生活虽苦但精神愉快!在新的革命队伍中,官兵关系焕然一新。任何事情都是以说服教育为主,绝对没有打骂、体罚等现象。尽管国民党中央军也反对体罚,但事实上还是保存很多旧军队中的腐败现象。这一切,在八路军中是绝对没有的,真正做到了官兵平等。我当时对政治理论学习特别感兴趣,并不是为了学习理论而学,完全是结合自己在思想上存在着的疑难问题来延安学习。因为心里有疑惑,所以学习特别自觉。而抗大的教学内容也更有针对性,因此尽管学习艰苦、紧张,但精神上是愉快的。通过学习理论,武装了自己的思想,能够更好地指导自己今后的行动。那时,抗大的理论书籍并不多,主要是上课听讲,记笔记,下课后就抓紧时间整理笔记,有问题及时向老师请教。同时,抗大也总是提出一些问题,引导学员们一起讨论,这样针对性更强,收获也更大。人的行动同精神面貌息息相关。延安的学习,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飞跃,从此我明确了奋斗方向,彻底树立起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的人生观。进入抗大学习时我还年轻,刚刚21岁,有了新思想的武装,干劲十足。入学不久,因我在军校接受过三年正规军事训练,有管理部队的经验,表现也好,区队就任命我为六班班长。

作为班长,我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发挥模范带头作用。在抓好全班学员理论学习的同时,我参照黄埔军校行政管理的一套做法,要求学员从铺床叠被、衣服书籍摆放、个人卫生都做到整齐划一。我还利用早晚的空闲时间,见缝插针,进行制式教练。所以无论学习、体育、军事、内务各项工作都走在前列,受到领导的好评,我也从中受到了锻炼。由于我学习工作表现积极,一个多月后,支部决定发展我入党。当时入党并不公开,记得我们一起宣誓的有七个人,组织上安排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树林里秘密宣誓。我感到既神秘,又神圣。我们队第一批入党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工人出身的同志。那时,组织上特别强调要保持无产阶级的纯洁性,因此入党要求比较严格。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光荣的无产阶级战士,是我到延安梦寐以求的理想,现在终于实现了,我感到由衷的高兴。从此我决心永远跟着共产党,打败一切反动派,建立新中国,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我的入党介绍人是中队长李文昌,区队长杨大易(曾任湖南省、辽宁省军区司令员)。入党预备期本来是三个月,因我在黄埔军校集体加入过国民党,故延长为半年,于1938年11月转正。

由于抗大第四期招收学员多,发展太快。有时一天投奔到延安的青年学生就可以编成一个队,几个月抗大就要办一个大队。当时,政治教员还是比较好选,有许多高级知识分子,如北平和各地大学的进步青年在抗大学习毕业后,经过集训,可以充当政治教员。但军事教员奇缺,师资力量严重不足。6月初,学校决定从学生中挑选部分过去受过军事教育、表现突出的学员任军事教员。由于我工作积极,又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领导就选我到四大队任军事教员。我从学员提干当教员,前后仅三个月。四大队大队长是刘震,协理员黄志勇,军事教员主任李国华,教员中还有一位曾跟随朱总司令参加过八一南昌起义的连长,后来作战时打散了,为了躲避敌人的追捕,上山当了几年和尚,1936年才回到延安。当时军事教员大多是国民党军校毕业或是从旧军队中投奔来延安的军官,其中毕业于黄埔军校的就有八期的徐卫民、十期的粟毅和毕业于洛阳分校的贾克等同学。

抗大教书期间,我接触最多的就是主任教员李国华。他原是江西兴国的放牛娃,十六七岁就参加了红军,当排长后组织派他到苏联学习,李国华人极聪明,经过四年学习,进步很快。他还会开汽车、坦克,懂技术,讲课也很生动,外地来的学生对他很尊重、信任,工作有成就,建国后曾任沈阳军区装甲兵副司令。

我刚刚参加工作,又年轻,工作有干劲。李国华布置工作时,可能觉得用我顺手,因此所有教学计划、会议记录和文件,以及教员生活上的问题都要我具体负责,对我很信任。

我在抗大主要讲授筑城和地形学两门课程。大队下设七个中队,还有一个女生队,队长是洪学智,陈慕华当时就在这个女生队学习。1938年11月的一个星期天,日本飞机十数架狂轰滥炸延安。当时我们还没有防空准备,又是星期日,满街都是人,炸弹落下后,血肉横飞,死尸遍地,惨不忍睹。日军轰炸时,我正在新华书店买书,急忙躲到附近一个小洞内,下午才返回学校。目睹了日军的暴行,更加深了我对日寇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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