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潼关城外的齐克让给朝廷上书哀求:“将士屡经战斗,久乏资储,州县残破,人烟殆绝,东西南北不见王人,冻馁交逼,兵械弊,各思乡闾,恐一旦溃去,乞早遣资粮及援军。”粮已尽,援已绝,兵已疲,敌已近,全指望朝廷了……可是此刻的朝廷哪里还指望得上!乱哄哄的长安城,好不容易拼凑了神策军两千多人——就这,还多一半是街上雇来充数的,能把兵器拿稳,坐在马上不掉下来的家伙就算是条好汉了。
小皇帝亲自阅兵,给部队打气。带队的将军张承范倒不是个糊涂蛋,知道胜负主要是由实力决定的,于是老老实实地跟皇帝说:黄巢有几十万人,我这里两千多新兵蛋子加上齐克让那没饿死的一万人,恐怕不顶用,而且连个后勤保障计划都没有,咱们对此很寒心……您有空还是催催援军吧!小皇帝拍拍张将军的肩膀,意见很好,我看值得考虑……你先走一步,我这里马上派援兵。
张承范就这样带着一帮新兵去守潼关,走到华州,想找当地官员解决吃饭问题,才发现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华州刺史裴虔刚调动工作走人,其他人又都逃到山里去了,城里像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鼠在到处乱跑。大兵们四处找找,发现华州仓库里居然还有千余斛米,大家吃了顿最后的饱饭,又自备三天的干粮,继续出发。
部队好不容易爬到潼关,张将军立刻布防,不过他自己也知道顶不了多大用,而且关外的齐克让已经断粮了。也就在张承范援军到达潼关的同一天,黄巢军前锋也到了,数十万人的大部队浩浩荡荡,白旗遍野,不见边际。齐克让鼓足勇气,拼命抵抗,居然打退了黄巢前锋部队的进攻,但黄巢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随后赶到,投入战斗,全军数十万人齐声大呼,黄河华山之间地动山摇。
这一仗,从午时打到酉时,齐克让万把人的部队虽然勇敢顽强,但饿得实在不行,只好烧掉营寨退入关内。但饥饿的士兵已经无法进行有组织的撤退了,齐克让计划中的撤退变成了溃逃。潼关左侧有一条能通行人的峡谷,平时因为由关上征税,所以这条路就给封闭起来,不许私自通过,叫做“禁坑”。张承范的部队来得匆忙,人数又少,也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个地方需要布防,就给忽略了。
但齐克让的泰宁军溃退的时候,溃兵慌不择路,见关门挤不进去,干脆由“禁坑”硬趟过去,有了十个八个兵的成功尝试,自然就有成百上千人跟着走,数千人一涌而过,居然把这条长满荆棘藤蔓的山谷踏成了坦途。
当晚,张承范把全军所有的财物资储拿出来分发,勉励将士,鼓舞士气。然后给朝廷写遗书:
我离京六日,一个援兵也没有看到,粮饷也没有音讯。我到达这天,敌人也赶到了,关外齐克让的部队已经饿垮,目前我在用两千人抵抗六十万敌人。丢了潼关我自然该负责任,但朝廷谋臣们,恐怕更难辞其咎。听说皇帝想逃往蜀地,真要这么瞎干,天下一定土崩瓦解。我请求大人物们负责任地动动脑子,无论如何给我抽点援兵和粮食来,这样大唐朝还能有救。
最后这句很有气势,故引用原文:“使黄巢继安禄山之亡,微臣胜哥舒翰之死!”一百二十四年前,大唐名将哥舒翰正是在这里与安禄山叛军进行了著名的潼关、桃林会战,哥舒翰战败被俘杀,从此大唐由盛转衰。所以,杜甫《潼关吏》吟道:“请嘱关防将,慎勿学哥舒!”
张承范当然不愿意学哥舒,但这由不得他,他只能选择战斗或是逃跑。他选择了战斗,虽然力量是如此的悬殊,以两千人对抗六十万之众!不管张承范站在哪个阵营,无论他这一行为是推动或是阻碍了历史的前行,我们都必须承认:勇敢与忠诚是人类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张承范敢以两千对六十万,证明了唐军不是完全没有战斗的勇气,在这曲末世风雨飘摇的挽歌中,大唐雄武之风犹未泯灭。
第二天清晨,黄巢居然没发现多了一条路,执著地强攻天险潼关城,由寅时到申时,潼关守军箭矢用尽,已经在用石头砸人了。可是潼关仍然在坚守中。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这就是天险潼关!
黄巢军以老百姓千余人掘土,填平了关城外的天堑,夜里又纵火焚烧了潼关城楼。在昨天溃兵踏平“禁坑”之后,张承范已经发现那里可能成为敌军的突破口了,但他手里毕竟只有两千多人,放在一起还能勉强守守潼关城,分了兵哪里都守不住。
可是黄巢也突然发现“禁坑”的价值了,这天夜里他派尚让、林言率精锐绕过“禁坑”,夹攻潼关城。张承范急派部将王师会带八百人堵截尚让军,但为时已晚,野战中八百新兵无论如何也不是数十万人的对手,王师会只得退回关城。
次日晨,黄巢挥军夹攻潼关,只有两千多人的张承范军终于撑不住,崩溃了,王师会不愿做俘虏,自杀了。张承范率余部杀出重围撤走。跑到野狐泉,才碰见姗姗来迟的奉天镇援兵两千人,张承范这时只能苦笑道:“你们来得太晚了!”
黄巢虽然取得了潼关之战的胜利,但多少有点胜之不武:他六十万人和饿晕了的齐克让万把人打了大半天,让齐克让全身而退;和张承范两千多人打了一天多,又被张承范带着残部溜走了。朝廷这个时候可算是想通了,表示愿意授予黄巢天平军节度使的节钺——可黄巢这会儿已经不稀罕这个了,就是他手下的尚让、孟楷这帮人,也不一定瞧得上这个把节度使。
对朝廷这个诚恳的提议,黄巢未予理睬。因为,长安城就在眼前了!
在潼关被黄巢攻克后的第三天凌晨,唐僖宗和宦官田令孜偷偷带上几个亲王、妃嫔,以五百神策军护驾,出金光门逃往西川。这一天清晨,大多数不知情的官员还仍然坚持上朝,可是他们的皇帝已经擅离职守了。有些尽职的官员扔下家人财产去追随皇帝,可皇帝逃得实在太快,把这些忠心耿耿的臣下们远远丢在脑后。有危险,逃西川,这在李唐王朝似乎也是个家族传统了。就这样,皇帝逃了,丢下他的百官子民,丢下他的万里江山,丢下他的祖宗社稷……逃了。
溃兵、地痞乘乱打劫,盗窃府库财物,长安城中一片混乱。还好午后黄巢前锋大将柴存率军赶到,迅速控制了混乱局面。唐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帅文武官员数十人出城至灞上迎接黄巢本人。
黄巢乘金装肩舆入城,左右皆披发系红绸,身披锦绣,手持兵刃,团团簇拥。当年的落第书生,如今的乱世英雄黄巢,感慨地看看雄伟的长安城:啊,长安,我又回来了!回望身后,是甲骑如流,辎车千里,是七年来的斗转星移,天翻地覆……汉唐帝都,一夜西风,满城尽带黄金甲。
问世间,谁是英雄?
长安百姓夹道聚观黄巢军入城,尚让在人群中朗声道:“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勿恐!”草军官兵也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不但说话和气,买卖公平,看到穷人还争着施舍一二。长安人民欢声雷动。这似乎是一出最完美的结局了。
但历史的舞台上,从来只有短暂的完美和远未结束的故事。谁要是被眼前的良辰美景所迷惑,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糊涂蛋。
像草军这样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没有良好的后勤补给,没有固定粮饷保证的军队,其军纪如何,概要由士兵的腰包和心态来决定。目前草军的兵们都相当有钱,而且因为轻易取得胜利而欢呼雀跃,看见谁都像老朋友。
可是兴奋都不可能持久。几天以后,一切都会改变。
几十万人进城,住是个大问题,挤进老百姓家里就容易闹矛盾,天天睡大街也不现实。部队和老百姓的吃喝也是个问题,被四面封锁的长安城,不可能长期养活这么多人。有经验的军官都知道,绝不能让兵们闲下来,尤其是刚打过仗的兵,天不怕地不怕,谁都管不住,能闹出啥事儿来只有天知道。
这几点上,黄巢的参谋部门严重失职。或者说黄巢本人,压根就没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数日后,远离了战争的大兵们故态重萌,四出抢劫,一不如意就放火焚烧店铺街市,还有些部队开始杀人。尤其是当过官的,落在他们手里必死无疑。大小将官们也不闲着,看见像样的第宅就把主人撵出去。青史载道:“甫数日,因大掠,缚棰居人索财,号‘淘物’。富家皆跣而驱,贼酋阅甲第以处,争取人妻女乱之,捕得官吏悉斩之,火庐舍不可赀,宗室侯王屠之无类矣。”黄巢本人倒是不想把自己这么雄伟壮观的都城搞坏掉,可是满街放了羊的大兵,骄横得不得了,手里又拿着刀子,谁还管得住?现在连黄巢出来说话,大兵们都爱理不理了。
唐广明元年十二月十三日,也就是西历公元八八一年一月十六日,黄巢即皇帝位于含元殿,数百面战鼓咚咚擂响,以代替金石之乐。然后,登丹凤楼下赦书,国号“大齐”,改元“金统”。
立妻曹氏为大齐皇后。以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兼侍中,崔、杨希古并同平章事,也就是所谓“四相”,这都是宰执大臣。崔本是浙东观察使,在黄巢南下入福建时曾帮他请节钺,此时罢官在长安,所以黄巢任他为副相以酬功。以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这是军事指挥中枢。以太常博士晚唐大诗人皮日休等人为翰林学士,王璠为京兆尹,许建、米实、刘瑭、朱温、张全、彭攒、李逵等为诸将军游弈使,又选骁勇形体魁梧者五百人,作为护卫亲军,以外甥林言为军使。
大齐朝的开国皇帝,就这样,在四面的火光中,在居民的哭喊中,开始并结束了他的登基大典。
当了皇帝的黄巢,也觉得自己的兵们闹得太不像话,下严令不得再乱杀人,并要求各部队把武器都上缴。不过闹疯了的骄兵悍将们脑子根本就没有“皇帝”这个概念,置之不理,效果相当有限。
黄巢还下诏召集原唐王朝官员,三品以上的暂时停职审查,四品以下保持原职继续上班,但也是应者寥寥。大齐皇帝可真生气了:俺对付不了自己的兵,难道还对付不了你几个前朝的瘟官?遂下令长安全城大搜捕。结果发现好些条大鱼躲在迎降功臣张直方家的夹墙里,比如说唐朝的两个宰相,豆卢和崔沆。
这个崔沆可是个具有历史知名度的人物。他是乾符二年,也就是王仙芝黄巢起义造反的那一年的科举考试主考官。他老人家内举不避亲,录取了同宗的崔瀣,于是坊间传言道:“座主门生,沆瀣一气”。这句成语相当出名,所以连带着崔沆先生也出名了。
树大就要招风。
张直方有迎立新朝这桩功劳,自己官也不算大,本来杀头也轮不到他,问题在于他实在人缘太好,交情太多——居然有两个前宰相,一百多个公卿大臣跑来找他庇护——人家信得过他,把性命都交给他了,他老张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总不能这回就出卖朋友吧?
这一犹豫,就把这帮人多留了几天,结果给大齐皇帝抓了个正着。一帮大齐兵包围了张家,灭了他满门,还有那两个前朝宰相和一百多个公卿大臣。
这一天,天街踏尽公卿骨。
长安城是大唐朝的政治经济中心,当官的多如牛毛,外国商人也不在少数,李唐皇族就更不用说。这样一闹腾,连带上株连的家族,杀的人就不在少数了。
有一些家庭很惨。懿宗皇帝的妹妹广德公主,是个好心的姑娘,嫁给于琮,两口子感情很好。前些年因为宫廷纠纷,于琮先生一家子都被撵到遥远的岭南。广德公主知道人家不会放过她先生,要暗算他,就天天跟在驸马爷身边——坏人总不能连皇帝的亲妹妹一块暗算吧?于是,上路的时候她和驸马爷的肩舆门相对,随时盯着怕出事,坐下就把驸马爷的衣带牢牢抓着。就这样,走了几千里地,驸马爷“由是获免”。大唐朝的公主们都有点娇生惯养,任性胡闹,唯有这个广德,老老实实的,奉公守法,孝敬公婆,对夫家亲戚朋友也不摆臭架子,大家都挺喜欢她的。
这回驸马爷不愿意出卖老丈人家,没去自首,给搜出来了,当然就要杀头。广德公主哭着抓着大兵的刀子说:“我是李家的女儿,实在要杀,就把我和于仆射一块杀了吧……”于是两个人一块遇害。
还有许多人不愿意受辱,全家自杀。
这,就是乱世。
六、从长安城到狼虎谷
唐僖宗逃到骆谷,凤翔节度使郑畋去参见,求他留在凤翔鼓舞人心,小皇帝拒绝,说自己至少要逃到兴元才能安心工作,如果问题严重,很可能要逃到成都。郑畋没奈何,说那你跑那么远,道路又不好,我没办法事事向你汇报,你得让我随机处置。这个,小皇帝同意了。
郑畋回到凤翔,立刻召集部将宣誓讨贼,周边各藩镇也纷纷响应。
黄巢派尚让率兵五万进攻凤翔,郑畋自己不会打仗,却能用人,以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帅,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在龙尾陂设下埋伏,他亲自率数千人阵于高岗诱敌。尚让轻视郑畋是书生,让部队击鼓冲锋,队伍散乱(又和当年荆门之战一样),被唐弘夫的伏兵大败,被斩首二万余人,伏尸数十里。
回到长安城,有人在尚书省门口写诗讽刺尚让打败仗,他恼羞成怒,把当天该值班的官吏统统挖掉眼睛倒挂起来,还在城里大搜捕,凡是会写诗的统统杀掉,能识字的全部给贱役,据说杀掉了三千多人。
唐僖宗逃到安全地带后,总算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下诏天下藩镇讨伐黄巢,于是乱世英雄纷纷登场。
正在代北沙漠里无所事事的李克用,被朝廷赦免,带着他的沙陀军团奔赴长安勤王,一路上还总是和自己人闹摩擦。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听说长安失守,号哭累日,率军入援,并派遣了两千人赴兴元保护皇帝。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本来已经投降黄巢,但黄巢调财征兵不已,王重荣忍无可忍,杀掉黄巢的使者,起兵反抗。
就连宦官杨复光,也身残志坚,在许州召集队伍反对黄巢,进攻邓州,那个在许州舞阳鬼混,屠牛、盗驴、贩私盐什么坏事都做的“贼王八”,目前是他手下的一员都将,有了个大名叫作“王建”,这是未来十国之一的前蜀皇帝。
杨复光带部队进攻黄巢的邓州守将朱温,未来的前蜀皇帝和后梁太祖交上了手,后梁太祖落荒而逃,被前蜀皇帝追杀了六百多里地,一直从河南邓州跑到陕西蓝桥驿(今陕西蓝田县西南)才收住脚。
还有些人物,目前只能跑龙套,但影响深远。
权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这个鲜卑胡人也跑来凑热闹,和延节度使李孝昌合兵屯东渭桥,与刚刚逃回长安的后梁太祖对垒——当然,他们俩既然连十国都混不进,自然没有前蜀皇帝的手段,所以很吃了后梁太祖些亏。
不过拓跋思恭到底是最早赴援京师的五镇之一,虽然功劳几乎没有,苦劳还是有一点的,为了表彰他的耿耿忠心,皇帝给他赐姓李。这就是未来的西夏皇帝李元昊的姓氏来历。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得足够长远,沿着这条线下去,拨开历史的迷雾,我们还能看见一个更能影响历史的人物,明末大名鼎鼎的闯王李自成。
因为黄巢没有进士及第,所以历史上出现了李元昊、李自成,而不是拓跋元昊或者拓跋自成,这就是“蝴蝶效应”。
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在遥远的地方引发了一场飓风。这里我们可以看见,咸通年间那些偶然的科举考试结果,在中国历史的大舞台上,引起了怎样的一场山崩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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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各藩镇四面围合,黄巢军坐困长安孤城,粮饷已绝。长安城里粮食曾卖到三万钱一斗米的地步,即便这样,也是有价无市。长安城及周边地区,相继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
从金统元年到四年,长安及其周边地区,处处皆是战场,关中沦为修罗地狱。黄巢在军事上还能够苦苦支撑,但在经济上却无能为力,大齐朝已经陷入财政破产的地步。
金统三年,黄巢的爱将朱温,因屡战不利,粮饷断绝,旬月间,向黄巢十上求援表章。主管军事的孟楷正在到处补洞,烦死了老是嚷嚷的后梁太祖,严辞训斥,指责他希图兵多自重,却不肯奋力征战。老实说,这几年要不是朱温拼命打了几个胜仗,孟楷们早被唐军撵出长安城了,气晕了的孟楷居然说朱温希图拥兵自重,有二心,实在是冤枉忠臣。
朱温闻讯,一怒之下,于这年九月向唐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投降。唐僖宗闻知大喜,赐朱温名“全忠”。赐完名后,有人帮皇帝解字,说您这个名字赐得大不吉利:“全”字,人王也,“忠”字,中心也,使人王而据中心,您自己该放哪儿去?
金统四年,唐中和三年,公元八八三年春,随着以沙陀李克用为首的各路唐军纷纷集中长安城下,即便在军事上,黄巢也已经撑不下去了。同州梁田坡之战,大齐军惨败,作为黄巢左右手之一的大将赵璋战死,士卒被俘数万人,伏尸三十里,外围据点纷纷丢失。
在长安城的宫殿里享了两年福的黄巢(虽然“大齐”经历了四个年头,但实际时间不过两年多一点),终于坐不住了,他在李克用等藩镇的压迫下,于四月初八撤出长安,由蓝田关入商洛山,退往中原。这时候他还有十几万军队,犹堪一战。
这一年,沙陀人李克用才二十八岁,于诸将中年最少,功最高,兵最强。几十年后,他儿子追封他为后唐太祖。他也是五代的开辟者之一。
这一年,淮南杨行密杀掉和他有仇的都将,吓跑庐州刺史,迈出他成为江淮霸主的第一步。
黄巢进入中原后,攻克蔡州,节度使秦宗权投降,声势相当浩大。然后黄巢军又指向陈州。陈州刺史赵早有准备,坚壁清野,顽强抵抗。黄巢大将孟楷,率万余精锐为前锋,在项城遭赵偷袭,孟楷被生擒后斩首。
黄巢大怒,六月,与秦宗权合兵包围陈州城。没有粮食,就四处掳掠,甚至吃人。史书记载:“时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并骨食之,号给粮之处曰‘舂磨寨’。”
陈州之围,持续了三百天之久,双方打得都异常艰苦。
这三百天里,唐朝调集各路人马,纷纷向陈州靠拢。新任宣武节度使朱温尤其积极,他接到陈州的求援后,一面请忠武军节度使周岌、感化军节度使时溥共同赴援,一面召集本镇兵马驰援陈州。但因黄巢力量还很强,三镇之兵只能在外围骚扰,不能解陈州之围。
次年二月,李克用率兵五万南下增援,中原的僵持局面立马被打破。三月,朱温攻拔黄巢瓦子寨,斩杀数万人。李克用又组织中原唐军,合攻尚让军于太康,尚让北逃。
看起来,未来的后梁太祖和后唐太祖合作得相当默契。
黄巢见唐军力量强大,遂撤陈州之围退走。向东北威胁朱温的大本营汴州,屠尉氏,尚让则率五千骑兵进逼大梁。这回轮到朱温向李克用求援了。李克用率沙陀骑兵急追,在黄河边上的王满渡追上黄巢军,趁其半渡,挥军奋击,大败黄巢军,杀万余人,黄巢主力彻底被击溃了。
这一仗,标志着黄巢在军事上的彻底失败。此战后,其部将深感大势已去,未来的五代名将李谠、霍存、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等人投降了老熟人朱温。而黄巢最重要的助手尚让,则率残部投降了感化军节度使时溥。
黄巢率残部绕过汴州北上,在封丘被李克用再次击败,沙陀骑兵紧追不舍。黄巢收集残兵千余人,东逃兖州,连小儿子和当皇帝的行头都丢给李克用了。李克用一昼夜追二百里,一直追到黄巢老家冤句,也只剩下一百来个骑兵还跟得上他,加上粮食吃光,五月十一日,李克用放弃追击,回汴州找朱温要补给。
接下来,追击黄巢的任务被交给了感化军节度使时溥。五月二十日,时溥派大将李师悦和降将尚让率万人追击黄巢,六月十五日,又在兖州瑕丘与黄巢遭遇,这时候,曾手握六十万大军的大齐皇帝黄巢,手里只有千余人了。
自然又是一场败仗。六月十七日,黄巢带着少数人逃进了泰山东南的狼虎谷。
大结局到来了。
关于黄巢的最终结局,历来说法不一。
《新唐书》记载得最详细。
黄巢逃入狼虎谷后,见大势已去,遂对外甥林言道:“我本想为国家讨奸臣,革新朝政,但功成而不退,以致失败。我的脑袋不能便宜了别人,你拿去去献给天子吧,还能图个富贵!”林言不忍下手,黄巢毅然自刎,但没能马上死去,林言只得砍下他的头来。然后,把黄巢的兄弟、妻子等人都杀掉,准备去投降唐军,但路上遇到野蛮的博野沙陀军,他们连林言也一块杀掉,把脑袋送给了时溥。
有人说黄巢后来出家为僧,还做过著名寺院的主持,临死时,指脚下示人,有黄巢两字。
也有人说五代的高僧翠微禅师,就是黄巢。
还有人说洛阳的张全义将军见过一个僧人,长得很像他。但张将军是个厚道人,还曾经是黄巢的老部下,所以宁愿保守这个秘密——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记得当年草上飞,
铁衣著尽著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
独倚栏干看落晖。〗
据说这首诗是当了僧人之后的黄巢写的,但也只是传说而已。不管怎么说,自此以后,这个人已经不能再影响或改变历史。
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确实是死了。
七、末世的挽歌
时溥随后杀掉了尚让,霸占了他年轻漂亮的妻子。过些年朱温打败时溥,又抢走了这个女人,再后来,又把她送给了敬翔。
八八四年的五月十四日,李克用回到汴州,朱温盛情款待了他。这个质朴的沙陀人,喝多了就乱说话,得罪了许多人。半夜里,他住的上源驿突然失火,还有许多人往他住的屋子里射箭。亲兵把他拖到床下,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才醒过来。幸好突降大雨,他才得以和李嗣源等几个人爬墙逃走,勇士史敬思孤身断后,战死在汴河桥头。李嗣源大难不死,成为后来的后唐明宗皇帝。
从此,晋、梁征战不休,天下成了英雄们博弈的棋盘,苍生成为英雄们手中厮杀的棋子。
黄巢的姬妾们被当作俘虏送到成都,年轻的僖宗皇帝对打仗没心情,对调戏这些可怜的女孩子却很有兴趣,亲自审问她们:“你们都是朝廷勋贵家的女儿,世受国恩,为什么要从贼?”其中居首的一个女子回答道:“狂贼如此凶逆,国家有百万大军,尚且守不住宗庙社稷,连您自己都逃到巴蜀去了……可您今天却以不能拒贼来苛责我们一群弱女子,这将置丢掉国家、丢掉我们的公卿将帅于何地?”
皇帝恼羞成怒,遂不再问,将她们一律公开处斩。行刑那天,老百姓不忍看她们临刑害怕,都争着给她们喂几口酒。诸女且饮且泣,只有为首反驳皇帝的那个姑娘,不哭,不饮,坚毅肃然地迎接了死亡。
公元九零七年,也就是黄巢之乱平息后的第二十三年,朱温篡唐,是为后梁太祖。
后梁太祖本人曾是黄巢的爱将,为建立后梁立下赫赫功勋的谋臣猛将们,也多是黄巢旧人。
所以,黄巢起义虽然被扑灭,但后世都认为正是这场轰轰烈烈的起义,唱响了大唐王朝的挽歌。wωw奇Qìsuu書còm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