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基伟:“目前整个朝鲜的仗都集中在上甘岭打,这是我们15军的光荣!……上甘岭战斗要坚决打下去,就是要跟美国人比这个狠劲凶劲儿!”
王近山:“炮弹不到最后反击时不能用,没有统一命令,一发炮弹也不能往外打,要集中起来,一下子锤掉他狗日的!”
上甘岭背后几十公里纵深的运输线上,人喊马嘶,车水马龙……
至24日,45师的伤亡已达四千余人,在两个面积加起来才只有三点七平方公里的小山包上,仅仅七天就打残了一个精锐步兵师!
15军还能坚持下去吗?志愿军总部在担忧,三兵团也在担忧。
三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是二野的一员悍将,以战斗作风勇猛,敢打硬仗、狠仗、恶仗而著称,但在上甘岭如此严酷的形势面前,连外号“王老虎”、“王疯子”的王近山也有点儿踌躇了,他一个电话打给了15军军长秦基伟:“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打,二是收。”
秦基伟一听就急了:“我们苦,敌人更苦,我们一定要坚决打下去!”
王近山闻言大喜:“好!只要守住上甘岭,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你们开个会研究一下,往上甘岭方向再调点部队,我这里赶紧调整,给你派部队去。”
于是,当崔建功正在苦苦支撑的同时,王近山也开始了调整部署,准备大干一场。他一方面命令45师集中所有力量在上甘岭地区与敌人相持,一方面调兵遣将,积极支援上甘岭方向的作战。王近山还亲自打电话,向杨得志要来了志愿军的宝贝疙瘩——“喀秋莎”火箭炮兵第209团,并将炮7师一个营、炮2师四个连、第60军炮兵团和高射炮兵第601团全部加强给了15军。
六十七门大口径火炮立刻向上甘岭地区开进,“喀秋莎”火箭炮兵也整装待发准备跟进,一千二百多名新兵也迅速补充给了第45师……
王近山以前担任四方面军93师师长时,洪学智是军参谋长,两人也算是铁哥们了,王近山又一个电话打给了洪学智:“你个洪大麻子哟,我上甘岭要是守不住你要负一半的责任呀!”
洪学智:“你别废话,你‘王疯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有屁快放!”
王近山:“我上甘岭方向炮兵集结的不少,炮弹可不能不够打的……”
洪学智:“你放心,近山,现在你们五圣山是重点,你们的弹药、给养,我洪麻子用肩膀扛也给你扛上去!”
道德洞,15军前指。
10月25日,在战斗异常紧张的情况下,秦基伟主持召开了军作战会议。
会上,有人提出是不是暂避敌锋,先把守备分队撤下来,稍后再图进取。
应该说,这种提议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战士们打得太苦了——这支由共产党领导的从山沟里走出来的人民军队,无论是红军时期,还是八路军、新四军一直到解放战争时期,还从来没有打过敌人的地、空火力如此猛烈,战斗激烈程度如此酷烈的战役呢,这也是人民解放军历史上所没有遇到过的新情况——他们所面对的毕竟是世界头号强国的第一流的军队。
秦基伟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咱们不能撤!目前整个朝鲜的仗都集中在上甘岭打,这是我们15军的光荣!……我们已经打出了很硬的作风,咬着牙再挺一挺,敌人比不了这个硬劲儿。上甘岭打胜了,能把美国人的士气打下去一大截!不错,我们现在是很困难,但敌人可能比我们更困难!这时候就要比胆魄,比意志!上甘岭战斗要坚决打下去,就是要跟美国人比这个狠劲凶劲儿,这是朝鲜战场全局的需要!……现在兵团已经决定12军要参战,咱们一定要把阵地完整地交给他们,决不能让人家给咱们擦屁股。”
经过认真的讨论,大家一致认为,597﹒9高地地势险要,是敌我双方争夺的焦点,该高地的得失是整个上甘岭战役胜利的关键。因此,应首先集中兵力夺取597﹒9高地,待收复巩固后,再夺取537﹒7高地北山阵地,彻底粉碎敌人的进攻。会议最后决定:在基本阵地上暂取守势,继续坚持坑道斗争,制止敌人的扩张,争取时间,调整部署,囤积弹药,以待月底进行决定性的大反击。以29师第85团、第86团共十一个连对597﹒9高地实施反击,夺回高地;以第87团五个连夺回537﹒7高地北山阵地;以配属15军的12军第91团为预备队。
与此同时,洪学智领导下的志司后勤司令部为了保证上甘岭作战的供应,按照每门炮三百发至五百发的供给标准,为15军的这次大反击囤积了十一万发炮弹,动员大量人力、运力,昼夜抢运上了五圣山;并将仅余的两个汽车连全部用于上甘岭弹药给养运输,保证随耗随补,15军要什么就给什么。
王近山亲自对炮7师师长颜伏交代道:“炮弹不到最后反击时不能用,没有统一命令,一发炮弹也不能往外打,要集中起来,一下子锤掉他狗日的!”
不光是三兵团,整个志司都在保障上甘岭,志司总部根据战场形势决定:
将原定于10月22日结束的秋季全线战术性反击作战延长至月底,以全力配合上甘岭地区的作战;
取消第12军原定的休整计划,将该军调往五圣山地区,作为战役预备队,准备投入战斗;
……
此时,上甘岭阵地坑道部队的处境已经越来越艰难。硝烟烈火的上甘岭高地上,只剩下几根被炮火烧焦的树桩还余烟袅袅。炮火充当了战场清道夫的角色,不断地用爆炸的气浪将所有的残肢断臂、破枪烂衣,毫不留情的、一股脑儿地都掀到了高地的坑坑洼洼里。
22日夜,一支奉命补充8连的队伍,经过5号与6号阵地之间的那条小山洼,向597﹒9高地主坑道悄然前进。走着走着,一个排长觉得脚底下不对劲儿,怎么软软乎乎的?趁着敌人探照灯扫过的工夫,他扒了扒地上的浮土,头皮一下子就麻了,连忙又将扒开的浮土填上。浮土下全是尸体和打断的胳膊腿。在尸骸上匍匐潜行了一个多小时,他一点儿也没敢吱声——连里还有不少新兵呢,别吓着他们。
上甘岭,597﹒9高地1号坑道。
轰炸、毒气、饥渴、伤痛、焦躁、憋闷……,终于使人的情绪出现了反常,有的战士暴怒了:
“他妈的,这打不死也渴死、憋死了,咱还不如冲出去干一家伙,拼死一个够本儿,拼死两个赚一个!”
“这仗打上来就下不去了,大部队啥时候才往上反击呀?”
有个不到十八岁的小战士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上阵地前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哪知道会苦成这样呢?”
听在耳里,痛在心头。8连连长李保成心里也很窝火:他娘的,我们8连啥时候打过这么憋气的仗,被人家给搂头盖脑地捂在洞子里打?!
但是战士们可以激动,可以发火,可以骂娘,他李保成却不能,他必须冷静,因为他是坑道里的最高指挥官,他没有权力泄气。
李保成不得不振奋精神,站在坑道口拦住战士们,一遍又一遍地鼓舞士气。
但是闲下来的时候,李保成趴在坑道口,心里也总在犯嘀咕:这后面的人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呢?
李保成不知道,此时,在后方,到处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紧张景象……
上甘岭背后几十公里纵深的运输线上,人喊马嘶,车水马龙。据原志愿军92团政治处副主任马魁鸾回忆道:
“一过德山岘,公路上挤满了无数汽车、马车。牲口驮的、人扛的,都是弹药物资,在转运站卸下,再运走伤员。朝鲜老大爷和年轻媳妇组成的担架队吆喝着,司机使劲地揿喇叭,驭手的鞭子甩得连珠炮响,十字路口的交通调整哨吹得唿唿叫……路多长,车流人流多长,比赶集还热闹。”
为了破坏志愿军的后方运输,敌机疯狂轰炸上甘岭地区的运输线,但英勇的汽车兵们仍然驰过崎岖的山路,冲破敌人的封锁线,把大量物资送到前线。满脸油污的汽车司机,这些默默无闻的无名英雄们,装上一挎包馒头、拎上一壶水,一钻进驾驶室里就是几天几夜出不来,吃、睡都在车上,跑得车轴都直冒青烟。每个汽车兵的心中都十分清楚自己的责任——自己多运一箱弹药,前方就多了一分胜利的把握。
装卸部队也采取了“快装、快卸、快藏”的办法来对付敌机的狂轰滥炸,工作异常艰苦、紧张。其中一个装卸连在一夜之中就装、卸了三百多汽车的弹药!
为了支援上甘岭前线,为了让上甘岭各炮兵阵地有充足的炮弹,志司后勤部门规定除了专门的运输队之外,凡是去前线的干部战士,都必须承担运送弹药的任务。
八二迫击炮一箱18公斤,参加运输的官兵们一扛至少是两箱,有人甚至扛三箱、四箱!有许多人被压得腰肌劳损,脊椎骨变形,甚至大口大口地吐血。
不但是人累,牲口也累。许多骡马累得一个个口吐白沫,走着走着就倒毙于途。有个骡马连有八十多头牲口,一个月内竟累倒毙了五十多头!!!
随着战事越来越残酷、激烈,胜利的消息和英雄事迹源源不断地从前线运输员、伤病员的口中传下来。为了将这些激动人心的事迹传递给每一个战士,志愿军某部就成立了一个“火线出版社”,整个“出版社”仅由三人组成,每人都身兼采访、编辑、刻印和发行的多重任务,他们昼夜不停地采访、编辑、印发,有时候甚至手里拿着油墨滚子就站着睡着了。经常来往于指挥所的干部、侦察员、炊事员等,都是义务发行员。这些捷报、传单虽然印刷水平并不精美,字迹也并不规范,但它却源源不断地传送在上甘岭的各个阵地、坑道中,给战士们以无形的力量,鼓舞着战士们奋勇作战,打败装备精良的敌人。
在从古至今的历次战争中,又有谁曾见过这种动人的场景呢?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