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悄悄逼近了二十二时,15军支援炮群的大口径火炮昂起了头……
惊天动地的英雄主义壮举在阵地四周到处上演着……
一千五百多名南韩军士兵倒在了597﹒9高地上,其中有四个连队竟无一人逃出!
中国军队的战旗再次高高飘扬在鲜血染红的597﹒9高地上!
美军占领了597.9高地表面阵地后,立即调来了工兵营和南韩军的劳工营,日夜不停地抢修工事,共修筑了七十多个永备火力点,部署了十四门无后坐力炮和六十五挺重机枪,构成了完整的火力配置。韩2师接防后,在一般情况下最多容纳两个连的高地上部署了整整四个连,还在高地南侧的反斜面部署了两个连,以作为其浅纵深的反击力量。这样的防御无论兵力还是火力,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战争之巨磨碾压着成千上万个鲜活的生命,疯狂而残忍地旋转到了1952年10月底。
战争的手柄转到了我们这一边,终于轮到我们反攻了!
从10月28日开始,45师按照预定方案,以无后坐力炮对597﹒9高地上的敌工事、地堡群进行了预先破坏性射击,并以迫击炮轰击阻止敌人修复工事,为30日的大反击创造条件。至30日中午,45师已将敌工事摧毁了百分之三十。而537﹒7高地北山阵地上的我军坑道守备分队在极困难的条件下,也以小部队不断出击,牵制敌人的火力和兵力,使敌人无法抽调力量增援597﹒9高地。
29日21时,秦基伟批准了45师和29师首长联名上报的反击作战方案,并做出了具体指示。30日午后十二时至十七时,置于五圣山山顶的15军山炮和野战炮群居高临下,又将597﹒9高地残存的敌地堡群摧毁过半。
时针悄悄逼近了30日二十二时,15军支援炮群的一百三十三门大口径火炮昂起了头,火箭炮兵209团的二十四门“喀秋莎”火箭炮也悄悄地从隐蔽地点开上了公路,一字排开。
“喀秋莎”火箭炮是苏制武器,由苏联沃罗涅日工厂研制生产,十九管,在当时是一种新式武器,一按电钮,十九枚炮弹像一条火龙一般倾泻而出,半边天都是红的。“喀秋莎”本来是一个苏联姑娘的名字,也是一首歌曲的名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苏军首次使用这种多管火箭炮,给德国军队以毁灭性的打击。当时因高度保密,此炮出厂时没有命名,但是它的炮架上有个生产厂的标志“K”字母。于是苏联红军士兵们便为它取了一个美丽而又浪漫的名字——“喀秋莎”,而斯大林为了讨苏联大兵们的欢心,也认可了这个名字。
由于“喀秋莎”火箭炮威力强大,“联合国军”士兵在尝过了“喀秋莎”唱歌的滋味儿以后,恐惧地将我军的“喀秋莎”火箭炮称为“金日成的大嗓门”,也有的人将它称之为“斯大林管风琴”。
“喀秋莎”火箭炮是在机动车上发射的,主要用来打面积目标。但它也有弱点,就是发射时炮尾喷射出的火焰能映红半边天,炮位一片明光,极易暴露阵地。因此我军对这个宝贝蛋格外小心,平时藏在山洞里,连自己的部队都不让靠近。确定要打时,悄悄选择阵地,计算好目标诸元,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时间一到,派出警戒部队,炮车直奔阵地,停车便打,打完就撤。因此在上甘岭战役中,我军的“喀秋莎”前后发射十次,毫发无损。
德山岘,45师前指。
崔建功紧盯着手表。
时针指向了二十二时,崔建功一挥手:“开始!”蓄势已久的大反击,开始了!
沉寂的夜空突然间滚过一阵惊雷,猛烈的炮轰像山崩海啸般地动山摇,殷红色的弹道像流星雨一样飞来飞去,漫山遍野红光闪闪,爆炸的气浪一波又一波地冲进坑道口,连坑道内的油灯都被震灭了。
巨大的爆炸声中,熊熊烈焰吞没了597﹒9高地,火光映红了天空。
凛冽的寒风中,榴弹炮手们只穿着件背心,来回小跑着搬运、装填炮弹。炮9团一个二炮手连续拽断了三根拉火绳,最后索性接了根铁丝拉火。一个运输兵放下差点压断脊骨、扛了十几里路的四发榴弹看傻了眼,然后又哭又笑地怒骂炮兵:“老子驴一样的扛,你们竟然这样打呀……”
一个满脸熏得漆黑的炮手露出一口白牙:“留着炮弹生崽呀,都送给美国人去!”
五分钟的炮火急袭后,炮火向纵深转移,几十颗标志着中国步兵冲击开始的信号弹也飞向了天空,机枪也啸叫起来,还伴随着阵阵喊杀声和冲锋号声。韩军纷纷钻出掩蔽部,进入阵地。
这时我军炮火突然又折返了回来,原来是炮火假转移。凶猛的炮火覆盖了高地,“金日成的大嗓门”也发出了怒吼声,这“喀秋莎”在发射时声音倒不大,只听见低低的“啾、啾”声,仅仅八秒钟的时间,就发射了三百五十多发火箭弹,597﹒9高地上一片炫目的白光。后来得知,高地上的工事被摧毁了百分之七十,韩2师增援的第二梯队和支援炮群,也被“喀秋莎”给炸得东奔西窜,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据原志愿军12军第31师91团4连指导员曹泽常后来回忆说:
“打的是一片火海啊,(火箭弹)出去以后像火海一样。……这种火箭炮打了你以后,打不死你,震都震死你了。”
原15军政治部文工团分队长沈少华老人也这样回忆道:
“这个喀秋莎啊,非常厉害啊。我们全部射出去以后,最后我们冲上阵地以后,那个阵地上呢,大概只有两个士兵活着。都昏过去了。它这个震动很大,把人都震昏过去了,然后就燃烧,很厉害呀,这个喀秋莎。那是在朝鲜战场、二战战场上苏联最先进的武器。俘虏他以后,他抗议,他说你们共产党放了原子弹,说我们打原子弹了,呵呵呵……”
从枪战到炮战,是一支军队实现初级现代化的标志。
欧洲军队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便已完成了这一历史性的转变。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是突飞猛进到以飞机、大炮、坦克、火箭发射等为主要作战手段的高层次炮战时代。
而在此后四年的中国战场上,国共双方军队还都没有具备打一场普通炮战的条件。共产党人则更为窘迫,淮海战役打响时,整个中原野战军的全部重火器家当,只有两门野炮、四十二门山炮和四门步兵炮,炮弹才只有可怜的两千多发……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她落后的痛苦感受得最深的,往往首先就是她的军队……
此时,已经虚弱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崔建功被两个参谋架出他已经待了七天七夜的指挥所透口气,坐在地上看着“喀秋莎”怒吼的壮观场面,崔建功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哎呀,如果打仗不死人,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游戏了!”
二十五分钟后,突击分队的步话机里传来密语:“开饭!”
45师的八个连队和29师第86团的两个连队分东西两路,向597﹒9高地猛扑上去!坑道守备分队也冲出坑道,配合突击部队向敌人夹击。
经过十天左右的时间,美、韩军已经构筑了大量的工事,战斗打得异常残酷。在炮弹的火光和照明弹惨白色的光亮中,只看见一个个中国士兵跃动的身影……
0号阵地上,战士们血脉贲张地高呼着:“血要流,就流在597﹒9!”奋力向上猛冲……
第86团3连的一个士兵攻到2号阵地的大地堡前,大喊道:“土航土航!(朝鲜语:投降投降)”
地堡里的南韩军士兵连忙答应:“孙得勤梭,孙得勤梭!(朝鲜语:举手了,举手了)”
可是3连这个士兵却听不懂,伸手摸出一颗大号手榴弹往地堡里一丢:“我看你还乱嚷嚷!”直炸得一地堡人,只剩下了一个负伤的一等兵殷万植,最后被我军俘虏。
一个名叫薛志高的副班长两腿被炸断了,无法前进,正遇到本班战士王合良——他的双眼被炸瞎了。包扎好伤口后,两人一商量,王合良背着薛志高就继续往阵地上冲,一直前进到3号阵地……
幸存的战友们这样回忆道:
“瞎子背着拐子,坚持战斗,你说是毅力吧,信念吧,仇恨吧,都是,又都不完全是,这种超常的玩命到现在都让人无法理解……”
“像一场恶梦一样,仗就打完回来了,一点人数,少了百分之八十!根本想不起来谁谁是怎么给打死的……”
惊天动地的英雄主义壮举在阵地四周到处上演着……
在第15军编撰的《抗美援朝战争战史》中有这样的一段话:
“上甘岭战役中,危急时刻拉响手雷、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与敌人同归于尽,舍身炸敌地堡,堵敌枪眼等,成为普遍现象。”
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支部队敢像15军这样自豪地宣称“与敌同归于尽”的英雄壮举为“普遍现象”?
……连长牺牲了,指导员马上接替指挥;指导员牺牲了,副连长补上;副连长牺牲了,排长补上,正如外号“王疯子”的王近山副司令员所说的那样,刚刚参军三个月的新兵立刻就打成了连长……
新兵申维明和马新年两人,都是在这天(30日)夜晚的大反击中提升为排长的,军龄只有一年零三个月。第86团2连的陈振国,上甘岭战役打响时只是个班长,战役结束时已经是十九岁的副连长了,四十三天里连升三级……
上甘岭之战酷烈的厮杀,即便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也不多见。
凶残嗜杀的战神阿瑞斯狰狞可怖的面目被掩盖在黑暗的夜色之中,它得意地狞笑着……
1号阵地很快就得了手。
然而9号阵地却遇到了麻烦。135团6连只有1排和3排两个排(2排已被配属给134团作战),连长万福来将战士们分作两组,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连续攻击了四次,才将9号阵地拿了下来。
当万福来正在指挥战士们冲锋时,突然,敌人的支援炮火一下子盖了过来,一颗炮弹“轰隆”一声就在万福来跟前爆炸了。万福来的左臂被弹片炸伤,另一块拳头大小的弹片钉在了他的嘴唇上,炮弹皮当时就卡在了骨头里边,下颚骨被打断了,牙齿也被打碎了,鲜血顿时溅了他一脸。万福来强忍疼痛,用手一摸,很烫手,取不下来。这时,他感到整个脸和嘴巴都是麻木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眼看着战士们已经冲上去了,自己不会说话无法指挥怎么行呢?万福来一着急,左手托住下颚,右手用力一揪,硬生生地将炮弹皮揪了下来,殷红的鲜血顿时泉涌而出。
此时,6连全连仅剩四人,指导员冯玉庆也已牺牲。这个冯玉庆,就是黄继光牺牲时,亲自用机枪掩护黄继光的那个指导员冯玉庆。
因为人员伤亡极为严重,仅余四人的6连已经难以坚持。韩2师的两个连乘机一个反扑,又将9号阵地夺了回去。
成群的敌人冲了过来,情况万分危急,万福来他们眼看顶不住了,这时,张计发的135团7连赶到了。
7连也是45师的主力连队之一,在45师中素有“铁7连,钢8连”之称,名气仅次于8连。7连增援得正是时候,战士们冲上前去,冲锋枪、机枪、手榴弹、爆破筒,一阵猛劈恶打,将敌人赶了下去。
满脸是血的万福来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晕厥过去……
由于战斗空前激烈,战友们对万福来留下的最后记忆是他被敌人的炮弹击中,后来连尸体也没有找到。于是当战斗结束后,战友们挂上了万福来的“遗像”,为他举行了追悼会。
然而,万福来并没有死——他被五位朝鲜妇女抬上担架,冒着生命危险冲过敌人的炮火封锁线,把他送到了后方医院……
在参加黄继光牺牲那个夜晚战斗的几个指挥员中,135团6连连长万福来是唯一的幸存者……
战至31日凌晨,597﹒9高地主峰和大部分阵地已被45师牢牢控制在手中,一千五百多名南韩军士兵倒在了597﹒9高地上,其中有四个连队竟无一人逃出!
中国军队的战旗再次高高飘扬在鲜血染红的597﹒9高地上!
30日一夜时间,45师和29师共十个连队一千六百余人先后投入战斗,共计歼敌一千五百余人,俘虏四十一人,缴获重机枪九挺,轻机枪十八挺,各种火炮七门,各种枪二百多支。
崔建功立即发出命令:597﹒9高地上所有反击部队统归135团2营参谋长张广生指挥,就地整组,转入防御。凡坚守阵地二十四小时以上的连队,集体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