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所向,是沉重的历史,中国军队的现代化,任重而道远……
“一个连长点名,下面答‘到’的只有一名上士和一名列兵。”
仅在597﹒9高地正南面的山沟里,美国人一次就拉走了三十卡车的尸体!
黄继光和龙世昌他们用生命扑灭的战火仅仅熄灭了约一个小时,就又开始凶猛地燃烧起来。
20日凌晨五时,三十架B-29轰炸机铺天盖地的扑向上甘岭,美军新一轮的进攻又开始了。在一番地毯式的轰炸之后,美军十六个炮兵营的三百多门大炮、四十多辆坦克又持续猛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是由督战队用枪逼着的一坨坨步兵开始冲锋。这一次,我军占领山头的部队连构筑野战工事的时间都没有争取到。
美7师第17团和韩2师第17团的数百名士兵又像一股混浊的潮水一样漫上来,与45师守备分队杀成一团。两个高地在打退“联合国军”四十多次冲锋后,因伤亡过大,无法补充,战至黄昏,上甘岭大部分阵地又一次易手。守备分队再次退守坑道。
这时,崔建功手中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建制营了。
从14日开始,45师已经投入了能够机动出来的二十一个步兵连,每个连队上阵地时少则一百四十余人,多则二百一十余人,全部消耗在了这两个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小山头上!
第133团除4连、6连外,其余七个连队全部投入战斗,大都伤亡过半,其中1连、3连、9连仅剩十六人。
第134团1连、2连、3连至17日全部加起来只剩三十余人;4连剩下十九人;5连仅余连长、指导员二人;6连至20日剩下八人;7连全部阵亡;8连剩下十六人;9连亦全部阵亡。
第135团战至19日,第1营的三个连只剩下七十余人;4连伤亡过半;5连剩下二十人;6连剩下三十余人;7连只剩下十一人;8连剩下二十余人;9连剩下三十余人。
全师累计伤亡数字为三千二百余人。
崔建功那张小小的行军床早已搬到了作战值班室,他亲自守着几部电话,一根接一根的不停地抽着烟,思考着破敌良策。但是——没有什么更妙的方法。几天来的战况几乎是一次次的重复——白天,敌人在强大的航空火力和地面炮火支援下疯狂进攻,占领阵地;夜晚,我方组织战术反击,恢复表面阵地,替换退守坑道的部队。所不同的是双方每天都有数百名甚至数千名士兵倒在这两个小小的高地上,鲜血染红了山岭……
我军的一支反击部队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一个小小的坑道口外躺着二十多具敌人的尸体。在这个坑道口的正面围着三层铁丝网,两侧还有两个临时性的碉堡。战士们走进坑道,发现坑道内只有一个已经牺牲了的不知名的青年战士,他面向敌人趴在洞口,两手死死地紧握着机枪,至死都保持着战斗姿势。他孤身一人与敌人进行了长时间的搏斗,把敌人打得丧魂失胆。敌人是这样地怕他,不仅用铁丝网和碉堡防止他冲出坑道,而且直到他牺牲以后,敌人依然不敢接近洞口去拖回他们同伴的尸体。
在被双方的炮火翻耕了无数次的阵地上,到处都可见血肉模糊的尸体,破碎的武器堆积如山,光秃秃的山头上充满了恐怖和杀气……
多年之后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时,崔建功说:“打到16号、17号,前面没兵啦……我给秦基伟打电话说,军长,我可以守,再攻就攻不动了……当时,我只剩下六个机动连队了,其他逐步投入的十五个连队都打残了,最少的只剩下几个人。我下了死命令,各团营再用兵,应以排为单位,超过一个排的兵力必须报我批准。不这么干,仗就打不起了……那时候,我真知道了战斗力的宝贵,没兵还打什么仗?”
仅仅一周的时间,在两个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小山头上,竟然差不多拼光了一个满员师!从第三兵团司令部,到志司总部,都深深地感到了震惊。
喜爱下象棋的秦基伟将军后来回忆说:“这七天,敌我双方经过长时间准备,都憋足了劲儿,好比下象棋一样,出手就是当头炮……”
让我们把历史的镜头向前推移——
说起15军的历史,那可并不悠久,其前身是1947年8月在太行军区地方武装基础上组建的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九纵队,简称“九纵”。纵队司令员秦基伟,政委黄镇。
那个时候九纵三个旅21000多人,机枪、步枪加起来还不到8000支,两个人摊不上一支。有的战士只背了把大刀,还有许多什么也没有的徒手兵。全纵只有九门轻型火炮。第80团全团只有一门六零迫击炮,在过黄河的时候,炮手一不留神,迫击炮被一浪颠到河里去了,团长牛子龙心疼得骂了他好几天娘。
然而战争就是锻炼人,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年轻的九纵一仗接一仗地发展起来。
1948年10月进行的郑州战役中,九纵可“发大财”了,他们以1比32的微小伤亡,歼敌11000余名,缴获的枪支、弹药堆积如山,光俘虏就抓了9500多人,被俘后的国民党军第99军少将参谋长佘辉庭还感慨地说了一句妙语:“贵军以精锐而驱乌合,摧枯折腐,理所当然。”
多年之后,四纵的一个老兵还气不过地骂道:“他奶奶个熊的,咱们四个纵队白忙活了半个多月,结果让九纵连肉带汤地全独吞了,一口也没给咱们剩下……”
陈毅陈老总当面对秦基伟说:“九纵已经成熟了,可以打大仗了。”
后来在淮海战役中,九纵又首创了敌前“近迫作业”的新战法,为我军全歼黄维兵团立下了汗马功劳。淮海战役后,九纵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5军。
但即便如此,在解放军几十个野战军中,15军依然算不上头等主力。15军在解放战争时期隶属于陈赓将军的四兵团,在四兵团的三个军中,15军还算不上陈赓最倚重的。
朝鲜战争爆发后,15军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兵团建制。后来陈赓因腿伤住院治疗,三兵团就由副司令员王近山率领入朝参战。
第三兵团下辖第12军、第15军、第60军三个军,其中第12军是王近山的王牌军,宝刀的刀刃,利剑的剑锋,看家的筹码。曾经有人问王近山:“为什么12军由你指挥就能打胜仗,可同样的部队交给别人指挥就不行呢?是不是12军骄傲,别人指挥不了?”
王近山摇摇头,正色道:
“这很简单,我对我的部队熟悉。就像一个工人修机器,该用扳手的地方就不能用钳子。”
接着,王近山如数家珍般的评论第12军:
“比如我手下几员大将李德生、尤太忠、肖永银就各有特点:李德生能打硬仗,不怕苦,不怕恶,任务交给他,那他就像老牛顶架,缩不回来。襄樊战役,打琵琶山、真武山、铁佛寺——刀劈三关,我交给李德生,他就给拿下来了。尤太忠打仗机动灵活,分割穿插,端敌人司令部、巷战、掏洞都是他的拿手好戏。肖永银打仗‘滑’,他的十八旅你放多远也不用担心,他吃不了亏,追击敌人、扩张战果是他的特点,号称横扫八百里。敌人一溃逃,你让十八旅上去,不用下命令,他能连敌人的车马夫、厨子都捉回来,一个也别想溜掉!”
用将用到这种程度,不能不说是炉火纯青了!
让我们把镜头拉回到上甘岭——
10月20日黄昏,西霞洞,第三兵团指挥所。
副司令员王近山脸色严峻,像一只被困于笼中的猛虎,在他的指挥所里不停的踱步。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王近山一把抓起了话筒。
电话是15军军长秦基伟打来的。
在听秦基伟汇报了上甘岭目前的敌我态势后,王近山不再寒暄,他直奔主题:
“秦麻子,你给我个实底儿——你能不能顶住?”
秦基伟语调缓慢地摆明了15军目前面临的处境:“我45师搞得差不多光了,29师也拿上去一个团……我44师、29师还有其他防区,兵力已经无法调动……”
王近山大手一挥,打断了秦基伟的说话,他鹰一般的双眼冷冷地盯住话筒,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我问的是——你能不能顶住?要是不行,你就下来,我让12军顶上去!?”
一听这话,秦基伟顿时不干了,他涨红着脸,对着话筒大声吼道:
“我不下,不下!我死也要死在上甘岭!我死也不下上甘岭!王司令,你不能扇我的耳光啊!……”
秦基伟的心中像明镜儿似的雪亮,他知道,12军是王近山的看家筹码,从六纵改编为12军,王近山率领这支老部队不知打了多少有口皆碑的硬仗,牛气得很!而他的15军过去曾经隶属于陈赓的四兵团,在四兵团的三个军中,15军还算不上陈赓最倚重的,这一比显然就输了一个档次了,秦基伟怎么甘心?!他心里说,你12军是名将带出来的王牌部队那是不错,可我15军也不是吃素的呀!!
王近山读懂了秦基伟的全部心思,他一拍桌子,爽快地说:“好!那就这么办!一言为定,15军不下来!不过12军也要上,我把12军配属给你指挥,怎么样?再增调些炮兵,还有一个喀秋莎火箭炮团!”
秦基伟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兵团首长信任我,我就咬牙打下去!保不住上甘岭,我提头来见!”
连12军这样的主力部队都配属给了15军,这样的支持和信任还有什么可说的?!
年轻的军长神情冷峻,缓缓地放下了话筒……
担负作战任务的美国大兵们每个人都头戴性能优良的防弹钢盔,身穿最新款的防弹背心。这种防弹背心重量仅为7﹒5磅,是上甘岭战役前就配发到美军一线部队的,它为许多美军士兵化解了致命危险。美7师31团在战后总结经验时就曾提到:“所有参战人员都配有防弹背心。”
没有人否认,一个主权国家需要用最精良的武器来装备自己的军队,然而,在历史的某一个时刻,摆在一个国家面前的唯一选择就是——战争。
相比之下,我军官兵没有任何单兵防护装备,也得不到及时的医疗救护。尽管我军运输员冒着敌人疯狂的炮火,拼尽全力抢救,但一名伤员送到后方医院仍需数十个小时,有不少伤员在抢运途中就停止了呼吸……。
那是我们国家在军事上最吃力、国家面临最大变数之秋,那是共和国一段辉煌而又艰难的岁月啊!
回眸所向,是沉重的历史,中国军队的现代化,任重而道远,从历史中走来,向历史深处行去,犹如那苍劲而悠长的鸽子哨……
……
上甘岭激战七天,1900多名伤员涌向15军和45师两级野战医院,送来的全是胸腹伤、脑颅伤、贯穿伤、骨折伤、烧伤、战伤并发症……其中77%是炮弹炸伤。
骤然而来的巨大救护压力,把两级野战医院变成了另一个战场。第45师卫生科干部全部下到医院担负救护,人手依然严重不足。在内松馆45师医院附近的那条山沟里,护理员们漂洗血污的绷带,将沟底的小溪都染红了,终日血色不断。据15军的《上甘岭战役医疗分类后送工作总结》中记载:
“四十三天里,共完成4757名伤病员的后送治疗。”
“联合国军”的伤亡也很惊人,从14日至20日,美7师和韩2师累计投入了七个步兵团共十七个步兵营的兵力,其中美7师先后投入八个营,而且全部都补充过二至三次,韩2师也先后投入了四个团十二个营。
美国随军记者威尔逊惊恐地向国内报道了他所看到的惨烈情景:
“一个连长点名,下面答‘到’的只有一名上士和一名列兵。”
一个被志愿军俘虏的韩2师第17团的士兵说:
“我们火力连上去接防时,听说换的是美军的一个加强连,可我们看见从阵地上下来的只有不到三十个人,只背了五支枪。有一半的人没有帽子,蓬头散发,满身是泥,简直不像个人样,其中有四个人抬着一具尸体。一发炮弹落下来,在老远的地方爆炸了,可他们吓得扔下担架就没命地跑。”
“联合国军”两个师的累计伤亡已达七千余人。在黄继光牺牲的第二天(20日),中国军队的一个观察所发现,仅在597﹒9高地正南面的山沟里,美国人一次就拉走了三十卡车的尸体!
美军被俘人员告诉中国人:
“联合国军参战的十七个营,每个营、连都轮番打了两三次。美17团第一天就伤亡过半,有一个连只剩下了一个少尉!”
“联合国军”虽然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然而由于“联合国军”具有在绝对制空权保障下的良好的机动能力,并且韩国军队已经建立了相当完备的预备兵员动员体制,其后备兵员补充非常迅速、及时,致使崔建功难以实现“把敌人打下去”的预期目的。
退是不可能的,守又没有足够的兵力。——年轻的师长崔建功焦虑万分。
上甘岭,注定还要在血与火之中几度沐浴!!
“血液是胜利的代价。”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