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公元一八零四年,清嘉庆九年,也就是震动川、陕、甘、楚、豫的白莲教王聪儿起义被彻底平息那一年,一个叫做阿发的十五岁小男孩从粤东家乡来到省城广州打工。他先是当学徒,干过制笔匠,还学过画工和木板印刷。
一八一五年,这年拿破仑皇帝在滑铁卢吃了败仗,大英帝国气焰正嚣张,在那半个地球上称王称霸。而在这半个地球上,阿发则审时度势地受雇于英国鬼子米怜,拎着铺盖卷去了爪哇。在当时人眼里,那可是个红毛碧瞳的鬼子世界。此时的清王朝虽已不甚中用,但毕竟老底雄厚,国民生产总值还略超出整个欧洲之总和——所以去那种番邦蛮夷之地,绝不会有人投以羡慕的眼光。
等他再次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是嘉庆二十四年了。虽然白莲教发动的叛乱已被平息了十五年,但各种传统宗教迷信相当盛行,给这个正走在向衰败的王朝不断地添麻烦。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嘉庆十八年,在北方广为传播的天理教,居然在几个太监的内应下,骤然聚众攻入紫禁城,与宫廷护卫激战于隆中门、中正殿、养心殿。这让嘉庆皇帝很是吃惊,大呼“从来未有事,竟出大清朝”。当时宫中乱得一塌糊涂,不但庄亲王四出买烧饼充军粮,连皇二子旻宁也在养心殿南参加了战斗,据说还亲自用火枪击毙天理教徒两人。这是整个事件中唯一让嘉庆感到欣慰的地方,皇帝因此通令嘉奖他儿子“忠孝兼备”,还把老二用的那支枪封号“威烈”。不过据这位二爷,也就是未来的道光皇帝自己说,当时主要是事出仓促,他身边又没有足够的警卫人员,所以只好亲自扛枪上阵,事后想想也是很后怕的。
因为社会上邪教盛行,所以当阿发回到家乡,刻版大印小册子,还四处送人时,警惕性很高的大清朝地方官员就盯上了这个蛊惑人心的家伙。探事番子报来,这厮在番邦蛮夷之地加入了个什么组织,据说叫做“受洗入教”,虽然官儿们目前看不出会有什么问题,但想来也断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先抓起来再说!
于是,阿发被官府逮捕,毁版烧书,笞三十。这场官司让洋人愈发看到了阿发对西洋宗教的虔诚,把他保了出来,送往国外深造。四年后,阿发被聘为伦敦传道会助手,再过了四年,又被授教士职。
阿发五十岁时,已经是道光十九年了,他在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前夜又回到了广东。他刻印的《劝世良言》等书,在广州颇为流行——那是垄断中外贸易的十三行大本营,吃洋饭的人比较多,自然也容易找到读者。一八五五年,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前夜,六十六岁的阿发在广州死去。他到死都不知道,他那被当时的国人质疑不已的一生,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这个古国前行的轨迹。
他家的窗户外就响彻着震撼历史的风雨声,可是他已经老病得听不清了。毕竟,一代人只能做成一代人的事,谁也不知道潘多拉的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样的妖怪——于是这个打开盒子的人,只得闭上眼睛,死掉了。
一、旧思维的新外壳
这个阿发,有个广东人常见的姓氏“梁”,所以历史上把他称作“梁发”或“梁阿发”。他小时候读过四年私塾,虽然受教育的年头连今天的小学还没毕业,但在当时多少都算个小知识分子了。因为读过些“四书”,所以他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知道如何把外来的宗教教义推销给中国人。他用了十一年时间劝说了十余人入教,而英国人马礼逊发展的教徒只有数人而已,自然望之汗颜。
梁阿发的小册子在广东流传开来,但绝大多数人读后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只有少数法力深厚的施主看出这是佛教旁支的歪门邪道而痛加挞伐,也有些博学鸿儒把它当成是传说中的明教但弄不明白为什么它事魔而不吃菜……
那是个新旧思维与中西文化激烈冲突与融合的年代,数千年未有之变局,一夜之间突兀地出现在人们面前。虽然历史已经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按传统的史学分期,是由古代史进入到了近代史),但旧时代的影子还依旧笼罩在帝国上空。指导这个王朝运作的,仍然是两千多年前就已存在的国家理论。政府以科举功名为手段,以黄金屋、颜如玉为悬饵,诱导天下英雄循规蹈矩,进则以此为安天下之道,退则独善其身,以此与天下安。
无数人在昏黄的烛光下皓首穷经,有的取得功名并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还有的则屡试不第,愤而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这两种人中的佼佼者,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自己的身影。
然而他们并不完全明白,他们已经走到了大变革的前夜,他们终生所学习和遵从的这套理论,即将被弃若敝履。
落第秀才们,大多对黄巢这个屡试不中的前辈抱有几分崇敬。二十来岁的花县人洪火秀,自然未能免俗,他也羡慕黄巢“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气派,偷偷写过“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龙潜海角恐惊天,暂且偷闲跃在渊”之类的诗句——尤其是他参加广州府试一再落败之后,更感同病相怜。据说他在考场门外,曾得一位长发穿道袍的老者捧书见赠,说什么“功名二字,尔应大受,切勿忧,切勿病”,老者言罢飘然而逝。这个故事是非常传统的神仙传套路,更糟糕的是——我们今天清楚地知道,这个送书的断不是什么神仙,不过是洪火秀的广东老乡梁阿发而已。至于那本书么,也不是什么天书,乃是篇幅十万字的基督教免费宣传材料《劝世良言》……
这位洪火秀先生,又名仁坤,日后为了避洋神仙“爷火华”的讳(这是典型的中国特色),乃改名为洪秀全。他的老家花县,就是现在的广州花都。不管他日后有怎样翻天覆地的手段,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前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只不过是个一面教授蒙徒,一面刻苦攻书,颇有些狂妄而又屡试不中的落魄童生而已。不过据孟心史先生考证,认为他和冯云山还曾入过“三点会”,师从于朱九涛——但孟心史先生还说这个“三点会”就是“上帝会”。这一说似乎不妥,倒是“三点会”为“洪门”分支的说法能让人信服些。孟心史称“九涛死,以秀全为教首”,似乎洪秀全还一度担任过“三点会”的小头目。
传说他于一八三七年落第之后,既忧且病,卧病四十余天,恍惚中出现幻听幻象,仿佛上了天堂,所以醒来后俱讲天话。他说有位金须黑袍高大老者向他耳提面命,还送了一剑一印——为此他特地订做了一柄长三尺,重九斤的“斩妖剑”。但这柄太平天国的“镇国之宝”,在洪天王手里从来没有杀过生,却在一八四七年夏天去紫荆山的路上,于梅子汛被几个强人剪径劫走——一并被抢的,还有洪天王借来的路费,刻有“全”字印记的剑鞘等物。这帮天杀的强盗,总算良心未泯,还给洪天王留下一套破衣服,使得他不至于光着屁股去报案。肇庆知府托辞梅子汛不在他辖区内,所以此事爱莫能助,但鉴于大家同是斯文一脉(洪天王多少有个童生的学历),送了他价值半两银子的铜钱一串——按当时的市场价,应该有一千二三百文。
不过即便和洋神仙套上了关系,但洪秀全还是又勉强参加了几次次府试,结果一如既往,仍不及格。从此,他绝意科举仕途,在《劝世良言》的启发下,与一同落榜的冯云山开始创建拜上帝会,但初期信者寥寥,只有冯云山和他的族弟洪仁等几个人,当时条件比较艰苦,连洪秀全本人的洗礼都是自己“以水灌顶”。
那时候拜上帝会的教义还很简单,只是劝人拜上帝,不要信仰别的宗教,死后可登天堂,并规定禁止奸淫、忏逆、偷窃、赌博、游荡为恶等戒条。为了表示对新宗教的虔诚,他们几个人还砸了村里的供奉的中国圣人大成至圣先师孔老二的灵牌——这一行为直接导致了村人的愤怒,因此洪秀全和冯云山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传教,游历了粤桂边界。这年秋天,估计到家乡风头已过,洪秀全回到花县,继续他的理论研究工作,而冯云山则来到广西桂平紫荆山中,开始脚踏实地地发展群众。
两年后,洪秀全在家里写出了《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等作品,把传统观念中的种种神仙菩萨,一概指为“阎罗妖”,更大逆不道的是,他居然把当朝皇帝也算在妖怪里了……此外,他还忙里偷闲,和来自美国田纳西的教士罗孝全联系看是不是能给他做一次正式的洗礼。洪天王成功地通过了面试,政审也合格,但在他成为正式教徒之前,出了点差错。在罗孝全手下工作的一些中国信徒,怕洪秀全入教后会抢走他们的饭碗,便怂恿洪天王去向罗孝全要求将来的经济保证——而罗孝全最厌恶的就是这些以受洗为名,找工作或骗津贴为实的家伙。于是洗礼就被搁置下去,直到洪天王坐上天京城的金銮殿,他也仍然是个私淑弟子。
而此时,冯云山在桂平紫荆山的传道却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他在那里做短工,当私塾教师,广交朋友,两三年里发展了三千多淳朴农民和开矿工人加入拜上帝会。一八四七年,洪秀全来到紫荆山与冯云山会合,同时又模仿着基督教的“十诫”,制定了十款“天条”,严禁奸淫、嗜杀、贪财、赌博、吸烟、饮酒等,要求严格的道德生活和组织纪律。
洪秀全的妹婿萧朝贵家居桂平,与种山烧炭的杨秀清是邻居,所以洪秀全和杨秀清是有些渊源的。再加上当地人韦昌辉,贵县人石达开,这就组成了拜上帝会最初的核心集团。
洪秀全的宗教理论源自梁阿发的《劝世良言》,但却照着中国人的思维进行了大改动。他将《劝世良言》中那些不为中国人所熟悉的故事附会于自己的病中幻影之后,并宣称天父上帝是古今中外独一真神,天下之人都是上帝赤子,都是兄弟姐妹。上帝耶和华(爷火华)派自己的长子耶稣(爷苏)下凡救世,替人赎罪;派次子、耶稣胞弟洪秀全佩金玉玺宝刀,下凡斩邪留正,建地上天国、为太平天子;派其儿子及女婿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下凡辅佐洪秀全,一起统率天下凡间兄弟姐妹,跳出邪魔之鬼门,循行上帝之真道。
从这些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洪秀全虽然拜的是洋神仙耶和华,但在骨子里却是根深蒂固地浸透了传统思想。拜上帝会除了信奉不同的神仙之外,和张角的太平道、韩山童的独眼石人、王聪儿的白莲教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二、金田起义
嘉庆、道光之间,两广、湖南土匪横行,会党遍地。这一局面,直到清末仍未好转,如清末民初的广西军阀陆荣廷,就是绿林豪杰出身,而孙中山先生在两广发动的屡次起事,也都是凭借会党的力量。
然而历史的发展,往往还要结合更多的偶然因素。一八四三年,为巩固香港这个具有重要价值的东方殖民地,大英帝国任命了一名新的香港警察署助理监督,皇家海军也加强了在华南海域清剿海盗的活动——这,和太平天国起义也有关系?还别说,真有不小的关系。这位新任的助理督察先生,不但通晓汉语,且深谙中国三教九流的内幕,所以他上任后,长期出没于香港的华南海盗群落立刻感受到了压力。他娴熟地利用当地的告密者,而且通过审讯香港水域的舢板获取海盗的去向。而皇家海军则充分发挥蒸汽战舰的威力,结合精确的情报,痛下杀手,逐渐将这些海盗赶出了海洋。
失业的海盗们只得进入内河,沿着西江水域上行。而这一带的大清水师装备仅仅是:大舰四艘,每船配备官兵水手十四人;小船十八条,每条能载两人——就这点力量,要管得过来才怪。这些新进的“河匪”通过会党关系,与当地的“土匪”结合在一起,导致广西“匪患”大盛。
既然到处是盗匪,而官府又不能尽皆剿灭,老百姓自行组织力量守卫乡里,自然就在情理之中了——这就是当时的所谓“团练”,胡汉三们的“还乡团”就是“团练”的嫡系子孙。由于“团练”的后代中有了胡汉三这样的反派人物,所以颇让今人望之侧目,然而在当时,这却是地方上维持治安的重要力量。地方上团练办得好,还会得到政府的表彰,而办得不好则形同盗匪。到一八四六年,“团练”的数目急剧膨胀,成为政府愈来愈难以控制的中间力量。
洪秀全、杨秀清等人遂借口地方上匪患太重,为维持治安计,在金田村自办团练,称为“保良攻匪会”,公然练兵筹饷,招收徒众。由于官府里关节没有打通,加之与地方团练有摩擦——这个“保良攻匪会”没有得到地方上的承认。还没来得及保良或攻匪,先引来了一队团练抄家,冯云山被捕去,押入桂县大牢。更糟糕的是,还有十七本会众名单也被官府缴获了。洪天王亲自跑到广州,想找两广总督耆英理论,可惜总督大人正在北京御前听旨,他只得无功而返。
而紫荆山中,群龙无首,亏得杨秀清等一干人临危不乱,方才稳定局面。当时正因患病而耳聋口哑的杨秀清,“忽开金口”,代“天父”传言,和代“天兄”传言的萧朝贵一起,震慑会众,扫除了反对派的声音。由于当时广西遍地土匪,官府忙着剿匪,对属于地方治安武装的“保良攻匪会”并未刻意留心,银子一到关节全通,不久便将冯云山等人放了出来。
杨秀清是贵平紫金山人,原以种山烧炭为业,虽目不识丁,但机智聪黠,豪迈而素有大志。常接引四方豪侠,虽然穷困,却每将卖炭钱负竹筒入市沽酒待客。途中时时引吭浩歌,有掉臂天门之概。此次事件后,杨秀清也因代“天父”传言,一跃而成为仅次于洪秀全的第二号人物。
四方亡命之徒纷纷来会,著名的有贵县秦日纲、林凤祥,揭阳海盗罗大纲等。
一八五零年,是多事之秋。当年道光皇帝病死在圆明园,而广西一带的匪患日重——说实话,当时清廷还真没注意到在金田村即将发生的那场搅乱天下的大乱,尤其是修仁、荔浦等地的匪患尤重。八月,清廷调固原提督向荣入桂。九月,又以林则徐为钦差大臣,与前云南提督张必禄一块入桂会同剿匪。十月,将广西巡抚郑祖琛夺职,以林则徐为广西巡抚,但林则徐刚走到潮州便病故了。十一月,清廷启用在湘阴告养在籍的两江总督李星沅为钦差大臣,周天爵为广西巡抚。
年底,嘉应州客家居民数千人与贵县土著械斗不利,败走桂平,来到紫荆山投靠了拜上帝会。洪秀全下令各地会众齐集金田村,建立“团营”。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按西历算则是次年(一八五一年)的一月十一日,洪秀全等人在金田宣布起义,建号太平天国。到场参与起义的会众有一万多人,其中不少还是全家乃至全村一同参加的。太平军分列男营、女营,并实行军事共产主义,采取供给制度以解决吃饭问题。
早在农历的十一月间,巡检张镛带兵进攻平南思旺墟,被洪秀全等击杀。得知消息后,钦差大臣李星沅立刻抽调总兵周凤岐前往征讨,二十九日双方接战,清军惨败,副将伊刻坦布等阵亡。从此,洪秀全的名字就在北京城里挂了号,咸丰元年正月初五的圣旨中首次提到了这个名字,“金田村贼为韦政、洪秀泉等,恃众抗拒”。从这道诏旨我们可以看到,大清朝的情报工作实在差劲,不搞错了但洪秀全的名字,还混淆了太平天国的领袖排行榜,让韦昌辉明目张胆地僭越了一回。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十几年中,大清朝的诏书圣旨里将要不断地提到这个让爱新觉罗们头疼不已的名字。这一年,另一个历史人物也登上了她的舞台,镶蓝旗人惠征的女儿玉兰儿被选入宫中,她姓叶赫那拉。
清朝方面调派提督向荣自横州回师专剿金田,太平军出大黄墟,击败向荣,洪秀全在此自称太平王。在清军的压力下,太平军焚毁大黄墟,入象州。三月间,清朝感到形势严峻,任命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率都统巴清、副都统达洪阿,兼程前往湖南、广东一带负责指挥调度,并特赐遏必隆刀以壮行色。赛尚阿四月离开北京,但此刻负责前线指挥的李星沅忽然病故,朝廷只得以赛尚阿补缺。五月以后,清军总算调来大量兵力,在军事上取得一些优势。
八月中旬,迫于清军的压力,洪秀全等人决定,自紫荆山区突围。逆濛江而上攻永安城,萧朝贵和石达开率陆路军前驱,冯云山、杨秀清率水军沿江而进。西历一八五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太平军先头部队抵达永安城下,随即展开进攻。到晚间,太平军攻入城中,八百余名清军被歼灭,这是太平军攻克的第一座城池。
三、永安建制
永安城为州治所在,是一座繁华坚固的中型城市。攻克这座城市后,洪秀全一家于十月一日进驻原知州衙门。城中一些富豪人家被抄家,抄家所得被纳入“圣库”,以资军用。但总的来说,太平军的纪律是相当不错的。在永安城里,太平天国建立起了自己的一整套制度,被历史学家称之为“永安建制”。
在这里,太平天国颁布了由冯云山在三年前就制定好的一部《太平天历》,这部历法中西结合,定一年为三百六十六天,分为十二个月和为期七天的礼拜,还保留了传统的二十四节气。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太平天国在这里建立起了自己的一整套官僚制度。
洪天王年仅两岁的儿子洪天贵福被封为“幼主”,称“万岁”,以后的儿子则一律称为“殿下千岁”,女儿们称为“金”。军中高级将领称作“大人”;中级军官到兵头将尾的两司马,被统统称为“善人”;其子女,男的被称为“公子”、“将子”,女儿被称作“玉”、“雪”;女将领被称为“贞人”。各级头目的妻子被称作“贵”,并根据丈夫的具体职衔细分为“贵嫔”、“贵姒”、“贵姬”、“贵嫱”不等。
洪秀全为“天王”,称“万岁”;杨秀清为“东王”,称“九千岁”(没错,就是和明朝著名宦官魏忠贤一样的岁数);萧朝贵为“西王”,称“八千岁”;冯云山为“南王”,称“七千岁”;韦昌辉为“北王”,称“六千岁”;石达开为“翼王”,称“五千岁”。以东王节制诸王,其他各人或称军师,或称丞相等。为了避洋上帝“爷火华”的讳,所有的王都不能称“王爷”,洪秀全自己也以身作则,不称“帝”、“圣”、“上”等,仅称“主”。
从这些森严的等级制度我们可以看到,号称“天下多男儿,皆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的太平天国,也并不是想像中的那样“平”。
太平军的军制,是知识分子冯云山借鉴《周礼》设计出来的,以五人为“伍”,设伍长;五“伍”设两司马;四个两司马编制设一卒长管辖……依次五五进位,再往上则是旅帅、师帅、军帅。一军辖五师,理论上有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五人。但杨秀清、萧朝贵这两个“不识得多字墨”老粗对此颇不以为然,认为这一军制并不实用,冯云山纯粹是在卖弄学问。
太平军在永安没有站住脚。虽然他们此时已有两万多人的实力,但清军迅速赶来,到一八五一年底已集结了四万六千人。十二月十日,号称敢战的清军猛将广州副都统乌兰泰,猛攻永州外围防线的要点水窦村,当时还未被封为西王的萧朝贵身负重伤,村子失陷,整个防线陷入被动。两天后,伤势恶化的萧朝贵被封为“八千岁”,一周后,洪秀全下诏封“五王”,这时候萧朝贵才成为“西王”。因为这场重伤,原本平起平坐的杨秀清、萧朝贵两人泾渭立分,形成了杨秀清一人独大,以东王身份节制诸王的局面。
次年四月五日夜至次日拂晓间,太平军自清军防守薄弱的永安东南突围,清军追击中伏,乌兰泰中炮战死,另有四名总兵阵亡,损失惨重。
自永安突围后,太平军北上直扑省城桂林。海盗出身的罗大纲是太平军初起时难得的具有丰富军事经验的将领,他派出数百人身穿清军号衣,冒充向荣部队,企图混入桂林夺城。可凑巧的是,向荣本人刚率一支部队进城,计谋被识破了,桂林奇袭战打成了攻坚战。
太平军围攻桂林城三十三天之久,见城池难以攻克,遂掉头他去,拟穿过灵渠,自漓江水系进入湘江水系。这条路还是秦始皇南征百越时开辟的,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唐朝黄巢北上争天下时<网罗电子书>,就是走的这条路。而此刻,洪秀全也步上了黄巢的后尘,走上这条不归之路。“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无怪乎后人要感慨万千。
在广西最北端的全州城下,太平军却遭受了一次极其偶然而又影响深远的的损失。五月二十四日,太平军前锋抵达全州城下,见城池坚固,遂准备绕城而过。然而全州城头的清军却惹是生非,一名炮手望见对方行军序列里有一顶装饰华丽的轿子,颇感手痒,鬼使神差地瞄准它放了一炮。这一炮打得出奇的准,轿子被击毁,里面的人也滚落出来,看起来似乎受了重伤。
接下来,正在绕越城池的太平军纷纷停下脚步,开始恶狠狠地强攻全州城。尾随太平军的清军鉴于永安城下之惨败,不敢进军,即便是全州知府写血书求援,也没人理睬。六月二日,全州城破,太平军一反常态的屠城两天,只有少数人逃脱。
这位坐轿子的,正是天王的挚友,创建太平天国的元勋南王冯云山,这支军队中的大部分中级以上军官,都是由他发展入会的。这样的人物,怎么能用炮打他?
全州之战,牵住了太平军的猛进的步伐。为甩开追兵,他们未加休整便继续上路,由于疲惫和大意,居然没有向前方派出侦查分队。
六月五日,太平军继续沿水路两路向湖南进发,进抵离全州城北仅十来里地的蓑衣渡,在这里遭到清朝候补知府江忠源的奇袭。
今天,人人都知道曾国藩,然而却少有人还记得住这个江忠源——早早的战死,注定他只能成为浩瀚青史中的一颗流星。
江忠源,湖南新宁人,比洪秀全大两岁。早年颇无赖,在北京拜会同乡先达曾国藩,老曾竟老实不客气地让门房去告诉江先生:“主人敬谢客,客新宁无赖秀才,平生工喝雉耳,主人不暇与若辈游也。”所谓“喝雉”者,赌博也——译成白话就是“我家主人不想见你这种只会赌博耍无赖的家伙”。江先生大怒道,事诚有之,然而“天下岂有拒人改过曾国藩邪”?门房回报,曾惊起,亲迎入,甚为礼敬。江先生谈笑中声震屋瓦,挥顾间茶盏落地,一派豪杰派头。事后,曾国藩评价称“平生未见如此人”,并断论“此人虽名满天下,然当以节烈死”。
然而江先生所作所为,还有更让时人拍案的。陕西邹举人,和江先生一同进京应考的邓老师,两个人同时肺病发作,大口呕血,又穷得请不起仆人,多亏得江先生亲自“量水称药,数月不少懈”。邹举人苦撑数月,终于还是死掉了。江先生自掏腰包,为素昧平生的邹举人治丧,并打发其族人护送灵柩回陕西。而他自己,则亲自护送邓老师,想回湖南故乡。可走到半路,邓老师也死掉了,江忠源是扛着一口大棺材回到老家的。这还没完,过几年,他又有一位同乡曾春田在京城亡故,还是由他千里迢迢护送回湖南老家。那年头,交通不像如今这般发达,数千里地,得走上小半年,何况还带着这么大口棺材!莫说湖南同乡冠盖满京华,当时有谁能顾及得到这些落魄潦倒客死异乡的倒霉鬼?也只有这个江忠源肯挺身而出,因此“当是时,公之义声已震京师矣”。当时有人写打油诗道是:“代送灵柩江岷樵,包写挽联曾涤生。”前者说的是江忠源,后者说的是曾国藩——不过剃头先生是因为给活人写挽联被揭穿而出名的。
道光二十八年,江忠源在家乡新宁开办团练,镇压当地瑶民起义有功,迁升浙江秀水知县。太平天国起事前,他恰好因父丧在籍,遂就地募兵数百人,称为“楚勇”,入广西助剿太平军,隶属于乌兰泰部。这是湖南地方团练升格为正规部队之始。
蓑衣渡地处湘桂之交,重峦叠嶂,地形复杂。湘江在此急转东向,西岸有沙滩突出于河面,渡口处河床狭窄,宽仅百余米,水浅而流急。由于太平军在全州耽搁了十天,江忠源部得以抢先赶到,并且有了充分的时间设置陷阱。
江忠源军砍伐竹木,打桩堵塞河道,并用大铁钉将这些木桩牢牢固定,使船只无法通过。然后,他将自己的人马埋伏在河西的丛林中,静候太平军出现。
六月五日,太平军差不多是后队刚出全州城,前锋就到了蓑衣渡。第一批船队驶过浅滩,才转过河曲就迎头撞上江忠源的木桩,并遭到清军炮火攻击。因水流太急,后队停不住船,又纷纷撞上前面的战舰,大小船只挤在一起,一片混乱。亏得江忠源手里兵力不强,太平军主力得以弃船向湘江东岸突围冲出。但即便是这样,损失也相当大,约有一万人战死,三百多艘船只被焚毁或俘虏。已受重伤的南王冯云山,在这次袭击中因伤势加重而死,他的死,给太平天国的前途埋下了隐忧。
蓑衣渡之战标示着,在太平军前进的道路上,最大的敌人已不再是清朝的正规军,而是迅速崛起的地方团练中的佼佼者。
受到重创的太平军自湘江东岸的陆路进入湖南,攻克永州,随即又于六月十二日攻克道州,在这里休整了一个半月,才得以重振旗鼓。
九月十二日,西王萧朝贵与林凤翔、李开芳率前锋部队直抵湘北重镇长沙,立刻开始攻城。然而,六天后的九月十七日,他在指挥攻城时,被城头上一名狙击手发现,中弹身亡。十月初,洪秀全亲率全军赶到长沙城下,但此时守城的清军也增加到四五万人,而且军备物资充足。
守长沙的是已经因“吏治废弛”而被撤职的湖南巡抚骆炳章。他是洪秀全的花县老乡,一八三二年的进士,当时的广东考生第一名。由于年前对路过的钦差大臣赛尚阿供奉不周,所以背了个“吏治废弛”的罪名而被撤职,还没来得及走人,就碰上了太平军围城,只得留下来担任城防司令,待新任巡抚张亮基到来后,骆前巡抚退而担任不伦不类的“长沙防御协调使”。这次激烈的长沙攻守战充分证明,骆炳章这条“吏治废弛”的罪名似乎相当的不成立。
太平军入湘后,新招募了一大批矿工,掌握了新战法,开始尝试以爆破攻城。太平军先后三次轰塌城垣,但因城中防御得法,始终未能攻克,这场攻守战持续了八十一天,以太平军的撤围北上告终。
历史中常常出现一些极为偶然的插曲。如果不是全州城上那个惹是生非的炮手凑巧击中了冯云山,那太平军就不会在全州城下逗留十天;如果没有这十天的时间,江忠源就来不及设计如此精巧的陷阱,也许历史上就不会有蓑衣渡之战;如果没有在此战中受到重创,太平军就会军容浩荡地进入湖南,提前几个月进攻长沙;由于太平军提前进攻长沙,措手不及的骆秉章很可能守不住城池,丢掉湘军的大本营……
那么,不但湖南的历史将要改写,整个中国史也将要改写。
可是,全州城头上的那个炮手,他可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历史上有些捣蛋鬼就是这样,他们把历史的进程胡乱剪接,然后自己躲起来偷笑或者从容地死掉了,让后人去吹胡子瞪眼睛,在阴差阳错的笑话中胡搅蛮缠。
长沙解围后,张亮基在湖南大办团练,请了位一直考不中进士的老举人给他帮忙。这位举人先生精明强干,唯独脾气不大好,所幸当时天下大乱,当政者用人唯才,倒也不十分计较他的坏脾气。张亮基不久升总督,骆炳章重回湖南,更加倚重这位举人先生,手下来请他作批示,他竟然悍然道:“问季高先生。”故当时称湖南有“两巡抚”。再往后来,这位举人先生因为脾气太坏,竟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一位从二品的总兵大人是“王八蛋”,两人闹翻——举人检举总兵贪赃有据,总兵告发举人劣幕把持,两家都把官司通了天。最后举人的后台更硬一些,朝廷处理的结果是:总兵大人革职监管,举人先生辞职另谋高就。总兵先生的后半生,偃武修文,把儿子培养成了晚清大学者;而举人先生失业后,投笔从戎,自领一军战浙江,抚甘陕,最后从外人手中收复新疆,种了三千里杨柳,引得春风度玉关。
那句著名的“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宗棠”的评价,就是在这一案里,由举人的哥们儿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读完这个,再瞅瞅新疆那么一大块地方,您倒是说说,这钱花得值么?
四、吴头楚尾路三千
自长沙撤围后,太平军击退追兵,继续北上,渡过洞庭湖,直抵岳州。防守岳州的提督大人,是满州博勒恭武,他老人家脚底抹油,提前三天逃走了。岳州城是湘北重镇,在康熙年间的“三藩之乱”中是吴三桂军的大本营,清军与吴军在此曾进行过数次大战。三藩败亡后后,吴军在这里囤积的大量军械火器就被闲置起来,一放就是将近两百年,现在全数落入了太平军手中——写到这里,不由得颇感酸楚:在这近两百年间,西方的火器蓬勃发展,各种新式装备不断投入使用。然而在我们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这些两个世纪前的古董,居然还能作为一线装备使用!
除了大量火器外,太平军还在岳州夺得数千艘船只。太平军遂全军沿江东下,首先攻克江北的汉阳,夺取了两座跨江的浮桥,然后由武昌城北临江薄弱处攻城。湖北巡抚常大淳下令守军烧掉城外民房,以扫清火器射击死角,并悬出赏额:擒获长发贼一名者,赏银二十两;擒获短发贼者一名者,赏银十两。说实话,这个赏额相当低,按当时步兵的工资水平,十两银子仅相当于三个月的军饷——明末李自成攻开封时,城里悬出的赏额是可是动辄三五十两——所以低赏之下,全无勇夫,加之烧毁民房之举很不得人心,武昌城遂于一八五三年一月十二日被攻陷,常大淳战死。向荣的追军虽然及时赶到,但不敢全力赴援,只是每天伪造捷报,并一个劲地埋怨常大淳不肯出城夹击太平军。
武昌城是太平军占领的第一个省会城市。在这里,他们收获了一百多万两白银和大量库存物资,这支军队立刻像吹气球似的膨胀起来。到二月十日,太平军放弃武昌城,继续沿江东下时,队伍已号称有五十万之众,夹江两岸而行,船只多达万余艘。
太平军进抵长江要隘武穴,在这里与清两江总督陆建瀛的军队遭遇,清军兵力薄弱,节节败退。太平军一路尾追,顺手攻占重镇安庆,在放弃武昌后的第三十天,进军近两千里,直撵到南京城下。
南京城中的清朝正规军老成持重不肯出击,倒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团练颇肯奋勇赴敌。聚宝门的米商行会组织的团练率先出阵,结果被城头上射术不精的己方炮兵误伤数人,其他人一哄而散。正在城头上观战的布政使祁宿藻大人当场给气得呕血身亡。
三月十九日,太平军施行爆破,于南京城西北角轰塌一处缺口,攻入城中,两江总督陆建瀛等封疆大吏战死,剩下的残兵退守内城,也在两天后被全歼。
向荣尾随而至,在孝陵卫结营监视南京城,从此开始了“江南大营”时代。在向荣抵达南京的同一天,太平军将领林凤祥等已率军东下,攻克镇江,又于两天后攻克扬州,割断了大运河漕运。这支太平军随即又奉命北上中原,开始了悲壮的北伐。
三月二十九日,洪秀全身着黄龙袍,脚蹬黄龙履,乘坐一顶华丽的轿辇,由十六个轿夫肩扛入城。三十二名女官手持黄罗伞,身跨骏马簇拥在他周围,道路两旁是拜倒在地的无数百姓,四下里一片万岁之声。乐声中,五百只纸糊的白鹤,在风中飘摇,眼前的一切仿佛只是梦幻——啊,那梦幻中的人间天国!
南京城随即被改名天京。
天京城中的老百姓,毋庸置疑,成了战争中的受害者。不过平心而论,太平天国制造的“罪恶”,只不过是“不方便”——要说得更严重一些,就是“非常的不方便”。但这些不方便,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克服。
比如说,太平天国要求登记户口,每家出一人当兵。在大清朝治下做惯了金陵春梦,游惯了秦淮画舫的南京老百姓,理所当然爱好和平而厌恶战争,更不想去体验一下挨刀子的感觉——所以,在登记户口时,大都拖拖拉拉,气得太平军的办事人员只能以砍脑袋相威胁。于是就有奸商通过内部关系搞来空白户籍出售,以帮助大家渡过难关。
再比如说,有些老百姓更热爱大清朝,拼命想要从防卫森严天京城里逃出去。这时又有奸人出来组织刺绣作坊和生产胭脂花粉,并向太平天国的女将们推销——即便是天国的女将,也还是女人,天生都是爱美的,很容易地就被这些糖衣炮弹砸迷糊了。该奸人遂通过此种业务关系,获准带人出城砍柴——不消说,这家伙立马就趁机组织偷渡。
此外,太平天国颁布了自己的历法,这和大清朝的历法也有些差异,这给支持大清朝的地下组织带来了极大的不便,直接导致了许多无谓的牺牲。比如说天京城里的秀才张秉垣,煽动了一些不满分子,企图在某日拂晓打开东门,接应清军入城。可是他送出去的情报上,用的是《太平天历》的日期,而清军想当然地按照大清历的日期去接应——这中间相可差着整整六天呢!结果双方当然没能准点会合,大批暴露的造反志士被逮捕法办。
更惨无人道的是,太平天国居然区分男营女营。即便是你亲老婆,你也不能私下里勾搭她,哪怕你是三代单传,搬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扛出结婚证也不成!东王杨秀清就曾亲自主持过一次公审大会,被拎出来示众的是镇国侯秋官又正丞相卢贤拔和冬官又正丞相陈宗扬这两个倒霉蛋。这两个家伙居然敢无视天条第七款,私自同老婆上床,竟达四五次之多,证据确凿,这还了得!卢贤拔因为是金田元老,还参加过“十款天条”的制定(这位卢爵爷是典型的作茧自缚),所以从宽处理,在声泪俱下地自我检讨后过关。而陈宗扬两口子在罪行被发现后,还居然企图“诱秽”知情的女侍从,实属罪大恶极,被当场斩首以儆效尤。
不过天王本人有八十八位嫔妃——早在永安突围时,就已经有三十六妾。东王理论上也有十一个(具体人数不详),就连洪仁发、洪仁达这两个笨蛋也有六个呢——这又该算哪一出?
陈宗扬一定死不瞑目。
五、北伐与西征
太平军攻占南京后,立即派出丞相林凤祥、李开芳等部向东夺取了镇江、扬州,切断了清王朝的经济命脉运河漕运。这支太平军以扬州为基地,准备北进中原。
然而天京城中的太平天国高级首脑们,却展开了一场向何处去的争论。
早在永安突围,围攻长沙之际,具有相当军事头脑的罗大纲就提出了两套计划。第一策建议直接向北京进军。以洪秀全亲率大军北上进驻河南,然后再遣有力之一部渡黄河北伐,问鼎京城。若嫌第一策过于激进,还可采取相对稳当的第二策:先平定南方九省,待后顾无忧后,分三路出师。一路出湘、楚,逐鹿皖、豫;一路出汉中,直趋咸阳,略取西北;第三路出徐、扬,席卷山东之地。待咸阳已定,自西北遣军出山西,与山东之军会猎燕京,大事可成。这一计划与元末刘福通和朱元璋的北伐计划大体相似,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然而攻占天京城后,洪、杨诸人贪恋天京城的富庶繁华,已不愿再亲率大军北上争天下,一时颇显犹豫。而太平军中大多数人的呼声,也只是割据江南,偏安天下。据李秀成回忆,当时有驾杨秀清座船的一名湖南老水手,到处宣言,反对进军河南,称:“河南河水小而无粮,敌困不能救解。尔今得江南,有长江之险,又有舟只万千,又何必往河南。南京乃帝王之家,城高池深,民富足余,尚不立都,尔而往河南,何也?”他又说:“河南虽系中州之地,只称稳险,其实不及江南,请东王思之。”在这些虽占多数,但并不高明的意见干扰下,洪、杨等人遂决定定都天京,但作为折中方案,同时也派出一支部队北伐。
原本计划以杨秀清为北伐军主帅,但他患眼疾不能出征,拟改由罗大纲代行,但罗大纲鉴于仅是偏师出征,兵力薄弱,后援难继,也拒绝了。最后,太平天国只得派出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地官正丞相李开芳率两万偏师北伐。
这是太平天国最致命的战略性失策。
罗大纲计不得用,扼腕不已,偷偷对身边人道:“天下未定,而欲安居此都,其能久乎?吾属无类矣!”前途未定就忙着安居乐业,目光短浅至此,我们这帮人都得完蛋了!
一八五三年五月,林、李率军出师。北伐军入安徽,取凤阳,随即攻入河南,占领重镇归德。北伐军本准备自归德府城西北四十余里的刘家口渡过黄河,就近取道山东进攻北京,但因清军阻挠,没有找到渡船,只得绕道至河南巩县附近的汜水口偷渡黄河。
七月,北伐军攻怀庆府不克,转入山西,但遭清军阻击,只得又折回河南,从武安突入直隶,九月,前锋已逼近保定。清王朝大为震惊,动员了僧格林沁和胜保所部兵力,还自南战场抽调兵力北援,为阻击和消灭这支英勇善战的军队,清朝前后共动员了二十五万兵力。北伐军北进受阻,遂向东穿越河北平原,一八五三年九月下旬,由于在攻打河北沧州时遭到清军顽强抵抗,北伐军伤亡近四千人,他们则以屠杀满、汉、回男女万余人作为报复。
十月下旬,北伐军进抵天津郊区的静海,北京城中王公大臣“皆涕泣丧胆,眼眶肿若樱桃”,各自准备作鸟兽散了,连正阳门大市也如同荒郊。但这支以广西老兵为主力的勇敢的部队,一路转战数千里,也到了强弩之末。因天气寒冷,缺乏给养,而且寡不敌众,他们在此战败,被迫退往阜平据守待援。然而他们望眼欲穿,援军却迟迟不到——胡以晃干脆就抗命不援。曾立昌等四将虽勉强带了七千人马进抵临清,但又因为意见不和闹起矛盾来。沿途扩充的盐枭、溃勇等新兵则挟制老兄弟屯兵不进,破城后不服从指挥,大肆抢劫后逃散。这支军队随后遭到清军反击,曾立昌战败身亡。太平天国再派秦日纲赴援,秦日纲半道上折回,称北道上官军甚多,“兵单难往”。林凤祥、李开芳见援军无望,只得分头突围,至河北连镇,山东冯官屯两地后都被包围。
熬到咸丰五年春,北伐军在清军重兵围攻之下,终于全军覆没于连镇、冯官屯两地,给这次功亏一篑的北伐画上了悲壮的句号。
北伐军中有个湖南湘潭人彭某,奉主帅命冒死突围前往天京求援。可当他日夜兼程赶到天京时,发现这里已是一片靡靡升平,压根没人理睬他和在北道上苦斗的兄弟们。他求援不得,只得怀着满腔悲愤,含泪返回军中复命。可等他回到阵地时,战场上硝烟已尽……这个勇敢的老兵,就这样带着一身的风霜和失望,回到了湘潭老家。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当彭老太爷摸着侄孙儿德华的小脑袋,给他讲这些英雄故事的时候,恐怕还是忍不住要仰天叹息吧?这场夭亡的革命,不但影响了那个时代,更在不动声色地影响着未来。
彭大将军横刀立马的英雄形象背后,隐隐有前人的眼泪与碧血。
在北伐的同时,太平天国又发动了西征。以豫王胡以晃等出安徽,再克安庆;以丞相赖汉英、石祥贞攻九江、湖口,进围南昌。太平军的老对手江忠源此时已升任湖北按察使,正拟率军前往助攻天京,途中听说南昌危急,急往赴援,双方僵持不下。七月,湘军罗泽南部抵达南昌,太平军乃撤围。清朝破格提拔江忠源为安徽巡抚,命他自南昌驰援庐州。太平军胡以晃部十万众包围庐州,双方苦战月余,庐州被攻破,江忠源在战斗中受重伤,投水自尽。
太平军乘胜沿江攻入湖南,再克岳州,攻抵湘阴,在这里碰上了曾国藩。曾国藩于一八五二年底以在籍侍郎的身份开始督办团练,以同乡、师生、亲友等关系组织军中骨干,建立起一支新式军队“湘军”。
此战中,曾国藩率军在靖港阻击太平军,战败,准备投水自尽,被幕僚捞起,生了好几天闷气。好在老曾有屡败屡战的勇气,不久湘军水师杨载福、彭玉麟在湘潭附近连战皆胜,焚毁太平军船只六七百艘,陆军塔齐布也攻克湘潭城,太平军损失万余人。这是湘军与太平军作战中取得的第一次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