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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末世的挽歌——绿林赤眉之乱.2

作者:江上苇/徐旭 当前章节:14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6:06

王莽的四十余万大军,在昆阳城下全军覆灭,预示着这个短命王朝的丧钟业已敲响。

昆阳之战后,各地豪杰纷纷起事,杀死地方官,改用汉朝年号,等待诏命,旬月之间,天翻地覆。王莽将王邑调回长安担任守卫,以正在进攻赤眉军的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防守洛阳,屏蔽函谷关。

昆阳之战的胜利者刘秀迅速北上,攻取颍川郡的父城等五县,然而不幸的消息随即传来——他的兄长刘被更始帝刘玄所杀。

刘秀不敢为兄长发丧,反而驰奔宛城,向更始帝谢罪。

这下子,连杀人凶手更始帝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他拜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不久又以刘秀行大司马事,持节北渡黄河,负责招抚黄河以北的广大地区,从此放虎归山。

真是不明白,在那个时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轻视刘秀这个乱世的终结者?

在对王莽战略上,更始政权兵分两路,一路由王匡率领,进攻关东重镇洛阳,自东向西威胁长安;一路由申屠建、李松率领,沿汉水入武关,由南方进逼长安。

王匡军一路进展缓慢,到公元二十三年九月,才攻克洛阳,擒杀了王莽的太师王匡(双方主将同名,也是此战的一大花絮)、国将哀章,而此刻王莽的脑袋都已经送到宛城了。

这回,又是走武关一路入关的占了先机。

攻武关的申屠建、李松一路,得到了析县人邓晔、于匡的响应,攻武关,降武关都尉朱萌,又攻杀右队大夫宋纲。从此汉军长驱直入关中,在回溪击败王莽的九虎将军,又分兵北渡渭水,进入左冯翊地区,攻占频阳,拊长安之侧背。

李松的偏将军韩臣等向西攻新丰,击败王莽的波水将军,追逐败逃的新莽军,直抵京师长门宫——他们是最早攻到长安城下的汉军部队。

王莽面对大厦将倾的局面,无计可施。大司空崔发替皇帝分忧,居然在《周礼》和《春秋左氏》里翻到这么一条妙计:“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于是他老人家建议王莽去哭天。

按照书呆子的逻辑,既然书上这么写了,那一定是管用的,何况王莽此时也没别的招了。他就真跑到南郊去号啕大哭,把当年“民选”的事情拿出来复述一遍,然后质问老天:“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

可是我们知道的,老天爷向来没功夫管这些人间的闲事儿——既不会帮你消灭“反贼”,也懒得拿雷霆劈你。

王莽读书显然不够认真,至少是没把《尚书》读通——《泰誓》还说过“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呢,可见天意即是民意,天下人心都被你丢尽了,哭天还有什么用?

长安城中人心惶惶,不但汉军已经兵临城下,而传说中天水的隗嚣军,也即将攻来。长安周边的起义部队纷纷云集城下,准备先打开城池,一来可以先行掠夺,二来可以邀功于新朝。

王莽只得释放狱中的囚徒,编成新部队抵抗,还强迫他们宣誓效忠:“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这帮囚徒才不管你什么社鬼呢,刚过渭桥,便一哄而散,还挖开王莽妻子父母的坟墓,烧其棺木、九庙、明堂等。

公元二十三年的九月初一,义军攻破长安东面的宣平门,昆阳之战的败将王邑,率残部拼死抵抗。第二天,长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也趁乱起事,火烧未央宫作室门,到处高呼“反虏王莽,何不出降”!

宫殿中到处燃起大火,在宣室前殿避火的王莽,此时还在自我安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都什么时候了,他老人家还在套用《论语》中的“天生德于予,桓其如予何”的典故,说他是书呆子可真不算冤枉。

这一天,他手里拿着虞帝匕首,什么也不吃,但随着慢慢旋转的斗柄而坐,听天文郎报告着时刻的进度。有人听见这个失败的改革家,在这一天里不停地嘟哝着那句话:“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他脑海里浮现的,大概是当年受汉符命时,万民欢呼的场面。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失败。

窗外,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九月初三,王莽带着追随者千余人从前殿逃到未央宫沧池中的渐台上,希望凭借沧池阻挡义军。王邑虽然因轻敌惨败于昆阳,但确可算是忠心耿耿,在城中拼杀了两三天,手下都战死殆尽后,还不愿意逃跑,也杀开一条血路来到渐台上,想保护王莽。

王邑的儿子王睦面对这么多敌人,失去了战斗的勇气,脱去衣冠企图逃走。王邑见此大怒,你给我滚回来,我们父子死也要战死在这里!

守军苦守良久,箭矢已绝,双方陷入肉搏。围攻者付出相当代价后,终于踏着王邑父子的尸体,攻上了渐台。

王莽躲入室内,被追来的长安商人杜吴一刀砍死,杜吴不知道这个老人就是王莽,只取下了他的绶作为战利品。校尉公宾就,认识这是王莽的随身物品,就问杜吴绶的主人在哪里?杜吴告诉他:“在室中西北陬间。”

公宾就跑到死尸堆中,费了好一番工夫,总算找到了王莽遗体,斩下他的首级,送给围攻渐台的义军首领王宪。其他军人听说后,争抢王莽的尸体,有数十人在争斗中被杀。

王宪自称汉大将军,统辖城中数十万乱军。然而他也只是个想趁乱捞一把的流氓,住在东宫里,淫乱王莽的妻室,还僭用帝王的服御车马。

九月初六,汉军主力李松等部进入长安,以王宪得到皇帝玺绶不及时上交,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等罪名,收斩之。

王莽的脑袋被送到更始帝刘玄驻扎的宛城,刘玄看着这颗人头,幽幽地说了一句:“他要不篡汉,本该是另一个霍光。”旁边的宠姬韩夫人笑道:“那还轮得到你当皇帝?”

随后,刘玄迁都洛阳,在第二年的二月,又把都城迁到了长安,从此,他也走上了灭亡之路。

八、绿林赤眉之分裂

王莽死后,天下群雄并起,陷入大分裂状态。

然而此时的更始帝刘玄,并不是那个能扫平群雄,统一天下的真命天子。他来到长安后,看到的是一个未改末世风态,辉煌而奢靡的都城。

长安的宫殿群落中,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他都保存得比较完好,还有数千宫女,备列后庭。钟鼓、帷帐、舆辇、器服、太仓、武库、官府、市里,一如旧制。

于是更始帝也学着老祖宗刘邦初入咸阳的样子,住进了长乐宫,宫里的执事人员举行仪式欢迎他。一开始,他还有点害羞,低着头只顾刮席子玩。

过几天住熟了,他玩得比谁都疯,日夜与妇人饮宴后庭,群臣要找他办事,每次都是喝得烂醉,谁也不见,实在被大臣们逼得急了,就让侍中坐在帷幕后面冒充他说话。更有甚者,他的宠姬韩夫人居然埋怨奏事的人打搅了她喝酒的兴致,把办公的书案都给砸了。

汉高祖在咸阳宫中鬼混,还有个樊哙把他拖出来,这位更始帝就算有樊哙,人家恐怕也惹不起那位他那位母老虎韩夫人。

汉高祖入关,以约法三章而得人心。这位更始皇帝干什么呢?他的将领来见他,他居然笑嘻嘻地问:你们又抢了多少东西?收获还不错吧?旁边的侍从官相顾无言——咱们干了几十年,还真没见过这么直白的皇帝。

敢情他还真没把天下当成是自己家的。

拥立更始帝的绿林诸将,此时也都忙着分一杯羹。

为了酬功,刘玄一口气分封了二十个王:宗室太常将军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大将军刘嘉为汉中王、刘信为汝阴王,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尉大将军张为淮阳王、廷尉大将军王常为邓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申屠建为平氏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大司空陈牧为阴平王、骠骑大将军宋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

更始朝中大权,掌握在赵萌、李松手中,绿林其他将领则划地称王,吏治更是一塌糊涂。

将军们各自委任派官员,也没有什么选拔标准,自己看得顺眼就成。于是地痞无赖、投机商人、厨子甚至杀猪宰羊的,都挂着大大小小的官衔,穿着绫罗锦绣(按西汉制度,这些身份的人是不够资格穿豪华衣料的),在长安城里瞎逛,每天在大街上吵架斗殴的都是这帮人。这是当时长安城中一景,社会舆论称之为“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就这样,曾经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的绿林系,迅速地腐化了。

这时,来自东方的赤眉军,正在向长安进军。

赤眉军起自山东,作风简朴,首领称“三老”、“从事”、“卒吏”等低级官号,也没有具体的旗帜、文书、军规,只有一些口头约束如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等。

为这个,王莽一度相当好奇:还有这么组织起来的“军队”?倒是严尤给出了答案:“今此无有者,直饥寒群盗,犬羊相聚,不知为之耳。”这些起事者,是给饥寒逼出来的,至于军队的典章制度,他们不了解,所以没有应用罢了。

然而这样一支用最简单的方式组织起来的部队,其战斗力却并不弱。赤眉军起事之后,取得过两次大胜:在姑幕之战中击败王莽将领田况,杀近万人;全歼景尚、王党率领的中央军团,杀死景尚,王党下落不明。

因此,在刘玄称帝之前,风头正劲的赤眉成为王莽围剿的重点。公元二十二年,王莽派遣侄子王匡、更始将军廉丹率十万大军进攻赤眉军。

在这一次围剿中,赤眉军为在战场上区分敌我,将眉毛都染成了红色,从此,方才有“赤眉”的称号(为了方便叙述,文中前后都通用“赤眉军”的称呼)。

公元二十二年冬,新莽军与赤眉军会战于今山东东平西面的成昌聚,史称“成昌之战”。此前,新莽军刚刚攻克被索卢恢起义军占据的无盐,屠杀了一万多人,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新莽军士卒也相当疲惫。

王匡想乘胜进攻梁郡的赤眉军董宪部,廉丹以转战已久,士卒疲惫,反对出击,建议休整。可王匡却自恃是王莽的侄儿,以势压人,拒不接受廉丹的意见,坚持要进攻梁郡,而且还计划在消灭梁郡的赤眉军后,回师攻打泰山的赤眉老巢,彻底剿灭赤眉军。

这位公子哥儿,就这么带着自己的队伍大摇大摆地向梁郡进发,甚至都懒得和廉丹先打个招呼。廉丹无奈,只得跟随王匡进军梁郡。

而此时,骁勇善战的赤眉军领袖樊崇,在侦知王匡军的动向后,急行军赶到成昌聚以南地区,隐蔽待敌。

王匡、廉丹骤然遇敌,加之士卒疲惫,很快落于下风。王匡见势不妙,扔掉军队逃走。廉丹不肯突围,苦战到底,最后见事已不可为,命部下把自己的印信符节转交给逃走的主将王匡,对部下说:“小儿可走,吾不可!”终于战死。

王莽对此相当震惊,派遣国将哀章协助王匡率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扬州牧李圣等,调集各州郡兵力三十万人,再度进攻赤眉军。

成昌之战,有力地牵制和消耗了王莽的力量,为绿林军在南方的发展帮了大忙。

次年,绿林军在南方相继取得了几个大胜利,并在昆阳之战中彻底摧毁了王莽军的主力。而赤眉在北方却发展得不那么顺利,在东海郡被新莽军击败,死者数千人,随后转入今河南境内。

更始帝迁都洛阳后,遣使说降樊崇。樊崇等人本因饥寒所迫起事,并无称帝的大志向,接到更始的诏命后,欣然离开部队,带了二十余名头领前往洛阳接受封赏。

然而刘玄忙着享乐,并未重视樊崇等人的到来,虽给他们都封了列侯,但并没有授予封邑,也没有进一步笼络这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樊崇等人对此很感不满,逃回濮阳的赤眉军中。公元二十四年二月,更始帝迁都长安,赤眉遂向西发展,攻入颍川郡。

但赤眉军士兵多是山东人,加之长期的征战,士卒疲惫,思乡厌战情绪日浓。樊崇、徐宣等人计议,向东发展很可能出现部队自行散去的危险,不如向西攻打长安。赤眉军在此兵分两路,樊崇、逄安自武关入关;徐宣、谢禄、杨音由陆浑关袭占函谷入关。

更始政权正与据有河北的刘秀交恶,虽然对赤眉的动向也有所警惕,但重视不够,在判断上出现了严重失误。刘玄以王匡、成丹率部进入河东,防赤眉和刘秀两军从此路入关;以讨难将军苏茂率军进驻弘农,阻击自函谷关西进的赤眉军。

这个布局重河东,轻函谷,战略重心在防刘秀而不在防赤眉。

公元二十五年二月,赤眉军徐宣等部绕过驻守洛阳的更始军重兵集团,进入今河南灵宝境内,击败更始讨难将军苏茂,与樊崇军会师,合兵西进。

更始帝对赤眉军这一大胆行动始料不及,急派丞相李松率军堵截,并命令洛阳的朱鲔率部尾追赤眉军。三月间,李松与赤眉军战于乡,更始军大败,数万人战死,李松弃军逃回长安。

九、放牛的“皇帝”

在弘农期间,赤眉军整编了日益庞大的队伍,以一万人为一营,设三老、从事各一人,全军整编为三十个营——也就是说,当时赤眉军有三十万人左右。

其次,赤眉军为与更始政权对抗,立西汉城阳景王刘章之后刘盆子为帝。

城阳景王,是西汉城阳国的第一代封王,也就是在西汉初年刘吕宫廷政变中立了大功的朱虚侯刘章,汉文帝登基后,为酬其功,将他封在城阳国为王。这位城阳景王,在两汉期间,一直是山东地区广为祭祀的神,直到曹操的时代,当地人还在城阳景王祠举行淫祀。

刘盆子当皇帝的经历,也是这场农民战争中的有趣花絮。

他本来是山东式人,赤眉军经过他老家,把他和两个哥哥掳入军中。大哥刘恭读过《尚书》,在赤眉军中是难得的知识分子,所以樊崇入洛阳时,就把他也带上了,更始帝封他为式侯——这正是他祖父的封邑,可见更始对他的宗室身份还是相当尊重的。樊崇逃走的时候,他就留在洛阳,后来随更始帝一块迁到长安。

刘盆子和二哥刘茂留在赤眉军中,因为年纪太小,才十四五岁,被安排去放牛,军中称为“牛吏”。

赤眉军多是山东人,自然也对山东土产的城阳景王这尊大神深信不疑。军中有齐巫,狂言城阳景王大怒说:“当为县官,何故为贼!”樊崇等人一合计,这个还不简单?俺们立个姓刘的当头儿,不就不算是“贼”了么?

于是就在军中查户口,看谁和刘皇帝家的关系最近,最好还是城阳景王家的后人。这样一盘查,查出来七十多个,再查三代……

最后留下三个候选人:刘盆子两兄弟,还有一个前西安侯刘孝。

三个人总不能一块当头儿吧?这也好办,抓阄。

樊崇和大家商量,说这纸条上写个啥好呢?大家合计合计:听说古时候的皇帝将兵,都称为上将军,就写个“上将军”吧?

于是三个阄做好了,其中一个写上“上将军”三个字,剩下两个是空白,放在竹筒里,让候选人自己来赌运气。

可与这个“抓阄做皇帝”相辉映于青史的,大概只有唐朝的“马球赌三川”了。

为这场抓阄,赤眉军还搞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仪式。赤眉军在今陕西华县北面的郑城设立坛场,先隆重祭祀了城阳景王,然后三个候选人按年龄先后抓阄。年纪最小的刘盆子最后抓,却一把抓出个皇帝来。

赤眉诸将跪拜称臣,把这个半大孩子吓得不行,差点哭出来。还好他二哥镇静,说你把抓到的东西好好藏起来。刘盆子才不管呢,回头就把那要命的东西扔掉了,跑回营中继续当他的牛倌。

皇帝选出来了之后,赤眉诸将也纷纷自封官衔,徐宣当过县里的狱吏,懂《易经》,是知识分子,被推为丞相。樊崇虽然勇敢善战,但毕竟是老粗,多少要扣点分,只当了个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杨音以下都为列卿。

赤眉立皇帝的场面有点混乱,谁也搞不清他们到底是真心想立皇帝,还是只是闹着好玩。以至于主角刘盆子的传记里记载说,当时竟然没人管这位皇帝,任由他和一群放牛娃到处闲逛,该咋地还咋地。

唯一的皇帝待遇,是他放牛时的主管给他置了一套不伦不类的行头。

虽然抓阄是抓的“上将军”,但《后汉书·刘盆子传》说,赤眉此后改元“建世”,这该是不折不扣的称帝了。刘盆子,这个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被推到历史的浪尖上,然后又被重重地摔下来,成为权力祭坛上无辜的牺牲。

十、乱世长安

古都长安,在历史上有过两次辉煌。第一次是西汉,第二次是隋唐。

然而长安城的第二次辉煌,几乎是建立在一片空白之上的,因为宏伟的汉长安早已被战火焚毁,湮没在黄尘下。

毁灭汉长安的,就是我们即将谈到的这场兵火之灾。

赤眉建立“建世”政权后,继续西进,抵达华阴。已成为河北霸主的刘秀也击败更始军,派大将邓禹自汾阴渡河,进占夏阳,直逼渭水。

长安的更始政权岌岌可危。

从对抗刘秀的北战场战败逃回的大将张,对继续占据长安失去了信心,与众人商议掠夺长安财富,东归南阳与宛王刘赐的部队会合,以图再举。这一建议得到了申屠建、廖湛等巨头的赞同,然而更始帝本人却勃然大怒——他实在是舍不得这座奢华壮丽的长安城。

为对抗赤眉,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等率军进驻新丰,扼守要路,李松也率别部进驻新丰境内。

张见形势危急,准备采取断然措施,与申屠建、廖湛、胡殷、隗嚣等人商议,准备以武力劫持更始逃回南阳。然而此事败露,更始先下手为强,斩杀了申屠建,张等人仓皇逃出,率军进攻皇宫,与更始的卫队激战于长安城中。

更始大败,率百余人逃到新丰的赵萌军中。此时更始犹如惊弓之鸟,连毫不知情的王匡、陈牧、成丹等人也怀疑上了,借口召见他们,准备将这些大将全部杀掉。

陈牧、成丹先到,立被斩杀,王匡得到消息,率军逃往长安,与张等部合兵据守城池。而忠于更始的赵萌、李松军,则回师解决“叛徒”,把赤眉和邓禹两军丢在脑后不管了。

邓禹和赤眉都傻了眼地看着长安城里上演武斗大戏,这一打就是一个来月。

最后,更始一方获胜,重新占领长安。落败的王匡等人逃出城外,在高陵投降赤眉军,双方联手进攻长安东都门。李松出城迎战,战败被俘。赤眉以他为人质,劝降了他的弟弟,防守长安的城门校尉李泛,兵不血刃地进入长安城。

这是公元二十五年九月间的事。

更始单骑逃出长安,他的右辅都尉严本怕他跑丢了,自己要被赤眉军追究责任,以护卫为名,将他软禁起来。

然而,即便是像更始这样糟糕的皇帝,落魄到这样的地步了,也还有忠臣追随。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忠臣居然是他死对头的哥哥!

他就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刘盆子的大哥刘恭。刘恭随更始来到长安后,听说赤眉军立他弟弟刘盆子为皇帝,惶恐得很,自己跑到监狱中去投案,还开了间房把自己关起来。直到他听说更始帝战败逃走,才把自己放了出来,步行去追随这个倒霉的皇帝。

还有一个“忠臣”,听说更始帝逃出长安城,居然也下命令保护他,命令是这样写的:俺听说更始吃了败仗,逃得仓皇,连老婆孩子都光着屁股,俺对此深表同情。大家伙可不许拿他当兔子打啊,谁要欺负了他,就是不给俺面子,俺要给处分的!

这位是谁呢?前更始政权的萧王,现在已经在河北称帝的刘秀。

字里行间,浸透着猫哭耗子的慈悲——当然我们也可以说,这表现了卓越政治家的伟大智慧。

赤眉军就直白得多了,下书更始:你已经被包围了,顽抗是没有前途的!给你二十天时间考虑,投降可封为长沙王,否则后果自负。

刘玄这个人,从头到尾没看见过一点英雄气概,这回也不例外——他琢磨着皇帝反正是当不成了,能混个王也不错,于是派出关系人刘恭去和他兄弟接头,洽谈投降业务。赤眉军以大将谢禄前往受降,十月,刘玄随谢禄肉袒至长乐宫,向刘盆子交出皇帝的玺绶。

然而赤眉军此时居然不准备履约——把刘玄先生晾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帮人爬在墙头上围观,群情激愤嚷着要宰了他——乱成这样,恐怕也少不了趁机扔板砖的。

兵们才不管你有没有约定,他们只知道好些兄弟和这个家伙打仗战死了,报仇才是硬道理。刘恭、谢禄两个是刘玄的担保人,自然不能放任他被人宰,四面打躬作揖,挨了不少黑砖,效果却一点没有。

眼看着刘玄被人像拎兔子一样拎走,刘恭急了,追上众人,拔出剑吼道——老大,俺不是不救你,实在是没招了!俺对不住你,只好先死给你看算了!

众人一看,皇帝他哥要玩真的,吓着了。毕竟刘玄这么个倒霉蛋,杀不杀无关大局,可皇帝他哥要真自杀了,这可不是玩的。

樊崇看事情闹大了,全然不管也不妥当,终于肯出头替刘玄说好话。他毕竟威信高,兵们都听他的,好说歹说把刘玄救了下来。可是答应好的封爵却缩水了——说好是长沙王的,却变成了畏威侯,难听得要死。

还亏得刘恭去四处说情,赤眉总算履行了诺言,封刘玄为长沙王。吓坏了的刘玄,天天跟着谢禄住,刘恭怕他出事,也成天围着他转悠。

然而刘玄既已成为一只任人宰割的兔子,被放在刀俎上,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促成刘玄倒霉的,是当年极力拥戴他,后来又大打出手的张等人。在他们的游说下,刘玄的保护人谢禄改变了主意。

谢禄派自己的亲信与刘玄一块牧马于郊外,瞅机会将他缢死。刘玄总共当了两年零十个月的更始皇帝。

刘恭趁夜偷偷收敛了他的尸体。

刘秀听说刘玄的死讯后,也觉得悲伤——抛开那些政治恩怨不说,他们毕竟曾是族兄弟——命邓禹将他葬在霸陵,并封他的三个儿子为侯。

更始皇帝刘玄,为那个天翻地覆的时代所造就,又为那个时代的天翻地覆所毁灭。

今天,在那片古老的原野上,还有未能归乡的孤魂在夜哭。

然而,与时代的悲剧相比,个人的不幸又算得上什么呢?

高踞长乐宫的刘盆子,他也并不比刘玄强多少,同样只是个匆匆的过客罢了,战乱还远未结束。赤眉军占据长安后,三辅郡县长官按照惯例,纷纷派遣使臣前来贡献,表示对“建世”政权的承认和拥护。

可赤眉军的兵们,居然连这些前来表示好感的人也抢,于是周边的吏民各自保守壁坞不敢出。面对辉煌的长安城,和绿林系一样,赤眉诸将也失去了进取的动力。

他们的所作所为,却连绿林系都不如:大家不谋进取,每天但置酒高会,争言自己的功劳,又互相不服气,一不高兴就拔出剑来砍柱子。在政治、经济上更是没有什么建设性的举措。

赤眉诸将闹得最起劲的时候,连赤眉巨头之一的大司农杨音都看不过去了,说:“诸卿皆老佣也!”咱们这帮人实在没出息,只配一辈子给人当佣工!咱们今天设君臣之礼,却搞得比不立皇帝还乱,儿戏也不至于这样嘛!这帮人,都该拉出去砍了。

为这句话,大家伙又吵起架来,将军们各自招呼宫外的亲信来帮忙。于是大兵们纷纷劈开大门,冲进长乐宫来,抢酒抢肉,还拔出刀子和辩论的反方展开格斗。

最后负责治安的宪兵出动,宰了一百来人,才把动乱平息下去。

刘盆子又被吓哭了。瞧他这皇帝当的!

当时掖庭中还有宫女近千人,更始败亡后,大家无处可去,也没有粮食,只能幽闭在深宫中,靠挖芦菔根,捕池子里的鱼苟且度日,有人死去,也只能掩埋在宫中。

其中有些原甘泉祠的乐人,还保存着完整的表演行头,可以给刘盆子表演歌舞。表演完后,这群饥饿的宠物羞怯地向刘盆子叩头:主人,我们饿……

刘盆子怜悯她们,命中黄门给她们每人发几斗米。

可是这区区的几斗米,又怎能抹平一个时代的创伤?刘盆子离开长安后,这群被当作宠物豢养的宫女,全都饿死——至死也没能离开这桎梏了青春与尊严的金丝鸟笼,天下虽大,可何处是她们安身的家?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刘恭是赤眉军中比较有头脑的人物,在他的影响下,刘盆子一度以辞职不干为要挟,使樊崇等赤眉首领答应不再放纵士兵掳掠。这支朴素的大军,还真是认真执行了这一承诺,收兵回营,闭门自守。

乱世中,老百姓的要求真的不高。仅仅就这样,三辅老百姓也已经感恩戴德了,翕然称天子圣明,逃跑的老百姓争相回到长安城,街市纷纷开张,这座一度冷清的都城似乎又恢复了活力。

然而,赤眉军最大的毛病就是缺乏组织纪律性,才过了二十来天,大兵们又把纪律放在脑后,复出大掠。这时长安城中积聚的粮食已尽,周边地区又各自据守,不肯接济。

没了粮食,赤眉军数十万人再也无法坐而聚食,遂向西转移。临走时,赤眉军收载城中珍宝,然后一把火烧了宫室。

雄伟的汉长安,从此成为一片废墟。赤眉主力离开关中后,刘秀大将邓禹乘虚而入,夺占了被赤眉废弃的城池。

西征之初,号称百万的赤眉军军容壮盛,进展顺利,出南山,击杀更始将军严春于,进入安定、北地两郡。

然而赤眉军的好运气终于到头了,公元二十六年,赤眉军遭到隗嚣部将杨广的阻击,折返番须一带,又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厚雪堆积,坑谷皆满,赤眉士卒多被冻死,遭到了惨重的损失。

赤眉西进无望,重新折返关中。在路过集中了汉初诸帝陵寝的五陵原时,赤眉军做了一件大失人心的事。

他们竟然发掘诸帝陵,以盗取随葬的珍宝器物。

还有更令人发指的事,凌辱尸体!

我们知道,西汉的尸体防腐技术是相当高超的。汉初下葬的马王堆汉墓,墓主仅仅是位侯爵夫人,墓葬规模也不算大,居然可以保持尸体不朽达两千多年!即便是今天,我们凭借高超的现代技术,还是很难办得到。

侯爵夫人墓已是如此了不得,还要高两级的帝陵又该如何?赤眉军掘开陵墓时,其惊讶不亚于两千年后考古工作者掀开马王堆墓的椁板。

史书记载,墓中但凡为玉匣收殓者,尸体大多保存完好,好像只是睡着了似的。玉本身,不具备防腐功能,不然穿戴金缕玉衣的中山靖王刘胜,也不会腐朽得只剩下一件空壳。然而能够使用玉殓的尸体,其生前地位必定相当高,采用的防腐措施自然也高级得多,尸体保存得更完好,也就不奇怪了。

然而,高超的防腐技术,也仅仅只是使死者在身后多受了一次凌辱。《后汉书·刘盆子传》称:“凡贼所发,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得多行淫秽。”

连葬于长陵中的吕后尸身,也未能幸免。

占据长安的邓禹,又在干什么呢?他在忙着晋拜荒废已久的汉高祖神庙,收集西汉十一代皇帝的神主,送往洛阳,以及巡行诸帝陵园……为一大堆礼仪琐事分了心,以致未能好好备战迎击赤眉军。听到赤眉折返关中的消息后,邓禹仓促派出军队迎敌,双方会战于郁夷,邓禹军战败,仓皇退出长安,据守云阳。

赤眉军再一次占领长安。

十一、尘埃落定

然而此时的长安已不是几个月前的长安,各路割据势力都把目光集中在这座落魄的名城上,赤眉军已经很难舒舒服服地呆在城里。

起于汉中的延岑势力,也经散关进驻杜陵,窥视长安。

樊崇派逄安率军十万前往杜陵,准备一举消灭延岑。

占据云阳的邓禹,获悉赤眉主力离开长安,城中只剩下老弱残兵的消息后,再次率军攻入长安,与赤眉军夜战于蒿街(当时外国使节、商人及移民聚居处,有点像现在的东交民巷——不过那时候的洋鬼子可没有治外法权,犯了罪比中国人罚得还重,不折不扣是“番邦蛮夷”的待遇。这里也是向外国人炫耀武威的地方,大名鼎鼎的郅支单于,就曾被悬首于此,以宣扬大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决心)。适逢谢禄回救,邓禹军再次大败,刘秀遂以智勇双全的冯异替换他。

赤眉杜陵之战起初很顺利,逄安击败延岑与更始将领李宝的联军,李宝投降。然而投降的李宝却暗地里与延岑通信,让他回战,自己则里应外合。延岑依约回军挑战,赤眉军空营而出与之决战,李宝趁机悉拔赤眉军旗帜,树起自己的旗号。

赤眉军战疲回营,见旗号皆变,部队惊乱。延岑、李宝趁机挥军猛击,赤眉大败,在川谷中践踏而死者十余万,逄安仅带着数千人回到长安。

当时,“三辅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民往往聚为营保,各坚壁清野”。赤眉军后勤补给断绝,向民间掳掠也无所得,于是归乡派占了上风。樊崇等人引军东归,出发时尚有二十余万人。

刘秀此时已定都洛阳,赤眉军的行动,无异于向这一中原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挑战。刘秀针对赤眉的行动,派遣破奸将军侯进屯驻新安,建威将军耿屯驻宜阳,大司马吴汉则率大军集结于洛阳附近,加上冯异、邓禹军团,对赤眉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

汉军给养充足,以逸待劳,坐待赤眉军撞上门来。然而赤眉确实是一支战术上所向无敌的军队,即便已是强弩之末,仍然能够在湖之战中大败邓禹、冯异联军。

可是赤眉糟糕的战略头脑,使得他们所有的胜利都无法转化为胜果。湖之战的胜利,并未让他们认识到汉军正在集结重兵,堵截东归之路的事实,他们既不休整,也不筹备给养,就这样莽撞地闯入了刘秀设置好的圈套里。

公元二十七年正月,赤眉军与冯异军会战于崤底。冯异派精兵万余,化装成赤眉军,在预计的战场附近埋伏。然后向赤眉军挑战,故意示弱,引樊崇不断投入预备队。

最后,双方形成僵持。按以往的经验,赤眉军更善于持久作战,似乎樊崇赢定了。这时冯异的伏兵发挥了作用,赤眉军正在苦撑之时,突然发现身边出现大量自相残杀的“自己人”,军心顿时大乱。冯异抓住时机,全军出击,将赤眉军彻底击破,共俘降男女八万余人。樊崇等人突出重围,不敢再战,率残部十余万人向东南疾走。

刘秀得到崤底的捷报,大为欣喜,回书冯异道:“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渑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在创造成语之余,他亲率汉军主力急进宜阳,堵住了东逃的赤眉残部。

赤眉军此时士气低落,粮食断绝,无力再战,遂决定投降,派出已经很有投降经验的刘恭前往宜阳洽降。刘恭见到刘秀后,问:“刘盆子率百万之众投降,陛下将何以待之?”刘秀清楚地知道赤眉此时困窘,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遂轻蔑地道:“待汝以不死耳!”

即便是这样的屈辱,赤眉仍然只能选择投降。刘盆子率樊崇、徐宣以下三十多位将军大臣肉袒投降,将赤眉军从刘玄那里抢来的传国玺绶、更始七尺宝剑及玉璧等物交给了刘秀。

赤眉军兵甲堆积,与熊耳山齐高。十余万赤眉降众,到这时,才能吃得上饱饭。这支曾纵横中原的无敌劲旅,就这样因为自身的痼疾,覆没了。

这支军队有种种毛病,但即便是作为敌人的刘秀,也承认赤眉军有“三善”:“攻破城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妇无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余贼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为功,诸卿独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

次日,刘秀大陈兵马于洛水,命刘盆子等君臣列观,然后拿这位可怜的本家兄弟开涮:“自知当死不?”刘盆子回道:“罪当应死,犹幸上怜而赦之耳!”刘秀大笑,咱们宗室里,还真没你这么滑头的家伙。

涮完了刘盆子,刘秀又回过头来涮樊崇:后不后悔投降?现在放你们回去,咱们再决一胜负?樊崇虽然战败投降,但终究是条汉子,这样公然的侮辱让他很难堪,然而他手里已经没有了武器,也只能闭口不答。徐宣叩头道:“咱们一出长安东门就想投降的,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手下人罢了……今日得以归降陛下,犹如去虎口而归慈母,欢喜得很,哪还会后悔啊!”

刘秀颔首笑道:“你就是所谓铁中铮铮,庸中佼佼了!”

这个咄咄逼人的家伙,已经不再是那个随和的田舍翁刘秀了。

刘盆子这帮“君臣”,被每人赐田二顷,宅第一所,与妻子终老洛阳。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么了结。这年的夏天,勇猛难制的樊崇、逄安因意图谋反的罪名被杀。

杨音在长安时,对刘秀的叔父刘良很照顾,因此被赐爵关内侯,与徐宣一块回到东海的故乡,老死于东汉朝初年的太平盛世。

刘恭替更始皇帝报仇,杀死失信的谢禄,然后又一次把自己关到牢房里,但光武帝赦免了他的死罪。

光武帝对刘盆子还算厚道,赏赐甚重,任命他为赵王郎中。后来刘盆子莫名其妙地因病失明,又被赐予荥阳的均输官地,建起一排门面,靠收租金养老。

刘秀晚年厌恶言兵,皇太子问攻战之事,他长叹一口气,仰望着星空,悠悠地道:“当年卫灵公向孔子问征战,孔子不答。战争,不是你能驾驭的啊!”

十二、余韵

刘邦拿二哥开玩笑,问父亲刘太公:今天我和老二的产业,哪个大?当时自然没有人回答——答案不是明摆着的么!

可是时日流逝,到唐朝,有人过刘仲隐居之山,感叹道: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旧山河。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这个答案费人思量。

因为厚厚的黄土下,业已湮尽繁华。两千多年后,原上空余下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满目是秦砖汉瓦,劫火余灰。一切似乎都已深埋在那些遥远的时代。

然而历史绝不只是旧纸堆中那些古老的符号,它常会穿越时空,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咸阳北五陵原上,随便一阵风雨的蚀剥,也许就会揭示一段历史。

一九六八年,咸阳市一位三年级小学生,在韩家湾狼家沟路旁的田沟里,偶然发现了一方仿佛是印章的东西。印钮雕刻着像是老虎的动物,印文刻画着古怪的文字。

“也许是文物?”于是这方“印章”被辗转送到当地文物部门。

它高二厘米,边长二点八厘米,重三十三克,系以和阗美玉制成,螭虎钮,四侧刻云纹,印面阴刻篆体“皇后之玺”四字。

在行家们眼中,这方小小的“印章”褪去了起初的神秘面纱。这方“印章”的印文,揭露了它的身份——“皇后之玺”。

该是哪位皇后的用玺呢?

这方“皇后之玺”出土的地方,距西汉开国帝刘邦和皇后吕雉合葬的长陵,仅一公里之遥。故考古学家们判断,这很可能就是西汉第一位皇后吕雉的用玺。

这方玺印在它的主人辞世后,就成为长陵中的附葬品——也许是陪葬棺椁中,也许是在陵边的便殿中用于祭祀。从此它就静静地陪伴着它的主人,打发寂寞的光阴,等候末世的劫数。

它离尘出世,看完了刘吕宫廷纷争、吴楚七国之乱,又看见了铁骑绝大漠,蒲桃入玉关,还看见了长门赋幽怨,金屋锁阿娇,然后是昭君出塞,一曲琵琶汉宫秋,紫塞青冢未归人。

终于有一天,不再有钟鸣鼎食。祭祀的袅袅香烟,在别人家的祖庙上飘起。

这就是沧海桑田。

又过了些年,一群乱哄哄的山东农民来到这里,他们拆毁了建筑,掘毁了陵墓,然后放了一把大火。附葬的器物、珍宝,都被这他们带走,这方“皇后之玺”,不知被哪个不识货的家伙,随随便便地扔在水沟里,从此深埋了两千年。

也是偶然,一个过路的孩子,惊醒了它两千年的沉睡。

然而,那又是个离奇的时代,历史上的女主,如武则天、吕雉,甚至于造反的女“贼”陈硕真、唐赛儿等,都被重新加以评价,一种异样的舆论正在营造中。

因此,这方“皇后之玺”的出土,也就被赋予了非同寻常的意义,它被小心翼翼地送到北京,被触摸,被凝视,被回味……

人们感叹:那是个多么遥远而又如此相似的时代啊!

然而历史的大幕终究落下,当尘埃落定后,这方“皇后之玺”回到了它最该去的地方。

今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陕西历史博物馆里,吸引着两千年后的人们惊异的目光。对于一块经历过沧桑的石头来说,这一切,都已经淡若烟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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