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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鲜卑山在何方?——北魏六镇之乱

作者:江上苇/徐旭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6:06

序言

那是“五胡乱华”时代,一个真实而血腥的故事。

公元三九五年,占据中原的后燕皇帝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带兵八万北上,进攻鲜卑拓跋部建立的魏国。魏军坚壁清野,避而不战。拓跋率领部落畜产渡过黄河向西撤退,同时利用自己的骑兵优势,派出大量轻骑抄略燕军后路,切断燕军的后勤补给和信息来源。

慕容宝出师时,其父慕容垂已经患病,他非常担心父亲去世后,留在都城中山的兄弟们会趁机夺取帝位,因此并未穷追魏军,而是屯兵黄河岸边,隔三差五地派使者前往中山探病。他的使者被游猎的魏军骑兵捕获,押送到黄河岸边,在魏军的逼迫下,使者大呼:“你父亲已死,快些回去吧!”慕容宝本是庸才,这次出师纯粹是为了镀金,在军中取得声誉,故浑不把胜负看在眼中,既然求战不得,便索性向远在中原的根据地中山退去。

当时黄河尚未冰封,慕容宝满以为魏军无法涉水追来,没有急行军以尽快脱离危险,还拒绝了手下加强警戒的建议。被他勉强派出担任后卫的燕军也大大咧咧,根本没有派出侦察部队,而是放任手下到处打猎。

然而,苍天不佑慕容,就在燕军撤退的那几天,来自北方的寒流袭击了黄河沿岸,一夜之间大河封冻,天地间一片肃杀。拓跋率两万精锐骑兵立即衔尾急追。就在燕军退到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西)的那天夜里,魏军骑兵追上了这群可怜人。魏军乘着暗夜的掩护,完成了战术展开。当黎明到来时,毫无防备的燕军将士惊诧地发现,身边的山头上全是黑压压的北魏骑兵……燕军很快就崩溃了,当场战死数万人,另有四五万人被魏军俘虏,只有庸碌无能的主帅慕容宝等少数人逃脱。野蛮的拓跋,下令将这四五万俘虏全部坑杀。

慕容宝仓皇逃回,这个败家子没出息到了家,为雪战败之耻,竟极力建议他久病的父亲千里远征,替他报仇。慕容垂身边重臣也认为,如果不以一战挫其锐气,拓跋将愈发轻视咱们的太子爷,将来太子即位后,他定会对燕国有觊觎之心。

次年,在他们的怂恿下,身为十六国名将之一的后燕老皇帝,七十一岁的慕容垂,抱病亲自远征北魏,老英雄果然不同凡响,指挥燕军于平城战役重挫魏军。燕军路经参合陂,只见旧战场上战死者的骸骨无人掩埋,堆积如山。燕军战士们纷纷在遗骸中寻找自己的亲人,死者父兄一时号哭,全军都沉浸在悲痛中。慕容垂设礼祭悼,感伤羞愧交集,竟至呕血,终于在回师路上死于上谷郡的沮阳。慕容垂是鲜卑慕容部最后一个堪称为英雄的人物,这尊战神倒下后,再没有人能够阻止拓跋开创北朝的步伐。

从此,北中国成为年轻的拓跋一个人的舞台,他寂寞地独舞,用鲜血浇灌起一个庞大的北魏王朝。然而,望气者以为戾气太重,上干天和,是子孙不得善终之相。

一、迷失的民族

许多古老的民族都有自己的圣山。

古东胡为匈奴冒顿单于所破,孑孓走保乌丸山者,称为“乌丸”,走保大鲜卑山者,称为“鲜卑”。后“五胡乱华”时,鲜卑拓跋部坐大,遣人求其山而铭之,告祭列祖,《魏书》中载其铭文。

一千五百余年后,今人在大兴安岭北段顶巅东侧,呼伦贝尔盟鄂伦春自治旗首府阿里河镇西北十公里处,当地人称作“嘎仙洞”的山洞里,发现了这一铭文碑。由此我们才可以确认,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大鲜卑山”。

来自大鲜卑山的鲜卑族人,曾在中国历史上抒写过宏伟的篇章。

汉魏以来,由于内地无休止的瘟疫与征战,人口大为减少,各边疆民族纷纷涌入富庶的中原,逐渐与汉民族融合,这个过程持续了数百年之久。其中最著名的是匈奴、鲜卑、氐、羯、羌这五个种族,所以史称“五胡乱华”。在这数百年的融合过程中,有数不清的种族屠杀,对异族的侮辱与蹂躏,野蛮的奴役与摧残。

历史滚滚而来,将一切劫数已尽的家伙无情地碾压在它的车轮之下,用尽奇技淫巧将他们或馨香或腐臭的骨肉血脉糅合在一起,放进中原这个大坛子里酝酿,生息,千百年后,就成了你我这帮人——所以我们当中免不了会有冒顿这样的冷血,也少不了宋襄公那样的书呆子。

鲜卑族就是“五胡”中的一支,其中著名的有段部、宇文部、慕容部、拓跋部等,他们先后建立过前燕、后燕、南燕、北燕、西燕、西秦、南凉、代、北魏等王国或王朝。拓跋部是鲜卑中比较后起的一支,他们兴起的时候,连慕容部的戏份都快唱完了,更早一些出道的段部、宇文部更是不知道猫到哪里去了,只留下几个孑孓的种子还孤魂野鬼似的在历史的角落里游逛——然而我们尽可放心,将来还会有他们的戏份,只是不再以这些部落的名称出现了。其中的佼佼者,如北周的创始人宇文泰,号称出自宇文别部的契丹族人等,还要在中国历史的舞台继续上演大戏。

拓跋魏的前身是拓跋什翼健的代国,后来被前秦的苻坚大帝所灭。据以八卦出名的《晋书》说,苻坚俘虏了什翼健先生后,认为他出自荒俗,缺乏教养,评价不是很高,然后——很有创意地把什翼健先生送进太学,专攻礼数,据说大帝本人还亲自去太学考究什翼健先生的学业。

苻坚在汉人王猛的帮助下,极力进行汉化改革和对外扩张,这个兼有着汉族睿智与胡族蛮勇的西陲小邦,曾一度统一了北方,建立起辉煌的前秦大帝国。可是北中国的统一是短暂的,随着前秦在淝水之战中的惨败,它又一次陷入大分裂。

拓跋是什翼健的孙子,他收集流散的部落,趁着中原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之机,在祖宗故土上重新建立起一个疆域之广袤远超过代国的强大王朝——北魏,他就是北魏开国之君道武帝。北魏王朝足足用了三代人的时间,到太武帝拓跋焘时,才扫平割据称雄的北燕、北凉和赫连夏,完成了对北中国的统一。

而差不多同一时代,南方的刘裕,也削平群雄,开创了南朝。

从此,中国历史进入南北朝时期。

这期间,两条腿的南朝步兵,一过黄、淮进入平原,就被六条腿的北朝骑兵欺负;而骑兵偶尔南下临江,也被南方炎热的气候和复杂的河曲地形折腾得头晕眼花,被轻步兵打游击也是难受的事儿。

双方只好承认在疆场上各有长短,一时似乎决不出胜负。

于是斗争形式改为互相瞧不起,你称我为“岛夷”,我骂你是“索虏”。连外交使节友好出访,也想方设法要让人家出洋相,就是口头上占点便宜也觉得是国家的光荣。

这期间,南朝走马灯似的换王朝,而北朝走马灯似的宰皇帝。这样的时代持续了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是所有皇帝家庭的噩梦。

北魏从道武帝开始到灭亡,前后不到一个半世纪,即便算上东西魏的那几个傀儡皇帝,老拓跋家统治北中国的时间也不过一百七十一年。在这一百七十一年中,老拓跋家先后为中国历史贡献了大小皇帝十八名,算是个皇帝专业户。这十八名皇帝中,有十三名属于凶死,被宰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二,年龄最大的也不过活到四十五岁。有个别皇帝临死前精神崩溃,居然求菩萨保佑下辈子千万别干皇帝这个高危职业。

这个以杀伐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帝国,其统治是那么的脆弱!

在那个时代的北中国,民族矛盾相当尖锐。终北魏一朝,胡汉之争不已,作为统治者的鲜卑贵族拓跋氏,一直在“胡化还是汉化”的两难选择中走钢丝。

公元四九三年夏,深受汉文化熏陶的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以南征为名,迁都洛阳,并大行改革,企图以个人意志和国家强权来推动代北鲜卑部落的汉化进程。

首先,孝文帝对官制进行了改革。他任用王肃参考魏晋南朝的制度,对本朝原有的官职名称、礼仪和法律进行改革,使北魏政权组织进一步汉化。在任用官吏时,他不再拘泥于部落时代的血缘官制,而是汲取中原大一统王朝的统治经验,以是否贤能为臧否的标准。其次,孝文帝下令禁胡服、断北语、改姓氏。

此前北魏的朝廷上向来是南腔北调,胡汉杂用,在定都洛阳后,孝文帝下诏宣布不得以北俗之语用于朝廷,若有违犯,免其官职。在具体实行上,要求三十岁以下官员在朝廷上必须改用汉语讲话,三十岁以上难以改口的,可以适当放宽。

原来北方胡族人多为复姓,如拓跋、独孤、步六孤等,孝文帝下令把胡族复姓改为音意相近或有渊源的单音汉姓,如将拓跋氏改为元氏,独孤氏改为刘氏,步六孤改为陆氏等,同时规定南迁的鲜卑人以洛阳为籍贯,死后也不得还葬平城,而是葬于洛阳北邙山。

孝文帝还厘定族姓,为鲜卑族姓建立门阀制度。元氏为皇族,等级最高,其余的穆、陆、贺、楼、于、稽、尉等鲜卑大姓,均与汉族大姓相当,并带头推动胡汉贵族通婚,缓和了民族矛盾。

孝文帝这一系列改革,确实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迁入中原的代北部落,在形式上迅速汉化。然而,孝文帝的改革,并没有取得一劳永逸的结果——要让一个古老的种族彻底改变自己的风俗习惯和生活方式,绝不是一件易事。完成形式上的改造容易,但要从文化上彻底改变一个民族,仅靠一代人的努力是不够的。

在今后的岁月中,来自大鲜卑山与黄河的血脉和文化,还将不断地冲突、折中、交融……无数猛士效命于沙场之上,无数智者运筹于帷幄之中,为冥冥中的的劫数燃尽生命之烛。

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这个来自大鲜卑山的种族,因为偶然的风云际会,挟着漫天风雪来到了祖祖辈辈神往梦寐的中原,并成为那里的主人。然而繁华并不意味着幸福,他们得到了中原,却失去了自己。当漫天尘埃落定,他们也被湮没在厚厚的黄土之下,空留下一段传奇故事。

从此,中国历史上再没见过鲜卑人。唉,寂寞的胡笳声中,大鲜卑山在何方?

二、北魏的衰亡

孝文帝的改革,推动了北方胡族的汉化进程,促进了北方各民族的融合,为此后隋唐等统一王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础。然而,这些改革虽然遗泽于后世,却因为对当时社会触动太大,不能为那个时代的普通人所接受。智者的悲哀,就在于他有比常人更锐利的眼光,能洞察更深邃的历史与未来——而他身边的人却看不见。所以智者注定是寂寞的。

孝文帝就是这么一个寂寞的改革者。在他的时代里,各种明里暗里的反对声,此起彼伏,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也反对他的改革,以至于父子相残。公元四九九年,孝文帝亲率大军抵御南齐大将陈显达的进攻,虽然取得了胜利,但这位伟大的改革家也在回师途中病死。半途中的改革戛然而止,又一个乱世开始了。

孝文帝死后,其子元恪继位,是为宣武帝。

宣武帝继位时,年仅十岁,外戚高肇专权,为巩固宣武帝的帝位,他大肆屠杀宗室诸王。孝文帝的几个兄弟如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彭城王元勰等都被杀死,北魏统治阶层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公元五一五年,宣武帝死,由其子元诩继位,是为孝明帝。孝明帝继位时比他爹还小,年仅六岁。元氏宗室诸王在任城王元澄的策划下,谋杀了权臣高肇,由孝明帝的母亲太后胡氏临朝听政。胡太后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荒淫女主,死后追谥为“灵”,故史书上又称为“灵太后”,在她当政期间,北魏国力迅速衰退。

公元五二零年,灵太后被她的妹夫元叉和宦官刘腾幽禁。然而元叉、刘腾更不像话,他们贪污腐化,贿赂公行,被时人比之为秦朝的赵高。元叉、刘腾专权四年倒台,灵太后又重出临朝听政,洛阳城如走马灯似的变换着主人。

当时元晖为吏部尚书,公开卖官,大郡主官可卖到两千匹绢,小一点的郡值一千匹,最差的也能卖到五百匹。元晖的生意做得太好,连吏部都被时人称作“市曹”——卖官的农贸市场。因为供不应求,所以吏部加快了地方官吏的更换速度,逼得官老爷们一到地方上就拼命捞钱——动作慢了就有收不回成本的危险。

有位宗室元诞先生,在齐州任刺史,颇有些不务正业。一日他问外出采药归来的和尚:“外面有什么消息啊?”和尚是出家人,不敢打诳语:“都说您很贪,希望您早点被朝廷撤换掉……”元诞先生大感不平:“其实俺是很本分的啊……齐州有七万户居民,我就任以来,平均一户还没有刮到三十文钱,怎么能算是贪呢?”

这话说得也是,朝中还有人号称是“饿虎将军”、“饥鹰侍中”呢,他元诞一个小小的州刺史,能贪得了多少?

河间王元琛据说是当时京城最有钱的人,家里吃饭的家伙都是来自西域的进口货,连马槽都是银做的。这个家伙可能是太有钱,所以觉得人生没有了追求,只好对人感叹道:“不恨我没见到石崇,只恨石崇见不到我!”石崇是谁呢?西晋超级富翁PK赛的冠军得主。

然而社会财富总是有限的,当它过分集中到一部分人手中,就会造成另一部分人的极度穷乏。

每当乱世到来之前,连老天爷也会赶来凑热闹。那些年里,水灾、旱灾、瘟疫、地震,年年不止,人民流离死亡,到处发生叛乱和起义。

粗略地翻翻书,二十年间竟有大的叛乱七次之多:

景明三年,鲁阳蛮民起事;

正始三年,秦州羌人吕苟儿起事,众达十余万人;

永平三年,秦州沙门刘光秀起事;

永平四年,汾州山胡刘龙驹起事;

延昌三年,幽州沙门刘僧绍起事;

延昌四年,冀州沙门法庆起事;

正光二年,东益州、南秦州氐民起事。

其中规模最大的,是沙门法庆的在冀州发动的叛乱。法庆鼓励杀人,提出杀一人称为一住菩萨,杀十人称为十住菩萨,他的部队很特别,不但杀官杀民,就连龙王庙也不肯放过——他本人出身和尚,又娶了尼姑惠晖做老婆,照理说算是佛缘深厚了,可他偏偏就喜欢“屠灭寺舍,斩戮僧尼,焚烧经像”——据说这叫做“新佛出世,除去众魔”。

这些叛乱和起义,虽都被北魏王朝次第平定,但它们揭开了乱世的序曲。

三、塞上六镇

真正终结北魏王朝的,是来自塞上的“六镇之乱”。

所谓“六镇”,是指北魏在北方边境上设立六个军镇,它们分别是位于今内蒙古五原西北的沃野镇,位于今内蒙古包头北的怀朔镇、位于今内蒙古武川的武川镇、位于武川东北的抚冥镇、位于今内蒙古兴和西北的柔玄镇、位于今河北张家口北的怀荒镇。

北魏初年,由于北方的柔然强大,经常南下骚扰北魏边境,所以从明元帝时代起,就在边境线修筑了东起赤城,西至五原长达二千余里的长城。到太武帝时代,又在长城要害之处设立了六镇等一系列军镇【www.qisuu.com】,以拱卫首都平城。由于当时的六镇负有拱卫首都的重任,故得到北魏统治者的特别重视,出任镇将的,都是朝廷亲贵,配属的军官也都是鲜卑贵族,不仅享受极其优厚的待遇,而且升迁的机会也很多,贵族子弟都愿意到六镇去从军。

然而自太武帝拓跋焘击破柔然后,原为防范柔然而建立的边镇失去了假想敌,军事地位一落千丈。到孝文帝时北魏王朝迁都洛阳,六镇就连拱卫首都的职能也丧失了,再得不到朝廷的重视。

北魏的军队有两种,一种为鲜卑兵,一种为非鲜卑兵,而以鲜卑兵为主力,六镇的将校士卒,即多由开国的所谓“九十九姓”部落之后担当。由于朝廷给予特殊照顾,在边镇上从军的鲜卑将士,并不因为军籍而影响将来的仕宦,甚至还视从军六镇为当官的捷径,往往以去边镇从军为荣。除鲜卑贵胄而外,高车族人也在六镇兵中占有重要地位,高车又称敕勒,著名的北朝民歌《敕勒歌》就是高车人斛律金所作。

这是六镇早期的成分构成。

到孝文帝迁都后,六镇成为北魏王朝的弃儿,从当年的高高在上,变成了如今的鸡肋。前往六镇从军的,不再是当年的贵胄子弟,而是一群群的犯人,朝廷的照顾性政策也被取消。边镇上普通将士的社会地位日渐低下,被镇将当成厮养奴隶一般。

这就很让六镇将士们不平了。然而还有更不平的。当时的政坛,讲究的是出身家世。让六镇将士感到委屈的是,本来同出一族,留在京城的支脉就保留了贵族大姓的地位,而戍守边疆的就“为清途所隔”,连入朝当官的资格都给取消了。

有人上书朝廷,“求铨别选格,排抑武人,不使预在清品”,也就是说,要把武人彻底从做官门第中剔出。这一提议导致在京的羽林、虎贲大为愤怒,聚集近千人,捣毁其家,朝廷也不敢过问。

对此,史书称为“识者知魏之将乱矣”。

有位来自怀朔镇的小邮递员高欢,适在洛阳,目睹了这一次暴乱。他回家后便倾家财结交豪杰,亲人故旧怪而问之,他答道:“吾至洛阳,宿卫羽林相率焚领军张彝宅,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若此,事可知也。财物岂可常守邪?”

此外,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之风,也远没有吹到六镇来,这里仍然保持着原有的胡族风格,对洛阳的汉化改革保持着根深蒂固的仇视与偏见。这就使得未来的动乱,不仅仅是是一次自下而上的革命,更是一次胡汉文化的剧烈冲突。

尽管矛盾已经根深蒂固,然而动乱的发生还是有些偶然。

公元五二三年,北魏孝明帝正光四年的二月,柔然发生了严重的灾荒,向北魏请求援助未得到满足,其可汗阿那瑰遂率三十万部众攻入怀荒等镇,在遭到北魏反击后退走,掳走军民两千余人,牲畜数十万头。北魏铠曹参军于谨率二千骑兵尾追,至郁对原,屡破柔然,是这次反击中难得的胜利。

于谨,字思敬,小名巨弥,北魏名臣于栗之后。其先世均为北魏镇边将帅,曾祖于婆为怀荒镇将,祖父于安定为平凉郡守、高平郡将,父亲于提为陇西郡守,荏平县伯。于谨“性沉深,有识量”,略窥经史,尤好《孙子兵法》。他年轻时眼界颇高,隐居不仕,有人相劝,他却道:“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须待时来。吾所以优游郡邑,聊以卒岁耳。”后来他得到太宰元穆的赏识,许为王佐之才,从此进入仕途。

这次柔然入侵,北魏以尚书令李崇、于谨的东家元纂为统帅,动员了十万骑兵反击。李崇苦追了三千里地,一无所获,只有于谨与柔然前后十七战,取得了一些战果,还算是差强人意。目前他还是个小人物,但未来将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将星之一。

北魏边镇民众遭此劫掠,无以为生,只得求怀荒镇将武卫将军于景开仓放粮赈济。于景是于谨的同族前辈,然而却没有他那个后辈的运道和头脑,他拒绝放粮赈济,被愤怒的军民杀死。

随后,匈奴人破六韩拔陵也在沃野镇的高阙戍聚众发动起义,杀死镇将,改元真王,得到诸镇胡汉军民纷纷响应。破六韩拔陵举兵后,向南方进军,并派遣别将鲜卑人卫可孤围攻武川和怀朔两镇。

这一次貌似寻常的分兵,直接影响了中国历史的格局。未来的几十年中,怀朔镇将为中国历史贡献东魏、北齐两个王朝,还通过“侯景之乱”改写了南朝的历史,决定了梁、陈两个王朝的盛衰;武川镇就更不得了,西魏、北周、隋、唐都出自武川——想想看,没有隋唐的中国历史,该是个什么样子?

破六韩拔陵这次分兵,将北魏拓跋氏的天下送到了怀朔、武川手里。

一时间,英雄鹊起。

四、怀朔武川

然而,当事人卫可孤先生,并不知道他手上把握着那么多个王朝的兴废。他只知道,这个怀朔镇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重重围攻之下竟经年不克。怀朔镇镇将杨钧,在历史上不是个知名的人物,但他手下那些将校,却多在二十四史中有自己的列传——也就是说,假以时日,这帮人都是些了不得的角色。

当时最出名的,是尖山人贺拔度拔和他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杨钧以贺拔度拔为统军,其三子为军主,拼死抵抗卫可孤。卫可孤虽然兵力强大,一时倒也攻不下怀朔镇,双方僵持到次年四月,怀朔镇处境危急,杨钧遂派贺拔胜帅勇士十余人夜间突围求援。贺拔胜好不容易找到朝廷派来平定破六韩拔陵起义的临淮王元彧,才发现王爷胆子小,一路上正磨蹭着呢。经他一番苦劝,王爷总算许诺出兵援助——但一直到怀朔镇陷落,也没看见援军的一兵一卒。

贺拔胜得到临淮王的许诺后,重新杀回被重重围困的怀朔镇。杨钧立马又派他突围去武川察看情况。当时武川已经陷落,贺拔胜把这个坏消息带回怀朔后,怀朔镇人心沮丧,随即也被卫可孤攻陷,贺拔度拔父子四人被卫可孤俘虏。大部分军民被编入起义军中,如后来作《敕勒歌》的怀朔镇军主高车人斛律金,就被破六韩拔陵封为王。一部分人逃散,如省事司马子如、外兵史侯景、刘贵等人逃到山西秀荣,投靠了当地契胡酋长尔朱荣;前邮递员高欢则和他的几个死党,投奔起事于上谷的杜洛周军。

被卫可孤俘虏的贺拔度拔父子四人,与武川人宇文肱纠合同乡豪杰,趁其不备,袭杀了卫可孤。贺拔度拔不久即在与高车部落的战斗中阵亡,贺拔胜等人归附了广阳王元渊,宇文肱则辗转投靠了鲜于修礼。

五月间,临淮王元彧与破六韩拔陵会战于五原,战败;安北将军李叔仁也在白道吃了败仗,一时间破六韩拔陵声势大振。北魏改以老将李崇为北讨大都督。然而李崇也不能力挽危局,七月间,他手下大将崔暹再度在白道遭破六韩拔陵击败,塞外高车东西两部落也纷纷叛离北魏,归附破六韩拔陵。北魏罢李崇官,改以广阳王元渊为统帅。

元渊也没什么好主意,只好躲在广阳城里和破六韩拔陵相持。参军于谨献计,认为当前盗贼蜂起,不是仅凭武力可以镇压完的,建议采取怀柔政策,对起义者予以招降。于谨祖上世为北边镇将,故熟悉胡汉风俗,兼通各族语言,他单骑来到叛离的西部高车部落,游说其酋长乜列河。在他的劝说下,乜列河同意率部落三万余户南下投降元渊。

元渊本拟亲自率兵北上折敷岭迎接南来的乜列河部落,但足智多谋的于谨阻止了他,他还有更高明的计划。于谨估计,乜列河的南逃,必将引起破六韩拔陵的愤怒,他一定会派兵追击,因此魏军大可以乜列河为诱饵,设一个捕鼠夹子给破六韩拔陵钻。果然,破六韩拔陵闻知西部高车归服北魏后,引兵要击南下途中的乜列河部落,被元渊、于谨的伏兵打得大败。

柔然头兵可汗阿那瑰也率军帮助北魏王朝,大败破六韩拔陵,击杀其大将孔雀等人。破六韩拔陵屡遭败绩,为躲避柔然的攻击,南下欲渡黄河,元渊率众堵截,前后招降二十万人,破六韩拔陵本人战死,这次起义就此失败。

然而北魏并没有处理好这二十万降众,只是随随便便将他们分散安置于冀、定、瀛三州就食。冀、定、瀛三州,历来是世家豪族集中的地区,本没有这二十万降众容身之处。加之这里本就连年灾荒,人民饥馑,突然涌入二十多万人,社会矛盾就更趋激化。北魏王朝对投降者处置失宜,导致新的起义又迅速爆发。

五、天下大乱

公元五二五年,北魏孝昌元年。八月,柔玄镇兵杜洛周率六镇军民在上谷起义,沿用破六韩拔陵的“真王”年号,迅速发展到十多万人。次年一月,怀朔镇兵丁零人鲜于修礼也在定州左人城起义,改元“鲁兴”,也发展到十多万人。这两支义军在河北相互呼应,很快就占领了许多州县。

七个月后,鲜于修礼被手下将领元洪业斩杀,元洪业随即又被另一员大将葛荣所杀,这支军队遂落入葛荣之手。葛荣原是怀朔镇军官,他接手鲜于修礼军后,北上进军瀛洲。九月中,葛荣以轻骑偷袭,在白牛逻击杀了北魏大将章武王元融。他随即自称天子,建立国号“齐”,改元“广安”。

元融的战死,吓得在镇压破六韩拔陵起义中立有殊功的广阳王元渊停军不进,遭到朝廷的猜忌,怀疑他要谋反。他的谋主于谨甚至莫名其妙地被朝廷悬赏通缉。为了辟谣,于谨亲自前往京城洛阳向胡太后解释,他一走,元渊就晕菜了。他驻军定州,定州刺史杨津怀疑他要造反,连他手下的人也信不过他,群起驱逐,于是这位广阳王爷只得离军出逃——慌不择路中,竟然在博陵地界上被冤家葛荣的游骑俘虏,瞧他这倒霉的!葛荣手下原本都是破六韩拔陵的降众,元渊对他们曾有些恩惠,因此有不少人喜欢他。葛荣自己这个老大的地位本来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此时难免更有些惴惴不安,索性杀掉了元渊。也有传说称王爷是主动投敌的,所以朝廷把他的家眷都扣了起来。

元渊死后,北魏朝廷中就更没有像样的将才能够制住葛荣了。葛荣日渐骄傲,五二八年,他竟然袭杀了友军主帅杜洛周,吞并了杜的部队,部众号称百万。

葛荣虽然有着强大的军事实力,但在对胡汉矛盾的处理上,他也犯头疼。在其部队中,普遍存在着鲜卑人“欺汉儿”的现象,攻克城池后,还习惯于搞屠杀,保持着野蛮的胡族风气。因此他虽然纵横河北,但得不到汉族世家豪强的支持,始终没能建立起自己的根据地。

却说怀朔镇被卫可孤攻破后,镇中豪杰四散,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的前邮递员高欢先生,逃走投靠了杜洛周。

高欢,字贺六浑,其汉名“欢”,即来自胡字“贺六浑”的音转。这是当时起自胡族底层,有胡汉双名者的常例——小时候爹妈胡乱取一个贱名给大家伙儿叫,以后出息了,有追求了,就觉得用胡族名字不体面,要改汉名。有的家伙偷懒,就据胡名随便找个音近的汉字换上,如北齐高欢之小字“贺六浑”,北燕冯拔之小字“莫里伐”等,高欢的死对头宇文泰,小字叫做“黑獭”,也以其音相近,取汉名“泰”。虽然有了文雅的汉名,但敌人常常不认账,战场上每以对方的胡族小名呼之,以表示侮辱。如邙山之战中高欢将彭乐追杀宇文泰不得,回报高欢称:“黑獭漏刃,破胆矣!”又如同一战中,贺拔胜率十三骑狂撵高欢,一路上大呼小叫:“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都是此类。

高欢祖籍渤海,其祖父高谧在北魏朝中官至侍御史,因犯法被迁往怀朔镇。到他已历三代,虽然有汉人血统,但在习俗上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鲜卑人了。其家居白道之南,经常闹妖怪,“数有赤光紫气之异”,邻居都劝他父亲高树搬家,高树不肯,大大咧咧地说谁知道这不是吉兆呢?居之自若。高欢刚出生,他母亲韩氏就去世了,高树只好把他寄养在亲戚尉景家里。

高欢年轻时穷得丁当响,可是长得帅,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口闪亮的大白牙。某日在城上执勤时,被大姓匹娄家的女儿昭君看上了。丫头她爹匹娄内干本不情愿把女儿嫁给高欢,但耐不住昭君死磨硬缠,勉强从了。内干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段荣、二女儿嫁给窦泰、三女儿嫁给高欢——这个是最穷的。高欢娶了昭君后,才有了马,为镇上队主,后来又转为函使,干的是相当于今天邮递员的活,经常在怀朔与洛阳之间往来递送公文。这一行他干了六年,但仍然只是个小邮递员,在当时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偶尔收邮件的单位主管高兴了,也会请他吃肉。因为吃肉,还曾引出过一场风波。一次令史麻祥赏他肉吃,高欢不习惯站着吃(恐怕他也不知道洛阳城里还有这样的规矩),坐下就大嚼。麻祥大怒,认为这是不尊重他,就把咱们未来的北齐神武皇帝拖出去打了四十大板。

在怀朔镇上,高欢有几个至交好友,如鲜卑人段荣、窦泰,羯人侯景,匈奴人刘贵,户曹使孙腾以及司马子如、贾显智等人。他们后来都成为高欢父子建立的东魏、北齐政权的支柱。

怀朔镇被攻破后,高欢投奔了上谷的杜洛周起义军,但他对杜的行事很不齿,暗地里和他的死党尉景、段荣、蔡俊等人策划谋杀杜洛周。然而高欢的计划败露,这帮人只得仓皇出逃,杜洛周派骑兵紧追不舍。高夫人昭君跟着先生逃亡,抱负着一儿一女,骑着一头牛混在这支逃亡队伍中。然而小孩子不知道体谅大人的难处,逃亡路上,高家大公子高澄闹别扭,无数次地从牛上掉下来。他爹爹又气又急,在多次警告无效后,竟弯弓搭箭要射死他。这可把他妈妈吓坏了,只得呼叫孩子他姨爹段荣帮忙。段荣跳下马来,把孩子拎上自己的坐骑,高欢这才作罢。这一幕,和当年汉高祖刘邦逃难时,把儿子汉惠帝、女儿鲁元公主推到车下去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气概。

高欢先逃到葛荣那里,呆了一段时间,觉得葛荣也不是他理想中的领导,又溜走了。放眼天下,像样点的英雄好汉似乎只剩下秀荣的契胡酋长尔朱荣。于是高欢不远千里,逃到秀荣去投靠尔朱荣先生。此时,他的铁杆哥们儿刘贵等人已经在尔朱荣那里混得很不错了,他们向尔朱荣极力推荐高欢,差点把他的本事吹到天上去。因为这帮人的吹嘘,尔朱荣对高欢也很有点好奇。

所以高欢一到秀荣,尔朱荣先生就亲自接见他。然而此刻的高欢,刚经历了一路劳顿,又担惊受怕,蓬头垢面,憔悴得要死,没有引起尔朱荣的兴趣,《北齐书》上说是:“先是,刘贵事荣,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见,以憔悴故,未之奇也。”

刘贵既然已经把牛吹到那个份上了,自然不能不负点责。他自掏腰包给高欢置办了新行头,再次引他去见尔朱荣先生。这次,尔朱荣决定在马厩里面试高欢,题目是给一匹脾气暴躁的烈马修毛。高欢大拍马屁,把作为道具的马服侍得舒舒服服,既不踢人也不咬人,全身放松让神武皇帝轻轻松松地完成了任务。修完毛后,高欢起身道:“御恶人亦如此马矣。”尔朱荣一听,嗯,这话说得有点味道了,要不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细聊?于是两个人跑到尔朱荣的卧室讲悄悄话,高欢道:“听说你有十二山谷的马,色别为群。你蓄养这么多马,准备干啥?”尔朱荣:“我这个人天生低调,不喜欢张扬……要不你说说看?”于是高欢就说开了:“俺觉着你是想造反。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之雄武,乘时奋发,以清君侧为名,霸业可举鞭而定。你看俺说得对不对?”

尔朱荣:“嘿嘿……看来咱们可以谈点更深层次的问题了!”于是两个人从中午聊到半夜,极为投机。从此尔朱荣以高欢为亲信都督,每每参预重大军事谋划。

此时,京城洛阳发生了重大变故。

随着魏孝明帝的日渐长大,他和其母亲,执掌朝政的灵太后胡氏,围绕着最高权力的归属,发生了一系列争执,双方的矛盾逐渐发展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史书称:“魏灵太后再临朝以来,嬖幸用事,政事纵弛,威恩不立,盗贼蜂起,封疆日蹙。魏肃宗年浸长,太后自以所为不谨,恐左右闻之于帝,凡帝所爱信者,太后辄以事去之,务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骑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宠于帝,使领左右;太后屡讽之,欲用为州,士恢怀宠,不愿出外,太后乃诬以罪而杀之。有蜜多道人,能胡语,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杀之于城南,而诈悬赏购贼。由是母子之间嫌隙日深。”这位胡妈妈老是把和他儿子一块玩的小朋友暗地里害死,她儿子当然不会高兴。

公元五二八年,北魏武泰元年初,孝明帝密诏尔朱荣举兵进京。尔朱荣在并州刺史元天穆、帐下都督怀朔镇名将贺拔岳以及高欢等人的怂恿下,遂打起清君侧的旗号,以高欢为前锋,向洛阳进军。

一出北魏版的“董卓之乱”就要上演了!

然而契胡大军刚开拔到上党,首鼠两端的魏孝明帝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发来私诏阻止尔朱荣继续前进。正在尔朱荣犹豫时,洛阳传来了二月间孝明帝驾崩的消息,尔朱荣大喜——现在总算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进京理由!

据说魏孝明帝是被他的亲生母亲灵太后毒死的。他死后,灵太后先是把孝明帝刚出生的女儿冒充为儿子立为皇帝。连大赦天下的过场都走完了,老奶奶又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这样颠倒阴阳很是罪过,改为立三岁的小男孩元钊为帝——小孩子一时半会儿还长不大,有利于后党长期专权。

一时间洛阳城里闹得一塌糊涂。

尔朱荣得到消息后,对铁杆哥们儿元天穆道:“咱们刚死掉这皇帝,都十九岁了,天下还说他是幼帝呢!现在立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当皇帝,这不是拿天下开玩笑吗?我准备率铁骑赴哀山陵,剪除奸佞,更立长君,你看如何?”元天穆鼓励道:“那你就是当今的伊尹,霍光了!”伊尹、霍光都是前代辅佐少帝的名臣。

于是尔朱荣上表质问主持朝政的灵太后,文章写得相当流畅:“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内咸称鸩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于孩提之中,实使奸竖专朝,隳乱纲纪,此何异掩目捕雀,塞耳盗钟!今群盗沸腾,邻敌窥窬,而欲以未言之儿镇安天下,不亦难乎!愿听臣赴阙,参预大议,问侍臣帝崩之由,访禁卫不知之状,以徐、郑之徒付之司败,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然后更择宗亲以承宝祚。”

这是篇冠冕堂皇的好文章,轻描淡写地把该骂的人都骂了。还把自己称兵犯阙行同叛逆的行为,说成是去向侍臣们询问皇帝的死因,并追究禁卫失职的罪责。一片耿耿忠心,溢于言表。

这篇事实上的檄文传到洛阳后,把灵太后一干人吓得够呛,急派尔朱荣在京城当官的堂弟尔朱世隆前往军前解释,但尔朱荣箭已在弦上,岂有半途而废之理?世隆只得无功而返。

尔朱荣率不足万人的军队南下,四月间,在河内拥立长乐王元子攸为帝,是为孝庄帝。灵太后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不得人心,她派出抵御尔朱荣的军队纷纷倒戈或溃散,连名将费穆都投降了。尔朱荣没经过激烈战斗就进了入洛阳城。

后党们各显神通,逃亡奔命。著名的后党人物郑俨,很老套地逃回老家荥阳躲起来,随后企图发动叛乱,被部下所杀;另一位和他齐名的徐纥,则偷了十匹御用好马,快马加鞭地逃到尔朱荣势力所不及的山东兖州,在那里鼓动魏将羊侃叛逃萧梁。等到高欢死,侯景投降萧梁,随即又发动叛乱围攻梁武帝萧衍所居的台城时,就是这个羊侃,死守台城半年,几乎使侯景功亏一篑。历史的进程,就是这么环环相扣的。

最有创意的是灵太后,她落发躲进了尼姑庵里——似乎觉得一个人出家场面不够大,又逼着大小儿媳妇们都剃掉头发献身佛教事业。这个愚蠢的女人,以为这样就没事儿了。

可是尔朱荣当然不会放过她。他派契胡骑兵将光头太后和她立的小皇帝元钊,一块拘押到自己驻扎的河阴,亲自接见了这两个倒霉的俘虏。在这里,灵太后充分发挥了自己长舌头的本领,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尔朱荣大感痛苦,只得拂衣而逃。随后这两个俘虏被沉入黄河中淹死。

尔朱荣又以祭天为名,把前来迎接新皇帝的众多北魏贵族、官员集中到黄河边上,先用骑兵包围了他们,然后责以天下丧乱,孝明帝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随后,契胡骑兵对这群手无寸铁的可怜虫大开杀戒,屠杀了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元略以下两千多人,因为杀人太多,连黄河水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有百余名朝士晚到,也被尔朱荣用骑兵围住,大声呼叫:“有能为禅文者免死!”其中一位侍御史赵元则先生战战兢兢地出来应试,毫无原则地写了篇禅让文了事儿。

尔朱荣此刻杀红了眼,篡逆之心已萌,完全不把自己刚立的孝庄帝放在眼中了,他下令军中大呼:“元氏既灭,尔朱氏兴!”全军高呼万岁,声震川谷。他又派数十人拔刀冲向孝庄帝的行宫,准备连这个傀儡皇帝都干掉,自己取而代之。孝庄帝的两个兄弟当场被杀,其本人被监禁起来。

然而此时尔朱军中诸将对是否该立刻篡位产生了争议。以高欢为首的造反派,支持尔朱荣篡位自立,而以贺拔岳为首的保皇派则坚决反对。尔朱荣心下狐疑不定,于是按照古老的胡族风俗,用铸金人的方式来占卜。前后四次浇铸,都不能成功(那时候的铸造水平真糟),于是觉得上天不支持他篡位,放弃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贺拔岳痛打落水狗高欢,要求尔朱荣斩掉他以谢罪,多亏高欢人缘好,左右开脱说高欢这家伙虽然愚笨,说话不经过脑子,但如今天下多事,武将难得,还是留他一条命戴罪立功吧。高欢虽然因此保住了性命,但从此与贺拔岳结下深仇大怨。

这一次大屠杀,史称“河阴之变”,洛阳的北魏皇族几乎扫地以尽。然而笼罩在拓跋后裔们头上的诅咒还远没有结束,三十一年后,高欢的儿子高洋,又将残存的北魏宗室七百二十一人集体屠杀于邺城的漳水边,婴儿也不能幸免,被投于空中,承之以矛,死者的尸体都被抛入漳水中。下游剖鱼,鱼腹中常有人之爪牙,故邺下之人为之久不食鱼。

在外的北魏宗室听说“河阴之变”的惨剧后,大都悲愤异常。负责防守南方萧梁王朝的北魏宗室郢州刺史元显达、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等人纷纷投降梁朝。正前往相州赴任的太傅北海王元颢,也在汲郡得到河阴之变和葛荣南侵的消息,计无所出,千里迢迢南下投降了梁朝。

六、葛荣败亡

河北的葛荣军,虽然声势浩大,但并无逐鹿天下的大志向。范文澜先生评价道:“他们是变兵,是寻求生存的流亡者,是根本不知生产为何事的破坏者。”他们毫无纪律,专事屠杀掳掠,攻破沧州城,城中居民十之八九遭到屠杀,然而这还只是被历史记录下来的一小部分而已。

他们所到之处肆意残破,但从来没有萌生过收罗人心,建立一个巩固的后方根据地的念头,这是胡族理念中所不存在的一个论题——他们因这个王朝的汉化而失去地位,因此坚决反对汉化,甚至于反对汉人,更不用说汲取汉民族统治思想中的那些精华了。数年间,葛荣空拥百万之众,却只不过是在华北平原上四处游荡就食。然而河北经数年战乱,也到了民穷财尽的地步,不足以养活袖手坐食的成百万人。

葛荣遂分兵南下,其仆射任褒率军南掠至沁水。北魏军团也开始集结,准备寻葛荣主力决战。尔朱荣以上党王元天穆为前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为后军,而自己亲率左军。

五二八年,七月,葛荣亲率号称百万的主力部队,包围重镇邺城,外围游兵已活动到汲郡一带。尔朱荣亲率七千配有副马的精锐骑兵自晋阳出击,以狡黠善战的羯族人侯景为前驱,倍道兼行,东出滏口,越过太行山脉进入河北平原。

当时葛荣势力强大,横行河北无敌手,根本不把尔朱荣这区区七千人看在眼中,听说他来了,喜形于色,下令军中诸人各自准备长绳子,待尔朱荣“至则缚取”。葛荣将其百万大军,自邺城以北列阵数十里,箕张而进。

尔朱荣把部分兵力藏在山谷中,作为奇兵,分督将以上三人为一集团,每集团数百骑兵,到处扬尘鼓噪,虚张声势,让对手莫测多少,尔朱荣又以混战之中,刀不如棒,勒令全军将士每人准备木棒一根,置于马侧。同时颁布战场纪律,规定战时不以斩级为功,以防因此而扰乱阵列,影响己方骑兵机动。和葛荣的大大咧咧相反,尔朱荣战前的准备相当充分。

葛荣一方虽然人马众多,但布置太过分散,连葛荣自己也难以掌握。尔朱荣大将高欢,原来在杜洛周、葛荣手下都呆过,熟人不少,此时趁机于阵前招降了葛荣军中七个王和一万多人的军队。尔朱荣军事政治双管齐下,一方面派高欢展开政治攻势,另一方面他亲自陷阵力战,率骑兵突破穿透葛荣的大阵,又从后返击,葛荣军大败,他本人于阵前被生擒,尔朱荣把他装入囚车送往洛阳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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