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安北电视台的记者,请问您对这次灾害有什么看法?”
老妇人被沈白詹问地一愣,许皖绾极快地将老妇人从他儿子身上扒拉下来,指挥搜救的人员一挥手,抓着担架四角的四个人立刻抬着男人跑去帐篷。
小地方的人平时见不着电视台的记者,更别说还是沈白詹这种漂亮的男人。老妇人一下子忘记哭,支支吾吾攥着衣角不知道说什么,一低头看到自己儿子不见了又焦急起来。沈白詹安抚老妇人,“医生正在给您的儿子进行检查,您先平复一下情绪。”
“我儿子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老妇人抓着沈白詹问道。
许皖绾在帐篷内查看伤情,沈白詹陪着老妇人坐在帐篷外。
“我有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去城里打工,小的这个就留在村里陪我,他媳妇前几天回娘家幸亏没回来。”老妇人抱着沈白詹给她的热水,声音还有些哽咽,但情绪基本上已经平稳了。
“您家除了这些羊还有其他的牲畜吗?”
“有,还有几头牛,村里联合养猪,猪都赶到安全地方了,就是这几十头羊唉……”
沈白詹做好记录后询问:“我想请您配合我拍一段视频可以吗?”
老妇人好奇地看着沈白詹手里的设备,沈白詹说:“可以播到电视上。”
“播到电视上?”
“对,您可以上电视。”沈白詹说。
老妇人兴奋起来,“上电视?我能上电视?我这辈子都还没上过电视!”
沈白詹从包里找出折叠摄像架,将架子支起放上摄像机,他站在摄像机前拿起收音器对准老妇人,老妇人对着镜头一下子有些拘谨,沈白詹接连问了两个问题都没能回答出来。沈白詹说:“您就当做没有摄像机,平时聊天就行。普通话……唔,您就说方言,不要求普通话。”
沈白詹刚采访完许皖绾便从帐篷里一伸头大喊,“家属!家属呢!”
“这!”老妇人连忙站起来回应举手。
许皖绾道:“已经做了基本处理,需要带到镇子上进一步治疗,家属跟着去!”
老人被搜救队带走时,一步三回头。许皖绾和沈白詹并肩站着,她好奇道:“你说在她看来,羊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对于富人来说,他们用钱买时间,生命比钱中要。对于穷人来说,生命和钱各占天平的一边,不存在平衡。钱与生命的重量使天平来回摆动,但大多数都会向着钱那边倾斜。
沈白詹说,“不知道。”
王清川回来时,沈白詹坐在帐篷里听护士和许皖绾讲医院里那些折腾人的病患家属。秦阑也跟在王清川后头,据说是在半路上遇见的。
秦阑说沈老师我知道了,沈白詹说你知道什么了?
“安置点太远。”秦阑说,“这里离安置点需要一段路程,比这里近的农户有很多。”
所以救援队保护农户们财产的时候自然由近及远,还没到这里便发生了二次灾害。不论部署的有多好,实施起来一定会有不同程度的困难,在这种情况下要求顾全太难了。医疗队要趁着天还亮到达安置点,许皖绾听罢:“老师您就应该去安置点等我们。”
王清川笑道,“不放心你,整天咋咋呼呼。”
安置点是村里的村委会,村委会内搭了几十个帐篷,村民们以家庭为单位住进去。沈白詹他们过来前,村里又搭了三个帐篷出来。
王清川沈白詹和秦阑住一个,其他六位女生正好也能分出来三个一间。
沈白詹不太能受得了寒,所以自己有带一个睡袋过来,临睡前要套上时救援队的人过来看他们,救援队的人说不建议用睡袋,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影响逃跑速度。他想了想也觉得对,便把睡袋铺在床铺下,晚上也能更暖一些。
简易帐篷四处漏风,沈白詹睡得并不安稳。
纤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一角,手背上的青筋爆起,手上没多少肉,手指收紧便能看到骨骼鲜明的轮廓。
他意识清醒,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不管怎样挣扎都无法醒过来。
男人的眉梢有颗小小的痣,眉毛稍微长一长便能遮住。他是那种典型的混血男人,继承西方锋利且深刻的轮廓,淡褐色的瞳孔却如东方人一般内敛。像是乌木一般颜色的头发自然垂下,他手腕经常套着个黑色皮筋,有事做的时候他便把刚刚垂到肩膀的头发捆起来。
“阿詹。”
男人经常这样召唤沈白詹去到他身边,沈白詹只要一看到他就控制不住的害怕,却又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对他做伤害他的事。
他想要离开这个男人的视线范围内,却被一层透明的墙挡住后退的路。
沈白詹满头大汗醒来时天微微亮,外头已经不再下雨了。
手机闹钟蓦然响起,他抓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看着闹钟上的时针,拿着手机的右手突然开始颤抖,他用左手握住右手,就好像传染一样,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起来。
他整个人埋进被子内,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后他才慢慢好转,他打电话给石凯。
“石主任。”
沈白詹平时不叫石凯石主任,石凯一听沈白詹这若有若无细地跟蚊子似的声音,“怎么了?”
“他。”沈白詹无意识吞咽了好几次唾液直到口腔干燥地不能再干燥才继续说。
“他出狱了吗?”
石凯明显迟疑了一下,“你怎么了?”
“他还在监狱吗?”沈白詹问。
“在。”石凯回答,“你怎么了?”
沈白詹嘴唇发颤,忽然有双满是褶皱手放到他肩膀上,沈白詹躲了下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他抬头,王清川和秦阑都被他惊醒,两人担心地看着他,
沈白詹提高声音问,“他出狱了吗?每个月你有定期叫人去看他吗?”
“有。”石凯说。
石凯皱眉,他低头看看妻子,妻子睡得正熟。他起床穿上鞋去客厅,“怎么了?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沈白詹的眼皮颤了颤,屈起膝盖将额头抵到膝盖上,“我……我不知道。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
秦阑取来纸巾给沈白詹擦汗,石凯没挂电话,听着沈白詹的呼吸渐渐没那么急促,耐心地等沈白詹慢慢平静下来。
“我没事了。”沈白詹说。
“你去了安北就安心工作,他这边我注意着你放心。”石凯说。
“不。”沈白詹拒绝道。
他要亲自去监狱,哪怕石凯在为自己注意,那个人也会避开石凯。
如果外头的人想要进入绿水村,那么首先便要通过一条大河,沈白詹站在大河前沉默。宽十米的大河,站在这里看对岸的树都小的很,因为雨水的冲刷,河岸塌了一个大坑,长在岸边的树下半部分在水里淹着,上半部分随着水流的运动而晃动。
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暴雨导致河水水位暴涨,如果要用滑索到河那边,人自身的体重极有可能在经过河面最中心时没进河水。
村里的孩子就是每天这样没有丝毫安全措施的经过这条河去上学,一天最少需要两次。
沈白詹站在河边都觉得有些害怕,固定滑索的是个木桩子,据其他村民说每次过河最多只能过去两人,再多绳索便会承受不住。
救援队的先行部队坐直升机,后边赶来的便只能由这条大河通过,不论如何需要先将村里通往外界的路打开。绿水村荒了这么多年,路哪里能这么轻易就修出来,听说修路的队卡在半山腰上不知怎么上去。
医疗队还要在惠家村待上个一天,沈白詹自然不可能真的跟着医疗队的进度。第二日跟随去绿水村的救援队去了,救援队队长一边给沈白詹系绳索一边说,“一会抓紧绳索,要是害怕别低头看。”
沈白詹将背着摄像机的包背到自己胸前,简单讲包带打了个节防止在通过时背包不慎掉落。
“没事,我的机器掉不了就行。”沈白詹说,“我准备好了,您推吧。”
前年单位团建活动去了泰国,泰国有许多丛林飞跃之类的游戏项目,沈白詹向来不怎么害怕这种。他不会水所以对河水有恐惧感,对于他不畏惧绳索这两者之间没有冲突。
连绵的阴雨使空气格外湿润,过河时在河水上方的水汽更加旺盛,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铺面而来。他抓着绳索,绳索将他的腰和腿根紧紧束缚,勒地皮肤略有些疼。离河水最近得时候他尽量抬高身体,到对岸时衣角还是沾上了不少泥水。
秦阑不敢过来,沈白詹也没指望他真的能处处派上用场,便让他留在惠家村跟着医疗队。
前一晚沈白詹还在思索为何修路队卡在半山腰,等他真的跟着救援队到了半山腰望着陡峭的石壁一时间失语,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一面完全倾斜九十度的石壁,一眼望去就只能看到长在石壁里顽强的那颗歪脖子树。这里的情况就好像华山那种石头山,如果游客想要上山,必须依靠人为雕琢出来的台阶以及栏杆。而这面石壁只有从上往下一条软梯,要去村里这段石壁必不可少。
总不可能在短短两三天内凿一个台阶出来,更何况现在也没有这个条件。
修路队试图从后山上去,但后山塌方严重,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踩到虚土掉下去。
“可以上去,但是总不能一直通过这个软梯上去。”修路队队员对沈白詹说,“软梯也不安全,这是座石头山,土地覆盖很薄,如果土质太松软软梯很有可能在攀爬的过程中脱落。虽然我们已经加固了软梯,也把之前的旧软梯换成了新的,但这些村民以后下山还是存在隐患。”
沈白詹摸了摸石壁,石壁的缝隙零零星星长出些小草或者是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野花。
慈善晚会众星云集,夏桐跟在谢江余身后颇为肉疼地说,“谢老师,跟你一个咖位的大多都捐一百五十多万,您怎么一个人捐了二百万?咱们的钱又不是刮风逮来的,面子上过去就行了。”
谢江余走到写着自己名字的休息室门前停下脚步,“以后不许说这些话。”
夏桐失落地点头,谢江余打开休息室时听见夏桐在他身后小声说。
“您让我问的我都问到了,沈老师他的确去了灾区。”
“而且还是受灾最严重的那个村子。”
“沈老师好像……好像还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