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白詹和商尧踩着饭点到家。路上商尧趁着红灯的时候叮嘱沈白詹,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再怎么嫌弃家庭聚会也不能在众人面前臭着脸。沈白詹中午被伺候好了,现在也好说话,望着车窗外的灯火答应,一眼都不看商尧。
商尧觉得好玩,当时以为沈白詹工作后能够脾气被磨一些,谁知道脾气越来越旺。
“全家也没你脾气大,跟谁学的?”商尧踩油门。
沈白詹终于扭头,没说话,对着商尧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天中午开始阴,这阵终于忍不住瓢泼大雨降下来。虽然很不愿意回忆前几天的事,但沈白詹总是记起谢江余带着他上楼的时候站在楼道挨骂的那两个女孩。死的是宁一薇和她的助理,是人就有交际圈。
他盘算了下敦皓会馆找个姑娘多少钱,觉得找姑娘不可行,要在这种会馆找姑娘还要认证资产。
沈白詹没钱,现在开的车都是贷款,马上就要还完了。他算了算,还剩四个月。
商家书香门第,都是教书的人,一家子也就出了沈白詹这么一个新闻工作者。当初本想让沈白詹也进学校教书,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是毕业进了社会,学校是社会人际关系中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的地方,学生多,心态也能放轻松一些。
谁知道沈白詹偏偏拗着性子学了新闻,进了最复杂的圈子。
刚上大学那会和家里因为专业闹翻,是商尧每个月偷偷塞钱给他,到了大三才和家里关系缓和,但沈白詹却也不怎么需要家里给钱了。他跟着老师跑新闻,能额外跟着赚一些,给高中初中孩子补习也能赚钱。
商尧在国外也勤工俭学不与家里要钱,沈白詹不好意思用商尧给他的钱便都存起来。有次回家听家人说商尧觉得来回机票太贵过年不回家,沈白詹当下便给他打了一大笔钱,存起来的和他时不时往里添一点的,居然能拿出来小两万。
春节往往是国外学生最忙的时候,商尧又把钱打了回来说你自己留着用,沈白詹一声不吭直接用这钱买了机票跑出去陪商尧,还没打开机票预订,商尧便打了越洋电话过来。
扎心三连问:你办签证了吗?老师给你的作业写完了吗?大年三十不在家过年吃饺子留着正月十五吗?
作罢!
沈白詹刚进门,商尧手放在他后背捏了捏,沈白詹说:“奶奶好。”
奶奶坐在沙发上拿着老花镜不知道在看什么,招呼着沈白詹往她身边坐。商尧又捏了下,沈白詹将手伸后去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坐过去后,奶奶把手上的报纸递给沈白詹,“这段我看不清你给奶奶念念。”
“工作辛不辛苦?吃得好吗?”从厨房里出来的沈佳姚边用围裙擦手边问儿子。
“还好。”
“爸和哥哥呢?”商尧问。
“在楼上,你去叫他们下来吃饭。”沈佳姚说。
吃完饭留了会沈白詹便打算走了,刚出门一阵凉粉吹过来便开始打嗝,一路打着回去被商尧笑了一路。
他回家踢掉鞋子光着脚进卧室拿便签本写明天要去做什么,连带早餐想吃什么也都写上去贴到冰箱上。
他明天要出去跑新闻查证据,可他叔叔休假,沈白詹指着便签上的卤面说:“多肉!”
商尧提着他的拖鞋说你先把鞋穿上。
沈白詹伸脚,商尧弯腰给他穿上。
这是小少爷的待遇,沈白詹被宠出来的,宠他的人也乐意受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清晨商尧还睡着,沈白詹便出门去会馆那边,陈江楷在会馆那头等着,沈白詹一到小陈同学便怨声载道:“大哥,这些小姐们的地址不好查,查不好!没办法查!”
“怎么没办法?”沈白詹正啃刚在街边买的煎饼果子,咽下一口又说,“她们在会馆工作,这些小姐平常都不会告诉别人自己在哪里住,就算是同事也大多不会讲。她们平时卖酒赚奖金,有女人的地方勾心斗角,今天要是谁过得好了就会遭人嫉妒,让别人知道她家住在哪没好处。”
陈江楷目瞪口呆,那你让我查什么?
沈白詹:“我只是告诉你今天要查她们的地址,没有告诉你自己先查。”
此时的陈江楷,就像是网络表情里暴躁青年们最常用的那种头顶三个问号的圆脸表情包,问号逐渐有实体化的趋向。
陈江楷正打算说什么,沈白詹忽然把煎饼果子塞他怀里往前头跑,抓住正打算过马路的年轻女孩。女孩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沈白詹说我见过你。
陈江楷心说老大你好猛哦。
女孩脸上的惊慌还未散,沈白詹接着说:“在楼道里你一直看我。”
女孩睁着大圆眼眨了眨,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去过薇薇姐的小区,我见过你。”
会馆不能迟到,迟到就要扣钱,女孩给沈白詹留了电话便匆匆跑去上班。陈江楷暗搓搓跟在沈白詹后头,沈白詹抬手,他把煎饼果子再放到沈白詹手上。
“今天是来找她?”
“嗯。”沈白詹想了想说,“你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吗?”
女孩叫做吕潇,她说她这个名字是宁一薇给她取的。
吕潇今天上的是白班,下午四点就下班可以回家了。和沈白詹在约好的餐厅见面,沈白詹请她边吃饭边聊天,吕潇说:“我在薇薇姐小区见过你,在会馆见到你的时候你跟……在一块,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那天你也在现场?”沈白詹问。
吕潇点头,“我从后门出去的时候你正好他站在门口。”
他指的是陈江楷,那会陈江楷不能跟沈白詹一起进去,吕潇不认识记者但认识摄像机,“你那天到会馆是为了查薇薇姐的事情吗?”
沈白詹不说话,吕潇是个比较健谈的姑娘,就算没人跟她搭腔她也能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记者为了挖新闻不择手段,但是能进去会馆的你是第一个。之前要摸进会馆的都让保安打出去,我听说还有人骨折了。”
“这么惨?”陈江楷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就是这么惨。”吕潇喝了一大口水。
“你为什么会答应我一起吃饭。”沈白詹说。
吕潇笑得格外可爱却又不好意思道:“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我的钱全都给我妈还钱了,你这顿不吃白不吃。”
“还钱?”
“我妈赌博嘛,我高中没学上就出来打工还钱,卖酒来的钱快,薇薇姐知道我家境不好就帮我进了现在这个会馆。”吕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困难,“但是提前说好,我不透漏消息不接受采访。”
和吕潇吃完饭,沈白詹好人做到底还把女孩给送回了家。
破街破巷,吕潇站在路边与沈白詹道别,沈白詹也摆了摆手说再见。
宋孜戈打小报告说宁一薇家被人给撬了,沈白詹目送吕潇回去,吕潇走到巷尾拐了个弯终于看不见了他才回电话。
“人都死了哪个做贼的这么缺德。”沈白詹问。
宋孜戈还在局里,压低了声音蹲在外头说是有预谋的撬门。
话也就只说到这,本质上宋孜戈还是个正直善良的新青年,拥有职业道德。
吕潇回到自己的小家,三十平米的房间内只摆放着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床上扔着她生日的时候宁一薇送给她的平板电脑。她揉了揉踩了一天高跟鞋的脚,打开桌子上的台灯,烧好开水一边泡脚一边打开平板电脑放电视剧。放着放着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平板上,她使劲擦了擦,眼泪越擦越多,黑暗中,她抱着平板放声大哭。
她的手机在她泪眼朦胧的时候欢快的响起来。
“宁一薇家被人撬了。”
卤面没吃完,沈白詹装了便当盒带到单位上当午饭吃。
陈江楷抱着自己的外卖不要脸地凑上来,“商老师做的饭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今天你陪吕潇吃饭。”沈白詹正打算说什么,陈江楷就抢着接话。
“我知道,别看别听别问,当女孩子情绪的垃圾桶!”陈江楷说,“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小陈把手放在沈白詹眼跟前。
“开发票,回来找你石主任报销。”沈白詹说。
一连着几天陈江楷都陪着吕潇,逛街吃饭送回家,石凯抱着茶杯夸赞陈江楷有长进。
“又下雨了。”沈白詹望着窗外。
“后天就是红毯和颁奖典礼,要是下雨就得都挪到室内。”石凯说。
宁一薇的案子已经过了最佳报道期,上头有人压着,没几个记者能查到点实质的新闻,公众的热度逐渐散去。从初夏到盛夏,一场雨熄灭了所有的炎热,不论是暴晒的广场还是阳光照不到的犄角旮旯。雨水混着泥土成了泥水,从坡高的地方全都流进低洼的坑里。
“新闻还做吗?”沈白詹自言自语。
石凯没听清楚,问沈白詹说什么,沈白詹摇头:“小陈出去的时候拿雨伞了吗。”
陈江楷正撑着外套带着吕潇在街上跑,吕潇尖叫:“陈江楷你为什么不买伞!”
“买伞不报销啊姐姐!”
“陈江楷!”
“姐姐我跟你一样也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