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见攻不下马家庄,遂改为掘壕围困。三天后,官军粮尽,宰杀战马充饥,又过了四五天,马也没得吃了。十六日凌晨,傅宗龙被迫突围,赖亲军拼死冲杀突出重围,逃往项城。李军紧紧追赶,在离项城八里处俘获了傅宗龙,随即簇拥着他想混进项城。傅宗龙在城下大喊:“我是傅督师,现已落入敌手,身边这些都是流寇,城上赶快开炮,千万别开城门!”李军大怒,挖去傅宗龙的双眼,削掉他的鼻子,扔在路边。城里守军把他背入城中,傅因伤势太重,随即死去。
这是李自成自起事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李自成取得马家庄之战的胜利后,连陷商水、叶县、襄城、南阳等地,于崇祯十四年十二月底,再次围攻开封。
丁启睿奉命率部三千人协防开封,但军纪很差,战斗力也不强,李自成首先击破这一部分明军,夺占了开封北门的瓮城。知县王燮负责守北门,逃入北门的丁启睿还有些残部被关在北门外,丁向王请求开门放这些人入城,王以为形势危急,拒绝开门。此时农民军已经追到,和丁军残部在城下混作一团,守城官兵准备用火器射击并结合火攻,丁怕误伤城下自己人,坚决反对。王燮明里表示为难,暗地里却命令开火。城下农民军和丁启睿残部都遭到了重大杀伤,李自成见难以得手,急令撤退。
农民军稍作修整,将大量火器调上已被攻占的瓮城,向北门城楼猛烈射击,把城壁打得像筛子一样。周王以重金赏赐,征募勇士上城与李军对射。官军同时组织人手在城墙上筑起防火器的掩体,加强了北门防守,稳定了人心。
此时正当冬季,夜里有不少守城官兵冻死,城里粮饷也不够了,有些兵一整天吃不到一顿饱饭。周王前次围城中已经捐了不少钱粮,这次大家虽然还想打他的主意,但都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了。王燮自告奋勇去找周王要钱粮,周王本是个开通的人,加上得知福王在洛阳的惨死,毫不犹豫地又捐出白银数万两以资军用,开封守城官兵为此士气大振。藩王积极支持,守城文武将官勇敢善战,官兵士气高涨,决定了开封不是一座可以轻易攻克的城市。
守城的河南巡抚高名衡,见农民军连攻数日之后有所懈怠,遂于夜半挑选三千精兵夜袭闯营,杀人放火,李军不备,很吃了些亏。等李自成严令加强戒备,大家半夜都瞪着眼睛提防劫营时,高名衡又不来了——要的就是让攻城方疲惫不堪。李自成又筑炮台四座,直轰城上,守军则在城墙顶筑起防炮墙掩护,双方互有攻守,一时僵持不下。
眨眼到了崇祯十五年的新年,除夕夜大家都没过好。正月初一,李自成调集数万精兵猛攻开封城,城上以苇草沃油点燃,抛到城脚,让攻城方无法近前,许多人被烧死。有数十名农民军登上城头,但后续没有跟上,全被守军俘斩。
这是整个围城战中最惨烈的一仗,这天攻守双方都付出了重大牺牲。接下来,李自成军穴城、爆破,开封城墙坍塌了数十处,但守军顽强防守,城池仍然无法被攻克。守军忙里偷闲,也用重炮狙击了李自成的帅帐,所幸李自成本人当时不在帐中。由于左良玉等军赶来增援,李自成于正月十四日撤围,第二次开封攻守战,持续了二十天。
左良玉一直尾随在李自成后面,但总是保持距离,也不进攻。高名衡在城里守得艰苦,就指望左军前来解围,但左良玉慢得像蜗牛。高名衡忍不住责问他:“左将军威震华夏,国家倚重为长城,可目前开封城危如累卵,您大军近在咫尺,可怎么老是不见人影呢?您胸有成竹,我们这些腐儒自然明白不了——不过万一开封城陷,您将何以谢朝廷?”
左良玉回信诉苦:“我兵单弱。”这倒不全是托辞,左良玉虽然在明军中算是比较强的一支部队,但要和李自成决战而胜之,确实没有多大把握。他要贸然出击失利,不但自己要倒霉,就是开封城也会丢得更快些。他只能耐心等待机会,等待李自成在开封城下师老兵疲,然后一战破敌。
李自成自然明白左良玉的用心,所以毅然放弃围攻了二十天的开封城,将左良玉引到偃城,然后突然回师将其全军包围。左良玉固守偃城,双方激战了十八天,李自成始终不能吃掉左军,又打成了持久战。
新任三边总督汪乔年奉命率陕西部队来援,汪不敢直扑偃城解左军之围,遂围魏救赵,攻击李自成设在襄城的老营。汪乔年在陕西任上刚挖了李自成的祖坟,故李自成对其非常怨恨,得信后立刻率全军自偃城撤围,将汪乔年包围于襄城。汪乔年手下的三个总兵官贺人龙、牛成虎、郑嘉栋不战而逃,只留下汪乔年率步兵千余人困守城池。偃城的左良玉在解围之后,却不及时援助给他帮忙的汪乔年,汪乔年苦撑了十几天后,城破被杀。
三月,明清在关外的最后一次大会战,持续了数年之久的松山之役,以明军大败结束,明军主帅洪承畴被俘投降,总兵曹变蛟、巡抚邱民仰等人被杀,锦州守将祖大寿也随即投降清军,关外屏藩只剩下吴三桂镇守的宁远孤城。
五月初,李自成再度围攻开封。崇祯命丁启睿负责解开封之围,丁督率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四总兵来援,保定总督杨文岳也率部往会,明军共集结兵力约十八万人。崇祯同时启用知兵的孙传庭督陕西部队出关夹击李自成。
此时开封城外正值麦熟,双方争抢割麦。李军见城内守军不敢出,分兵四出略地,攻陷郑州、荥阳、新郑等地,开封益发孤立。明军也曾出城迎击过一次,但出城的三营兵马全军覆没,从此再不敢轻易出城野战。此时明援军已会师于开封南面的朱仙镇,李自成留下部分部队继续围困开封,并伪造左良玉令箭送入开封城,让守军不要外出夹击,开封守军果然中计,在整个朱仙镇战役中,没有一兵一卒出城助战。
然后,李自成亲率主力于五月十六日向朱仙镇靠拢,寻求明军主力决战。
明军主帅丁启睿不能服众,各将领意见分歧,左良玉主张持重不战,虎大威等则主张尽早决战。最后虎大威的意见占了上风,二十一日,官军出击。李自成集中主力猛攻左良玉,左军渐渐不支,于二十三日夜拔营撤退。其他各军阵脚大乱,丁启睿、杨文岳也都先后率部逃走,李自成大获全胜。李自成早在左军撤退路线上挖了一条深广各二丈的堑壕拦阻,逃跑中的左军突然受阻,加之身后李军急追,遂大乱,人马纷纷陷入堑壕中。左良玉等将领策马从被自己人尸首填满的堑壕上踏过,逃往襄阳。丁启睿逃得更难看,把朝廷的敕书、印信都丢失了。
李自成取得朱仙镇之战得胜利后,回师继续围攻开封。七月十五日黎明,高名衡组织了一次大规模出击,出动了万余步兵和五千骑兵,连周王的亲军也参加了战斗。明军激战至中午,抢得了马牛骡等三百余匹和一些粮食器械,在李自成大部队赶到后,才撤回城中。
这个月,朝廷因开封被围,停河南乡试。
此时正值夏秋间水涨,高名衡派人挖开黄河,企图用河水冲击李自成军,却被李军发现,未能成功。李自成大怒,依法炮制,换个地方挖堤,堤是挖开了,不过此时水位还低,只引来一条涓涓细流,对开封城墙没什么威胁,倒是把护城河的壕沟都充满了水,更不利于攻城,城里的老百姓还趁机从河水里网鱼吃。
开封城里此时严重缺粮,到八月底,围城中的人饿死了七成,有富人用珍珠换米,小珍珠掉到地上不捡,而小米粒掉到地上就赶快捡起来。城里人吃人,官军杀一些马,掺杂上人肉卖给老百姓,每斤要价数两银子,有些人走到偏僻处往往就给人拉去杀了吃掉。没有燃料,就砍树,树砍完了,就拆房子,一些富丽的建筑物,就这么给毁掉了,实在没房子拆了,就烧死人骨头。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米珠薪桂——这就是开封城里的惨状。
城外也好不到哪去,罗汝才部队的粮食也吃光了,准备转移。李自成还有存粮,接济了他一些,并承诺攻破开封后,将东城交给他,罗汝才这才勉强留下。
高名衡坚守不降,夜间不时派些精锐出城劫营冲杀,但终不能让李自成退兵。有人献计,认为开封城墙坚固,而农民军的营寨靠近黄河大堤,挖河决堤可予农民军以重大杀伤,而城墙不会严重受损。已经走投无路的高名衡等人决定,再次决河灌敌。九月十五日夜,黄河水大涨,开封守军于朱家寨掘开黄河大堤,河水迸涌而下,势如山岳,平地水暴涨两丈。
李自成有所察觉,主力部队已移营高处,但还是有万余人被水淹没。作为报复,李自成也令于马家口决堤水灌开封城。大水冲入开封城中,数十万居民溺死。周王府也被淹没,周王只好带着家眷和小王爷们在城头上露宿了七天,侥幸活下来的老百姓,只好爬到坚固些的房子顶上,苟延残喘。有十个宫女,抱着一根大木头,漂到大殿内,水继续上涨,直到殿堂梁瓦间,她们只得挖开房顶爬出来,顺水流走,直到十天后才被人救起。
曾经的东京汴梁,就这样毁灭在人为的滔滔洪水中。数百年来,无数能工巧匠用尽智慧与心血浇灌起来的这座伟大的都市,就这样毁灭了。从此,开封城再也没有恢复过她当年的辉煌,直到今天,开封的城区面积仍远未达到这次洪水以前的规模。
#奇#所以,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开封,并不是当年繁华的东京汴梁,那座曾经无比辉煌的都城,已湮没我们脚下厚厚的黄土之中。
#书#二十三日,总兵卜从善以水师来到开封城头,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澎等人保护着周王一家逃出,士民从而济者,不及两万人。
崇祯知道高名衡的难处,没有严厉处分他,只罢官而已。虽然在我们看起来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但相对于高名衡的前任李仙风,以及杨嗣昌、熊文灿、孙传庭这些人的下场,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高卸职后回到老家山东沂州,崇祯十六年春夏间清兵入关攻破沂州,高名衡夫妇被俘,抗詈不屈而被杀。
高名衡和汪乔年,还有一个守商城不屈而死的段增辉,都是江南大儒钱谦益的门人,钱谦益为悼念他们的牺牲,写过“三良诗”,沉痛地讴歌他们。
三年后,也就是西历一六四五年,弘光小朝廷灭亡了,钱谦益率先迎降清军,奉命带了二十个兵进城巡视,带队的兵有点调皮,打趣说:“得无伏兵乎?”钱先生大惊失色,用手里的扇子敲人家,“此不当耍”!俺可是很认真地投降的,拜托小兄弟你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又过了几天,清军下令“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大家都还在观望。钱先生忽然在家中大叫一声“头皮痒甚”,就窜走了,家人以为他头上长虱子,去篦头,没管他。结果不一会儿,他老人家面目一新地回到大家眼前:已经剃掉前额的头发,把辫子扎起来了。
难怪清人赵翼会感叹道:“明季虽多殉节臣,乙酉之变殊少人!”
七、决战中原
在开封激战之时,崇祯启用被关在狱中的孙传庭为兵部侍郎兼三边总督,赴陕西组织军队赴援开封。孙传庭上任后,杀掉在马家庄之战中拥兵自重,临阵先逃的总兵官贺人龙,以其部将高杰代之,并积极整饬军队。
此时,陕西各军刚遭受了马家庄、襄城两次沉重打击,兵员大多是新招募的,战斗力有限。崇祯不顾孙传庭的具体困难,屡次催促他出关援汴,孙以“兵新募,不堪用”,请求缓期,崇祯不许。孙传庭只得于崇祯十五年九月间,咬牙带着一帮新兵蛋子出潼关,向河南进发。刚进入河南,便得到消息说开封已被黄河水淹,周王等逃走,援汴已无必要,孙传庭遂率部于十月抵达南阳休整。
李自成于开封撤军后,得知孙传庭东出,便率军西向,寻孙传庭决战。孙军迎击,两军遭遇于郏县附近。孙军总兵牛成虎佯装败退,李自成自恃兵多,不虞有他,一路猛追,被诱入孙传庭的三重埋伏中,牛成虎返身回战,高杰、董学礼、左勷、郑嘉栋等四总兵或左右包抄,或分割冲杀,农民军大败。李自成折断帅旗溃围东走,路上还坠马一次,险些被明军俘虏。明军追杀三十余里,及于郏县东边之冢头,斩首千余。
但李自成也是沙场老手,早年吃这样的败仗不是一两次了——所谓善败者不大败——他立刻命部下一路抛弃军用物资及珠宝银两衣物等,甚至还扔下些弱马和随军妇女。明军多是新兵,缺乏战场经验,到处捡拾财物,搅乱了战斗队形。而李军方面,则因罗汝才部及时赶到,力量有所恢复。罗汝才率部绕到官军后面,反将明军包围起来,李自成则利用官军混乱之机,整顿残部,重新投入战斗,李军人多势众的优势此时充分体现出来了。战场形势立刻改变。左勷、萧慎鼎顶不住压力,率先溃逃,其他各部也难以支撑,都纷纷撤退。孙传庭喝止不住,只得在亲卫部队的保护下突围退回陕西。
此战,明军损失副将孙枝秀、参将黑尚仁以下将校七十八人,士卒损失数千人。萧慎鼎因临阵脱逃被斩首示众,左勷因为是名将左光先的儿子,只罚马两千匹。农民军因在序战中损失很大,所以也未能扩大战果,全歼孙传庭。李自成在此战中损失了精锐部队八千余人,自进入河南以来,他还从来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损失。
在战斗中,因天降大雨,粮食没能及时补给上,官兵多采青柿为食,所以此战被史家称为“柿园之役”。这一战,孙传庭败得很可惜,世人多为之叹惋。直到清朝,大学者纪晓岚还在《阅微草堂笔记》里替他抱不平:“柿园之役,败于中旨之促战,罪不在公。”并以鬼神托言的形式用孙传庭的口吻录了一首诗:“一代英雄付逝波,壮怀空握鲁阳戈。庙堂有策军书急,天地无情战骨多。故垒春滋新草木,游魂夜览旧山河。陈涛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是“柿园败将”。
孙传庭是明末大局中,一位悲剧性的英雄人物。柿园之役,还远不是他历史悲剧的结局。
李自成击败孙传庭后,随即回师扫荡驻军汝宁的保定总督杨文岳,以期彻底消灭河南的明军势力。闰十一月中旬,李自成率罗汝才及革左五营等部,合围汝宁,杨文岳在城外野战不利,退入城中固守,随即城陷被俘。
明末这些总督们,在能力上各有长短,但在气节上,都能够做到忠于所事,宁死不屈,这还是很难能可贵的。杨文岳也不例外。他拒绝了李自成的劝降,并破口大骂,李军将他绑在城南三里铺,以大炮轰击,洞胸糜骨而死。
彻底消灭河南的明军后,李自成南下寻襄阳的左良玉决战,左良玉回避决战,向东逃走,逃到九江才在李邦华和侯方域的劝说下止步,勉强组织了一道防线。
李自成没追上左良玉,便顺手攻克了嘉靖皇帝的龙兴之地承天府(今湖北钟祥)。嘉靖皇帝原本是藩王,因其堂兄武宗正德皇帝死后无子,遂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所以嘉靖父亲的陵墓在承天府,而不是在昌平天寿山下。而直到崇祯以来的明朝皇帝,都出自于嘉靖一支,故承天明显陵,实际也就是崇祯的祖陵。崇祯十五年初汪乔年为三边总督时,曾授意米脂县令边大绶毁掉了李自成父祖的坟茔,所以李自成攻克承天府后,如法炮制,也掘毁了显陵作为报复。
由于河南已经零落不堪,李自成着意于经营荆襄作为根据地,随即于崇祯十六年三月进攻郧阳。按察使高斗枢与原农民军降将“小秦王”王光恩等人固守城池,李自成虽连战连胜,但却两攻郧阳不下。五月底,孙传庭在崇祯的催促下,再次出关入河南,李自成恐腹背受敌,放弃了第三次攻郧阳的计划,率主力北上迎击孙传庭。
在攻占襄阳之后这段时间里,李自成做了几件大事。
首先,他于崇祯十六年三月间,剪除了罗汝才,贺一龙等人。
罗汝才是明末农民军中能与李自成、张献忠并肩相论的人物,他多谋善变,所以江湖上人送绰号“曹操”。早在崇祯八年,十三家七十二营荥阳大会时,罗汝才就已经独树一帜了,而李自成当时还只是高迎祥麾下的一营。
杨嗣昌十面张网时,罗汝才也在湖广接受了招安,不过却借口自己不愿为官,只想带着旧部老老实实过日子,躲在房县一带的山里不肯出来。熊文灿忙着对付张献忠,当时也没功夫多研究他。转年张献忠在谷城重新造反,罗汝才也随之起事。先是和张献忠合股,后两人因意见分歧分道扬镳,罗北上河南与李自成搭档,配合得相当默契,在“柿园之役”中,正是因为他的及时出现,李自成才得以转败为胜。
罗汝才虽然年纪大过李自成,但并不以老大哥自居,在军事决策和个人地位上,都让着李自成,李自成称“奉天倡义大元帅”,罗汝才仅称“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
但两人的兴趣爱好却完全不同。
罗汝才好酒色,后房美女数百,珍食山积,似乎造反就只是为了吃喝玩乐,不脱山大王本色。李自成则生活朴实,谋虑深远,私下里颇有些瞧不起罗汝才,称罗为“酒色之徒也”。
一次两人喝酒,李自成借醉对罗说:“咱们起身草莽之间,可真没想到过能到今天这地步!今后咱们拿下老家关中,就可以割据称王了!”罗汝才喝多了,晕乎乎地没听明白李自成话中深意,回答道:“老子们横行天下多痛快啊,干嘛要找块地方割据?”浑没弄明白李自成这话是试探他是否支持自己称王。
事实上,李自成要称王,罗汝才只有三种选择:要么干掉李自成取而代之,要么留下称臣,要么率部离开。罗汝才是个讲义气的人,口头禅就是“贼不杀贼”,干掉李自成他想都不愿想;留下称臣吧,他“曹操”闲散惯了,向来不服管,也难受得紧;离开吧,看起来还成,但李自成可就不乐意了——他怎么能给自己留下一个争天下的潜在对手呢?
史书说这位“曹操”先生是:“不能为人上,又不能为人下,是绝物也,安往而非危地乎?”既不能适应形势,又不愿意改变心态,这样的家伙,走到哪里都容易出危险。
宋太祖说得好,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李自成能成为明末最著名的枭雄,{奇}这个道理不能不懂。{书}所以崇祯十六年的三月初六,{网}也就是二攻郧阳的前十几天,李自成请罗汝才和与他亲近的革里眼贺一龙去他营中喝酒。
罗称病未到,贺一龙却欣然前往,喝得大醉。当夜,李自成即命人将沉醉中的贺一龙杀掉,黎明时,李自成以二十骑突入罗汝才帐中,称有事找他商量,罗刚起床,正在梳洗,毫无准备,被来人杀死。罗汝才的部下虽然愤怒,但面对严阵以待的李军,也无可奈何。有部分罗的亲信逃入还在明军手中的郧阳城,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因此这一事件得以通过第三方的记述,在历史上留下详细的记录。
当时跟随李自成活动的其他农民军,主要是罗汝才部和所谓“革左五营”。罗被杀后,其部众大部归属了李自成。“革左五营”也被分化瓦解:革里眼贺一龙被杀与左金王贺锦先后被杀,部众被收编,治世王刘希尧、争世王蔺养成则成为李自成的部将。老回回也属“革左五营”,但他一直保持独立,婉拒了李自成的招降。他随后病死于彝陵,其部队为张献忠所并。
这年的五月,李自成又消灭了对他时叛时附的河南农民军袁时中部。至此,除了张献忠一时还难以解决外,曾在明末大舞台上活跃过的农民军其他各部都已退场,北中国的舞台上似乎只剩下李自成与大明王朝逐鹿中原——如果不算关外那个虎视眈眈的新兴王朝的话。事实证明,明末群雄们都小看了它的野心与实力。
剪除诸雄后,李自成随即自称“新顺王”。
除了统一军政大权,李自成还在襄阳建立起了一整套政治军事制度,这标志着一向被称作“流寇”的农民军,开始运行雏形的政权。
军事制度上,在李自成“奉天倡义大元帅”之下,军衔依次为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高一功掌亲军,田见秀为权将军,刘宗敏也为权将军,但地位次之。此下再分前、后、左、右、中五营,每营主将为制将军,其下再设置果毅、威武等将军。
李军将士在行军时,不允许私藏金银;经过城邑,不得在老百姓家里住宿;除自己妻子外,不得携带其他妇女;骑兵一人配马三匹,轮流换乘,确保机动性。
作战中,以骑兵为主力,将数万骑兵分列三排,号称“三堵墙”,如前排溃退,后排负责执行战场纪律。但在久战不下的僵持局面下,骑兵可以佯装败退诱敌,待持长枪的步兵与敌接触后,骑兵回头再战。
攻城中,如守军不战而降,则一人不杀;守一天,杀十分之三,守两天,杀十分之七,守三天以上的,全城尽屠。由步兵四面包围,骑兵巡逻搜索,守军通常极难逃脱。
战利品上,讲究实用,最重视骡马,其次是武器,再次是金银布帛,最后才是珠玉。
官僚制度上,左辅、右弼为最尊,相当于正、副丞相,以牛金星为左辅,来仪为右弼。此下为吏、户、礼、兵、工、刑“六政府”,其职能相当于明朝的六部。
李自成一改长期流动作战的习惯,开始在一些要点设“卫”,派大将率军驻守,还派出了上百名地方官员建立地方政权——但从后来的效果看,这些外派的将军和官吏们并没有能建立起像样的根据地。
李自成还在襄阳开科取士,题目是“三分天下有其二”,有九十多人参加,有七人被录取,状元赏银三百两,其他六名每人一百两,落榜生每人也有十两。
襄阳政权还提出了“三年不征”的口号,并要求自己的地方官给老百姓提供耕牛、种子,以积极支援农业生产。
这一系列措施的直接结果就是,“民皆附贼而不附兵”。
李自成称王后,召开了一次战略性的会议,决定今后的发展方向。投降的明钦天监博士杨永裕建议取南京,据江南之财富,断京师之粮运;顾君恩则认为,攻南京尚需和左良玉等军决战,无必胜把握,即便成功也是缓招,不能立刻制明王朝于死地。不如直取关中,旁略三边,先得边疆劲卒充实军队,然后取道山西攻北京,是为万全。
李自成及其诸将多是陕西人,自然倾向于顾君恩的方案。但顾君恩方案,尤其是后半部分,却相当失策。自唐宋以降,陕西渐趋贫瘠,且十余年来频遭兵乱,早已不是历史书上所谓的“天府之国”与“百二之地”。虽然关河险固未变,其经济基础已近崩溃,实不足以支撑一支数十万人的军队。
自陕西入晋,继而北上攻京师,计划本身无可厚非。但顾君恩过分强调了自明王朝手中夺取皇权的意义,而忽略了正是明王朝的存在阻碍了清军南下的客观事实。曾有一段与之相似的历史,可以引证:唐高祖李渊入关中,不先取近在关东的李密,反而以卑辞联合,实借李密之兵以抵挡关东隋军和其他各路诸侯。李渊父子则集中力量扫平西方的薛举,待后顾无忧后,方才锐力东进。李密、王世充、窦建德等人先后授首,大唐天下遂得以建立。
所以顾君恩所谓的“进战退守,万全无失”,是相当主观的判断,他把李自成放到了北有虎视眈眈的满清,南有一心报君父之仇的南明这样两线作战的不利形势之下——他还忘记了,在对抗异族的战斗中,同一种族的明王朝,本应该成为盟友。
十余年的兄弟阋墙之战,使杀红了眼的双方,忘记了还有更可怕的敌人,正在窥视中原。正是这一决策,推动了“甲申之变”的脚步,将在我们历史的天空中,引发了一场影响长达三百年的狂风暴雨。
你听,你听,至今窗外仍有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八、定鼎秦川
孙传庭自“柿园之役”败回关中后,积极整军备战,然而陕西早已民穷财尽,实在无力负担浩大的军费开支。
老百姓拿不出钱粮来,孙传庭无奈之下,只得动辄以军法从事来要挟地方官吏催逼,即便这样,还是榨不出多少钱粮。不得已,找大户人家捐助吧,这帮人在朝廷里都是有后台的,于是孙传庭在京城里的名声就很不好了,叫做“秦督玩寇”。
崇祯十六年的六月,被心急的皇帝催得快要抓狂的孙传庭,顿足长叹道:“奈何乎?吾固知往而不返也。然大丈夫岂能再对狱吏乎!”我也知道备战不充分,此行凶多吉少。但大丈夫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和狱吏对簿公堂!“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事已至此,虽万千人,吾往也!”八月一日,他在西安关帝庙誓师;十日,率十万水分很大的“大军”出潼关。临行,他与夫人诀别,孙夫人毅然道:“丈夫报国耳,毋忧我!”
孙传庭虽然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但多少还有点尽人事而听天命的幻想。除了他手下的牛成虎、高杰、卢光祖等人外,他还征调了白广恩自新安来会,并命四川秦翼明出商、洛,河南陈永福出洛阳,左良玉部西上夹击李自成。另外,他也有一张好牌,那就是李自成兵政府侍郎丘之陶暗通官军。此外,明军还装备了三万辆“火车”和大量先进火器,这也算是有利条件之一。
八月中,孙军收复了没有多少兵力防守的洛阳,有人建议修复洛阳城墙,将其建为一个坚固的据点。孙传庭道:“我们不出关,犹为万全,今既出关,已无万全可言了!”颇有风萧水寒,壮士不还的慷慨悲壮。九月八日,孙军进抵汝州,李自成部将,绰号四天王的李养纯投降,带来了重要情报:诸贼老营在唐县,伪将吏屯宝丰,自成精锐尽聚于襄城。
孙传庭依照情报,迅速督大军攻克宝丰,擒杀李自成委派的州牧陈可新。然后袭占唐县,将俘获的李自成军家属全部杀掉,李自成军得到消息后,全军痛哭,斗志高涨。此后连日大雨,官军粮草不继,但在孙传庭的率领下,仍然攻破郏县,并与来援的李军万余精锐会战获胜,擒李军果毅将军谢君友,斫断李自成坐纛,几乎擒获其本人,李退往襄城。这一阶段,官军取得了一些胜利,但补给不畅,兵力单薄的劣势仍未能改变。九月中下旬,他的内线丘之陶事泄被杀,连情报也断线了。
九月十七日,留守汝州的明军部队因粮饷不继哗变,孙传庭被迫回军就粮,并平定叛乱。李军乘势追击,双方主力会战于南阳附近。李自成军列阵五重,最外层是新降附的饥民,其次是步兵,再次是骑兵,再次是精锐骑兵,最内层是老营和家属。明军陷阵力战,攻破李军三层阵线,与李军精锐骑兵殊死拼杀,双方胶着不下。
饥饿的明军未能持久,阵型开始扰动。白广恩的火器营官兵大叫“师败矣!”将火器车辆推倒,骑上牵引车辆的马匹逃跑。倾覆的车辆堵住了其他部队撤退的道路,李军以铁骑冲杀践踏,步兵则以白棓(一种粗大的木棍,易于新手掌握,不需要太多技巧,只要有蛮力气就好用)猛击,不少官兵被连盔带头地敲碎。李自成的骑兵紧追不舍,一天内追杀了四百里地,直撵到孟津。明军死者四万余人,丧亡兵器辎重数十万。孙传庭的督师坐纛,也在逃跑中丢给李过的追骑。
明朝最后一支主力部队,就此覆亡了。得人心者得天下,你以为人心是什么?人心,就是粮食,就是情报,就是源源不绝的后备兵员,就是李自成输得起十回八回而孙传庭一回都输不起。
十月七日,李自成军大举攻潼关,从间道绕到关后(大概就是黄巢当年走的“禁坑”),夹击明军。李过以缴获的孙传庭坐纛骗开潼关城门,大军蜂拥而入。
就这样,这座雄关又一次被攻破了。
孙传庭收拾溃逃的部下,向渭南撤退,在路上被李军追及,他和参军乔迁高跃马大呼,率残兵冲入敌阵中,奋战阵亡,连尸首都没能找到。这一年,孙传庭五十一岁。可崇祯却认为他大概是诈死潜逃了,没有给予赠荫。赠,就是授予死去的功臣一个名誉官位;荫,就是朝廷为照顾功臣的子孙,授予一定的官职或其他优厚待遇。
《明史·孙传庭列传》评价道:“传庭死而明亡矣。”让人心酸的是,以官方定论承认孙传庭在明季乱局中起到重要作用的,竟是他的敌对方清朝。【www.qisuu.com】
李自成随即于十月间攻破了西安。孙夫人张氏惧辱,率孙家二女三妾投井自杀,孙传庭年仅八岁的小公子孙世宁被一老翁收养。孙家长子世瑞听说变故后,偷偷跑到西安,埋葬了夫人,找回了小弟弟。两兄弟相扶携还,一路之上,无论相识与否,见到他们的人都不禁为之泣下。
西安是朱元璋二儿子秦王一脉的封地,西安城破后,秦王朱存枢投降,李自成倒也没为难他,还礼节性地封他为权将军。李自成刚入西安,曾经放兵大掠三天,后在牛金星的劝说下,才下令不得妄杀一人,违者以主管将吏偿命。同时积极练兵筑城,李自成本人每隔三天就亲自去校场校射。
在经济上,李自成开始感到有些困难,虽然秦王府中有大量银两粮食,但毕竟坐吃山空,“三年不征”固然可以赢得民心,但同时也断绝了军队的经济来源。
数十万大军要吃饭啊!
为解决经济困难,李自成军采用了流寇的老本行,史称“追赃助饷”。李军召集大小官员、富家大族开会,号召他们捐献钱财以资军用,按官衔家世区别,分别开列不同的价码。不能如数交纳的,则抓起来严加拷掠,许多人被拷打致死,以一大坑埋之,家人连尸首都找不到。
李自成同时分兵四出,追剿明军残部。明将白广恩、左光先、陈永福、马科、牛成虎等人见大势已去,都相继投降了。陈永福因为曾射瞎李自成一只眼睛,本不敢投降,李自成折箭示信,表示不计前嫌,并封他为文水伯。除在榆林城下遭到了坚强抵抗外,李自成军很快占领了陕甘宁夏等地。此时,中国的西北角几乎全在他掌握中了。
崇祯十七年元旦,西安城大雪,日月无光;北京城则是沙尘暴,咫尺不见人。
李自成本拟在这一天登基称帝,但糟糕的天象搅坏了他的兴致,幸亏有人及时献上一副对联,叫做:“风云有会扶真主,日月无光灭大明”,这才算是圆了场。但这一天,李自成也只是随便走了个过场,建国号“大顺”,年号“永昌”。他本人并没有正式称皇帝,仍称“顺王”。以西夏始祖李继迁为太祖,并追尊曾祖以下先人。
北京的崇祯也过得不开心。这一天,来朝贺新年的文武官员集体迟到,还站乱了朝班——文官站到武官列中,武官窜到文官队里。据说这一天,遥远的凤阳,也发生了地震。这不是一个吉利的兆头,冥冥似乎在预言这一年的血光之灾。
这一年,是西历的一六四四年,农历甲申年,所以这一年的天翻地覆,史称“甲申之变”。
九、甲申之变
李自成西安建号后,重新厘定官爵制度。
以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原六政府设置尚书之职。另又增置学士、弘文馆、文谕院、谏议、直使从政、统会、尚契司、验马寺、知政使、书写房等官职衙署。
封田见秀、刘宗敏等九人为侯爵,刘体纯等七十二人为伯爵,另有子爵三十人,男爵五十五人。并大赏功臣,刘宗敏等人每人赐珠宝两升,银千两。
此外,还铸钱币,开科举。
正月二十六日,辽东的清政权给李自成写了一封信。
其文如下:
〖大清国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朕与公等山河远隔,但闻战胜攻取之名,不能悉知称号,故书中不及,幸毋以此而介意也!兹者致书,欲以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何耳?惟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顺治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据说这封信是洪承畴的手笔。
这封国书于三月三日被递交给大顺榆林守将王良智,王见是送给“诸帅”的信,觉得自己似乎也符合这个标准,就拆开看了。
王良智看完才发现,这封国书涉及到极其重大的外交和军事决策,绝不是自己可以私自拆看的,顿时傻眼了。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失,王良智将原件和一张签了自己大名的纸条发还来使迟云龙,保证自己会将信文内容向上级转告。史书上关于此事件的记录,即到此为止。王良智到底有没有将信中内容报告李自成,成为历史的悬疑。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八,李自成亲率大军,东渡黄河入晋,走上了北伐燕云,推翻明王朝统治之路。
在大顺军内部,对北伐并不都是赞成的声音。
北伐派,以顾君恩为代表;而反对派,则以牛金星为代表。牛金星绝不是担心北伐不能取得胜利,而是担心取得胜利之后,大顺军不能确保胜利的果实。对天下大局,牛金星要比顾君恩看得更远一些——他不但看到了一片大好的内战形势,更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满清入关。
数十年后,河南有位老贡生,讲述了一个曾亲身经历的故事:
我家和牛金星是姻亲,他们打下西安城后,我就跑去西安找他求官,没承想他不答应,却说:“如今世间方乱,你才力不够,当不好官的!”我不服气,就问他:“难道您觉得北伐不能成功么?”牛答道:“明军主力已丧失殆尽,纵有抵抗,我大军一到即破,怎么会无功呢?”“北京一破,则天下大局亦定,您老怎么说我不能当官呢?”
牛金星喟然长叹:“我之所以说你才力不够,正在于此啊!你也是读过历史书的人,你见过大顺朝这样的君臣么?有如此之强的实力,却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没有战略眼光,其势虽强,不过为他人驱除耳!
“我投身其间,只是为了避祸,前途如何,如今连我自己也把握不住了。我军北上后,你赶快逃回家中,千万不要再参与这场祸乱!”
我舍不得走,在牛家继续呆着。
数月后,大顺军回到西安,经营规模颇不同于数月前。我觉得奇怪,又找牛金星询问。牛凄然不语,但呼“奈何”而已。
这段时间,牛每入议事,常常经日不出,后来甚至几天都不回家。一天忽然置酒请我,喝到动情处,叹息道:“人生于乱世之中,哪有什么贵贱可言,都是孽报啊!”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道:“如今看来,要保住这个家伙是很难了!我在这祸网中,大概还有机会幸免……就算被砍下来悬之市曹示众,也是说得过去的。可你强要陷死在这网中,又何必呢?”
“年轻人啊,不是我撵你,你快换个地方住,遇到变故,也好逃命,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啊!”
于是我们两人大哭一场,就此分手。
虽然连牛金星都反对,但攻占富庶的北京城,推翻明王朝这个巨大的诱惑,已经容不得大顺朝的首脑人物们冷静地思考了,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李自成,终于决定继续执行顾君恩计划,自山西北上攻北京。
牛金星虽然无奈,仍随军参赞军务,冀有所补益。田见秀和李自成妻高夫人留守西安。
李过率先渡过黄河,李自成大军继进,于正月二十三日攻占重镇平阳,山西明军多望风而降。二月五日,大顺军进抵太原,两天后城陷,明守城官员大都慷慨死节,晋王朱求桂却投降了。
李自成在太原发布了著名的永昌元年诏书,声讨明朝的腐朽统治。但其中也承认,“君非甚暗”。然后分兵两路,南路刘芳亮出固关,入河北,自南面包围北京;李自成亲率北路军,拟自大同、宣府、居庸关,自西面攻北京。
在宁武关下,大顺军遭到了顽强抵抗。守宁武关的山西总兵官周遇吉,是大明朝大厦将之时,最后一个愿意死战殉节的将军。他坚守不降,给大顺军以沉重杀伤,李自成甚至一度想放弃北伐。最后,大顺军发挥人多势众的优势,分军数队,不计损失地轮番攻击,宁武关终于被攻陷。周遇吉督众巷战,马厥后又徒步格斗,亲手杀大顺军数十人,最后力尽被俘。他大骂不屈,被大顺军悬于高竿之上,乱箭射死,其尸体也被剁为碎片。周将军夫人刘氏,也率全家自焚而死,相当壮烈。
李自成因为在宁武关下损失惨重,几乎准备退回陕西。恰在此时,大同和宣府的守将却不约而同送来了降书。李自成大喜过望,遂决意继续北上。三月一日,大顺军占领大同,六日,占领宣府,兵锋所向,居庸关守将唐通也于三月十五日投降。
通向北京城的大门敞开了!
而此时,北京城正在遭受鼠疫的折磨,据史家估计,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在这次鼠疫中死去,在天灾人祸的折腾下,北京城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力。三月十日,明昌平驻军因缺饷哗变。十六日,大顺军占领昌平明皇陵——当时只有十二座陵墓,还没有凑足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十三陵”——将十二座享殿焚毁,并砍伐了所有的护陵松柏。
局势如此糟糕,大臣李明睿劝崇祯迁都南下,题目就叫做“亲征”。崇祯原则上同意,但又不愿背上“逃天子”的骂名,想等首相陈演出来率百官劝驾,然后自己勉为其难地答应。
但陈演怕担责任,闭口不敢谈迁都。还有些不懂事的臣僚居然建议,皇帝要不愿意走,可以将太子先送往南京嘛——万一皇帝一定要坚持“国君死社稷”,太子还可以马上继承皇位。崇祯帝自己本是想南逃的,但给这帮人这么一插嘴,反倒下不来台了。朝廷上七嘴八舌争论不休。这么一拖延,李自成南路大军进入河北,陆路已经走不通了。
崇祯的失误,在于死要面子,全然不以天下大局为重。如果他自己及时南下,或者将太子送往南京,则南明的历史,必不会是落个诸王纷争,最后被清兵一一击败的下场。
也许,南明就将是另一个南宋。可惜历史是不允许假设的。
逃既然逃不成,那就只能想办法抵抗了。崇祯手里此刻调得动的,只剩下驻守宁远的吴三桂的数万人马。三月初,崇祯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令他紧急入卫京师。吴三桂一路磨蹭,直到十三日才走到山海关,已经完全赶不上趟了。
而吴三桂一离开,关外最后一座重镇宁远,就立刻被清军占领。
三月十七日,李自成大军进抵北京城下。
城中守军约四万人,但偌大的北京城,这区区四万老弱残兵,根本守不过来——城头上平均三个垛口,才能分派到一个士兵。除这四万老弱之外,还有“净身男子”数千人协助守城——加一块儿也顶不了多大用。这帮老弱残兵长期欠饷,这回还是因为要他们拼命守城,才每人发了一百个钱,因为没人管饭,他们还得经常请假,跑到城下自己买烧饼充饥。北京城头上放列了多门西洋大炮,但守军都放空炮,不装铅弹,结果一个人也打不死。
崇祯近几年来特别信任太监,可偏偏就是太监杜勋,居然从李自成那里跑回来,劝崇祯及早逊位。
流贼向皇帝劝降?这种玩笑也开得出来?崇祯真能给这帮家伙气死了。
三月十八日,崇祯居然下令“亲征”,这时候,连皇亲国戚们都不敢帮忙了,不知道他老人家该上哪里抓兵去。李自成在城下呆了两天,见“皇帝降贼”这出戏似乎闹不成,遂开始攻城。这天夜里,大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投降,北京城破。
这是崇祯皇帝的最后一夜。他在宫中匆忙地料理后事,但做什么事都没条理。想让成国公朱纯臣辅佐太子,可朱纯臣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提笔给某统兵的将领写了封信,但没头没尾,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恐怕多半都是这个样子了。
崇祯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国家大事好做了,又让人把太子、永王、定王领来,见他们还穿着冠带袍服,当爹的忍不住又把三个儿子训了一顿:“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这个?赶快换身旧衣服!”他亲自给孩子们系好腰带,凄凉地对他们说:“今天你们还是皇帝的儿子,明天可就是老百姓了……在这个乱世里,要隐姓埋名,看见老人就叫老翁,年轻的就叫叔叔伯伯。”人世间的万千道理,长在宫禁高墙内的崇祯自己懂得也不多,但他还是想在短短的时间里多教些给孩子们,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旁边的人都忍不住流泪了。交代完后,他又派人将三个皇子送到外戚家里,想他们帮忙把孩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