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大唐朝的考试,是很人性化的,远不像今天那样让无数英雄切齿痛恨,直欲焚书而后快。
晚唐诗人温庭筠就是考场上的活雷锋,他文思敏捷,每逢考试,大作其弊。《全唐诗话》说这位老兄:“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时号温八叉。多为邻铺假手,日救数人。”那时候的作弊处理机制还不完善,主考官员们还就拿他没办法。
然而这还不算啥,还有更让人吐舌头的。唐德宗贞元七年春,礼部侍郎杜黄裳奉命担任主考官。各种来头的“后门”人物,纷至沓来,令杜主考不胜其烦,只好人家里的童仆把门堵上,凡为考试而来的一概不见。小人物固然可以这么打发,可还有不少家伙来头甚大,连杜主考也得罪不起:不得不见,不得不听,不得不掂量掂量。这次来走后门的太多,以至于国家规定的录取名额严重不足,还有不少人开口就要状元榜眼,杜主考顿时傻眼了——俺上哪儿找那么多状元榜眼进士名额啊?何况这帮被举荐的人,多一半还是及不了格的。录取吧,名额不够,不录取吧,得罪不起荐举的大老们,那几天杜黄裳都失眠。
考到第三场,杜主考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矛盾与惶恐,只好向考生们求救:“俺手里有好多推荐信,但是俺实在确定不了该录取谁不录取谁,同学们有什么高见?”七十多岁的考生尹枢为老不尊,跳起来道:“那俺来帮你改卷子!”下面五百多考生居然一起起哄叫好——大唐朝的人说“进士无行”,看来还是很有道理的。于是三场考毕,尹枢当场阅卷,先定出第二至第三十名,大家一一看过,都无话可说。悬念集中到了第一名身上。杜黄裳问尹枢,咱们这还差个状元啊,你准备给谁?尹老头竟理直气壮地说,俺看就只有晚生自己了够分量了!杜主考大惊,天下竟还有这么不含蓄的人物?众人遂传看卷子,果然文章锦绣,手段高明,并无异议。于是尹老头慨然把自己录为第一名,又一个新科状元诞生了。杜黄裳满怀感激地拉着尹老头道:“先辈啊,可是亏了你,不然俺几乎过不了关!”
科举考试的历史上,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桩主考官对考生感激涕零,管叫人家“先辈”的。据说这出戏算得上是千古佳话。
然而,那样洒脱豪迈的时代,也已经走到了尾声。公元八七三年,著名佛教票友,大唐懿宗皇帝驾崩,宦官们拥立年仅十二岁的小孩子僖宗继位。是时王纲解纽,天下纷扰,乱世枭雄们盘马弯弓跃跃欲试,未知鹿死谁手。
九世纪末的夕阳,斜照在长安城头。
一、记得当年草上飞
大唐咸通年间的那几个考官眨巴眨巴眼睛,也许中国历史就完全不一样了。
年轻人最大的本钱,就是在他们面前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年轻人最大的麻烦,就是不知道到底做哪一个抉择才会有一个比较光明一点的未来。在今天是这样子,在大唐朝也是这样子,估计再过一千年,还会是这个样子。
当黄巢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做山贼还是考状元的抉择前困惑过。不过在黄巢读过的书中似乎说得很明白:如果考状元有前途,那么谁还会去当山贼?而且黄巢也确实有读书考状元的条件:家里不穷,本人不傻。据说,黄巢五岁时,就能吟诗一首半,那半首是:“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其父怪他乱说话,想揍他,祖父劝阻,说孩子小不懂事,能做诗不简单,再赋一首看看吧。于是小黄巢又来了一首:“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说来说去,还是那意思。用今天的话来说,叫做从小就很有社会责任感。
不过,在已趋末世的大唐朝,年轻人实现自身价值的道路不多,除了“杀人放火受招安”以外,正途似乎只剩下考进士这一条。这是条一步登天之路,当时有诗道是:“元和天子丙申年,三十三人同得仙,袍似烂银文似锦,相将白日上青天。”考进士是比较低风险而高产出的路子,即便考不上,看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后患,唯一的麻烦就是,走这条路的人比较多,悬饵之下各路英雄多如过江之鲫。
话说大唐太宗皇帝当年观场,曾得意地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但是他老人家似乎忘掉了,还有不少没挤进他彀中来的英雄,是要闹情绪的,个别可能还会闹事儿。
举例如下:
〖闹情绪事例一
落第归乡留别长安主人(豆卢复)
客里愁多不记春,闻莺始叹柳条新。
年年下第东归去,羞见长安旧主人。
闹情绪事例二
长安落第(钱起)
花繁柳暗九门深,对饮悲歌泪满襟。
数日莺花皆落羽,一回春至一伤心。
闹情绪事例三
落第长安(常建)
家园好在尚留秦,耻做明时失路人。
恐逢故里莺花笑,且向长安度一春。
闹情绪事例四
不第后赋菊(黄巢)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参加过科举考试,据说还不止一次,可惜都没有及格。这不能完全怨黄巢自己。
他既不是陇西李、清河崔、太原王、荥阳郑等世家的子弟,又没有贺知章、白居易、韩昌黎之类的大人物愿意帮他四处拉关系,名气好像也没大到可以吓得主考官让他来评卷子,顺手把自己署第一的地步。就算想作弊,他也没结交上温庭筠这样急公好义的大侠。他的朋友倒也不少,只不过都是王仙芝、尚君长之类的私盐贩子——考进士是斯文勾当,他黄巢总不能请王仙芝拎上两柄菜刀,蹲到考场门口去吓唬人吧?
至于文章反倒是末节,大诗人贾岛每逢考试,还要叠个条幅到处去求人家教他造句呢,见人就拜:“原夫之辈,乞一联,乞一联!”黄巢多少也是全唐诗中有名的人物,想来总不比这位贾岛先生差得太多吧?
想起来,那几届的主考官们委实该杀,他们漏了谁不好,偏偏漏掉黄巢这么个混世魔王。但不管怎么说,历史的事实是无可更改的:黄巢一次又一次地参加科举考试,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地落榜。所以,《资治通鉴》上说黄巢:“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
历史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黄巢家累世贩私盐,《新唐书》说他家里相当有钱,《旧唐书》则说他本人也干过这买卖。
唐末诸雄,其实很多人都是私盐贩子出身,除了黄巢、王仙芝这帮人外,著名的还有前蜀王建、吴越钱、吴国权臣徐温等人。这不是偶然的。在“安史之乱”后,朝廷为了增加收入,实行食盐国家专卖,盐利成为政府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唐玄宗时,盐价每斗才十钱,肃宗时,加为每斗一百一十钱,德宗时加到三百七十钱,到代宗大历末年,盐利在朝廷岁入中,占到半数,达六百余万缗。实际上市场上的盐价,有时候甚至比官方定价还高一倍——这逼得不少穷苦老百姓只能淡食。
既然官卖盐利如此之重,唐朝政府自然相当重视维护市场秩序。朝廷规定:贩私盐一斗以上,处以杖刑,一石以上,处以死刑,运输工具没收,“坊市居邸主人、市侩皆论坐”;负责官员漏查一石以上的,要扣罚工资,搜缴私盐一斗赏一千钱;地方官治内,如一月内发生两次盗贩私盐事件,县令撤职;发生十次,州府刺史扣发工资,十次以上,州府观察、判官要受到处分。
但即便是这样的严刑峻法,私盐贩子们仍然相当活跃。这也不奇怪,马克思不是引用过这么一句名言么:“(资本)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贩私盐,这该是多少倍的利润?不过,贩私盐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但凡贩私盐,必须结交一帮伙伴合力行动,还得有计谋有勇力有胆气,因为贩盐道路上经常会遇到土匪山贼或是稽查的官兵。不管遇到谁,如果不愿意交过路费,私盐贩子们就免不了要动刀子。因此,能够在长年的斗殴中幸存下来的大盐贩子,其团伙的组织性和战斗力相当可观。
所以史书上说黄巢善于骑射,口才相当好,能够动辄组织几千人的武装力量,和他私盐贩子的出身是大有关系的。
二、大时代的背景
僖宗的爸爸是懿宗皇帝,这是个狂热的佛教票友,最大的缺点是对本职工作不太认真,但在业余爱好上很舍得花钱,为了迎佛骨激动得热泪盈眶。臣下劝谏说,当年宪宗皇帝迎佛骨,一年后就死掉了,咱们还这么搞,是不是有点不妥当?他却说:“生得见佛骨,死也无悔。”结果一语成谶,他老人家于三个月后驾崩,当时才四十一岁。
这一年,未来的乱世枭雄们都在干什么呢?
长垣的王仙芝、尚君长一干人靠卖私盐赚了不少钱,正在继续网罗四方亡命之徒充实队伍;王仙芝的朋友,冤句的黄巢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还顺便散布些“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之类的谣言。地方政府已经感到有些压力,感化军向朝廷诉苦,但朝廷忙着对付西南的南诏,宰相们谁也不把这当成一件大事儿,只是随便命令地方部队出兵维持治安。
他们未来的将军们目前日子都不大好过,有些活得很伤心。比如说:
老实巴交的农夫张全义,种完自家的田,就照规矩去县城里服劳役,不过老是被县令欺负打骂,但他做梦也没想过要报复谁。
李罕之更糟糕,先是做和尚,干不下去,改行当乞丐,偏生长得太雄壮,连饭都讨不到吃。
过些日子,这可都是中原英雄排行榜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其他好汉也没闲着。
二十二岁的泼朱三,还在萧县当长工,偶尔出去射两个强盗,打几只兔子,最糟糕的是他暗恋上了宋州刺史张大老爷的女儿——目前看来,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贼王八还在许州舞阳鬼混,日常干的无非是屠牛、盗驴、贩私盐之类的勾当,还没考虑过要不要给宦官当干儿子。
杭州小伙钱婆留成天赌钱,赌输了就去贩私盐,当强盗,还完债继续赌,好在信用不坏,总还有人愿意借钱给他。虽然坊间有传言说他睡觉时会变成奇怪的爬虫,但大家会心一笑,都觉得那是变相地骂人。
淮南的杨行密在当强盗,还要过几年才会落网,然后当官兵,当不下去再当强盗。
目前这帮人怎么看怎么没出息,但过几年呢?那可谁也说不准。
不只是上面这些草莽之辈,就是大唐朝的将军们也在烦着呢。
大将军康承训前几年打败了叛军庞勋的部队,立了大功,但不知怎么地得罪了懿宗的女婿韦保衡等人,被一贬到底,目前似乎还在当恩州司马,拿着朝廷的工资不管事儿,在南方悠闲地钓鱼。不过他的老部下们都有点愤愤不平,比如说宋威、刘巨容私下里都发过牢骚,还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沙陀人李克用老是和朝廷派去的官员处不好关系,觉得人家歧视他是少数民族,压根没拿他父子的赐姓当回事儿。另外他也对康承训的事有意见。
看起来,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大开心。
目前只有宦官田令孜的日子过得比较舒坦——毕竟僖宗皇帝是他一手带大的,管他叫“阿父”,大家不是父子,亲似父子。只是小皇帝花钱大手大脚,这让田“阿父”有点伤脑筋,毕竟“阿父”在敛财面并不太专业,只会使茅招,捅娄子。但不管怎么说,他能让小皇帝开心,帮他攒足零花钱,这似乎已足可算是忠臣了。
不过,在此七百多年前,曾有汉阴老父问道:“请问天下乱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役天下以奉天子邪?”
在田“阿父”和小皇帝看来,这大概很是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三、英雄鹊起乱关东
公元八七四年底,也就是僖宗乾符元年的最后几天里,豫东北的长垣一带,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这个年头岁末里,王仙芝、尚君长等人纠集三千多人在濮阳、长垣一带起事,号为“草军”,王仙芝自立名号为“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这名字听着不怎么像有大志气的样子,以柴存、毕师铎、曹师雄、柳彦璋、刘汉宏、李重霸等人为将佐,并发布檄文,痛诉官吏贪沓、赋税繁重、赏罚不平。次年初,黄巢也在冤句(今山东菏泽)聚集数千人响应。
由于前两年的大旱中唐王朝大搞官僚主义,处置失宜,关东大饥,人心思乱,原庞勋余部、及走投无路的老百姓纷纷前往投奔草军。八七五年的夏天,王仙芝军攻占濮州、曹州,击败天平节度使薛崇的部队,自身由几千人发展到几万人,黄巢也率部到曹州与之会师,成为草军中的重要人物。
这一年,大唐朝的运气实在糟糕,不但人闹腾,熬到七月,连蝗虫也赶来凑热闹,“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面对困难,充分发扬鸵鸟精神,上奏朝廷,说:“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蝗虫们进入京城地面后,居然转性不吃庄稼,大家抱着荆棘杆把自己饿死了。宰相们欢天喜地,相信蝗虫真有这个觉悟,集合起来向小皇帝隆重道贺。不管宰相们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反正摊上这样一群糊涂蛋,老百姓算是倒霉透了。
同年底,在河南十五州府转掠了一圈的王仙芝,挥军东进,进攻沂州,唐王朝以平卢节度使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全面负责追讨王仙芝黄巢所部草军,还给他加强了三千禁军,五百甲骑。双方在沂州一带相持了大半年,八七六年七月,宋威大破王仙芝于沂州城下,王仙芝率残部逃走,一度下落不明。宋威遂向朝廷报告,称王仙芝已死,请朝廷遣散前来支援的各路兵马,他自己率军回到青州治所。长安城里,那些连蝗虫不吃庄稼的谎言都相信的官僚们,这次当然更有理由向皇帝道贺了,于是大家轰轰烈烈的狂欢了一场。不过只高兴了三天,就都傻眼了。
因为,有不识趣的州县官员向朝廷汇报,称王仙芝不但活着,而且似乎还精神得很——这不,刚歇了几天,又跑出来劫掠城池了。朝廷只好再次动员各路兵马,正喝得醉醺醺的大兵们相当不满意,可不是嘛,刚领到的奖金还没来得及花完呢!
沂州之战,唐王朝最大的收获不是宰掉了谁,而是使王仙芝从此对老将宋威有了恐惧心理,看见就逃,一门心思等招安——埋下了后来失败的种子。
八月份,在东边吃了苦头的王仙芝,又生龙活虎地活过来,穿过唐军的包围线,折向豫西进军,攻陷阳翟、郏城,十天之内连破八县,大有向东都洛阳挺进之势态。长安城里刚狂欢完的官员们这下有点吓着了,毕竟东都洛阳不是可以轻易丢弃的城市。于是,长安城手忙脚乱地调兵遣将,布置防线,严堵草军西进或南下之路。长安城在琢磨王仙芝:这家伙到底想去哪里呢?西进洛阳?南下汝、邓?甚至于绕过洛阳直接攻击潼关,威胁长安?或者,只是想闹个官当当?
王仙芝也在琢磨:东北的郑州?西南的汝州?到底哪个方向的官军窟窿比较大一点呢?
长安方面有点高估了王仙芝的志向,私盐贩子带着草军在中原蒙头兜圈子,只是想给部队找给养,哪里的唐军兵力薄弱,地方富庶,他就往哪里去,没有一定的目标。如果洛阳城没有看门的,他大概也会考虑进去逛逛,但既然这么多杀气腾腾面相不善的家伙在那里守株待兔,他自然不会傻到去做赔本买卖的地步。
他率军指向洛阳南面,防守相对薄弱的汝州。
九月丙子,王仙芝攻陷汝州,活捉刺史王镣。东都大震,官员士民纷纷携家出逃。然而王仙芝的西进,也已经到头了,再往前面走,就面临着恶战,而王仙芝目前还没有决战的想法——确切地说,他对大唐朝根本没有取而代之的勇气。
所以,他的路,也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接下来,他又向东北折回,陷阳武,攻郑州,又被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击退。而此时,唐军正纷纷从四周围向中原腹地,草军处境不妙。王仙芝决定避战,向南沿汝、邓路撤退。由于各州县地方部队不敢主动出城攻击草军,十一月,王仙芝“放兵四略,残郢、复二州,所过焚剽,生人几尽”。十二月,草军攻申、光、庐、寿、舒、蕲等州。
老鼠闹翻了天,那么猫又在干什么?宋威的部队不紧不慢地跟在王仙芝后面,每跑三十里地停下来修整一下,还抽空跟副手曾元裕谈人生观和方法论:“昔庞勋灭,康承训即得罪。吾属虽成功,其免祸乎?不如留贼,不幸为天子,我不失作功臣。”只有留着这帮强盗,咱们才有好日子过,一旦他们被消灭,鸟尽弓藏,咱们就快倒霉了。就算这帮人运气好当了皇帝,咱们没和他们撕破脸,也可以当佐命功臣嘛。
康承训功成被贬事件,这才刚过去六年,也难怪作为他旧将的宋威对此耿耿于怀。对老鼠来说,这是保命,而对猫来说,只不过是顿午餐——而且还是顿不一定兑现的午餐。所以这一路上,老鼠和猫达成了和平共处的默契:要么是“官军急追,则遗赀布路,士争取之,率逗桡不前”,要不就“故蹑贼一舍,完军顾望”。大家感情貌似相当融洽。
十二月,刚被一场地震折腾完的长安城,听说自己养的猫居然和耗子和平相处,很不高兴,改以陈许节度使崔安潜为行营都统,前鸿胪卿李琢代替宋威,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代替曾元裕。这场人事变动,虽然没有成功,但追剿王仙芝的军事行动却缓了下来。
接下来咱们说说那个倒霉的汝州刺史王镣。
这位老兄本事不大,来头倒有一点,是宰执大臣王铎的从父兄弟。王仙芝带着这位高级俘虏去攻蕲州,正好蕲州刺史裴渥是王铎的门生,和王镣也算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故关系。王镣先生静极思动,毛遂自荐要去和裴渥谈招安条件。裴渥手里本钱也不大,不敢和王仙芝闹翻,加上又有人情可做,自然满口答应——附加条件是双方先休战。裴刺史还主动请王仙芝、黄巢等人进城参观游览,大家开联欢会,喝了一回酒,加深了感情。
长安城里的王铎接到门生和兄弟写来的信后,觉得这笔生意有些赚头,也符合政策,似乎做得成——何况九月份朝廷已经公开表过态:“敕赦王仙芝、尚君长罪,除官,以诏谕之”。他王铎要干的,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
可是这回宰执大臣们又多一半反对招安了。台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先帝不赦庞勋,期年卒诛之。今仙芝小贼,非庞勋之比,赦罪除官,益长奸宄。”台面下的理由也简单——功劳不宜独出于王铎之手。唉,大唐朝的党争真是害人!
最后,在王铎的固请之下,朝廷只给了王仙芝本人一个“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的虚衔。就这个,王相爷简直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不过王仙芝倒是不嫌弃,他简直乐坏了。私盐贩子这几年来老是绕着中原转圈圈,也转得有点腻味了。加上那只满脸杀气的猫总跟在后面,虽说不咬人,但多少让人有些提心吊胆,总这样下去要搞得神经衰弱的。王仙芝觉得,这样的生活该结束了。问题在于,草军里不只是他王仙芝一个人这么想。
蕲州城里,朝廷派来的公公打着官腔读圣旨,下面诸色人等都竖着耳朵,生怕把自己那部分听漏了——这场面有点像宣布高考成绩。圣旨又臭又长,草军头目们大多没念过书,听不懂。不过最关键的一点都听懂了:只有王老大一个人有官当,其他人没份,包括黄老二、尚老三……当王老大伏在地上,抓着委任状热泪盈眶的时候,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指向黄二哥。
黄巢还在琢磨这圣旨念完没呢,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明白自己也是没份的,扑上去揪住王老大的领子就骂开了:“你这没良心的,当年俺们白赌咒发誓了……你去当官,丢下俺们五千兄弟们咋办?”
朝廷派去宣读圣旨的那位公公,津津有味地旁观了事件全过程,然后成功地逃走。据他事后向朝廷提交的报告称:双方由口角发展到动手,王头领的脑袋挨了一记重的,另有几百号山东人和河南人在外面群殴助势,场面相当壮观。
另外,王头领经反复考虑,决定拒绝朝廷的招安。这一桩本该皆大欢喜的买卖,因为买家出价太低流产。倒霉的是两个掮客:王镣由座上宾变回俘虏兵,待遇还不如以前;裴渥的城池遭到洗劫,本人仓皇逃走。
长安城得到可靠情报:王仙芝和黄巢正式分家,黄带着两千多人开始独立闯荡天下。
四、冲天大将军
咱们先说说分家后的王仙芝。
招讨使宋威还是不紧不慢地撵着王仙芝跑,王仙芝实在受不了他,一门心思只是想受招安,偏偏猫还就是不肯接受投降。据宰相郑畋说,这一段王仙芝曾先后七次求降,都被猫给搁置了——猫觉得撵着玩更划算些,犯不着让主人瞎掺和。
王仙芝挺不容易地和招讨副使宦官杨复光拉上关系,派了副手尚君长率代表团亲自前往谈判,又被宋威派兵截住,这只失职的猫还厚着脸皮向朝廷报称“俘虏”是在战场上擒获的。朝廷审不明白,就稀里糊涂地把尚君长这帮人杀了。八七八年初,王仙芝转进荆南,攻入江陵外城,在申州被唐曾元裕军击败,唐军一路追击到黄梅,再破草军,杀数万人,追斩王仙芝。这回,可是真的了。
王仙芝余部四散江淮间,有些投奔黄巢,有些自树一帜,有的投降朝廷,播下一大片乱世的种子。
相对而言,黄巢的日子要好过一些。八七七年初,回到山东的黄巢相当活跃,先是攻破天平军首府郓州,杀掉了倒霉的节度使薛崇,三月,又攻破沂州,报了去年惨败之仇。但山东唐军势力还比较强,黄巢转向河南,与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合兵守查牙山(今河南遂平县西)。
七月,黄巢又和王仙芝进行了最后一次合作,联兵攻宋州,两只老鼠联手,居然把老猫宋威给包围起来了。宋州之围中,有一件大事值得一提:有两兄弟跑来投入黄巢麾下——这,这也算是个事儿?嗯,因为其中一个后来比较有名:泼朱三,未来的后梁太祖,五代史第一人,这年二十六岁。
不过猫终究是猫,宋威咬牙死守宋州中心开花,各路唐军纷纷靠拢。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帅忠武军七千人驰援,在宋州城下击败草军,杀两千余人,黄巢、王仙芝收兵撤围。
次年,尚君长被宋威所杀,王仙芝又败死黄梅,尚让遂率其残部投奔黄巢,众人推黄巢为王,又号“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设置官属。
这一系列称号很有意思。
自立国家机构,当然是表示和唐王朝的对立,但改元称“王霸”,又是缺乏反唐信心的标志——春秋诸侯称“霸”,战国群雄互“王”,到秦始皇才称“皇帝”,“王”“霸”之号,都低于“帝”号。如十六国时代的君主们,没资格称“帝”的,就退一步称“王”,什么“大赵天王”、“大秦天王”之类。黄巢的“王霸”,范文澜说他是“求王不得,求霸也可”,首鼠两端,不是下定决心要推翻唐王朝的统治基础,此言切当。
黄巢与尚让合兵称王后,再次攻破濮州、沂州,唐集合大军围剿,黄巢屡吃败仗,遂向天平军求降。朝廷开出的价钱是:到郓州解散队伍,本人授右卫将军。黄巢的底线是有兵权的节度使,自然不会答应,一扭头,又转到河南,攻宋州、汴州去了。
数年来,王仙芝、黄巢们就这样沿着中原的边沿洄游,简直成了习惯。而历年的战火,使中原地区经济受到很大破坏,在乡村已经难以筹集足够的给养,攻城倒是能补充给养,但是伤亡大,还不一定攻得下来。而且,唐军也已经掌握了草军的行动规律,在中原布下了重重罗网。继续走老路,只能是死路一条。
黄巢不得不把眼光指向富庶的南方。
八七八年,三月底,黄巢引兵渡过长江,进入江西,相继攻陷虔、吉、饶、信等州。八月,黄巢又转攻宣州,因唐宣歙观察使王凝顽强抵抗,未能得手。于是他引兵进入浙东,兵锋直指临安。
在临安外围,黄巢的前锋曾被地方杂牌部队伏击了一次,损失了一员头目,几十个人。像这样的小战斗,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本来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因为指挥这次战斗的小军官钱婆留,后来比较有出息,所以这次战斗也就有资格名列青史了。
钱婆留带着二十多个兄弟埋伏在狭窄的山道边,黄巢的前锋只能单人独骑通过,婆留伏弩射杀带队的头目,然后大伙一声呐喊冲杀下去,杀掉了几十个人,把敌人吓跑了。《新五代史》说他这二十多个人的小部队“斩首数百级”,似乎太夸张了一点。不过钱婆留也知道自己的本钱简直不值一提,迅速带兵转移到附近的“八百里”(注:地名),还给路旁的老奶奶打招呼,如果流贼追来,就说“临安兵屯八百里矣”。
吃了亏的草军纠集一帮人来报复,听说“临安兵屯八百里”,吓了一跳:几十个人咱们还要吃亏,何况“八百里”?于是引兵急过,临安得以保全。在自己家里打架,连桌子板凳也会帮忙——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就是这样了。历史没有告诉我们,未来的后梁太祖和吴越国王这一次到底有没有交上手。那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
都统高骈闻知胜利的消息后大喜,亲自召见了钱婆留和他的上司董昌,大加提拔——这成为这两个乱世枭雄的晋身之阶。
接下来呢?过些年,他们俩要和当年王仙芝手下的大将,越州观察使刘汉宏火并一场,灭他满门。再过几年,董昌会糊里糊涂地称帝。钱婆留干掉这个只会掷骰子的老上司,老战友,自己终于熬出头。他先后受封“彭城郡王”、“越王”、“吴王”,到朱温称帝,又受封为“吴越王”。他就是十国中享国最久,《百家姓》排名第二,吴越国的开创者:钱。今天的钱塘江,就是以他的姓氏命名的。
黄巢在临安城下的损失并不大,但造成了错觉,使他放弃了攻打临安的念头。他折转南下,开辟山路七百里,十二月攻占福州,并剽掠周边城市。
黄巢分别给自己北边的浙东观察使崔,南边的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写信,希望他们代自己向朝廷请求招安,他黄巢提出的条件也不算苛刻,只希望能当自己家乡天平军的节度使。这两人害怕黄巢攻击自己,都表示愿意帮忙,代他向朝廷恳请官位。朝廷认为天平军位置重要,且怕黄巢回去后坐大,不同意。宰相卢携开了个新价钱:率府率,一个正四品的皇太子属官——这简直就是在向黄巢挑衅。
黄巢还在等朝廷的回话呢,镇海节度使高骈的大军倒先到了。黄巢本部还好,分出去剽掠的部队吃了大亏,大将秦彦、毕师铎、李罕之、许等数十人投降。李罕之就是前面那个当和尚没饭吃,当乞丐还是没饭吃的倒霉蛋。不过再过些年,他也要当军阀了,而且有参加中原英雄龙战的资格。秦彦、毕师铎将要在淮南闹得天下不宁,高骈也要死在他们手上——十国之一,淮南霸主杨行密的吴国,他们有间接的开国功劳。许也要给杨行密添不少麻烦。
当然,这都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黄巢在高骈的压力下,率部南下,向广州进军。这次他干脆自己给朝廷上表,自个把自个给流放岭南,求朝廷任命他为广州节度使。结果收到的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正四品“率府率”的告身——老黄那叫一个生气啊,把宰相们挨个儿骂了一顿。
八七九年九月,怒火冲天的黄巢在一天内攻破广州,俘杀了节度使李迢。接下来的事儿,中国史书没有详细记载,据说阿拉伯人的史书倒是记录了一些。
这一段,咱们还是先引用史料吧!《剑桥中国隋唐史》是这么说的:“黄巢杀害了勇敢的李迢,并在暴怒之下洗劫广州,使这一大港口变成废墟。有的材料估计死者高达12万人,其中大多数是来自东南亚、印度、波斯和阿拉伯世界的外国商人,而当时广州全部人口约20万。许多中国人逃往福建。那时期来自西拉甫港的著名阿拉伯商人阿萨德详细叙述了广州遭到野蛮毁灭的情景。”黄巢在广州屠杀了大量的回教徒、犹太教徒、基督教徒、祆教徒,掠夺了商人们贩卖的珍宝和各种奢侈品。
对此,历史学家们难以理解,虽然黄巢本人曾是儒生,但儒家并不极端排斥其他宗教思想,如此惨烈的屠杀,并不符合儒家思想的逻辑。范文澜先生说:“教徒多兼商人,是明显的剥削者。黄巢杀商人和教徒,自有他的理由,但广州未必有如此大量的外国人,如果真有这样多的人,民众受害更大,那么,黄巢的理由也就更充足了。”
这算是一个解释,带着宣明的时代烙印。就这个解释本身,也算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了。
五、向长安进军!
八七九年,水土不服的黄巢军在岭南发生大疫,士卒死者十之三四,将士都不愿意继续待下去,纷纷提议北返图谋大事。后梁太祖的二哥,就是这时候丢在岭南的。
黄巢发布檄文,自称义军百万都统兼韶广等州观察处置等使,历数唐王朝宦官专权、官吏贪污残暴、考选不公、埋没人才等弊病——老黄还在为当年落第愤愤不平呢!檄文还禁止刺史添置私产,县令贪赃者灭族。并声言将引军北上,入潼关,克长安。改朝换代,这确实算是桩大事了。这次大动乱的最高潮即将到来。
这年十月,黄巢军造大木筏数千艘,自桂州出发,乘暴水,穿越灵渠,由漓江进入湘江,经永州、衡州,抵达潭州城下。守潭州城的行营副都统兼湖南观察使李系,来头不小,是中唐名将李晟的曾孙,不过他可没有祖宗的本事,“有口才而实无勇略”,带着精兵五万人和大批民团,竟然躲在城里不敢出战。躲也没有用,黄巢急攻潭州,李系连一天都没守住,不过他虽守城无方,但逃命有术,成功溜走,躲进了朗州。黄巢尽杀守城官兵,将尸体扔进湘江,浮尸蔽江而下。尚让则率军乘胜进逼江陵城,号称五十万众。
此时,江陵城中兵力不到万人。那么,自请南下讨伐黄巢,目前正坐镇江陵城的前宰相王铎在干什么呢?这里咱们不妨引一段李宗吾的厚黑:“唐朝黄巢造反,朝廷命某公督师征剿。夫人在家,收拾行李,向他大营而来。他听了愁眉不展,向幕僚说道:‘夫人闻将南来,黄巢又将北上,为之奈何?’幕僚道:‘为公计,不如投降黄巢的好。’”这就是王相爷在江陵城里干的好事儿。不过投降黄巢当笑话讲可以,真要盘算起来,还是北上迎接夫人安全些。
于是王相爷把江陵城丢给原草军降将刘汉宏,称自己要去和襄阳守将刘巨容会合,北上逃走了。刘汉宏动动脑子,觉得自己原本是“贼”,突然改行当忠臣有点突兀,会吓着人,断不能搞这样的恶作剧。至于繁华的江陵城么,反正左右是个抢,让黄巢抢还不如老子自己抢,于是老实不客气地“大掠江陵,焚荡殆尽”,然后带着部队北逃,转回老本行,继续当强盗去了。这个刘汉宏还能逍遥一段,再受一次招安。直到在越州观察使任上撞上董昌、钱这两个活阎王,好运气才算到头。
江陵城里的老百姓逃窜山谷避祸,适逢大雪天,不少人冻饿而死,僵尸遍野。这是江陵城自南朝梁元帝焚书以来,一次空前绝后的浩劫,但这样的毁灭,在这样的一个大动乱的时代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汉魏以来,一直俨然为大江中游第一重镇的江陵,从此失去了其历史地位。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李白《战城南》〗
王铎逃得太仓皇了一点——事实上,黄巢的部队,还得过十来天才能抵达江陵城。黄巢军占领已经是一片废墟的江陵城后并未停顿,继续北上攻打江汉重镇襄阳。从当时的交通线来看,自江陵至襄阳,然后北出河南,距离是最近的。这时,襄阳守将刘巨容,正和另一员唐将曹全晟合兵屯守荆门。这一路唐军实力不算强,但刘巨容是跟随康承训讨平庞勋的旧将,有相当的作战经验,曹全晟也很勇敢善战。二将部署部伍,严阵以待。
临战前一天,唐军阵地上似乎出了状况,有五百多匹沙陀战马蹶着蹄子得得地跑到黄巢战阵中,还有几个沙陀人在后面哭天抢地的追马,黄巢军哪能让他们得逞,冲了些人出去抢马,傻了眼的沙陀人只得撒丫子溜了。看起来,这似乎是个意外。
黄巢挺纳闷:尚让,你派兄弟过去捣乱怎么连我都瞒?尚让也是一头雾水:老大,我看像是个责任事故,或者是对方的弼马温想投诚。
不过草军的将士们才不管为什么呢,那叫一个高兴啊,可不是嘛,五百匹好马,能卖不少钱呢!于是大家伙猜猜拳,几百个大小头目就把马分掉了,从两条腿变成六条腿,一个个神气活现。活该他刘巨容曹全晟,连几匹马都看不好,还打什么仗?大家嘻嘻哈哈挤眉弄眼:犯了错误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想想都不应该,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吗?
当晚,分到马的头目们把自己的新坐骑喂得饱饱的,勤快的还给马洗个澡,兴奋得简直睡不着觉。唯一麻烦的是,这都是些外国进口马,听不太懂中国话,不大听招呼。好在喂草也吃,让睡也睡,骑它也不反抗,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二天一早,两军合阵。黄巢布阵还没完,对面唐军阵中就响起一片稀里糊涂的外国话。黄巢看看左右,发现大家伙都在发愣,没一个明白,黄巢只好摇摇头,唉——都是没文化闹的。我们知道,大唐朝的科举考试是不考外语的,所以我们可以有充分的理由推测:就算是黄巢先生本人,当时也没听懂人家在叫唤什么。
如果换了沙陀人李克用在旁边观战,他会乐得像只猫一样跳起来。当然,目前他因为杀了歧视他父子俩的政府官员,被好几路唐军追杀,只得逃到沙漠里,和少数民族酋长们用针头、树叶什么的当靶子,比试射箭玩,暂时还赶不上凑这场热闹。
草军头头们正在疑心对面是不是在搞封建迷信活动,念咒画符跳大神什么的呢,突然发现,自己阵中不少英雄好汉已经开始策马冲锋了。这帮家伙真勇敢!
不过到底怎么回事儿,只有骑在马上的英雄们自己心里才有数:发动机莫名其妙地点火了,方向盘也不听使唤,最糟糕的是刹车失灵……还有一点也够要命的,大家都是业余骑手,不少人昨天才第一次摸到缰绳,目前能伏在马上不被颠下来,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不过在士兵们看来,今天头头们确实是相当勇敢,有了马骑就是不一样啊——虽然骑马的姿势实在难看。大家纷纷跟进。于是草军乱糟糟地开始全军冲锋。唐军似乎埋伏了些人在对面的树林子里,不过看见大军冲锋,都吓得拔腿就逃,只有个别胆大的回头射两箭……还等什么,追!
等黄巢发现前面的唐军突然不逃了,借助既设阵地开始顽强防守,像座山一样镇定的时候,他知道对手的分量了。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这个时候叫“不好”,已经来不及了。伏兵像山崩一样压下来,乱糟糟的草军指挥完全失灵,丧失了有组织的抵抗能力。
步兵已经四散溃逃。骑在马上的大小头目们,还在外国话的催促下继续向唐军密集的地方“冲锋”,这时候傻瓜都能听明白沙陀人叫唤的是什么了:“马儿啊,快回来吧!”乐颠颠的马儿跑回来了,带着一大群不会骑马的笨蛋俘虏。据唐军事后清点俘虏报称,著名的草军头目有十二个之多。
很怀疑刘巨容、曹全晟的创意是来自于大唐名将李光弼欺负史思明的那出“美马计”。
不过唐军到底兵力有限,难以彻底包围消灭黄巢的大军,歼灭战打成了击溃战。黄巢趁唐军消灭包围圈中的草军残部之机,率余部逃离战场。刘、曹两将乘胜追击,直抵江陵城下,史书说是“俘斩其什七八”,似乎有点夸张,但这一战重创了黄巢军是没有疑问的。
部下劝刘巨容穷追黄巢,可以一举消灭之,但刘巨容叹口气,你们这帮愣小子,只知道立功,没看见康承训的教训么?“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存将士,不爱官赏,事宁则弃之,或更得罪。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还是留着他们吧。
曹全晟率所部渡江追击,朝廷却帮倒忙,在这节骨眼上莫名其妙地以段彦谟替换他。于是,这一支部队也停止了追击。
黄巢好不容易喘口气,重新收集溃散的将士,军势复振。他放弃空城江陵,由水路攻打重镇鄂州,破其外郭。八八零年的上半年,黄巢重走十年前庞勋的老路,顺江东下,转掠今江西、安徽、浙江等地十五州府,沿途收编王仙芝溃散的旧部,兵力增强到二十万人。
朝廷鉴于江南财赋之地受到威胁,任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调集各镇兵力七万多人讨伐黄巢。高骈派手下大将张璘等渡过长江,击降草军别部帅王重霸,并屡败黄巢军,黄巢被迫退守饶州,其大将常宏率部众数万人投降唐军。张璘攻打饶州,黄巢败退信州,唐军轻易取得饶州城。
这年夏天,驻屯信州的黄巢军又遭到瘟疫,许多将士病死,唐军乘机猛攻,黄巢以重金贿赂张璘求其缓攻,并向高骈乞降。高骈贪功,向朝廷说黄巢不日可平,把前来支援的各镇军队打发回去,并答应替黄巢请求节度使的节钺。黄巢一待各镇援兵退回淮北,立刻和高骈翻脸。高骈发觉自己上当,大怒,命张璘出战,早有准备的黄巢在信州城下大败唐军,张璘战死。
从此,黄巢北渡长江的大门已经打开。七月,黄巢率军自采石渡江,克和州、滁州,围天长、六合,主力进抵高骈的大本营扬州城下,高骈不敢出战。倒是原黄巢降将毕师铎还有点勇气,劝高骈伺机出击,勿使黄巢安然渡过淮河,为患中原。高骈因自己主力部队丧失殆尽,诸镇援兵又已退回,力量不足,于是诈称风瘫,拒绝出击,只是严令诸将死守自保而已。
黄巢本打算彻底击败高骈再行北上,故在天长休整四十余天,见没有战机,遂率全军北上,在泗上击败唐将曹全晟的六千人马,报了荆门之仇,随后于九月间渡过淮河,进入皖北豫东一带。
此时,黄巢又改称号为“天补大将军”(一作“率土大将军”),向各地唐军发出通告,申明自己将入长安问罪,与众人无干,让他们各守本境,不要听从朝廷调遣,惹是生非。各藩镇大多对朝廷没什么好感,这时更是隔岸观火,作壁上观了。
黄巢军渡淮后,由于在南方掳掠的财物很多,资金相当雄厚,所以一路上并不怎么掳掠,军纪还算好,有时候还散些钱财给老百姓,只是裹挟些青壮年男子扩充军队。这一不扰民的措施相当得人心,老百姓非常满意。失去了天下人心,曾经辉煌一时的大唐朝,此刻已如风中之烛。
但即便这个时候,大唐朝也还有忠臣勇将。泰宁节度使齐克让率领不足万人的部队节节抵抗,从淮河边上一直缠斗到潼关城下,希望缓阻黄巢前进的势头,给朝廷赢得喘息的时间——但他忘记了,这个连最好的机会都抓不住的朝廷,又怎么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数年前,王仙芝带着草军打到汝州,却眼睁睁地望着洛阳城不敢攻,撤退了。今天,黄巢重新带着草军攻回来,这一次,他身后有六十万大军。洛阳城门轰然打开,自安史之乱以来,这个古都第一次陷落。
但乱世犹未了——此后数十年间,它将要走马灯似的更换主人,有军阀,有盗贼,有守财奴,有败家子,有野心家,有入侵者……牡丹蒙尘,诗书寂寞,天下事不问可知。难怪后人李格非要说:“天下之治乱,侯于洛阳之盛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