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着时间看到了第五次的清晨,黑夜褪去时白光连着明黄色的太阳钻进狭小的通风口。沈白詹几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每眨一下眼都要抽空他所有积攒着的力气,他甚至有些庆幸此时此刻还能呼吸。
哪怕鼻翼间全是不舒服的潮湿与令人作呕的霉味。
他睁着眼却给人一种死了的感觉,以至于看着他的人每一个小时就要进来探探他的鼻息,以防他真的断气。
商尧离开后便有人进来将吊着他手臂的铁链拆下来,他右手连着肩膀疼了一晚,到最后睡过去时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晕了。
他梦到他高一开学前一晚,商尧和他一起在河岸边散步,残夏的余温依然让人毫无招架之力,沈白詹被热地双颊通红,他将手里的小风扇挨在脸上吹。
其实上高中也只是从初中部挪到隔壁而已,沈白詹并没什么太大的期待,每天上学也只是走那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路。
他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与河水的折射刺地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住眼边的光,商尧一边走一边接电话,时不时回头看看沈白詹有没有跟上。
沈白詹伸手对着空气轻轻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柳絮纷飞是春天最后的倔强,夏天什么都没有,悄悄就溜过去了。
冬日的人行横道边,那个男人对他伸出的手,温暖的令他想要落泪。红绿灯交替着出现,黄灯只短短停留两三秒,在这两三秒的犹豫中谢江余向他伸出手。
绿灯亮了,行人允许同行。
他从梦中惊醒,静悄悄的。
沈白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吊针,雪白的天花板,暖色调的顶灯。他想笑,刚发出声音便激烈的咳嗽了好几下,一咳嗽浑身上下的神经都仿佛痉挛起来,疼的要命。
安予杳还是怕他真的死了没法交代,这不上赶着来救命了吗?
说到底都是费斯理得锅,如果不领回来儿子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沈白詹觉得自己回去就要被安北辞退挂上黑名单,隔三差五请假,这次还无故旷工好多天,被拎出来当典型挂在安北正对门的旗杆上反复风干晾晒都不为过。
他这么多年没得什么大病,今年这些病连带着几乎要用尽一辈子的霉运以及出血量一齐奔跑着向他涌过来,告诉他你的小命掌握在我们手中。沈白詹感慨自己命硬,却又不得不害怕今天闭上眼睛明天还能不能睁开。
挪入这里后,沈白詹睡的时间远比醒的时间要多得多,每次醒来都能看到有人在他床边守着,偶尔能看到商尧,但如果沈白詹一睁眼看到是他,便会飞快的闭眼强迫自己继续休息。
他没给商尧能与他说话的机会,有时候商尧明明看到他醒过来,刚叫沈白詹的名字,沈白詹便闭眼偏过头装作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已经给商尧指过明路,既然商尧不领情,那他也不必再废话,一直去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有什么意思呢?
商尧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站在了沈白詹的对立面,好笑的是那个利益正好是沈白詹自己。
也挺没意思的,至少在沈白詹看来,他只是在通过自己来发泄对谢江余的愤怒。他在报复谢江余,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偏偏他选择了沈白詹这条路。
沈白詹能感受得到商尧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他,古往今来施暴者都会以各种神奇且逻辑似乎能说的通的理由将自己的不幸强加在受害人身上,而商尧剑走偏锋正好站在边缘试探,直接导致沈白詹遭殃。
沈白詹承认自己是个渣男,他也忏悔就这么绿了商尧,可他决定做谢江余情人时便立即向商尧提出分手,这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得那些心理上的疾病他也认了,没什么值得可怜的。沈白詹觉得自己只要过得好,得那些心理疾病又算什么呢?在外人看来他一定是被这些疾病支配了头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他自愿。
就算是疾病操控着他的大脑又如何?
他还是想要靠近谢江余。
很明显当事人并没觉得有多大问题,但身边那些事逼一样的旁观者偏偏要把苦命的标签往沈白詹身上扣。
当情人是他自己愿意的,分手短信也是他发的,没做决定之前沈白詹便已经想要与商尧分开,谢江余正好做了拒绝的载体。
他闭着眼,商尧正在为他揉着身体,以防沈白詹长时间躺在床上肌肉萎缩。
商尧说:“这么多天你还是没有话对我说吗?”
还真没有,沈白詹心说。
“我回了一趟你在安北的公寓,找到了一本病例,又去那家心里诊所走了一趟,医生被我请到这里,你什么时候想说话我就叫医生上来。”
沈白詹皱眉,他被查到去心理诊所是迟早的事,他也不怕知道,但他万万没想到商尧会把叶桦研也抓起来。
这不是他认识的商尧,更不是商尧的做法。
他睁开眼看商尧,什么时候商尧已经变得自己不认识了?
沈白詹这么多天终于有了点反应,商尧语气中略带几分遗憾道:“看来别人始终比我重要,一提别人你立马就要蹦起来了。”
“放心,她好好待在房间内只是不允许随意出入,只要你愿意她就能回去。”
“你得了PTSD为什么不告诉我?”商尧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对上沈白詹的眼睛。
沈白詹的眼睛黯淡无光,就像是覆盖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
叶桦研那日正准备迎接自己第一个病人,但第一个踏进她就诊室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陌生男人称自己叫商尧。
叶桦研恍然,沈白詹一直会提到商尧,但却从来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叔叔到底长什么样。
“原来您就是商先生。”叶桦研为商尧泡茶。
商尧笑道:“白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会找心理医生。”
“您也是做医生的人,应该明白一个正常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快乐。他们来找心理医生其实很大一部分不是因为有病,而是缺失一个倾听者,我们正好成为了倾听者。”叶桦研道。
“您认为他的病严重吗?”
叶桦研摇头,“我是他的医生,保护他的隐私是我的责任。”
“我看过他的病历本,他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在你这里治疗,一直到十八岁结束。”商尧说,“但这段时间又在您这里预约聊天,我对最近的治疗不感兴趣,但他学生时代一定和我有关,我只想知道和我有关的那部分。”
叶桦研迟疑片刻,斟酌道:“我只能告诉您,他对您的感情曾经让他十分迷茫。”
“趋近于痛苦。”叶桦研一边用喷水壶浇花一边叹气道,“一直到十八岁后他告诉我他终于跟您在一起,想通了人需要及时行乐。”
商尧起身走到叶桦研面前:“什么样的痛苦。”
叶桦研看着商尧,忽然笑了出来,“其实沈白詹高中时代对您的描述,和现在对您的描述产生了很大的改变。我对您的熟悉全是从他的形容中得知,他对您的描述分毫不差,虽然不知以前的您是什么样,但从我的角度来看,您的确变了许多。”
“说说看。”商尧感兴趣道。
“您在允许沈白詹在您的世界里跑来跑去,但忽然有一天他跑出了您的观察范围,于是您急了,您觉得他已经不受控制,于是您想要来我这里求证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叶桦研一针见血,商尧依然带着微笑,他笑道:“沈白詹现在很不好,麻烦您走一趟。”
叶桦研早就看到外头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她一点都不讶异:“等等,我准备一下。”
女人脱下白大褂,将一切电子设备都整理进抽屉里锁好,提着包包走出诊室。
商尧是在威胁沈白詹,沈白詹没有任何话形容这份出自于内心的厌恶。
“叶医生告诉我你高中时代十分痛苦。”商尧吻了吻沈白詹的眼皮,沈白詹放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起。
“是。”沈白詹心寒道。
“我是很痛苦,你是我的叔叔我却完全违背道德渴望你也能回应我的感情。我从来都不对你说我爱你,你当不起我的爱,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谢江余能给你吗?”
“我会活着走出这里,亲口告诉他我爱他。”
“你的病是很严重。”商尧揭开沈白詹的被子,沈白詹只穿一身睡衣。
商尧出去了会,回来时锁好房间门,沈白詹有预感接下来会是什么,他看着商尧伏在自己面前一颗颗解开自己的扣子,他无力道:“你别让我们的关系彻底毁在你手里。”
“以前我们也一直这样做,你不要乱动就不会有事。”
沈白詹的身体随着床垫的节奏而晃动,他空洞地看着头顶的吊灯,商尧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去看他。
商尧说:“我爱你。”
沈白詹轻声。
“谢江余。”
他趁着商尧去清洗的时候爬起将商尧衣服上的胸针藏到枕头底下,商尧出来后又将他抱进浴室清洗,沈白詹身体很累精神却很精神。商尧照顾他重新睡好,沈白詹在商尧离开前道:“我有点饿,你给我煮一点粥吧。”
这几日沈白詹从不主动提出要吃饭,此刻想要吃一些食物商尧自然去准备,沈白詹强撑着疲惫的身体靠坐在床头,刚刚的一场被动欢爱令他完全失去了对商尧最后的一点希望和留恋,果然喜欢一个人比所有仇恨更容易摧毁对方。
沈白詹将枕头底下的胸针拿出来,胸针的针头又尖又长,他将胸针的针头完全掰直,然后对着空气比划了好几下。
然后毫不犹豫的对着自己的手腕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