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在故宫的北边,有一座小土丘。元朝的时候,这座土丘要小得多,被称为青山,是皇家苑囿之所在。明永乐年间,成祖朱棣营建北京城,将开挖护城河所掘出的泥土,都堆积到青山上,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山也被改了个吉利的名字,叫做“万岁山”。
在万岁山之巅,向南望去,可以把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底。当时这里是皇家巡游踏青之所,也是皇帝检阅军队或举行盛大庆典的观礼场。崇祯年间,皇帝每年总要临幸这里几次,在山上的万寿亭中检阅军队操练。
斗转星移,眨眼就到了公元一六四四年,这一年,是崇祯皇帝登基的第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凌晨,在北国暮春时节料峭的寒风中,飘荡着刺耳的火器射击声,喊杀声和伤者垂死的呻吟声。临近拂晓的时候,远远的皇极殿上,传来景阳钟浑厚而凌乱的哀鸣,钟声也送来了撞钟人的心绪——悲怆、沮丧而又怀着最后的期盼……他虽还没有死心,但也撑不了多久了。过好一会儿,歇斯底里的钟声终于停止了,只剩下浑厚的回响,在紫禁城的四壁间回荡不已。
又过了一阵子,有两个人慌慌张张地从东边爬上了万岁山,这两个人平时大概养尊处优惯了,这一点路就让他们累得不轻,只得坐在半山腰的一颗槐树旁喘息……
三天后,有人偶然路过这里,发现有两具尸体挂在树上,其中一具尸体披头散发,覆盖着整张脸,似乎有什么寓意。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憔悴落魄的过路人,在他们临死前,有过怎样的对白和感叹,看情形,只能推断他们是自缢的。
几个月后,崇祯皇帝的堂兄弟小福王由崧,在遥远的南方即位,那个自永乐皇帝以来废弃已久的备用都城,总算派上了用场。新皇帝给死去的崇祯皇帝评议的谥号是“思”,在谥法里,这是一个不好的字眼,“追悔前过曰思”。虽然在崇祯手上,大明朝灭亡了,但天子死社稷,他起码是坚守了岗位,比起在洛阳被俘求饶的老福王,逃跑的小福王,多少还算是勇敢。所以在前朝遗老看来,这个“思”的谥号是相当可恶的。
这个恶谥,恐怕是积怨已久的爆发。“思”宗崇祯皇帝的父亲光宗,和小福王的父亲老福王,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父亲神宗万历皇帝,偏爱小儿子,一直想换太子,遭到大小臣工的反对,数十年间,朝堂之上为此争论不休。许多支持太子的人被打了屁股,但随即有更多的卫道士站出来。最后,神宗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离经叛道的念头,光宗获得了胜利,老福王则被自己的奶奶撵到封地洛阳。两房兄弟之间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此时江山易手,小福王正乐得趁机报复一把。
在小福王眼中,这江山本是捡来的,真个是“江山如许大,不用一钱沽”,倒行逆施一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这位小福王,次年改元弘光,他是中国历史上顶不讨人喜欢的皇帝之一。
这一年,天下大不太平,看看年号就知道有多乱: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大顺永昌元年、大西大顺元年,还要加上一个南明福王监国。
一、遥远时代的遗孑
话说“五胡乱华”之末,有代北鲜卑拓跋部一支入据青海东南黄河曲,后又迁徙到今陕北、宁夏一带,与当地各族融合杂处,其后世被称为“党项羌平夏部”。唐末黄巢之乱中,平夏部酋长拓跋思恭率军勤王,唐王朝以赐姓酬功,从此拓跋氏改姓为“李”氏。拓跋思恭的弟弟思忠,在与黄巢军的作战中阵亡,被唐王朝追赠宥州刺史(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东南)。这个拓跋思忠,就是西夏王朝奠基人李继迁的高祖。
李继迁时当宋初,与太祖、太宗、真宗同时,他一生东征西讨,开拓疆土,是党项羌一位相当有作为的领袖,宋景德元年,也就是公元一零零四年初,他因为在与吐蕃人的战斗中遭偷袭,受到严重的箭伤而去世,死得也像是个英雄的样子。他的儿子李德明积极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到李继迁的孙子李元昊的时候,党项羌终于建立起了自己的国家,也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西夏王朝。
一二二七年,西夏被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所灭,其宗室被屠戮殆尽。从此,党项羌这个种族就从中国历史上消失了。历史的尘沙覆盖了这个骁勇的种族留下的足迹,直到今天,我们对西夏王朝所曾经创造过的辉煌灿烂的文明仍然所知甚少。虽然作为一个种族,党项羌已不复存在,但这个种族的个体,却并未随着种族的消亡而消亡,他们相继融入了其他民族,比如说元初灭宋的大将李恒,就融入了蒙元。也许今天我们身边某个姓李的,就是那个古老种族的余脉。
陕西米脂县李继迁寨,是李继迁诞生的地方,住在这儿的人也大多姓李,自称是李继迁的后人。万历三十四年的八月二十一日,寨子里的住户李守忠的续弦妻子,生了个儿子,取学名叫作“鸿基”。传说有神灵托梦,称这个孩子是“破军星”转世。他出生那天,爹妈都梦见有壮士骑马闯入他家。大人物的诞生,往往会有些怪诞的传说相伴。
一个月后,鸿基的嫂子也生了个儿子,取名李过。再过三个月,鸿基的大哥,也就是李过的父亲鸿名因病去世。所以鸿基和李过,论辈分虽然是叔侄,论年龄却是兄弟。他们虽有来自遥远时代的帝王血统,但此时,他们只是大明王朝治下的两个小老百姓。如果不是碰巧出生在那个天翻地覆的年代,他们也不过就是历史上的匆匆过客罢了。
鸿基长大后,给自己改名“自成”,所以后世称他为“闯王李自成”。三十八年后,这对叔侄纵横中原,逐鹿天下,推翻了大明王朝。
那,也是个很遥远的故事了。
二、大明帝国的夕阳
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李自成十三岁这一年,大明王朝与崛起于白山黑水间的建州女真决战于萨尔浒。明军大败,关外猛将锐卒损失殆尽,数年间,辽东之局已不可收拾。从此,“辽事”成为大明王朝的痼疾。
所以若干年后,顾炎武唱到:“我国金瓯本无缺,乱之初生自夷孽。征兵以建州,加饷以建州。土司一反西蜀忧,妖民一唱山东愁,以至神州半流贼,谁其嚆矢由夷酋……”正是说的建州女真的崛起对大明王朝灭亡的推动作用。
由于与建州女真连年征战失利,大明王朝的财政几乎陷入崩溃,只好杀鸡取卵,采取“加派”的办法筹措粮饷。腐朽的官僚体系,又借机中饱私囊,搜刮无度,进一步导致民穷财尽。而陕北,本身地理条件差,工商业经济也不发达,土地又比较开阔,加派的负担相当重。屋漏偏逢连夜雨,崇祯初年,陕北又遇到大旱,老百姓无以为生,而官吏为完成财政征收任务,就这还要“严为催科”。
我们来看看当时的惨况。陕西籍官员马懋才给皇帝上书说:“臣乡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民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始相聚为盗,而一二稍有积贮之民遂为所劫,而抢掠无遗矣……最可悯者,如安塞城西有冀城之处,每日必弃一二婴儿于其中。有号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粪土者。至次晨,所弃之子已无一生,而又有弃子者矣。更可异者,童稚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便无踪迹。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数日后面目赤肿,内发燥热而死矣。于是死者枕藉,臭气熏天,县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用以掩其遗骸。臣来之时已满三坑有余,而数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几许矣。……有司束于功令之严,不得不严为催科。仅存之遗黎,止有一逃耳。此处逃之于彼,彼处复逃之于此。转相逃则转相为盗,此盗之所以遍秦中也。”这是一篇很重要的历史文件,详细地说明了陕北“流贼”蜂起的原因。
明清之间的大诗人吴伟业,也曾在他的《绥寇纪略》中记载了一些人吃人的惨剧:“永宁民苏倚哥食父母”、南阳女子霍氏“以母而食女”,闻喜民杨雷“以父而食子”,张河图等人“杀人母子而并食”……
两千年前的孟子说过,“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这不折不扣是个“率兽食人”的年代。
不过这笔账,也不能全算到崇祯皇帝头上,《明史》说得好:“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
相对于他爷爷神宗,父亲光宗,哥哥熹宗而言,崇祯还算是比较励精图治的一位。如果要说有什么毛病,充其量能说他缺乏政治经验,做事太急躁多疑,顶多算是工作能力不尽人意。崇祯做皇帝做得很认真,也很辛苦,他十七岁登基,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没过几天舒坦日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他爷爷旷工,爹爹短寿,哥哥贪玩呢?谁家摊上这么几个家长,也得闹出不少事来,何况是帝王家?所以南朝刘宋的小孩子皇帝,会可怜兮兮地对篡位贼们说:“愿世世勿生帝王家!”
谁说皇帝家的儿子是好当的?
崇祯皇帝登基后,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只能到处补窟窿。为了替这个民穷财尽的帝国省钱,他自己节衣缩食,每天加班不说,还和大臣们想了许多办法,其中有一条叫做“整顿驿站”。朝廷计划,通过裁减驿站和驿卒,减轻政府财政负担。这也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每年可以节省白银六十万两。裁减的结果是许多驿卒下岗——我们今天之所以还把这事正儿八经地提出来讲,主要是因为下岗的驿卒中有一个有点特别,他叫做“李自成”。
李自成和李过叔侄俩小时候读过五年私塾,长大些了喜欢舞枪弄棒,还为此离家出走。
李自成干过酒佣,打过铁,当过雇工,给当地富户放过羊。但干得都不大好:当酒佣,“日沉醉”;学打铁,“又不成”;替人家耕田,枕着锄头柄睡觉;放羊吧,偷杀主人的羊来吃……二十一岁时当了驿卒,又经常出事故,骑死了好几匹驿马,还弄丢过公文。借了艾家的钱还不上,被鞭打,还给戴上大枷在烈日下暴晒示众……历史书上记载了许多关于他年轻时代的事儿,似乎都不怎么值得炫耀。用孟子的话说,这叫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
李自成十八岁时娶了个漂亮媳妇,不过对方已经是第三回嫁人了,而且还不大守妇道。一次被他捉奸在床,他没抓着奸夫,就单把淫妇杀掉了,这在当时叫做“捉奸须双,今止杀妻,于律不合”,于是吃了冤枉官司。他看看官司打不赢,愤而越狱逃出,和李过一起杀了审理案件的糊涂贪官艾同知,然后两个人逃到甘肃投军。到崇祯三年初的时候,李自成已经是甘肃军中的一个小头目,职务相当于今天部队中的排长。
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绕过袁崇焕的关、宁防线,率后金兵入大安口,威胁北京城。袁崇焕星夜驰援京师,双方在城下展开激烈战斗,一时形势相当危急,明廷遂“征天下镇巡官勤王”。李自成所在的部队也奉命北上,走到金县,找地方上要给养,县令实在没钱粮应付过往的军队,竟避而不见。带兵的王参将亲自去找县令说话,等了好久也没见人。不耐烦的兵们就在衙门的院子里大叫大嚷造势,王参将觉得自己的兵有点过分了,就抓了六个人打了顿板子——其中有三个是李自成的部下。
李自成听说自己的兵给领导打了屁股了,很生气,认为王参将优柔寡断,没本事要到钱粮,只会打自己人。他就带了几个人,冲入县衙门,把县令抓了起来,准备送到总兵杨肇基那里去“说理”。半路上遇到王参将,双方又吵起来。李自成从要部队流血就要给兵们吃饱饭的角度上讲,认为县令就是渎职;而王参将则认为,地方上也有难处,大家要相互理解,不能使用暴力手段。其实大家的持论都有道理,只是立论的角度不同。双方争执不下,正在气头上的李自成就拔出刀子把王参将杀掉了,然后率一些人哗变,投靠了农民起义军王左挂的队伍。
在那段时间里,军队因为不能及时发放粮饷,和地方上发生了很多矛盾,有不少部队因此而哗变。这些哗变的士兵走投无路,只好投身为“盗匪”。正是他们的军事技能大大提高了农民军的战斗力,使官军在今后的战斗中付出了更为沉重的代价。
当时有位县长大人诉苦道:“突然给你发道公文,命令送豆麦几千石,草几千束,运交某部队;又来一道公文,让买健壮毛驴若干头,布口袋若干条,运交某部队;再来一道公文,让造铜锅多少口,买战马多少匹,运交某部队……可是费用该找国防部还是找财政部报账?这个没人管你,反正一说就是延迟则军法从事。”
你说说,被过路军队吃怕了的金县县令,敢出来见这帮愤怒的大兵吗?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大明朝的灭亡,实实在在是经济上的破产。
三、从“闯将”到“闯王”
王左挂是当时有点名头的农民军领袖,号称“横天一字王”。不过此人志向不大,本事也一般,李自成投靠他一个月左右,他便打了败仗,投降了。李自成只好转投绰号“不沾泥”的张存孟。这位老兄也不是个像样的人物,首鼠两端,不能容人,还出卖朋友。李自成只在他那里待了两三个月。直到这年的四五月间,李自成和高迎祥走到一块后,他才开始在历史上不断留下自己的大名。
和历史上大多数农民起义领袖不同的是,李自成在私德上,很少受到敌人们的谴责:他不怎么好色,也不太讲究享受和排场;尊重读书人,军队纪律也比其他“流贼”甚至部分官军都好,自身勇武而且相当富有谋略……所以他的队伍发展得非常迅速。
当时朝廷的意见也游移不定。大体说来,文臣主张“抚”,武将主张“剿”,大家还互相拆台,搞得起义农民军既剿不尽,也抚不完。
接下来的这两三年里,高迎祥、李自成和其他各部号称“三十六营”,主要在秦、晋二省活动。高迎祥号称“闯王”,李自成号称“闯将”。李自成在出秦入晋的战斗中逐渐崭露头角,成为农民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崇祯五年秋的官方奏报中,他已俨然与“三十六营”的盟主紫金梁王自用齐名了。
但此时明朝官军的实力还相当强大,曹文诏、左良玉等部的战斗力都相当强——尤其是曹文诏,农民军不少头领简直对他闻风丧胆。崇祯六年底,李自成等十几营农民军被明军压迫到黄河北岸涉县、武安一带,形势相当危急。
李自成派张妙手、贺双全等十二人前往彰德,向负责围剿的京营总兵官王朴、监军太监杨进朝、卢九德诈降,表示农民军本来都是良民,只是因为天灾无以为生才走上了造反之路。王朴等人见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十几万农民军,十分高兴,立刻向朝廷奏报,并停止进剿。农民军各部乘机悄悄集结到黄河北岸。这年农历十一月底,黄河渑池境野猪鼻一段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二十四日,十几万农民军踏冰涉过黄河天险,击杀守河明军守备袁大权,进入河南境内。这一事件,史称“渑池渡”。从此,源自于陕北的农民起义,开始造成全国性影响。
明王朝以延绥巡抚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专职负责围剿农民军。渡过黄河的农民军各部,在河南发展得并不顺利。河南巡抚玄默本人是个干练知兵的官员,措置得宜,大河以北的官军主力也纷纷尾随农民军南下,对农民军施加了强大的压力。
却说高迎祥、李自成一支渡过黄河后,先是攻占了卢氏县城,又攻内乡,守城的知县艾毓初是李自成的陕北米脂同乡。不过这两老乡相见不是眼泪汪汪,而是分外眼红的那种。前面我们说过,李自成和艾家是有仇的——借艾家的钱没还上,被戴上大枷站在烈日下暴晒,还因为官司杀了糊涂官艾同知……目前的内乡艾知县,后来的“剿贼”名将艾万年,这都是米脂艾家的人。费密的《荒书》中还记载,李自成年轻时,曾中午在艾家门口袒胸露乳地午睡,艾家送客出门,责其不雅。李自成气不过,第二天跑到艾家门口撒尿,结果被庄丁抓到院内毒打,打完还把他系在木桩上大半天。艾家的小儿子吃着馅饼出来看热闹,李可怜兮兮地向小孩子讨饼吃,小孩子却骂道:“宁可给狗吃,也不给你吃……”官至副总兵的艾万年,也承认他和李自成确有“宿怨”。
所以李自成攻内乡,似乎是专找人麻烦去的。艾知县也知道来者不善,和当地乡绅拼命防守,高、李连攻十天不下,埋大炮“滚地龙”于城外,城中燃线发之,农民军损失惨重,被迫撤围他去。这是一次极不成功的爆破攻城作业。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部在河南活动了两个多月,便经由湖广、四川回陕西。崇祯七年的夏初,高、李、张等部数万人,因不熟悉地形,误入兴安(今陕西安康)的车厢峡,被尾追的明军堵在峡里。车厢峡“峡四山巉立,中亘四十里,易入难出”,陈奇瑜指挥明军,将农民军围困七十余日,适逢连日阴雨,农民军弓弦尽脱,刀剑锈蚀,人马乏粮,多有饿死。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李自成的谋士顾君恩提议向官军诈降。农民军搜罗珠宝金银,送到官军营中,贿赂陈奇瑜的左右亲信,请这帮人代为请降。陈奇瑜认为农民军走投无路,定是真心投降,便轻率地接受了乞降。向朝廷开列了三万六千人的受降名单,准备将农民军首要头目正法,其余的遣散归农。他命农民军按指定的时间、路线出峡投降,每一百人由一名指派的“定抚官”护送回陕北老家,并檄沿路州县安排饮食干粮。计划倒是很周密,但陈奇瑜太低估了李自成、张献忠这两个乱世枭雄。
果然,农民军一出峡,便不再听从官军节制,把“定抚官”们或杀掉,或割掉耳朵,或用棍子打一顿……最人道的做法是绑起来扔在路边。
陈奇瑜见招抚不成,反而惹下大祸,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说凤翔知县李加彦杀降激变。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原来农民军逃出车厢峡之后,便攻克凤县,一路连破七邑,到凤翔城下,谎称是总督把他们安插在城内,要求进城。李加彦知道有诈,也骗他们,说本县欢迎兄弟们进城,不过呢,咱们奉上级命令不得开门,要进城恐怕只能用绳子缒上来,大家不会害怕吧?于是有三十六个笨蛋上当,刚爬上城头就给李加彦抓起来宰掉了……
崇祯皇帝搞不明白事情的原委,因为这次招降是自己签过字的,所以感情上偏袒陈奇瑜,就把李加彦和陕西巡抚练国事逮捕了。陕西官员觉得很委屈,纷纷上疏弹劾陈奇瑜。过几天等皇帝总算弄明白了,又把陈奇瑜撤了,改用洪承畴作总督。洪承畴是明末难得的人才,政治上军事上都有一手。他主持“剿贼”后,很快又把李自成等部撵到了河南。
崇祯皇帝严令洪承畴出关入豫,督各路官军会剿,并抽调边兵七万余人,拨饷九十余万两银子——另外,皇帝自己也从小金库里拿出来十万两——限期半年内将农民军全部消灭。
崇祯八年正月,被洪承畴赶到河南的农民军各部,共有十三家七十二营,齐聚荥阳共商大计,史称“荥阳大会”。史载十三家为:闯王、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王、曹操、改世王、射塌天、八大王、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李自成不算一家,归在闯王高迎祥下为一营。会上,老回回马守应认为山西的官军力量弱,建议去山西发展。八大王张献忠则认为老回回胆小,在一边冷嘲热讽,两个人差点打起架来。李自成出来把两人劝开,并慷慨激昂地说:“匹夫犹奋臂,况十万众乎!”他提出:现在我们的力量十倍于官军,就是关、宁铁骑来,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目前既然大家不能统一思想,那么我们就分兵好了。
分兵的部署,据说是由各头领抓阄决定的。具体如下:
革里眼、左金王向南发展,阻挡湖广来的官军;横十万、混天王向西迎战陕西来的官军;曹操、过天星在荥、汜间活动,牵制中原官军;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向东出击。
因为陕西官军洪承畴的实力太强,以射塌天、改世王加强西路。
老回回、九条龙作总预备队,四处策应。
荥阳大会结束后,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合兵东出,连破密县、上蔡,进抵汝宁。在汝宁城下分兵两路,高迎祥一路由新蔡、寿州进军凤阳;张献忠、李自成一路取颍州,至寿阳与高迎祥会师。
崇祯八年元宵节,农民军突然赶到凤阳,守城官军没怎么抵抗就溃散了。李自成放火烧了朱元璋当年出家的龙兴寺(即皇觉寺,洪武十六年迁建改名为龙兴寺),并毁掉了关押宗室犯人的“凤阳高墙”,张献忠则烧掉了明皇陵的享殿,并掘毁了陵墓。崇祯皇帝对此十分震惊,哭祭太庙,处死了凤阳巡抚杨一鹏,兵部尚书张凤翼也受到处分,“戴罪视事”,南京兵部尚书吕维褀落职为民。
洪承畴虽然不担责任,但也主动上书请求处分,崇祯知道他知兵善战,不予处分,反倒提升他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洪承畴对此颇受感动,表示要与农民军死战。因各路明军纷纷向凤阳赶来,三天后,农民军各部撤出凤阳,经河南返回陕西,洪承畴紧紧尾随,也回到关中。
崇祯八年夏秋间,农民军在陕西取得了一系列辉煌战果。
六月中旬,李自成的老冤家,孤山副总兵艾万年受命帅三千兵马由平凉出发夹击农民军。李自成调集人马迎击艾万年,十四日,双方遭遇于宁州(今甘肃宁县)。明军力战,杀农民军数百人,李自成佯败后撤,艾万年追击,中伏战死。
两天后,前来报仇的明军名将曹文诏,在真宁的湫头镇和李自成遭遇,又中伏阵亡,曹文诏的侄儿曹变蛟率残部拼死突围。曹文诏和曹变蛟,都是当时出名的勇将,所向克捷,人称为“大小曹将军”,农民军首领对之多是闻风丧胆。此战中,李自成本不知道自己网住了这么一条大鱼,因有明军小卒向他喊“将军救我”,才被指认出来。曹文诏在重重围困下,左右跳荡,手杀数十人,转战数里,最后见无法脱身,老将军不愿当俘虏,遂自刎而亡。小曹将军帅残部拼死突围,虽然损失很大,但其所部仍然是官军中的头等主力。崇祯十四年,明清决战于松山,曹变蛟随洪承畴参加了这次历史性的会战。当各部纷纷突围溃散的时候,勇悍的曹变蛟却放弃突围,亲率标营夜袭皇太极御营,皇太极差一点就亲自提刀子上阵了,可惜小曹将军身被重创,力尽而退,功亏一篑。
次年松山粮尽城破,曹变蛟殉国。当然,这是后话。
艾、曹二将都是镇压农民军中颇有战功的大将,这二人的战死,是对明王朝的沉重打击。
崇祯皇帝以洪承畴负责追剿陕西农民军,卢象升兼督陕西、山西军务,并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这两人智勇兼备,久历沙场,他们联手会剿,对农民军威胁很大。这一年的下半年,李自成继续留在陕西与洪承畴周旋。高迎祥、张献忠等部再度进入河南,与卢象升数战不利,到崇祯九年春末,遂又转回陕西。七月,高迎祥在陕西盩厔约南二十里的黑水峪,与洪承畴和陕西巡抚孙传庭部进行了一次会战。当时连日大雨,高迎祥本人疾病缠身,在下马射箭时,坐骑又被自己人偷走,他只好逃到一个山洞里躲起来,随即被官军搜获,押送到北京处死。
李自成继承了高迎祥“闯王”的名号——这以后,我们就把他称为“闯王”李自成。
四、大挫折:潼关南原之战
崇祯九年到十年这两年,李自成带着官兵在陕西、四川之间来回兜圈子,积蓄力量。崇祯十年的九月他率十余部农民军围攻汉中,遭到曹变蛟的伏击,只好又退到四川,一度围攻成都城,在得知洪承畴入川后才撤走,进入梓潼、剑州一带的山区活动。在四川转战了三个多月后,崇祯十一年初,李自成又突围回到陕西,他没有想到,明末农民军最大的一次挫折即将到来。
在前一年里,皇帝启用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制定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方案。
四正,指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围剿的主战场,设四名巡抚,分剿专防。六隅,指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六个辅战场,设六名巡抚,分防协剿。简而言之,就是划区实行承包责任制。另设总督、总理各一人,“随贼所向,专征讨”。以洪承畴为总督,熊文灿为总理。除此之外,杨嗣昌还在兵力和粮饷上积极筹备,计划再增兵十二万,增饷二百八十万,户部专设剿饷侍郎一人负责此事。
平心而论,杨嗣昌这些措施,从军事上看还是相当有效的——但在经济上则是饮鸩止渴。这是一剂猛药,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剿灭农民军,巨大的经济压力会先把大明王朝自己先压垮。杨嗣昌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准备“下三个月死功夫,了十年不结之局”,将崇祯十年的十二月、崇祯十一年正月、二月这三个月作为“杀贼之期”。
历史的事实证明,杨嗣昌计划确实是把双刃剑。
在杨嗣昌计划督导下,各路明军加强围剿,在湖广一带活动的闯塌天刘国能、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等人都接受了招安。李自成回到陕西后,将身边的诸路农民军分为三路活动,其中两路都被官军打败,头领们纷纷投降。曹变蛟等明军主力以李自成为主要目标,紧追不舍,曹本人转战千里,身不解甲二十七昼夜。李自成五月间又进入四川,七月在广元被明将贺人龙和马科打败,八月间又在南江吃了败仗,逃入川北群山中。八月中,他又突围回到陕西,在陕东南转悠了两个来月,准备出潼关东走。
洪承畴对此早有防备,他和孙传庭分析,李自成势穷,必定出潼关东走河南。他遂命孙传庭于潼关南原设置三重埋伏,而他的直属部队曹变蛟等,则有计划地将李自成的部队向潼关驱赶。潼关南原的地形,按孙传庭的说法是:“潼关之南,有平野四十里,直抵南山之麓,为之南原。”
李自成军在包围圈中遭到了相当重大的损失,侥幸逃进汉南山中的,也被当地村民堵截,“遇则棒杀,秦贼遂尽”。李自成本人仅率少数亲信逃走。从者有说七骑,有说十四骑,有说十七骑、十八骑的,纷纭不一,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李自成在这一战中,几乎是全军覆没了。
李自成就带着这十来个人的小部队,逃到商洛山里隐藏起来。从起事以来,他还从来没输得这么惨过。
但就在这一年的九月底,清岳托军自墙子岭入边,蓟辽总督兵部侍郎吴阿衡败死。清兵纵横河北,逼近京师。宣大总督卢象升入援,也于十二月中旬战死。退休的大学士孙承宗在老家高阳组织抗清,城陷被俘不屈而死,孙家儿孙子侄全部战殁,非常壮烈。清军在华北接连攻陷四十余座城池,甚至攻入山东,克济南,俘获了崇祯的叔伯兄弟德王朱由枢,直到次年三月方才退回辽东。
崇祯急召洪承畴、孙传庭率所部勤王。洪、孙到京后,洪被任命为蓟辽总督,孙被任命为保定总督,留在北方防范清军再次入边。孙传庭被杨嗣昌排挤,只得诈称耳聋辞官,崇祯听信杨嗣昌,将孙传庭逮捕下狱。洪承畴则从此再没回过陕西。他在蓟辽总督任上干到崇祯十五年初,于松山之战中战败被俘,随即心情复杂地投降了清朝,成为清军底定中原的引路人。
这两人走了之后,明廷对李自成的搜捕也松懈了下来。
五、鸷伏群山与崛起中原
李自成带着十几个人躲进商洛山中,逐步收集溃散的旧部,积蓄力量。历史传说,在这段时间里,他曾经去谷城会过张献忠。
张献忠自从接受熊文灿的招安后,就被安置在汉水南岸的谷城一带,他太狡猾,所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投降。据谷城的居民说,崇祯十一年的十二月,也就是李自成潼关南原战败后的两个月,有人看见李自成骑着一匹骡子,带着几个亲信来过谷城。两个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几天后,李自成带着张献忠送的一些骡马衣甲离开了。
这固然是谣传,但似乎也不是全无根据的谣传。崇祯十二年的五月间,张献忠在谷城重新造反,曹操罗汝才等人也纷纷响应。
李自成这大半年来,一直在陕西、四川、湖广交界的群山中活动,他们将从这里走出去,逐鹿中原,最后登上北京城里的金銮殿。大顺军失败后,他的残部又回到这一带,坚持耕战十几年,直到康熙二年才被清军彻底消灭在茅麓山中的九莲坪。
这,大概就是轮回。
可现在,李自成的事业才算是刚刚开始。
当他闻知张献忠、罗汝才等人重新造反的消息后,他很快出山和绰号“曹操”的罗汝才等部会合,这时他身边只有千余人。农民军和明军在香油坪大战一场,打败了明军,随即转进四川。四川巡抚傅宗龙前来进剿,李自成人马不多,吃了败仗,逃进今奉节一带的山中,身边又只剩下几十个人了。据说李自成在山里相当消沉,几次想自杀,都被身边亲信劝阻。一天他和刘宗敏一块入从祠中,长叹道:“人家说我该当皇帝,占一卦看看,不吉利,你就拿我的脑袋去投降吧!”结果三卜三吉,两人都大为振奋。刘宗敏回去后杀掉自己的两个老婆,对李自成说:“我豁出这条命跟你了。”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原本动摇的人心全安定下来。
随后,李自成向房县一带的张献忠靠拢,但张献忠也刚吃了败仗,两人的实力都很弱,加起来才不过精兵千余,很快又被追来的明军击败。
李自成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不过人少目标也小,很容易就摆脱了明军的追捕,于七月里回到陕西,随即又进入河南。这是崇祯十三年的秋天,当时河南年年饥荒,而朝廷依然征发无度,民不聊生。据官员左懋第说,在大运河北段的中原地区,老百姓饿死的占三成,病死的占三成,剩下的四成走投无路,只好去“为盗”,其他地方的困难也可以想见。
李自成进入河南后,凭着“闯王”的赫赫声威,许多小股农民军纷纷前来投奔,他的力量很快又壮大起来。这年底,他攻破了鲁山、郏县、伊阳、宜阳等县城。
李闯王声威所向,别说走投无路的普通老百姓,就是一些知识分子,也跑来投靠,著名的有牛金星、宋献策等人。牛金星本人是个举人,他投靠李自成这一事件,被称作“举人降贼”之始,这标志着大明王朝统治基础的崩溃——以前只是饥民闹荒,现在可好,连读圣贤书的都造反了!牛金星等人劝说李自成“禁淫杀,据中原,收人心”,还派人到处散布“迎闯王,不纳粮”、“不杀平民唯杀官”等口号,老百姓正苦于明王朝加征科派等苛政,“不纳粮”的口号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除了用经济手段争取人心,李自成军还提出了“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的严格纪律,攻破城池后,以缴获的钱粮救济饥民,故李军被老百姓称之为“仁义兵”,民多归之。
明廷分析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股“巨贼”,认为“治献易,治闯难。”为什么呢?“盖献,人之所畏;闯,人之所附。”因为“闯”实在太得人心,连大明朝的忠义之士都到了“视贼如归,人忘忠义”的地步——这样的“贼”,怎么治得了?所以,自崇祯十三年秋李自成进入河南以后,中原大地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了。
李自成此前十年的流动作战,全是为了逃避官军的围剿,可以说是漫无目标。而此时牛金星的劝导,加上宋献策的卜卦“十八子主神器”,天命人事似乎都在告诉李自成:彼可取而代之。
一场以逐鹿中原为目标的征战开始了!
这年十二月底,李自成攻克永宁,杀明朝宗室万安王朱采轻。次年初,李自成军连克偃师、灵宝、新安、宝丰,包围了中原重镇洛阳。洛阳是崇祯皇帝的亲叔叔,福王朱常洵的封地。这位福王,为万历皇帝宠妃郑氏所出,和崇祯的父亲光宗朱常洛为争太子位闹腾了几十年,这就是万历朝著名的“国本”之争。
虽然母妃得宠,但在朝廷大臣们的拼死力争下,朱常洵到底没能争到太子位,他爹万历皇帝对此很是愧疚,只得在其他方面尽量找补。所以福王的封地和待遇都是相当惊人的:
不但封地为中原重镇,古都洛阳(万历一母所生的亲弟弟潞王也不过才封在中等城市卫辉),而且赐地二万顷(这还是经大臣们力争,削减之后的数目),并得到了食盐专卖权。我们还知道,万历年间矿盐税使四出扰民,到处搜刮钱财——万历皇帝这些额外的收入,据说多半都赐给了这位福王朱常洵。
常洵的哥哥常洛,虽然赢得了太子,并进而当了皇帝,但这个胜利并不轻松——等了十九年才争到太子位,又为保住这个位置提心吊胆地过了二十九年,终于当上皇帝了吧,却只干了一个月就去世了。
所以算起来,还是常洵的日子过得舒坦些,虽然没当成皇帝,但实实在在地“富甲天下”,还省得操心。福王就这么乐呵呵地过了几十年,酒色财富都没什么好操心的。就只有他三十四五岁那两年事儿多一点:先是听说老爹神宗皇帝去世了,流了两滴眼泪;接着又听说老哥光宗皇帝去世了,偷着乐了两天没敢让人瞧见……
继续顶替皇帝职务的,先是大侄儿朱由校,这孩子从小喜欢做手工模型,听起来不是什么大毛病……又过了七年,由校又去世了,他兄弟由检继位,年号是崇祯,据说他喜欢杀人,这可不是个好信儿……还好这孩子对长辈都还算尊重,看样子似乎没想替他父亲算老账。
这时候的常洵,已年过中年,无所事事——既不敢干政又不敢乱说话,只好把自己沉浸在酒色中,等待老之将至。这是明朝藩王一般的生活方式。
又过了十四年,常洵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体重有三百多斤,天下的形势他已经完全读不懂了。这年刚过完春节,就到处风声鹤唳,因凤阳皇陵被焚事件遭免职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褀,此时正住在洛阳城中,突然给福王写了封信。信中说,流寇李自成就要打来了,城中兵少粮乏,王爷您也身在城中,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是不是掏点钱粮出来补充军饷?肥胖的老福王费力地想了想:吓唬寡人吧?丢了城池,你们难道不受处分?守卫国家是我侄儿的责任,寡人不爱管。
于是他死活不肯出钱——还在为当年的事儿闹情绪呢。
福王倒也没估计错,河南的大小官员这回确实都快急死了,但他们有没有能力保卫这位皇帝的亲叔叔,那就很难得说了。
驻节开封的河南巡抚李仙风,听说洛阳危急,急派总兵官王绍禹和两员参将带兵赴援。福王听说来了援军,高兴得很,请三位将军入城喝酒,却不准他们的部队入城——一来听说王绍禹的部队纪律不好,二来怕多花钱。王绍禹提出折中方案,自己带部分部队进城,两员副将带兵驻扎城外。福王还是不同意。王绍禹大怒,带着自己的亲兵强行进城,福王也无可奈何。留在城外的部队,大老远的跑来,原指望着能讨点赏钱,却连城门都不能进,也相当愤恨,随即就投降了李自成。
福王这时候发现势头不对了,出千金募勇士夜袭李自成营,取得了一点战果,李自成暂时后退。
但次日,也就是正月二十号这天,王绍禹的亲军居然在城头上和城下的农民军聊天嬉笑,还把督众守城的参政王胤昌抓起来,拿着刀子威胁要饷银。王绍禹本人赶到劝解,也被兵们推到一边。农民军趁机攻城,自洛阳北门蜂拥而入,洛阳城破。
福王父子分头逃走,他本人由于太胖跑不动,藏入一农户家中,于第二天被抓获。农民军把福王杀掉,将其肉和鹿肉杂煮,置酒高会,号称“福禄酒”。小福王朱由崧趁乱逃脱,辗转南下。一六四四年崇祯自尽后,他在南京被拥立为皇帝,年号“弘光”,是为南明弘光帝。弘光帝荒淫无道,任用非人,这个小朝廷也只维持了一年。
李自成攻占洛阳后,用福王府中多余的粮食大赈饥民,饥民们纷纷奔走相告,投奔李自成。然后,农民军烧毁了福王府,大火燃烧了三天。
六、三战开封
崇祯十四年正月底攻占洛阳后,李自成随即挥军东进,进逼开封,打响了第一次开封围城之战。
开封是周王朱恭枵的封地,他虽然没有邻居福王有钱,但出手要大方得多。他公开悬赏,出城斩杀农民军一人,赏银五十两;城上杀一人,赏银三十两,射伤一人或砖石击伤者,赏十两。王爷带头,其他富人也纷纷捐献,所以开封城粮饷充足,加之周王本人还亲自上城协助防御,所以守城官兵士气格外高涨。
李自成先派遣了三百骑兵来到开封西关,冒充官军,想骗开城门,没能得逞。李自成大军随即赶到,于二月二十日开始猛攻开封城。农民军先是用云梯爬城,遭到城头上火器弓弩砖石沉重杀伤,未能得手。李自成随即改变战法,命士兵闻鼓而进,后退者斩,攻到城下后,每人凿城砖一块,即可回营休息受赏。
用这种办法,到二月十四日,农民军已经在开封城墙上掏了六个大洞穴,造成了很大威胁。守军从城墙向下挖通至洞穴,向里面灌滚汤、沸汁,甚至往里面扔点燃的火药包。另外还制造悬楼,从城头上外伸出,以消除城脚的火力死角,使在城下穴城的农民军无处藏身。
双方攻守了七天,都打得很艰苦。
在包围圈外的明军副将陈永福,得知开封被围后,急率五百精兵回防开封,二月十六日赶到城下,强行冲过农民军大营突至城下。城中不敢开门,用绳子将他们缒入城中。十七日,李自成亲自到城下观察地形,被陈永福的部队发现,陈军用弓箭近距离狙击,李自成左眼中箭,幸被亲随冒死救回。
因为主帅受伤,加之河南巡抚李仙风、保定总督杨文岳和左良玉等各路明军都正在向开封靠拢,农民军遂于次日撤围而去。
第一次开封攻守战结束。
李仙风因洛阳失守,福王遇害,被崇祯下令逮捕,他自知难逃一死,自杀身亡。陈永福因射伤李自成之功,由副将提升为总兵官。
李自成率军向西转移,保定总督杨文岳尾追,双方在嵩县北面的鸣阜遭遇,互有胜负,都没能给对方以致命的打击。
崇祯严令陕西的督师丁启睿入豫,以加强中原明军实力。丁启睿捧着崇祯赐的尚方宝剑,带着部队磨磨蹭蹭地进入中原,他见李自成声威正盛,不敢招惹,就去尾追张献忠、罗汝才。他带着部队跑到没有敌人的荆州,还想渡江南下。湖广巡抚汪承诏向他说:“据可靠消息,大股流寇都在河南,咱这里没敌人,甭烦您老亲自来了。”还把渡口的船只都藏起来了。丁督师无奈,只好北返。经过邓州,当地人关闭城门,不放他进城;过内乡,地方上怕他的部队抢劫,关闭了集市……官军混到这个份上,连“贼”都不如。
崇祯听说丁启睿捧着他给的尚方宝剑,不去好好“剿贼”,专找没敌人的地方瞎转悠,连份捷报都拿不出手,很生气,把关在狱中的原兵部尚书傅宗龙放出来接替丁启睿,专职负责剿灭李自成。
这年五月,罗汝才和张献忠意见不合,北上中原与李自成会合。李自成军善攻,罗汝才军善战,他的加入,使李军如虎添翼。
九月初,傅宗龙和保定总督杨文岳会师新蔡,准备在新蔡、项城间与李自成决战。李自成佯装退向汝宁,在汝宁、项城之间设伏。八日傍晚,傅、杨两总督轻进中伏,各部纷纷溃散逃跑,杨文岳苦撑了大半天,也在九日凌晨被部将拖走突围了。傅宗龙独率残兵六千余人死守马家庄,他派人给逃走的总兵贺人龙、副将李国奇送信求援,这俩家伙明知是傅宗龙的命令,却偏偏装傻,说这封信从贼中来,恐怕有假,拒不返回援救。他们想进沈丘城,沈丘县令跑到城头说:“你们不去援救傅督师,进城干嘛?”两人只好讪讪地撤往陈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