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0-113:22:11字数:2540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坑道里的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了。
缺吃的还好说,从敌人尸体上收集一点儿,加上原来储备的,节省一点儿也能熬过去了。
敌人的破坏不是对坑道部队最大的威胁,最要命的是喝的。人体体重的百分之七十都是水,没吃的能活七八天,而没有水分却只能活三五天,缺水甚至变得比敌人更可怕。
水,成为了坚守坑道部队生存的最大问题。
美籍华裔女作家郑凯梅女士在她所著的《美国兵眼中的战争:从二战、朝战到越战》一书中曾这样描述道:
“在某些战争中,有时候缺水比敌人更加可怕,曾有几个描述太平洋战争的电影,都重现了美军在岛上与日军争夺水源,许多人牺牲了生命,就是为了喝上一口水。
在上甘岭,这样的场景又一次重演了……”
战士们的嘴唇干裂得流血,口腔里也几乎停止了分泌唾液。后方运输员拼出牺牲几个人的代价,送进坑道一布袋饼干,但是战士们干燥的食管却无法下咽。舌头肿胀得话也说不清,发出的声音呜嘞呜嘞的,含混一团。
有一些负责接收上级信息的话务员,因为喝不到水,口腔干裂得说不出话来,急得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为的是打出血来,用来滋润极度干渴的喉咙,以保证与上级的联系……
几十年后,记者在湖北孝感市采访了被称为“坑道英雄”的赵毛臣老人(时任134团4连指导员)。
老英雄语调沉缓地回忆道:
“到处都是敌人,除了屁股底下不是敌人,我们在坑道里面,他(敌人)在坑道上面。……八十几个人,两箱饼干,就现在咱们装汽油的那个桶啊,一个汽油桶的四分之一的水,这八十几个人就靠这么多东西。怎么办呢?就叫卫生员来管水。谁参加小部队活动,喝半碗水,两块饼干。外面(后方)一去个人啊,一去个送东西的,不要说好人(即没有受伤的人,战斗人员),就是重伤员也扶着坑道站起来啊……”
最后实在渴得不行了,先是挤点儿牙膏吃。万般无奈之际,有的守备分队甚至开始捏着鼻子饮用尿液,这是极端恶劣环境之中的极端求生之举,大家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一点的名字——“光荣茶”。为了让尿的味道好一点,还想出了许多办法,其中之一就是:用毛巾裹上一包湿土,将尿淋上去过滤一下,然后再挤点牙膏进去。这样尿的味道就小多了。可不管怎么处理,那味道也好不了多少。
在苦守坑道的十数个日日夜夜里,有许多战士都因为缺水而几乎丧命。最后,守备分队就常常以生命为代价冲出坑道去抢几壶水……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15军军长秦基伟潸然泪下,作为一个身经百战,从基层摸爬滚打拼杀上来的优秀指挥员,他打心眼里爱自己的部队,爱自己的战士们,然而使他更加痛苦的是——自己现在还不能把他们撤下来。他们还必须继续苦苦坚持,为决定性的大反击争取时间。
从45师师部到15军军部都急了,最后,秦基伟下了一道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物资送进坑道里去!”
军预备队第29师动员了几个营的部队不惜代价,一批接着一批,前仆后继地向坑道内运输物资,45师的师部勤杂人员,甚至连师部伙房的炊事员都争着抢任务给坑道部队送东西。志愿军副司令兼志愿军后勤司令员洪学智将军后来曾回忆道:
“战斗紧张时,一个团作战,需要两个团负责运输作战物资。由于敌人炮火密度每公里正面达二百九十九门,加上大量的航空兵、坦克及火炮,在从前沿到战术纵深二十公里的地域内构成了层层火网、火墙,实行昼夜不停的严密封锁。我火线运输人员把物资送上去、把伤员运下来往往要通过几十道封锁线……在接近坑道时,距敌人只有二三十米,往往三面受敌人地堡群、探照灯的封锁控制。我地表阵地被打成一米多深的石粉末,有的阵地被打断、坑道被打短,以致运输人员经常迷失方向,找不到道路和坑道口,误入敌人阵地。运输部队一个排四五十人把物资送上去,只能有二三人回得来。”
15军后勤部长尤继贤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组织机关和部队靠“匍匐运输”、“接力运输”,将三万发迫击炮弹和大量的食品、物资送入坑道。据后来支援45师的29师87团作战参谋、上甘岭战斗二等功臣侯光华在回忆文章“战斗在上甘岭”中回忆:
“敌人的炸弹、炮弹一天到晚不停地轰炸。敌人为了切断我们往上甘岭运送武器弹药、食品供应,设立了五道封锁线阻击我们。我们支援45师防御阵地非常困难。那时军里下了一道不成文的命令:连长、指导员将部队80%带到上甘岭立一等功,带上去50%的人员立二等功。可见上山任务之艰巨。”
五圣山的北坡犹如刀劈斧凿一般,地形险峻,北山脚下约有200米的狭长的山谷地带是我军通往五圣山必经的唯一通道。通过山谷地带后,有的地方需要用手拉着小树、岩石才能艰难地攀援而上,负重上山要一个多小时。敌人对这个山谷日夜封锁,一般早晨和傍晚炮火最为密集,其他时间则进行不定时的袭击,以阻止我军人员的活动。时间长了,这个山谷里的林木、野草被烧光,甚至连石头、土层都翻耕了许多遍。我军战士把这个山谷形容为敌人的弹药库,并风趣地称之为“杜鲁门仓库”……。
尽管后方人员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然而最后能送进坑道里的东西却微乎其微。从后方到坑道虽然只有几百米到一千多米,但在敌人的层层炮火拦截之下却是一片死亡地带,为了送进去一袋萝卜、一壶水,常常要付出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的伤亡代价。在整个战役期间,火线运输员的伤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通往上甘岭两个高地的山路上,洒满了火线运输员的鲜血。后来据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政大学训练部在《关于上甘岭防御战役后勤工作》报告中的统计,在上甘岭战役期间,运输人员的伤亡占了15军全部伤亡人数的14﹒88%左右。秦基伟深情地对15军后勤部长尤继贤说:“打罢上甘岭,给后勤记头功。”
后来坑道里有的部队反映吃多了萝卜烧心,希望换成苹果。于是秦基伟派人星夜赶往平壤采购了6﹒3万多斤苹果,然后派运输人员赶紧往坑道里送。
在上甘岭战役进入最紧张激烈阶段的时候,朝鲜人民军第三军团金军团长来到道德洞慰问,特意送给了秦基伟一筐最好的苹果。秦基伟让警卫员王六留下了一点,其余的全部送到作战室去。留下的一挎包苹果,秦基伟一个也没舍得吃,全部交给了补充进反击部队的警卫员王六,让他背着这些苹果去参加战斗。秦基伟专门委托军干部部副部长张纯清代他去为警卫连送行。张纯清在警卫连讲完话后,悄悄将王六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他:“王六啊,军长让我告诉你,一定要当心敌人的炮火,他要你活着回来。”
王六感动地说:“张副部长,我记住了。请替我转告军长,我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