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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朝上国之末路——乱世的太平与中兴.2

作者:江上苇/徐旭 当前章节:133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6:06

湘军乘胜进军,相继攻克岳阳、武昌、汉口,并反攻江西,气焰相当嚣张,不过好景不长,因为他们遇上了石达开。[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一八五四年底,鉴于战事不利,太平天国以翼王石达开亲统大军西进增援,在湖口、九江大败湘军。曾国藩这次败得厉害,连座舰都丢掉了,自觉羞愧难当,又一次企图投水自尽,还是未遂。

湖口、九江之战后,太平军第三次攻占武昌。西征军占领了安徽、江西、和湖北大片地区,并控制住了武昌、九江、安庆三大上游重镇,取得了有利的战略势态。一八五六年上半年,天京太平军也主动出击,击破了围困天京已久的清军江北、江南两大营,这是太平天国在军事上的鼎盛期。

六、洋兄弟来朝

当洪秀全和他的众兄弟们进入天京城,开始建造他们的人间天堂时,上海外滩上正停泊着三条洋船——英国鬼子的“赫尔墨斯”号(Hermes)、法国鬼子的“加西尼”号(Cassini)和美国鬼子的“色斯奎哈那”号(Susquehanna)。

面对各种谣言和地方官员的干涉要求,洋鬼子们一时不知所措,各行其是。

英国绅士老成持重,凭着同文同种的方便,迅速和美国人达成了一项自保协议,计划组建一支联合自卫队并立刻开始构筑防卫工事。英国人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协议,派出了七十个大兵登陆,并找了一所坚固的房子驻守起来,每日枕戈待旦,提心吊胆地关注事态的发展。

但在英国人值班的时候,美国牛仔却压根没把协议当回事儿。他们一个兵也没有派出,自然也没有修筑工事,而且认为只要没发生什么灾难性的事件,有英国人折腾就足够了。他们只派出乐队登岸,在剧院里演奏了《年轻的士兵》和《金莲丑色》等欢快的乐曲。

而慵懒的法国人则对管闲事没有兴趣,他们决定在船上睡觉,只有在法国领事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才派兵上岸以表示存在。

四月下旬,好奇心强的英国人终于按捺不住,决定顺江而上,去天京考究一番。美国佬虽然也想跟着进行这一壮举,但他们的航海技术实在太差,触礁搁浅了,没有去成。

英国人准备把大英帝国的中立态度告知太平天国方面,并试探一下是否能从太平天国那里得到比清政府更优惠的商贸政策,当然还有“争取宗教自由”这个永恒不变的话题。

太平天国的宗教其实是很不自由的,天京城里的和尚、道士们作为不知礼拜上帝的异教徒,自然倒了大霉。许多经历过岁月风雨的著名寺庙、道观被焚毁,佛像石雕什么的也和信仰一道被摧毁。

可是大水还把龙王庙也冲了。同样信奉上帝的基督教徒们,下场也不比和尚道士们好到哪里去,据说有三十多名教徒被烧死在家里或抛尸街头。太平军还捣毁了教堂里的十字架,把正在作礼拜的七八十名教徒抓起来审判,强令他们改变信仰,按照拜上帝会的仪式祈祷,否则杀头——这本来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大家信仰的不都是上帝么?

据说只有比较抱团而又人数众多的伊斯兰教徒没有遭到打击,清真寺大都完好无损,看来在宗教问题上,太平天国也多少有些欺软怕硬之嫌。

在南京签订过条约的英国人,到底是轻车熟路,虽然在路上遭到了太平军的炮击,但并未还击,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可是他们等到的却是太平天国的一纸照会,题目叫做“为通晓体制,为仰远方兄弟知照事”,称“吾主”洪秀全为“天下万国之真主”,故“天下臣民有望来朝者”,必须严格遵守朝贡的规则。这让领队的文翰爵士相当恼火,按这个规定,他得首先自报姓名、职业、国籍,很可能还得向太平军的官吏跪拜,这对跋扈惯了的英国鬼子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俺头顶上飘扬的米字旗是干什么吃的?事关帝国体面,文翰爵士只好借口长江上天气不好,一直呆在船上不下地。

翻译官密迪乐和船长费煦这两个小人物没有那么多顾忌,进城游玩了一番,还接受了北王韦昌辉和翼王石达开的接见。但这次接见的场面相当中国化,而且一开始充满敌意。两个洋鬼子被喝令下跪,解下佩剑,然后站着听训,太平军还敲山震虎,借故把他们的向导敲打了一顿。

不过一旦进入交流,气氛就和缓了下来。当北王韦昌辉问密翻译是不是敬奉上帝时,洋鬼子终于可以得意地回答说,“俺们已经拜了八九百年了!”北王对此有些惊异,然后就开始考问洋鬼子的学问,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天条”啊?洋鬼子想了半天,才弄明白可能是“十诫”,于是开始背书。还没背完呢,北王就兴高采烈地跳下座来拍洋鬼子的肩膀,嗯,好兄弟,同我们的一样!

最后,北王总结此次非正式会晤,认为双方不但可以和睦相处,而且应该成为亲密的朋友。

费船长则抽空送了身边的太平军几本《伦敦新闻画刊》和中英文版本的《圣经》,对方对画刊相当喜欢。此外他还邀请了一些太平军官员参观了他的战舰。说实话,当时英国鬼子的造舰技术还是相当先进的,即便是这条被放逐到东方的二流战舰,也让这帮参观者看得目瞪口呆。太平军的官员们没有像前清朝两江总督牛鉴那样丢人现眼——牛大人初见英国轮船时,竟“疑其系牛拉”——他们参观了蒸汽锅炉和发动机,对望远镜赞不绝口,还爬上了帆缆。至少有一个冒失鬼,还把文翰爵士的高顶礼帽摘下,看他的发型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

双方还作了些小买卖,太平军用翡翠和银子买了洋鬼子的双刃剑,还想买八音盒。

尽管双方建立了良好的私谊,但是太平天国的官方态度让英国鬼子相当恼火。对于英国人的来访,太平天国方面大大咧咧,一再误会成是“尔海外英民不远千里而来,归顺我朝”,还“深望尔等能随吾人勤事天王,以立功业而报答天神之深恩”。英国鬼子对此定论为“语气不当”、“措辞荒谬”,文翰先生终于忍无可忍,下令起航返航。内心相当受伤英国鬼子归心似箭,开足马力,只用了三十三个小时就回到了上海。路上他们再次遭到太平军莫名其妙的炮击,受够了的文翰总算找到了发泄的对象,立刻下令开炮还击。

从此,大英帝国将太平天国定性为邪教组织,而误听谣言以为文翰和太平军共同进餐的清朝官员,则长舒了一口气。

在英国绅士们返回上海后,法国鬼子不甘落后,也阴谋要进行一次类似的访问。“加西尼”担负的巡逻任务很重,这条战舰要保护上海和宁波湾沿岸的天主教社团,还要常常去香港和澳门巡逻或修理,忙得不亦乐乎,所以一时分身乏术。在英国人返回上海的六个月后,法国人才得以进行这次形同探险的访问。

一八五三年十一月三十日,法国人乘坐“加西尼”号启程前往天京。他们的运气很不好,一启程就遇上大雾,被迫停航抛锚,然后又因为不熟悉航道,慢得像蜗牛爬——英国人只走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航程,法国人足足走了六天,直到十二月六日才爬到天京。

法国人直率地向前来接待的太平天国官员表示了交流的意愿,他们没有像英国人那样为礼节纠缠不清(很可能是忘记了这茬)——但即便是这样,对方也还是花了一整天来作决定。但最终太平天国方面同意接见他们,这让法国人相当高兴。

第一次接见法国人的,是天王的大舅子赖汉英和石达开的老丈人黄玉昆,双方随便说了些客套话。十二月十日,法国公使布尔布隆获准与太平天国的大人物秦日纲会面,但秦将军坐在高台上的唯一一把椅子上,轻慢地示意法国代表团坐到他下面的一排椅子上去。

这让法国人怒不可遏,放眼当今世界,除了英国佬(这个法国人不得不承认),还有谁敢看不起咱们拿破仑皇帝的子民?布公使拒绝就座,坚决要求对方给他提供一把同样高的椅子。

双方差点当场翻脸。幸亏中国人素有急智,提出折中方案:大家各呆一间屋,爱咋坐咋坐,让翻译跑腿传话。法国人接受了,秦将军既然尊严无损,自也不在话下。

在这次非正式的会晤中,布公使一开口就惹了麻烦——他居然胆敢尊称清妖头子为“咸丰皇帝”。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平天国方面没好意思对公使动粗,但把公使的翻译官葛必达教士拉出来痛骂了一顿。双方不欢而散。

事儿还没完,几天后,法国人又收到一封北王的亲笔信,很不客气地命令他们到王府官邸去接受训话,遭到布公使拒绝。事已至此,法国人只得驾着船溜走了。

虽然满心的不高兴,但布公使还是对太平天国的道德力量和组织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但对其前景未表示乐观。“加西尼”号的船长在给他母亲的信中称:“只有上帝知道将来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生活在这个国度的天主教徒将会怎样。”

美国牛仔也一直在策划天京之游,事实上他们的计划比法国人启动得早,只不过因为技术欠佳,搁浅在了长江中的沙洲上。“色斯奎哈那”是一条蒸汽明轮护卫舰,于一八五零年下水,排水量二千四百五十吨,搭载火炮九门,船员三百人。和载炮六门,船员一百二十人的法国炮舰“加西尼”比起来,确实是个笨重的大家伙。

美国公使马歇尔先生总结教训,发誓要找条吃水浅点的船,以实现天京之旅。但这个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被东印度舰队司令官佩里准将给搅黄了——这件事大大有名,史称“黑船事件”。

事情是这样的:

话说中世纪,有威尼斯夷人马可波罗远游东方,来朝我国。该夷人于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回国后竟盛赞日本乃是黄金之国,遂使西方蛮夷诸国无不敬仰心仪,颇生向往之心。“黑船事件”前半个多世纪中,西方诸夷雄起,遂屡向日本要求启关通商,前后达五十次之多——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都被万恶的德川幕府拒绝了。

美夷这位东印度水师提督佩里,素来艳羡大和国风土人情,加之年前又被其“邦长”菲尔莫尔(据曾任太平天国国务总理的干王洪仁称,美利坚夷人之首称为“邦长”,任期“五年”——没错,干王说的就是五年)任为遣日大使,深感重任在肩,不得不公忠谋国,夙夜匪懈。

一八五三年,佩里提督为“敦睦”友邦计,召集了远东地区的美国战舰四艘,以“色斯奎哈那”号为旗舰,出访大和国。美夷水师泊于江户湾相州浦贺海面,为表敦睦之意,鸣放礼炮。岸上日人大为恐慌,武士们纷纷磨刀备战,和尚们则祈祷神灵求“神风”再降,以摧毁“黑船”,攘除夷类。奈何“神风”不至,管事儿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庆反倒吓得忧病而死,日人只得屈服,在炮口下和美国人“敦睦”了。

“黑船事件”大大干扰了马公使的天京旅游计划,直到一八五四年他卸任,仍未成行。新任公使麦莲认真汲取了英、法两国鬼子经验教训,于一八五四年五月二十二日启程,二十七日抵达天京。麦公使并不比英国佬的运气好,他在路上也遭到警告性炮击,经联系,对方声称从没见过,也不认识美国国旗,麦公使气得方寸大乱:一面威胁说要返航,一面又称将去天京告状。最后以送上一份美国国旗图案备识别了事。

美国人抵达天京后,麦公使要求“与杨秀清阁下交流”,但被驳回,理由是擅用照会,且没有遵照礼制“跪具禀奏”。美国《奇》人要求上岸参观游《书》玩的要求也不了《网》了之,因为他们当中没有能说中国话、写中国字、通晓天国礼仪的家伙。

太平天国也给了一个答复,内中称:“尔等果能敬天识主,我天朝视天下为一家,合万国之体,自必念尔等之悃忱,准尔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方得为天国之臣民,永沐天朝之恩泽。”但说实在的,这样的措辞对美国人来说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那时候的美国牛仔和现在差不多,天不怕地不怕。有八个愣小子偷偷溜到岸上游玩,但各个城门的守军都把他们往外撵。他们见入城无望,只得绕着城墙转圈,自行参观了报恩寺琉璃塔,有个别不法分子居然企图盗走塔顶的金球。这八个人被值勤的太平军扣押,审讯到半夜,最后被遣送回船,太平军还通报了其所属单位领导。美国鬼子遭此打击,颜面尽失,颇为沮丧,第二天也灰溜溜地撤退了。

和惨遭“黑船”蹂躏的日本人比起来,那时候的中国子民还算是相当牛气的。

七、天京事变

公元一八五六年九月初,长江下游的清军,突然发现江中出现许多不明漂浮物。经查,均为太平天国各色人等尸首,多系军人及其家属,内中不乏穿黄衣黄褂的高级头目。清军一头雾水,但迅即将敌情上报。经情报部门判断,通报为:太平天国内讧!

此事件,史称“天京事变”。

一八五六年秋,杨秀清借口天父下凡附身,逼洪秀全封他为“万岁”,洪天王假意同意,但托辞在两月后杨秀清生日时兑现。然后,洪天王密召在江西南昌的韦昌辉、湖北武昌的石达开、江苏丹阳的秦日纲三人回京诛逆。

秦日纲先抵达天京,但未敢轻动。九月一日午夜,韦昌辉率战舰二百余艘,精锐将士三千余人自南门入天京,随即与秦日纲、赖汉英、胡以晃等人开了个短会,据说他们也向天王洪秀全做了请示。次日凌晨,韦昌辉等人先控制住城中险要,并切断了所有通往东王府的道路,然后突入东王府中,斩杀了杨秀清,并将其首级砍下,悬挂在街市中的一根木杆上。东王府中侍从卫士家属人等仓促应战,全部被杀。

由于城中的当事人均先后被杀,故传世的具体文献大多描述得模糊不清,反倒是几个时在城中的外国雇佣兵,颇能道其详。

有个绰号“肯能”的爱尔兰文盲,仰慕我天朝上国风土人情,不远万里远渡重洋,来中国支持各种捣乱事业。他先在上海滩鬼混,在清军中混过饭吃,后来又参加了“小刀会”起义。清军夺回上海后,他沿江西上,来到镇江参加了太平军,因精通枪械,屡战有功,先后蒙秦日纲、杨秀清召见,被调往天京,任东王府闲职。

他住在东王的妻舅家中,经常和主人一块搞酒喝——而太平天国其实是禁酒的。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杨秀清时,他正在训斥三千名两广老兄弟,说他们有厌战情绪。

九月二日凌晨四点多,酣睡中的肯能被炮火声惊醒,他和另一个洋朋友冲到大门口想探寻究竟,但被韦昌辉、秦日纲布置的警戒哨赶回屋里。直到拂晓,他们才溜出房子,跑到东王府去查看情形。他们发现街上到处是尸体,大都是东王府的属官人等,有些还是熟人——看来韦、秦二人的部队连东王府中的乐师、书吏、仆役都没有放过。

悲剧发生后,天王总算露面了。在天王府前,宫女们张贴出了一份用朱砂书写的足有两米多长的黄绸布告,严厉谴责了韦、秦两人在杨家的滥杀和抢劫,宣布重责两人各五百杖。所有疑似的“东王余党”,都被招去观看行刑,刑场就设在天王府的院子里。

杨秀清虽然跋扈,但毕竟是太平天国开创的元勋功臣,他执政期间,日开疆百里,多少还是有些人望的。他被残杀灭门,天京城中的大多数人都表示同情和哀悼,因此到场观看韦、秦受刑的不在少数——而这些人,并不见得都是杨秀清的党羽。

由于刑场设在天王府,入场的人都自觉地交出了携带的武器——到天王府看热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然而,天王府所有的院门突然都被关闭,刑场上的杖击也停止了……这些企图跑来看热闹的“东王余党”,被分割包围,押送到几所大屋子里关押起来。

肯能和守在天王府前门的卫兵呆在一起,亲眼目睹了这次大屠杀:“次日黎明时分,关押东王余党的大厅门窗打开了,一些炸药包扔向被押的人群,而出口则被严密地把守着。兵丁们没遇到什么反抗就冲进了其中的一座大厅,将被押者统统杀光。但在另一座大厅里,被押者用厅墙和隔墙上的砖块拼死抵抗了六个多小时才被消灭。屠杀者除了用步枪扫射抵抗者外,还向被押者发射了一枚两磅重的葡萄弹——这些可怜的人们脱光了上身的衣服,许多人都力竭而死。”

韦昌辉和秦日纲的战士挽起右边袖子,冲入厅中大肆砍杀。等到肯能进去时,发现里面惨不忍睹:有些地方尸体堆了有五六层,有的则被炸药包烧焦了,还有些人自己上吊死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一些侥幸漏网的“东王余党”也纷纷落网,或数十人,或成百上千人一队,被押往刑场斩首,连妇孺亦不能幸免。

石达开随后赶回天京,他看到城中惨状后,谴责韦昌辉杀得太滥。杀红了眼的韦昌辉,又准备干掉石达开。刚回到天京城才几个小时的石达开,只得仓促冲杀出城外,但其家人老小数十口未能逃出,全部被韦昌辉所杀。石达开回到军中,正赶上清军猛攻宁国,他以大局为重,先挥师救宁国,同时上表天王洪秀全,要求杀韦昌辉以谢天下,并声称将班师还朝,讨伐韦昌辉。

然而,出乎石达开意料的是,他尚未回师,韦昌辉的人头就被天王送来了,倒霉鬼的名单上,又多出了两百多号人。据说韦昌辉惨遭肢解,天京城的巷子里到处悬着两寸多宽的肉条,旁边标注着“北奸肉,只许看,不许取”。

一八五六年底,石达开回到天京城,受到英雄凯旋般的欢迎,然而在翼王心中,却是失去家人的沉痛,失去战友的感伤和对天国未来的迷茫。作为永安五王中最后一人,他强忍下悲伤,责无旁贷地担负起了辅政的重任。他一人独居,每天夜里批改白天收到的文牍,次日早晨由侍从把批示张贴在他住所外面的墙上。

可是洪秀全并不信任他,他封自己的两个老哥洪仁发、洪仁达为王,让这两个“既无才情,又无算计,一味固执”的蠢家伙处处牵制石达开。次年四月,忍无可忍的石达开愤而离开天京出走,十余万精兵随他而去。然而离开了天京城的石达开,成了离开大地母亲的泰坦,也失去了当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力量,他屡战屡败,最后全军被围于大渡河畔。他亲往清军营中“自首”,想舍一身而挽救部下,但最后其部属仍惨遭清军屠杀。一八六三年六月二十五日,石达开在成都被凌迟处死,临刑时神气凛然,无丝毫畏缩。

曾国藩、左宗棠等人评价称“石逆狡悍为诸贼之冠”,“石逆狡悍著闻,素得群贼之心。其才智出诸贼之上,而观其所为,颇以结人心求人才为急,不甚理会邪教俚说。是贼之宗主,而我之畏忌也”。洋人麦高文也评价说:“这一位青年领袖是英勇侠义、勇敢无畏、正直耿介的,正是全军的中坚人物。他的头衔称为‘电师’,这真能表达他的行动。他是饱受教育而又能行动的人。”

他是那个时代最悲剧化的英雄。

“天京事变”中,被称作能代上帝立言的人间精灵,且与洪秀全同为上帝之子的杨秀清死了;当年捐弃全部家财资助拜上帝会,同为上帝之子的韦昌辉也死了;太平天国重要的军事领袖秦日纲也死了;数万来自广西的百战精锐也死了;元勋中唯一幸存的石达开,负气他去,全军覆没于大渡河畔……人间天国的脊梁垮了。

更糟糕的是,“天京事变”,彻底埋葬了天国的梦想与神话,让人们从迷梦中醒来。李秀成认为,如果不是清朝方面奉行严厉的杀戮政策,也许太平天国那个时候就该结束了。当时清方记载民谣称:“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长毛非正统,依旧让咸丰。”这反映了事变对天国上下人等的巨大震撼与冲击。

八、大清朝的烦恼

“天京事变”沉重地打击了太平天国,可清军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八五六年十月,几乎就是“天京事变”发生的同时,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英、法两国各自以“亚罗号事件”和“马神甫事件”为借口,发动了侵华战争。

第二次鸦片战争前后历时四年之久,和第一次世界大战耗时相等。一八五七年底,两广总督叶名琛创造了一个军事史上的奇迹,他老人家“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只是一门心思地求神问卜,结果英法联军轻易攻陷广州城,叶总督被俘虏——这是中国近代百年战争史中,唯一一个被外敌俘虏的封疆大吏。叶总督被英国人像运“猪仔”一样海运到加尔各答,因为水土不服,病死于异国。一八五八年五月,英法联军又攻陷大沽、天津,为息事宁人,咸丰皇帝派大学士桂良和吏部尚书花沙纳前往议和,正在北边趁火打劫的俄国人也闻风赶来,再加上一直以调停为名的美国人,清政府与英、法、俄、美等四国签署了条约,史称《天津条约》。

次年六月,双方为在何处换约争执不下,又在大沽大打出手,清军小占便宜。英法两国鬼子于一八六零年卷土重来,再度攻陷大沽、天津,双方在直隶通州会谈,因洋鬼子骄横无礼(不肯答应在换约时向皇帝跪拜),谈判破裂。清方僧格林沁亲王将对方的谈判代表巴夏礼等三十九人扣押,亲自痛骂一顿后,解送刑部大狱,要让洋鬼子尝尝中国天牢的滋味。据说僧亲王一边骂,边上的清兵就狠劲地敲巴夏礼的脑袋以示强调。另一个谈判代表洛奇更惨,被抓着头发和胡须在僧亲王马下的尘土中蹭来蹭去。在押送途中,他们身上的金纽扣什么的,都被押运的大兵们拿走。

然而,这一行为虽然快意恩仇,却严重违背了国际公法,而清方扣人的理由居然是:“该夷巴夏礼能善用兵,各夷均听其指使,现已就擒,该夷兵心必乱,乘此剿办,谅可必操胜算。”

被激怒的英法联军继续向北京进军,僧亲王亲率大军迎击于张家湾、八里桥一线。中国军人虽然勇敢顽强,但装备和战术技能与对手相去甚远,遭到惨败。德里松伯爵在《翻译官手记》中记录到:“桥口站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鞑靼人,他看起来像是总司令的旗手。他手执一面写有黑字的大黄旗,并且把这面旗帜不时指向所有的方向。此乃僧王之旗,所有官长的眼睛都注视着它,因为它正向全体中国军队下达着命令……此刻,全军精锐亲自保卫的那座桥也业已堆满尸体,然而这个鞑靼人尽管已孑然一身,却仍挺立在那里,可能正在传达僧王的最后命令。子弹、炮弹在他的周围呼呼作响,飞啸而过,而他却依然镇静不动……霰弹把他击倒在地,于是大旗也向一旁倒去,随着它的旗杆而去的是一只紧紧抓住它的痉挛的手……”这就是电影“火烧圆明园”里,那个感人肺腑的镜头之出处。

英法联军攻至北京郊外,咸丰皇帝仓皇出逃热河,巴夏礼等人虽然被释放,但让英法联军愤怒的是,代表团中二十六名英国人,死伤各半;十三名法国人,七死六伤,随团采访的《泰晤士报》记者包尔贝甚至被分尸。

英国人坚决要求烧房子以示报复,但法国人则认为抢劫是个好主意,放火属于损人不利己,兴趣不大。最后,英国人的主张占了上风:“第一,被囚诸人,手足缚系,三日不进饮食,其受如斯野蛮之待遇,即在此地。第二,若对于中国政府所为不顾国际公法之残酷行为,不予以久远之印象,英国国民必为之不满。若现即与之媾和,订约撤兵而退,中国政府必以吾国人民为可以任意捕杀无忌,在此点上必须警醒其迷梦也。皇帝避暑行宫固已被掠,然其所蒙损失,在一月内即可恢复原状。……圆明园宫殿之为要地,人所共知。毁之所以予中国政府以打击,造成惨局者为此辈而非其国民,故此举可谓为严创中国政府,即就人道而言,亦不能厚非也。”因此,联军决定焚毁圆明园以给中国人留下一个“久远之印象”。

这个目的,他们达到了。至今,在北国的旷野上,在野花蔓草中,犹有那洗不尽的耻辱与悲凉。但我们中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份耻辱的由来?

勇敢不能掩饰愚昧,勇敢也不能掩饰落后,勇敢更不能掩饰这个帝国的衰落。

一八六一年八月,咸丰皇帝病死在热河,懿贵妃叶赫那拉氏所生的皇长子载淳继位,是为清穆宗,时年仅五岁。十一月,叶赫那拉氏与恭亲王奕两个小青年,联手发动了“辛酉政变”,咸丰指定的“顾命八大臣”中三人被杀,五人被革职。叶赫那拉氏与咸丰皇后钮钴禄氏一同垂帘听政,改年号为“同治”。叶赫那拉氏就是慈禧太后,接下来,她将统治中国四十七年。两个半世纪前,她的祖宗叶赫部首领金台石,在兵败自杀前,曾恨恨地说,爱新觉罗是我们的大仇人,叶赫部哪怕只剩下一个女人,也一定要报此仇。慈禧太后死后的第三年,清朝便灭亡了,近代的人物,大多将清朝灭亡的责任归咎于她。这位叶赫那拉玉兰儿,大概就是金台石所说的那个女人吧?

九、“太平”与“中兴”

被老派人物讥讽为“鬼子六”的恭亲王奕,在慈禧的大力支持下,掌握了军政大权。他设立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自任总理大臣,一心一意地办起洋务来。因为他不像老派人物那样妄自尊大,能够比较理性地和洋人打交道,所以得到了洋人的支持。

而在天京,也换了一套班子。为了弥补“永安五王”留下的空缺,天王洪秀全提拔了一批在战争中涌现出来的英雄人物:陈玉成被封为英王,李秀成被封为忠王,共同掌握了军事大权。而自香港归来的拜上帝会元老人物,天王的堂弟洪仁则被封为干王,担负起了内政工作。虽然这几位杰出人物的才干并不逊于他们的前辈,甚至在道德操守上还有过之,但此时,太平天国赖以起家的精神支柱,早在“天京事变”的炮声中轰然倒塌,他们除了一己之力,已无所凭借。

力量的天平逐渐倾向清朝一方。缓过神来的清朝新政府,对外争取外援,对内则重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实干派,竟然回光返照。清王朝数十年的人才储备,两百年的正统熏陶,此时逐渐发挥出效力,而失去了精神武器和道德力量的太平天国则一蹶不振。

一八五六年十二月,武昌第三次失守,接下来,一八五八年四月太平军又丢掉了九江,猛将林启荣战死沙场,清军于一八五七年六月再度围攻天京。

虽然李秀成、陈玉成等人也取得了再次击破江北、江南大营,以及庐州三河镇之战的胜利,但形势日趋严峻。西洋各国对清政府表示支持,甚至还在上海战役中直接参战,击退了李秀成的大军。一些西洋人则以个人身份加入清军作战,组织了“洋枪队”参战,如华尔、戈登的“常胜军”,法国人组织的“常捷军”等。

一八六一年,天京的最后一个外围屏障安庆失守。李鸿章组织的淮军则进军上海,窥视苏州、常州,左宗棠所率的另一部湘军也自江西进入浙江。

一八六二年五月,正当李秀成准备攻取上海时,陈玉成固守的庐州遭到清军进攻。在安庆解围战中遭到重大损失的陈玉成兵力薄弱,只得退出庐州,在途经寿州时,被当地团练头子苗沛霖出卖给清军,随即于六月间被杀,当时才二十六岁。天国的顶梁柱又塌了一根。

这时候,曾国藩的九弟曾国荃所率的湘军主力,也进抵天京城下,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天京攻守战。围城之初,李秀成曾率十三王,以二十万大军围攻曾国荃驻军的雨花台,但连攻四十六日不能克,被迫撤围。北伐时,两万太平军就可以纵横北中国,而此时,二十万太平军竟连曾国荃两三万人都吃不掉了。短短数年间,天国已走到了末路。

一八六四年六月,洪秀全病死。他在病中坚决不肯服药,也许是不愿亲眼看到天国的毁灭吧?李秀成虽然在围城之初建议突围他去,但洪秀全不肯接受,每天但说“天话”——这些指示大多荒诞无稽,连李秀成都觉得是“梦话”。

七月十九日,固守了两年的天京城终于陷落。李秀成保护着幼天王洪天贵福突围,他把骑惯的好马让给幼天王,而自己却掉队被俘。曾国藩亲自从安庆赶到金陵城下,和这位太平天国的末路英雄进行了坦率的交谈,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感。但交谈的内容,曾国藩后来却相当隐晦,避而不谈。

当时曾国藩门生亲故遍天下,东南军政大权尽在他手中,若他有异念,则天下鹿死谁手,未可知也。因此,他身边的野心家个个跃跃欲试,而清廷对他的猜忌也日深。

传说他九弟曾国荃曾私下里劝他自立为帝,取代满清政权,他踯躅通宵,次日对老九说:“人家待我们还好,何忍出此?”还有传说讲,他手下大将彭玉麟也曾密函问他:“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其有意乎?”曾国藩读罢,勃然变色,急道:“不成话,不成话,雪琴(彭玉麟字)还如此试我,可恶,可恶!”然后把信撕成一团,吞下肚里去了。清军阵营的人马尚且如此,敌对阵营的李秀成,会不会也“英雄所见略同”呢?而在曾家后人中,也确实有“李秀成劝文正公(曾国藩谥号文正)当皇帝,文正公不敢”的说法——这大概就是曾国藩对两人的谈话秘而不宣的原因吧?

李秀成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写成了数万字的《自述》,这是研究太平天国史的重要资料。在《自述》中,李秀成沉痛地讲述了太平天国从崛起到衰亡的过程,这是一篇让人惋叹不已的回忆录。他请求清政府停止对太平军残部的屠杀,为天下留些元气,“至肯赦者,天下闻知,无有不服”。此外,作为著名战将的忠王,还对国防和军事建设提出了许多建议。

然而,正如当时西方报道的那样,“忠王现正在撰写自传。同时,他也在等待着北京的裁决。至于会是怎样的判决,其实已勿需多问。确实,大清政府如果放过像忠王这样声名卓著的叛军领袖人物,那一定是疯了。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反抗的代名词,只要他举起一面旗帜,全国各地就会有无数的人聚集到他的周围”。

他的下场,已经毫无悬念了。

曾国藩随即自剪羽翼,上表要求大规模撤裁所部湘军,从此恩宠愈固。

天京城破的那个下午,幼天王洪天贵福远远的望见湘军攻入城中,拔腿就想跑,却被自己的媳妇们(他九岁时,老天王就给了他四个媳妇儿)哭哭啼啼地绊住了。亏得幼天王有急智,谎称看看就来,方得以脱身。他冲到天王府门口,又被守护朝门的女官挡驾,幸好忠王等人及时赶到,才把他从女官们的纠缠中救出。半夜里,忠王率一千多人假扮清军,护卫着幼天王从太平门突围,但湘军随即赶来封锁了突破口,李秀成等人被打散。

在残余将士的拼死掩护下,幼天王这个连骡子和马都分不清的少年,终于骑着李秀成让给他的那匹名马逃脱,总算没有暴殄天物。他逃到堂叔父干王军中,然而大势已去,干王的军队也很快被清军打垮,他本人被俘牺牲。

再一次逃脱的幼天王,在清军的追捕中只剩下独身一人。他谎称姓张,湖北人,在当地的一户农家打了四天短工,还剃了头。然而,那家人也不敢收留他,打发他回家。在路上他多次遇见清军,一次被抢了衣服,一次被逼着挑竹子。一八六四年十月二十五日,他被巡逻的清军抓住,这个涉世未深的小伙子,立马被人家套出了身份。

他也写了一份《自述》。在《自述》中,他把责任都推给死去的老爹和忠心耿耿的将士们,“那打江山后,都是老天王做的,与我无干。就是我登极后,也都是干王、忠王他们做的。”然后话锋一转,广东地方不好,俺也不想回去了,就跟着抓到我的唐老爷回湖南去,好好读书考个秀才吧!

这个来自湖南的唐老爷,名叫唐家桐,是清军中的训导官。大概是唐家桐对他颇有些好脸色,幼天王曾赋诗一首歌颂他:“老爷识见高,世世辅清朝。文臣兼武将,英雄盖世豪。”虽然诗的立意和笔力不敢恭维,但感情还是很诚挚的。

然而洪天贵福实在是太天真,一旦幼天王的身份被确认,他年轻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十一月十八日,幼天王被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就在他临死的前一天,他还给唐老爷写了三首诗,题目叫作《右送唐家桐哥哥诗三首》,末署“甲子年十月初四日夜五更”。诗如下:

〖其一

跟到长毛心难开,东飞西跑多险危。

如今跟哥归家日,回去读书考秀才。

其二

如今我不做长毛,一心一德辅清朝。

清朝皇帝万万岁,乱臣贼子总难跑。

其三

如今跟到唐哥哥,惟有尽弟道恭和。

多感哥哥厚恩德,喜谢哥恩再三多。〗

老天王在天之灵,听见这句“如今我不做长毛,一心一德辅清朝”而没有诈尸还魂,再次印证了一切妖魔鬼怪都是骗人的把戏这一唯物主义真理。

洪天贵福说得对,“乱臣贼子总难跑”,连他自己在内的太平天国大小头目很快被一网打尽,无分贤愚,玉石俱焚。各地的动乱纷纷被平息,洋务派人物各自粉墨登场,一时“自强”之声响彻云霄。因时当同治、光绪两帝统治时期,故号称为“同光中兴”,看起来,天下似乎太平了。

然而,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虽然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李鸿章等一干名臣殚精竭虑,这个“中兴”也只不过是清帝国最后的回光返照而已。内乱方兴未艾,而放眼天下,正是列强雄踞,虎视眈眈,“清朝皇帝万万岁”同样只是梦呓罢了。

在这场内乱中,曾经不可一世的中华帝国,耗尽了自己的元气。内战英雄们,或以人间天国为号召,或以捍卫名教为旗帜,然而归根结底,都是在为一姓天下相互屠戮。李秀成在他自述的最后,忽然变得迷惘了,这样忠心耿耿地辅佐那样一个梦游中的天王,到底是为什么?“实我不之知也……”李秀成坦白地说道。

曾国藩与李秀成都是那个时代的杰出人物,然而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果真是为了名教吗?果真是为了天国吗?都不是。

在东方,东瀛岛国正在崛起。三十度春秋后,甲午年,中日战于黄海、朝鲜之间。当是时,天下英雄已经凋零殆尽,只剩下七十多岁的李鸿章独撑残局。老先生殚精竭虑还挨了一枪,却赢得天下骂名。骂得最起劲的,却是那些安坐在大后方袖手旁观的书呆子们。

两千年的帝王世纪,终于书写到了尽头。若干年后,当我们回首这一段往事时,请记住俾斯麦那句当头棒喝:“我欧人以能敌异种者为功。自残同种以保一姓,欧人所不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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