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阵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硝烟烈火之中,就像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黑色铁锅!
高守余苏醒过来后,找来找去在一个大弹坑里只找到了弟弟的一只脚,这个中国士兵立刻红了眼……
“美国人和韩国人同样都是人,干吗要让我们的士兵去替美国士兵白白送死?!他妈的,老子不干啦!”
“那些最精干最勇敢的军官们看到这样惊人的损失,都哭了起来……”
11月18日,李德生又拿出了一个主力团——34师第106团。106团是刘邓二野的一流主力团,团长武效贤,1938年十二岁就入伍参了军,山西沁源人。
冒着漫天的风雪,106团紧急乘车从休整地迅速赶到了上甘岭附近的梅岭里。
武效贤是12军代军长肖永银手下的爱将,肖永银号称“横扫八百里”,打仗以狡猾、刁钻著称,武效贤当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刚于8月初从南京军事学院学习结束后归来不久,自身又经历过诸多残酷的战斗,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了,但是11月15日,他带着营连干部在上所里北山观察所一面听92团首长介绍情况,一面用望远镜观察93团的战况时,仍然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其时已是初冬季节,附近的群山都已被小雪覆盖,一片银色的世界。唯独537﹒7高地北山被炮火犁成了一片黑色的焦土,爆炸声接连不断,整个阵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硝烟烈火之中,就像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黑色铁锅!虽然隔了很远,仍能感觉得到那个小山头在震颤,在摇晃!
武效贤预感到,106团最严峻的考验到来了!
临出发前,副军长李德生特意把武效贤叫了去亲自交代道:“你们团上去以后,我们12军就不再上别的部队了,阵地巩固以后交给15军!你们106团要准备打到底,收摊子!我再补给你一个营。”
其实这是李德生的激将法——他手里还有34师的另外两个团在随时待命呢!
“是!我们坚决打到底,收摊子!”嘴上虽是这样说,但其实武效贤心里想的是:有四个营的兵力在手,我还守不住这屁大的一个高地?!
阵地上已经打了整整一个多月了,所有的工事和坑道都被双方的炮火打得不成样子。17日晚上,当106团趁着夜色潜入阵地时,诡异、模糊的星光下,只见断臂残肢狼藉遍地,仿佛误入了地狱一般,初来乍到的战士们无不毛骨悚然……
18日拂晓,106团全部接手了537﹒7高地北山的防御。
106团刚接手阵地还不到三个小时,敌人的进攻就开始了。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上了阵地后武效贤才知道,这个“收摊子”的任务可绝非易事。刚开始时,106团打得也很艰难,18日整整一天,虽然一个阵地也没丢,但是却把3营第8连整整一个连给打光了。
几十年后,武效贤老人告诉记者:
“第一天跟韩2师打下来,我就发现这些家伙还行,不是个软茬子。这好啊,我倒高兴对手是只虎、是条狼。你想想,如果让我们对付的是条狗,是只猫,那不是寒碜我和我的106团吗?……”
19日凌晨,6号阵地失守,又让第7连夺了回来。但是7连也基本打光了。
20日,6号阵地再度失守,9连也基本打光了。
6号阵地上,战士高守荣身负重伤,他的哥哥高守余也被炮弹震昏了过去。哥哥高守余苏醒过来后,发现阵地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找来找去,终于在一个大弹坑里只找到了弟弟的一只脚,这个中国士兵立刻红了眼,他一颗接一颗地抓起手榴弹,向涌上来的南韩军士兵猛砸下去……
美国合众社记者肯尼德站在537﹒7高地东侧沟底的阳地村前,隔着不到二百米的距离,亲眼目睹了对面6号阵地上的这一战斗奇迹,他惊恐地向国内发回报道称:
“韩国军冲上山顶,但是一个中国士兵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向韩军投掷手榴弹。他几乎独个儿击破这次进攻。”
高守余一个人击退敌人六次进攻,歼敌一百二十余人,结结实实地为他的兄弟报了仇,他最终成为106团著名的“二级孤胆英雄”。
至此,首先上阵地的3营经过三天激战,已经连一个完整的排都拿不出来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个营几乎被全部打光,在坑道中,3营营长权银刚像一只受伤的野狼般双目赤红,教导员鲁亚里忍不住恸哭失声,那哭声,就像是一头奄奄一息的、关在铁笼里的绝望的雄狮……
敌人在拼命猛攻北山的同时,还以密集的炮火封锁上甘岭后勤补给线,其封锁之疯狂,极为罕见。106团政委于永贤曾回忆说:
“记得有一天,敌人发现我方一个运输员在团弹药所到前沿的这条路上运动,便用四门榴弹炮打了五个齐放,三排炮弹在地上炸,两排炮弹在空中爆。”
“11月21日清晨,敌人发现我三个运输员在这条路上走动,他们像疯了一样,派四架飞机和一个营的多管火箭炮打了两个小时。炸弹和炮弹在山谷里响成一片,震得地动山摇。山谷里硝烟弥漫,像大雾天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此时,106团已经伤亡了六百多人,武效贤看了出来,原来的战法已经被敌人摸着了规律——这边的炮火刚一延伸,敌人的支援炮火马上就覆盖了阵地,造成了反击时的大量伤亡,也影响到坚守防御时的后劲。
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经过几天的实践和与权银刚、鲁亚里等人的反复商讨,武效贤决定改变战法。
在战术上,他们不再坚持“阵地每失必反”,而是集中力量守住关键的2号、6号阵地,对其他阵地则以炮火控制,即使敌人占了去,守着也徒然增大伤亡,最终还得放弃。反击时,他们有时前半夜进攻,有时后半夜进攻,有时炮火急袭,有时则采用偷袭,总之不让敌人摸着规律。防守时,采用小兵群战法和“添油战术”,你来一个连,我只出一个班;你来一个排,我只出一个小组。
537.7高地北侧山脚下有两个屯兵洞,但从山脚到山顶还有五百多米的路程,在敌人的猛烈炮火下,这五百多米是一个死亡地带。因此武效贤建议在这五百米路上每隔五十米挖一个防炮洞,在距山顶二十米处再挖一个能容纳一个排兵力的坑道。这样,部队沿着防炮洞进行蛙跳式运动,最后在坑道里集结。阵地上每伤亡一个,就从坑道里补充一个。如此可大大减少在运动途中的伤亡。
副军长李德生批准了这一建议。
于是,106团在十二门榴弹炮和四十门迫击炮的火力掩护下,冒着夜间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开始突击挖掘工事。106团党委也发出了号召:“凡一昼夜挖一米以上的猫耳洞者,即予记功”!
106团的官兵们开始一边作战,一边还挖出了七条坑道、十二个屯兵洞和五个防炮洞。部队伤亡剧减,士气大增,不仅有足够的兵力完成防御,还有多余的兵力进行反击。就这样,仗打活了,阵地也巩固了,武效贤终于漂亮的完成了“打到底,收摊子”的任务。
靠着这些工事,106团终于捏断了韩2师最后一根脊梁骨。从20日起,韩2师再也组织不起营级规模的进攻了,每天只能以连排兵力作小打小闹,攻势逐渐减弱。秦基伟上将在他的回忆录中是这样描述的:
“其实,这种反扑已经是象征性的了,是把脸打肿企图挽回面子。开始几天,他们的空中和地面炮火也虚张声势地投几颗炸弹放几声炮,我们的战士开玩笑说,美国佬和李承晚真的已经被拖垮了,连炮声都没有过去那么响了。到了11月25日,他们连哼也哼不出来了,举步维艰,再也没有能力进攻了。537.7高地北山阵地完全被我军控制。”
11月25日,伤亡超过五千人、已经被打散了架的韩2师被迫再次撤出战场整补,将防务移交给了号称“白马师”的南韩军第9师。
牛皮烘烘的韩9师接到的阵地只是“狙击兵岭”的7号、8号阵地——一条小山腿,而且最后韩9师还是没能守住,把它给弄丢了。第106团在北山上打得机动灵活,越打越带劲儿,小部队频频出击,作战时间与作战方式绝无规律可循。气得韩9师在阵地前沿的高音喇叭里乱骂一通:“共军106团太狡猾,太诡诈……”
八天后,韩9师被中国军队彻底打回了原形,“白马”变成了死马。
——106团给上甘岭战役划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大句号!
范佛里特还想再熬下去,夺回“狙击兵岭”(即537﹒7高地北山阵地)。于是,他又让美9军军长卢本﹒詹金斯少将命令经过再次整补后的韩2师加强韩9师第28团,继续攻击“狙击兵岭”。
然而,美国人的做法引起了韩国人的强烈不满——实际上,当时美、韩军队矛盾重重,狗咬狗地相互指责,骂声不绝。美国人责骂南韩军士兵是不懂战术的蠢猪,而南韩军士兵则对美国大兵的保命哲学嗤之以鼻,指责美军士兵是“缺乏50码以内攻击能力的懦夫”。韩2师原师长丁一权不胜感慨地说:“这是一场终身难忘的战斗。美军未能夺取的阵地,却要由韩军去夺取。”事情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仗如果打胜了呢,这是美国将军的头功,而如果打败了呢,则是南韩军的无能!
美国佬还挺有理由——我们可是帮你们的国家打仗的,夺取的山头难道不应该由韩国军队来防守吗?
表面上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但事情说来说去,又要回到根本的问题上来了——那美国人为什么要来到冰天雪地的朝鲜半岛呢?难道在国际事务中一向都是自私自利、极富实用精神的美国,突然变成一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义侠罗宾汉了吗?……
接到攻击“狙击兵岭”的命令后,韩2师师长姜文峰少将积蓄已久的怒火也终于被引爆了:“这座石头山夺取不夺取,对大局没有任何影响……。美国人和韩国人同样都是人,干吗要让我们的士兵去替美国士兵白白送死?!他妈的,老子不干啦!”
很有个性的姜文峰一咬牙,断然拒绝了美国人的命令。
南韩军队竟然罕见地拒绝执行美国大佬的命令!詹金斯少将惊讶之余,只好上报了范佛里特。
——南韩军的士气本来就不高,连强悍的美军都无法夺取的阵地,又怎么能指望要让南韩军去夺取呢?范佛里特闻讯后长叹一声,脸色阴沉,良久无语——他的筹码已经用尽,没法再继续“摊牌”了……
12军最后撤离上甘岭的是106团,12月15日,他们奉命将537﹒7高地移交给了15军29师。15军军长秦基伟接见了武效贤和这支英雄的部队,这位久经沙场的名将发自内心地赞叹道:“106团的仗打得顽强,打得技巧啊!”15军参谋长将一面特意赠送106团的锦旗送到了武效贤的手中,锦旗上书写着八个大字:
主动灵活,英勇顽强!
11月19日,美联社记者伦多夫是这样报道的:
“除非将来发生某种突然引起人注意的变化,打了三十七天的金化山岭争夺战的牺牲之大,是值得人们密切注意的。由于新闻检查,不能发表具体的伤亡数字,所能报告的是:‘联合国军’防守狙击兵岭和三角形山阵地时战况的激烈,简直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某些历史性的战役的情况相仿。
那些命令他们的部队重新进行冲杀的前线上的联军军官们,现在看到这些损失,非常伤心。那些出发时兵员足额的部属,今天早晨回来时,只剩下了几个少得可怜的残余。那些最精干最勇敢的军官们看到这样惊人的损失,都哭了起来。”
25日,李德生副军长主持召开了五圣山指挥所作战会议,决定继续争夺和巩固537﹒7高地北山阵地。
会议结束后,15军参谋长张蕴钰赶回道德洞,向秦基伟军长做了汇报。张蕴钰认为美、韩军已经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如果我们继续摆着战役的架势,从作战效益上讲是一种浪费,故建议结束战役,将537﹒7高地北山的争夺和最后巩固作为战术性行动来对待。
秦基伟当即拍板:结束上甘岭战役!
于是,战史上一般就把这一天(11月25日)作为上甘岭战役的结束之日。
11月26日,15军发布了上甘岭战役的战绩公报:
在四十三天的战斗中,我打退敌排以上进攻九百余次,与敌进行大规模争夺战二十九次,以11529人的伤亡代价,毙、伤、俘敌25498人。其中全部歼灭敌建制一个营、十八个连、二百一十八个排,击落击伤敌机二百七十余架,击毁坦克十四辆,击毁击伤大口径火炮六十一门,消耗敌一百多个建制连的器材装备,使敌所谓“一年来最大的攻势”,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在这场举世闻名的上甘岭血战中,在只能摆放两个连的高地上,敌我双方持续鏖战了四十三天,反复争夺阵地达五十九次,其中大规模的争夺有二十九次。在这四十三天里,山岭上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战斗,而且大都是短兵相接的冲锋与反冲锋,甚至是扭打在一起的残酷肉搏。我志愿军发扬了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运用了灵活机动的作战方法,以阵亡七千一百余人,负伤八千五百余人的代价击退了敌人的九百多次冲锋,歼灭敌人两万五千五百余人,其中美军五千二百余人,粉碎了由美第8集团军司令范弗里特亲自指挥的所谓“金化攻势”,成功地守住了阵地,创造了坚守防御战的模范战例。
上甘岭战役中,“联合国军”的伤亡率高达40%以上;志愿军的伤亡率在20%以上。“联合国军”的伤亡率和每日平均伤亡数,对美国人来说,的确是个可怕的数字。过去美军伤亡率最高的战役是太平洋战争中的硫磺岛战役,但也只有32﹒6%。
血肉横飞的场面,在上甘岭战役中司空见惯。双方十万大军在长仅两千七百米、宽仅一千米的狭小地域内残酷战斗,浴血搏杀,共有四万多名士兵倒在这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地域内。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绞肉机”之战,它在当时就被美联社称为“朝鲜战争中的凡尔登”,而四野主帅**则称其为“肉磨子”。
“联合国军”发动此次攻势的目的是企图扭转战场上的被动局面,然而战役的结果却恰恰相反。当时美联社记者伦多夫报道说:
“这次金化的战役,现在已到了朝鲜战争中空前未有的激烈程度。在人员的伤亡和使用的大量物资上,除了1950年盟军在北朝鲜的惨败情形外,是空前未有的。”
“金化战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无底洞,它所吞噬的联军军事资源要比任何一次中国军队的总攻势所吞噬的都要多。”
就连范佛里特也不得不承认:
“这是战争中最血腥的和时间拖得最长的一次战役,它使联合国军蒙受了重大损失。”
至此,举世瞩目的上甘岭战役以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伟大胜利而永远载入了世界军事史册!!
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上甘岭也从此名扬世界!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