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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之死 ---
序
高雄台湾时报得以有“湖滨读史札记”伟大的专栏,得感谢四位:一位是王杏庆先生,他通风报信。一位是苏登基先生,他辛辛苦苦把我从台北搞到高雄医治眼疾。一位是吴基福先生,他在高雄守株待兔,为我大动干戈。另一位则是柏杨先生,脸皮是武装过的,缘竿而上。
话说一九七九年春天,台北《大学杂志》报导柏杨先生眼疾甚重,哀哀求医。台湾时报记者王杏庆先生灵机一动,四处广播苦情。台湾时报台北特派员苏登基先生暨台湾时报董事长兼眼科权威吴基福先生,素来恤老怜贫。于是一声令下,就由苏先生把我押解南征,再由吴先生亲自动手,打针吃药,情形颇为稳定。我就誓言非给他们尊报写稿,以报大恩不可。苏登基先生大惊曰:“老头,我们施诊舍药就是求你不要打我们的主意呀,千万别写。”我毫不为其所动,而且假装没有听见。稿件排山倒海,他们遂败下阵来,只好刊登。每星期两次,每次两千字。
本集收集的是一九七九年六月到十二月间的专栏。所谓“湖滨”者,高雄大贝湖之滨也。其实我距大贝湖滨有四百公里之遥,有点名不符实。不过天下名不符实的东西多啦,再多一件也没啥。强词夺理的说,我如果不在大贝湖滨,难道我在大贝湖底乎?“读史札记”倒是货真价实,札起来有板有眼,猛一瞧,学问似乎真大。盖我老人家一九六0年后半段及一九七0年前半段坐牢期间,收集了四部巨著的资料,曰:《皇后之死》《帝王之死》《中国历代冤狱》,和《中国英雄群》。如果可能,就慢慢道来。如果半路里杀出程咬金,就写到哪里算哪里。
是为序。
柏杨 一九八0年一月于台北柏杨居
引言
帝王知多少
十三世纪八十年代,蒙古帝国宰相博啰先生,曾向不幸被俘的文天祥先生,发过大哉之问,问的是:“自盘古到今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柏杨先生说博啰发的是大哉之问,实在过度温柔敦厚。严格的说,他发的是狗屁之问,假使文天祥先生反诘曰:“老哥,俺可不知,请你这个主考官,把答案说出来听听。”我敢赌一块钱,他阁下包管眼如铜铃。用一种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去考别人,乃大亨之类的特权,只能表示他狗屁甚响,不能表示他学问甚大也。
然而,我们不以人废言,这问题仍是一个问题,不能因博啰先生一粒老鼠屎搞坏了一锅汤,就说它不成为问题。中国到底有几个帝?几个王?值得考查考查。不过,这里面有两项困难,一是,自从盘古老爷开天辟地,到黄帝王朝之间,属于神话时代,历史书上出现的,全是些云里来雾里去的神仙之体,或半仙之体;象盘古老爷之后,接着是天皇、地皇、人皇,以及其他等等之皇。三皇之后,接着是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女娲氏、神农氏,以及其他等等之氏。一个个武林称霸,手段高强。例如天皇先生,一活就是一万八千年,这就不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办到的事。因为这个缘故,从盘古老爷到黄帝王朝之间,到底有多少年,谁都不知道,连神话专家都不知道;自然更不知道出了多少头目。
第二个难题是,头目是头目,帝王是帝王。纵使我们知道了从盘古老爷到黄帝王朝,有几个头目,也不能说那些头目就是帝王。头目跟帝王不一样,就好象柿子跟茄子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所以博啰先生的狗屁之问,就更证明他不够水准。柏杨先生有位朋友,在一家大学堂当算术教习,有一次见面,我忽然询之曰:“老哥,请教,二十五加汽车,减去艾克斯光,等于几?”问的他当时就翻白眼。博啰先生提出的,就是这种类型,不要说文天祥先生甘拜下风,任何有鼻子有眼睛的人,都得甘拜下风。
不过,要是从黄帝王朝计算到文天祥先生那个时代,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倒是可以计算出来的。文天祥先生之后,距今又七百年矣,此七百年间,帝王也者,如春雨后的狗尿苔,纷纷外冒,似乎也应该归纳进去。所以现在的问题应该是:“自从第一个帝王起,直到最后一个帝王止,中国共出了多少帝王?”这就比较精密啦。盖第一个帝王是被尊为中国人祖先的姬轩辕先生,最后一个帝王,则是溥仪先生——可不是清帝国的溥仪先生,而是满洲帝国的溥仪先生。他阁下于一九一一年被赶下清帝国的金銮宝殿,一九三二年,日本人又把他抱上满洲帝国的龙墩,直到一九四五年,再度卷铺盖,帝王这玩艺才算在中国历史上真正的绝了种。
——在真正绝了种之前,虽然已是二十世纪,中国仍然冒出了两个,一个是哲布尊丹巴先生,在库伦当了三年零七个月的皇帝,他建立的是“蒙古帝国”,热闹了一阵之后,仍归附中华。另一个是袁世凯先生,他阁下在北京城,改国号,定年号,择吉登极。乱糟糟的搞了八十三天,被风起云涌的武装反抗力量,活活气死。
——我们可称这是帝王病的后遗症。后遗症包括形式上的后遗症,和意识上的后遗症。形式上的后遗症就是屁股要坐宝座。自从袁世凯先生的屁股被踢肿、溥仪先生的屁股被踢烂之后,再没有人敢屁股发痒。可是意识上的后遗症,却瓜瓞绵绵;屁股虽然不敢发痒,心里却痒的难熬。大多数人,一旦当了头目,不管是大头目小头目,不管是哪一个行业,他就成了老虎戴念珠。老虎是帝王思想,念珠是现代潮流——念珠再漂亮,甚至是金钢钻做的,只不过为了唬人,而老虎的血盆大口不变。巧言花语不过虚晃一枪,而一家之主的做法不变。不要说远,就是台北高雄这两个大都市,贵阁下不妨举目四观,从袁世凯模子里浇出来的朋友,固多如牛毛也。这种意识上的后遗症,如果不能跟着形式上的后遗症,一齐绝种,要想靠别的玩艺,发奋图强,恐怕肚脐眼里赛龙舟,难难难难难难难。
好啦,现在我们该数一下啦,自从有帝有王,直到没帝没王,中国境内,共有多少帝?多少王?柏杨先生在九年零二十六天盛大坐牢期间,曾经数过,数的结果是:自黄帝起,至满洲亡,帝王绝。前二六九八——后一九四五,共四六四三年间。中国境内出现了八十三个王朝,也就是八十三个中央政府。同时也出现了五百五十九个帝王,其中包括三百九十七个帝,一百六十二个王。
柏杨先生从小算术就不及格,而竟能数的这么仔细,除了天纵英明外,别无其他解释。有些朋友恭维我了不起呀了不起,了不起当然了不起,不过,文天祥先生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柏老只是“时穷智乃见,一一数帝王”罢啦。
皇后知多少
吾友孟浩然先生诗曰:“读史不觉晓,尊号又谥号,帝王一大堆,倒底有多少?”我们总算把一大堆帝王清理出来,这件庞大的工程,看起来容易,前人却没有做过。幸而天老爷钦派柏杨先生亲自坐牢,才隆重落成,如果没有点仙气儿,怎能如此叫座也哉。
我们说中国历史上共有八十三个王朝,和五百五十九个帝王,必须有个界说。这界说是,我们是站在鸟瞰的和认真的科学立场,而不是站在漩涡中的泛政治、泛道德立场。象五胡乱华十九国,过去都是称十六国的。象五代十一国,过去都是称十国的。对这种数目字的纠纷,最简单不过,只要伸出手指——必要时加上脚趾,那么一算就算出来啦。又象刘齐帝国、满洲帝国,因为它们汉奸卖国贼的性质太结实、太明显的缘故,从前的史学家就给它来个一笔勾销。然而,存在就是存在,我们的精神是“尊重事实”的精神。口诛笔伐则可,取消则不可。坏蛋犯了法,杀掉他就是啦,如果说他根本不是人,连出生证和户籍登记都毁掉灭迹,那是圣人系统的干法,不是正常人的干法也。
帝王的性质,在中国史书上更是混乱。贵阁下看过司马迁先生的史记乎?刘邦之后是刘盈,刘盈之后是吕雉,吕雉之后是刘恒。连辞海辞源,以及其他年表之类,都这么排列。给人的印象是,吕雉也是一位皇帝。事实上吕雉女士不过是皇太后,当时坐龙廷的,是前少帝刘恭,和后少帝刘弘。吕雉女士要透过他们两个小子,才能发号施令。可是史书上却干掉了两个小子的合法地位,不但是不忠于史实,也是欺骗小民。如果说谁有权谁就可以在史书上占第一把交椅,那么清王朝就不应该把载湉先生当做皇帝,而应由皇太后那拉兰儿女士出面矣。英国国王是虚位的,难道女王伊莉莎白二世不算数?宰相撒切尔夫人反而成了英国元首乎哉。
在这个界说之下,我们总算弄清楚中国历史上帝王的数目。可惜博啰先生已翘了辫子,不然我们就把这答案暗暗传递给文天祥先生(柏老在学堂里是小抄能手,包管无误),教他拿去塞博啰的嘴。不过,很显然的,那是政治事件,不是考试事件,就是塞住了博啰的嘴,文天祥先生仍得栽倒他手里。然而,不管怎么吧,我们敢肯定中国历史上帝王的数目。
可是,我们却不敢肯定中国历史上皇后妃妾的数目,即今天纵英明如柏杨先生,也不敢肯定。所以想当年博啰先生如果问的是:“自盘古到今日,几人称后?几人称妃?”不要说文天祥先生张口结舌,纵是柏杨先生拔刀上阵,也无处下手,只好仍把他阁下之问,归入狗屁之列。
我们所以弄不清皇后妃妾到底有多少,主要的原因是,古中国实行的是一夫多妻制,一个小民,只要有银子,就可以拥有许多老婆,这种风气,迄今已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仍然明目张胆,锣鼓喧天,成为有钱大爷的特权。报纸上常看到有些讣文,死家伙的“未亡人”常常并列着两位老奶或三四位老奶,而其中至少有一位老奶,年轻貌美,真教一些老光棍发疯。小民尚且如此,一旦称帝称王,那就更不得了啦。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末期,一位皇帝仅宫女就有四万余人,呜呼,他妈的,不要说上床睡觉,便是每一位美女看上一眼,都能看的精疲力尽,较瘫到椅子底下。七世纪初叶的隋王朝,皇帝杨广先生的宫女,比这个更多。历史上只有清王朝的皇帝比较收敛,但也总在两三百人左右。站在大男人沙文主义立场,还是复古的好,最称心如意的,当然是莫过于弄个帝王干干,那可比在报上写专栏舒服多了也。
我们姑且来一个大胆假设,假设一个平均数,一个帝王如果平均有二千位如花似玉的话,五百五十九乘两千,于是乎,中国历史上,从姬轩辕先生到溥仪先生,共有皇后妃妾一百一十一万八千人,这个数目当然是不准确的,所以不作为跟任何学问庞大之士抬杠之用,只提供读者老爷一个具体的印象。然而,仅此就足够我们麻烦啦。
我们所称的“后妃姬妾”,是非官方的笼统说法,在宫廷之中,所有的女人——除了女儿和娘,在理论上或事实上,都是帝王一个人的老婆。说是“老婆”,未免有点学院派,事实上她们都是帝王一个人专用的妓女。任何一个女孩子,不管为了啥原因,或者是贫穷卖身,或者是大官巨商的女儿被父母献进去,或者是犯了罪全家处斩后,女儿被“没入”进去。只要一进那个黄圈圈的紫禁城,她们便只准穿裙子,不准穿裤子,为的是帝王老爷一旦性起,免得碍手碍脚,扫了御兴。
宫廷斗争
每一个男孩都希望他是王子,每一个男人都希望他是帝王。柏杨先生尤其羡慕坐在金銮殿上吆五喝六的朋友。有一次诚于中而形于外,喟然叹曰:“我要是当了皇帝该多好。”老妻问曰:“好在哪里?”我一时脑筋没转过来,口吐真言,曰:“一当皇帝,就有三宫六院,成千成万的漂亮老奶。”只听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祭了过来,要不是我武功盖世,闪避的快,尊头准被干出一个窟窿。急忙解释曰:“阿巴桑,且听我言,我只说我如果一朝登极,你想穿啥吃啥都行,三天一件旗袍,一天一个荷包蛋。”这才总算平息民愤。
同样道理,每一个女孩都希望她是公主,每一个女人都希望她是皇后。自从我向柏杨夫人发表了上述的安抚性言论之后,她阁下也跃跃欲试。其实如果作一个民意调查,一个女孩子一旦懂事,而且又能够自由选择,恐怕愿当公主的少,愿当皇后的多也。六世纪时,北周王朝皇帝宇文赟先生的妻子杨丽华女士,是稍后才当权的隋王朝第一任皇帝杨坚先生的女儿,杨坚封她为乐平公主,她把公主的金印都扔出来。十世纪时,南吴帝国皇太子杨琏先生的妻子,是稍后才当权的南唐帝国第一任皇帝徐知诰先生的女儿,徐知诰封她为永兴公主,她坚持自己仍是太子妃,每逢有人称她公主,她就痛哭流涕。
这些故事,可能是她们身受亡国之痛,感情上一时不能适应。但五世纪时北魏王朝就有一位公主,大概写史的朋友以她为耻,没有记下她的名字。她阁下竟鼓励她丈夫割据独立,事情失败后,法官问她为啥谋反,她曰:“当公主有啥意思,当皇后才过瘾。”
猛一想当是后当然比当公主过瘾,可是仔细一想,皇后这玩艺却是世界上危险性最大的职业。如果换了柏老,我就宁可当公主,打死我我也不当皇后。盖天下最享福的女人,莫过于公主,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丈夫不听话,而且还可以不用大脑,傲视群伦。
——公主当然也有砸锅的,一世纪时,东汉王朝的郦邑公主,就被她丈夫照玉肚上通了一刀,命归黄泉。但这种节目,并不常见。千千万万的公主,都享尽荣华富贵,平平安安的死在弹簧床上。
一般人只看见皇后过瘾的一面,没看见皇后悲惨的一面,如果看见悲惨的一面,恐怕八抬轿抬到门口,都会严重考虑。盖宫廷也者,表面上金碧辉煌,事实上却是最最黑暗的人间地狱,在那金碧辉煌的人间地狱里,每个女人都为了生存,而拼命挣扎斗争。没有法律、没有人性,只有当权人物——帝王,和帝王授权的人、以及管得住帝王和挟制住帝王的人。他们操有乱伦和屠杀的特权,不受任何法律的或道德的拘束。皇后有权的时候,她是皇后;皇后一旦没有了权,她的下场就不忍卒睹。即令是猪是狗,一旦被宰,总不会连累它的父母兄弟姐妹,而皇后被宰,往往连累她的全家。
从宫廷斗争和皇后的大批死于非命,说明中国宫廷的黑暗,远超过欧洲宫廷。大概只有阿拉伯宫廷可以媲美。残酷无情,暗无天日。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至少在中国宫廷中找不出来。这种情形,越到后来越严重。女人不但是帝王一个人的玩物,也是宫廷制度下的虫豸。仪态万方,被摇尾系统歌颂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一旦失势,不如一屁。
中国历史上有多少帝王,我们已经有了答案。帝王中有多少死于非命,我们也可数的一清二楚。但中国历史上有多少皇后,我们却不知道,皇后中有多少死于非命,我们更不知道。我们只能就我们所知道的,作个案的研究。
每一个死于非命的皇后,不管她是杀死、绞死、气死、跳河、投井,都是一桩时代悲剧,有时候也是一桩时代丑剧。她们的人是孤立的,孤立在皇宫之中,但她们的遭遇,却代表说明那个时代女人的命运,也代表说明中国当时政治的和道德的形态。——写到这里,读者老爷一定吓了一跳,柏老的学问真是大呀,一扯就扯十万八千里,从野鸡摊扯到学院派,乱盖。
呜呼.柏杨先生除了有时候自我推销,偶尔膨胀一下,表示确实尾大外,从不乱盖。读者老爷如果真的不相信微言大义,我也无法。俗不云乎:“人命关天”,小民的命还关天,皇后的命所包含的意义就更大。但从另一个基本的角度来看,小民的命事实上并不如书上宣传的那么值钱,而皇后的命有时候连小民的命都不如。哀哉。
帝王可以独立存在,皇后则不能独立存在,只能附丽在帝王屁股底下。一个帝王被砍了尊头,可能不涉及他的妻子——有时候他根本没有妻子,象六世纪北魏王朝第十任皇帝元钊先生,他是被他的部下装进铁笼,扔到黄河里,活活淹死的;他就光棍一条,没有结过婚。而一个皇后被砍下尊头,那就准跟老公有关,有时候更是死在亲爱的丈夫之手;或是夫妻二人,双双倒毙。
凡是独挑大梁,演出血流五步节目的帝王,我们有另一系列的介绍。凡是夫妻同运,事件相连,一刀两命,或两命一刀的,我们在谈“皇后之死”时,对该“帝王之死”,也一并观赏,盖硬把二人分割,就弄不清来龙去脉矣。
现在,我们且逐一报导。
伊娥皇
时代:纪元前二十三世纪九十年代
其夫:黄帝王朝第七任帝姚重华
遭遇:溺死湘江
圣人成名
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不得善终的皇后,是黄帝王朝第七任帝虞舜帝姚重华先生的妻子伊娥皇女士;和她同死的,还有她的妹妹伊女英女士。
伊娥皇女士是纪元前二十三世纪的美女,她爹是黄帝王朝第六任帝唐尧帝伊放勋先生。后来跟她的妹妹伊女英女士,一齐嫁给第七任帝虞舜帝姚重华。
——这真是应验了四千三百年后,二十世纪的新疆民歌:“带着你的钱财,领着你的妹妹,跟着我的马车来。”姚重华先生财色双收,好不得意。这至少说明一点,四千三百年前.中国就已经是多妻制矣。不过在纪元前三世纪之前,中国元首只简单的称“帝”或称“王”,元首的妻称“妃”,元首的妾称“次妃”。其实称谓是啥,无关要旨,反正她们姐妹二人,都是姚重华先生的老婆就是啦。至于姚先生除了她们姐妹二人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老婆,我们不知道。
姚重华先生在中国历史上属于传奇人物,他和岳父伊放勋先生,被儒家学派形容为天上少有、地下只有一双的至善至美。不但是空前绝后的标准君主,而且是空前绝后的典型完人。人类所有的美德,全部集中在翁婿两位身上,没有人性弱点,更没有人性缺点。以致看起来不象是人,而象是活宝。
当伊放勋先生在当时中国首都平阳(山西省临汾县)称孤道寡时,姚重华先生还是二百公里外蒲阪(山西省永济县)一个小部落酋长的儿子,默默无闻。可是他胸怀大志——也可以说他不知道安分,于是就发生了一连串怪事。这些怪事可能真有,也可能只不过是为了美化他,而捏造出来的。反正,无论如何,怪事终是怪事。怪事是,姚重华先生的一家人,全是蛇蝎心肠,只有他一个人大仁大孝。这是一种画家常用的烘托笔法,必须在周围全涂上黑墨,才能使月亮雪白如画。后世史学家为了突出姚重华,不惜工本,把他爹他娘,以及他弟弟,甚至他的妻子伊俄皇和伊女英,都泼上狗屎。
史书上说,姚重华先生老爹瞎老头(瞽叟)、继母,跟继母生的弟弟姚象,三个集人类至恶至丑的家伙,组成联合阵线,跟集人类至善至美的姚重华作对。老爹日夜计算怎么才能杀他的儿子,老弟则日夜计算怎么才能杀他的老哥。父子都是丧尽天良,谋财害命的高手。那是一个恐怖的家庭,阴风惨惨,随时随地都会发生凶案。事实上也随时随地都在发生,不过每一次,姚重华先生都靠着他的机智和运气,死里逃生。于是,他奇异的“大孝”行为,传到伊放勋先生耳朵里,伊先生就把伊娥皇、伊女英两位公主,嫁给他这个匹夫。
不可理解的是,儿子虽然娶了公主,老爹仍饶不了他,非干掉他不可。史书上说,老爹教姚重华先生上房洗瓦,等他刚爬上去,老乡就在下面放火,要把儿子烧死,谁知道姚重华先生早有准备,手拿斗笠,就象降落伞一样,冉冉而下。一计不成,再来一计。有一天,老爹教姚重华先生掏井,姚重华知道老爹又要露一手,早就秘密的在井底凿了一条地道,通往地面(柏老按,这真是三岁娃儿说的童话,在井底凿一个地道,通往地面,可不简单,尤其是山西省是黄土高原的一部分,井深而土坚,不要说凿地道,就是凿个土坑,都要九牛二虎之力)。果然,等到姚重华先生一下了井,老爹和小弟立刻七手八脚的把井填平。老爹拍巴掌曰:“好啦,这下子他死定啦。”姚象曰:“这计谋是俺想出来的,家产俺要平分。”平分就平分,老爹老娘高高兴兴把儿子的牛羊赶走,老弟则高高兴兴的把两位年轻漂亮的嫂嫂接收;把老哥的琴放到桌上,又弹又唱,好不得意。正唱的起劲,想不到老哥从地道爬出来,蓦的在门口出现,两个人当时那副面孔,一定大有可观,结果老弟狼狈而逃;老爹赶走的牛羊,也只好再赶回来。
——柏老真弄不懂,为啥把老爹老娘和老弟,形容的如此凶恶?对亲生儿子一再下毒手。史书上并没有说明老爹何以一再下毒手的理由?任何反常的行为,都一定有反常的原因,这原因没有说出来,一定有不可告人之处。诗云:“一将功成乃骨枯”,看起来,一个圣人的成名,连老爹老娘老弟,都得赔进去。
姐妹二人·同时落水
当岳父伊放勋先生,听了亲家翁的种种奇怪恶行,和女婿的种种奇怪孝行之后,大为感动。认为有孝行的人,对老板对朋友必然忠心耿耿。就把姚重华先生召到中央政府,担任高级官员。姚重华先生是何等角色,他进入中央政府后不久,即取得实权,而且在实权稳定了之后,就对岳父另眼看待。纪元前二二五八年,伊放勋先生逝世,他的儿子伊丹朱先生继承地位,屁股还没有把龙墩暖热,姚重华先生就发动政变,把他放逐到丹水。
——丹水在哪里?谁也说不准,盖中国的丹水可多啦。山东省昌乐县有丹水焉,河南省济源县有丹水焉,湖北省宜都县有丹水焉,陕西省商县有丹水焉,陕西省洛川县有丹水焉,河南省开封县也有丹水焉。柏杨先生推测,可能是河南省济源县的丹水,因为距当时的首都平阳(山西省临汾县)最近。可是依以后所发生的事推测,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伊丹朱先生可能被放逐到最远的湖北宜都,那里距首都平阳航空距离六百公里。
——姚重华先生的孝行,不但奇怪,而且诡谲,除非故事是假的,否则的话,他阁下的种种孝行,使人毛骨悚然。苏老泉先生有言:“凡事之不近人情者,咸不为大奸慝。”连孔孟二位圣人,都主张“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何况必置之于死地乎。真是三颗石头投到水井里,不懂不懂又不懂也。
姚重华先生把伊丹朱先生赶走之后,自己坐上宝座,那是纪元前二二五五年的事,距岳父大人伊放勋先生之死,已三年矣,说明这场政治斗争,是如何之烈,和这个宝座得来是如何的不易。
姚重华先生既成了元首,后世的史学家称他为“虞舜帝”,即孝顺友爱的君主也,如果传说不是乱盖,却也颇为名实相符。我们的女主角伊娥皇女士,女配角伊女英女士,自然一律升格为“妃”。
——那时的宫廷,不过一个大杂院而已,儒家学派的繁文缛节,还没有兴起,所以称谓十分简单。只要是君主的妻子,都称为“妃”,顶多把大老婆称为“正妃”,表示她才是群妻之首。
姚重华先生的元首生涯,一干就是四十八年。到了纪元前二二0八年,他阁下已一百岁,发生了大事。以治水闻名于世的夏部落酋长姒文命先生.不再听他那一套。于是——于是什么,我们也弄不清,可能发动了宫廷政变,也可能武装革命,也可能象后世儒家学派所咬定牙关嚷嚷的,姚重华先生“禅让”啦,把坐了四十八年的宝座,自动自发,心甘情愿的让给姒文命先生去坐。反正是,我们只知道,就在这一年,姚重华先生和他的两位妻子,离开他的首都蒲阪(山西省永济县),向南逃亡,一直逃到一片蛮荒的湖南省南部苍梧山。
我们说姚重华先生举家被逐,是有根据的。请读者老爷找一本地图,用尺量一量就会大梦初醒,山西省永济县,距湖南省苍梧山,航空距离(也就是直线距离)一千二百公里。那时不但没有火车汽车,恐怕连羊肠小径都没有,即令有羊肠小径,航空距离往往是实际里程的三分之一,将有三千六百公里之遥。一个人平均每天步行三十五公里,要走一千零二十天,差不多是三年的时间。呜呼,姚重华先生老矣,下台的那年已一百岁高龄,他既非维利是图的商人,也非搜奇觅胜的探险家,又没有任何特殊使命。老夫妻三人,深入荒蛮干啥?如果不是忽然间大发神经,那就恐怕跟“柏杨先生下绿岛”一样,差官前呼后拥,不得不去。或者,还有一个可能,追兵在后,他盲目逃生。
三年后的纪元前二二0五年,姚重华先生死在湖南省苍梧山。伊娥皇和伊女英,走到湘江,——或许是在南下时走到湘江,精疲力尽(她们也都老啦)。也或许是丈夫死后,哭哭啼啼北返时走到湘江,感觉到已无生意。不管怎么吧,姐妹二人走到湘江,双双投到或跌到湘江淹死。
伊娥皇、伊女英二位之死,我们不敢肯定它不是一场政治谋杀,夏部落酋长姒文命先生既有胆量造反,他就有理由预防死灰复燃,来一个斩草除根。但我们也不排除她们姐妹殉夫自尽。不过,如果真的殉夫,后世史学家一定会大大的喊叫,使姚重华先生更为膨胀。只有死的不明不白,尤其是,姒文命先生也被后世纳入了圣人系统,就更难下笔。记载遂不得不含含糊糊,吞吞吐吐。
事实上姐妹二人未死之前,曾每天哭泣,眼泪洒到竹子上,尽都成斑——奇怪的是,她们不在房子里哭,却跑到竹林里哭,是不是被逼投河时,抱着竹子,大放悲声?从此凡是有斑点的竹子,都被称为“湘妃竹”。姐妹死后,后人尊奉她们为湘江女神:姐姐伊娥皇女士为“湘君”,妹妹伊女英为“湘夫人”。屈原先生在所著的《九歌》中,就有下列诗句——
天帝的女儿降临了啊
向北眺望,有无限的悲愁
微弱的秋风吹着洞庭湖啊
树叶片片,落下水流
(原文: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四千年来,出现无数吟咏她们姐妹的诗,都充满了哀怨,却没有悲愤。柏杨先生以为我们是应该悲愤的,因为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死于非命的皇后,第一位被权力争斗牺牲的女人,一幕一直被掩盖着的惨剧。
施妹喜
时代;纪元前十八世纪三十年代
其夫:夏王朝第十九任帝姒履癸
遭遇:国亡·身死
一个可怜的女俘
中国历史上,第二位死于非命的皇后是施妹喜女士,夏王朝第十九任帝姒履癸先生的妻子。
姒履癸是前文所述的,姒文命先生的第十四代后裔,夏王朝在姒文命先生手中建立,历时四百余年,到了纪元前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前一八一九年,姒履癸先生登极。他登极时几岁?史书上没有记载,不管年龄多么小,他在宝座上一坐就是五十四年;五十四年足够他成长啦。五十四年中他干了些啥事,一片空白,只知道三十四年后的纪元前十八世纪一十年代前一七八六年,他发动大军,攻击位于山东省蒙阴县境的有施部落。在信史时代之前,部落名称上往往冠以“有”字,我们推测,这个“有”字应该是一个语助词,跟后世的“阿”字一样,没有实质上的意义。“有施部落”者,“施部落”也。施部落显然抵挡不住夏政府的军队,灭亡和屈膝之间,施部落酋长选择了屈膝,他向夏政府求和,献出他们的牛羊、马匹、美女——包括酋长的妹妹,她的名字只一个“喜”字,所以她应称为“施喜”。当时人把它简化,称为“妹喜”,这就跟后来人们称“皇姑”“皇妹”一样。盖酋长属于贵族阶层,贵族的姓,小民是叫不得的也。
施妹喜是个可怜的女孩子,她的身份是一个没有人权的俘虏,在她正青春年华的时候,不得不离开家乡,离开情郎(假如她有情郎的话),为了宗族的生存,象牛羊一样的被献到敌人之手。
姒履癸先生以天子之尊,有的是女伴,可是他却迷上了施妹喜,常常把她抱到双膝上,日夜不停的陪她饮酒。施妹喜喜欢听撕裂绸缎的声音,姒履癸先生就从国库搬出绸缎,教宫女撕给她听。
——红楼梦上晴雯小姐喜欢听撕扇子的声音,可能是从施妹喜女士身上得到灵感。不过撕扇子撕得起,撕绸缎却非同小可。纵是帝王,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那些丝织品贵的吓死人,读者老爷不信的话,不妨到台北、高雄百货公司问一下行情,一件普通衬衫就要五千元以上,柏杨先生一个月的饷,只够买两件衬衫加几个扣子。不过,帝王的负担再沉重,却要不了命;要命的是小民,小民千辛万苦织出的绸缎,只供帝王刹那间的娱乐。
任何荒唐行为,一旦开始,就会一天一天扩张,终于荒唐到不可收拾。姒履癸先生在“裂帛”壮举之后,索性大兴土木,凿了一个巨池,满装美酒。巨池不愧巨池,面积有五平方公里,可以在酒上划船。皇天在上,看样子姒履癸先生的酒池跟台湾日月潭差不多啦,那要盛多少酒乎哉?而且帝王用的绝不会是蹩脚货,依目前台北高雄大亨们的标准,至少也是“约翰走路”之类,嗟夫。
——姒履癸先生的老祖宗姒文命先生在世时,有一次饮了点酒,舒舒服服,象吃了人参果。他到底是一位有智慧的老人,叹曰:“后世帝王,一定有人因喝了太多美酒,喝亡了国的。”他的真知灼见,第一个应验在他后裔身上。
酒池虽然有那么多酒,人们却不能随便下肚,而需要等候号令。只听一声鼓响,就有三千人爬下来,把头伸到酒池里“牛饮”,这真是一个伟大的狂欢景观,施妹喜女士在一旁欣赏,遂芳心大悦。不特“牛饮”耳,还有“长夜饮”,反正岸上肉类堆积的象山那么高,肉干堆积的象林那么密,真是有吃有喝、无忧无虑的世界,男女们混杂在一起,日夜不停的干。每次宴会,都长达几昼几夜。姒履癸先生乐此不疲,往往一个月不出来处理政府事务。
身为宰相(相)的伊尹先生规劝曰:“陛下老哥,你如果再这样搞下去,灭亡之祸,迫在眉睫。”姒履癸先生哑然失笑曰:“你又妖言惑众啦!天上有太阳,犹如人民有君王。太阳灭亡,我才灭亡。”小民听啦,只好向上天哀号曰:“太阳呀!你灭亡吧!我们跟你一块灭亡。”然而,姒履癸先生不在乎这些,他有充分的自信,可以保持自己的高位。
姒履癸先生保持他高位的法宝之一,是采用酷刑:“炮烙”。炮烙倒底是啥,言人人殊,有人说是一种中空的铜柱,把犯人用铁炼绑到铜柱上,然后在铜柱中燃火,使他慢慢烤死。有人说是一种实心的铜柱,用火烧热,教犯人赤足在上面行走,烫得不能忍受时,跌下来活活烧死。纪元前一七六七年,姒履癸先生率领文武百官,登上瑶台,观看炮烙行刑,在犯人哀号声中,他问他的大臣关龙逢先生曰:“乐乎?”关龙逢先生只好答曰:“乐也。”姒履癸先生曰:“这就怪啦,你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关龙逢先生曰:“天下人都以为苦,而你陛下却独以为乐。大臣是君王的手臂,岂有心高兴,而手臂敢不高兴的。”姒履癸先生听出来他在顶撞自己,于是兴起杀机:“好吧,说说你的意见,如果意见好,我可以采纳。如果意见不好,我用法律制裁你。”关龙逢先生曰:“我看你陛下的帽子,不是帽子,乃危石也。我看你陛下的鞋子,不是鞋子,乃春冰也。从没有戴着危石而不压死,踏着春冰而不掉下淹死的。”姒履癸先生曰:“阁下知道我快要完蛋,却不知道你自己快要完蛋,请去尝尝炮烙的滋味。从你的完蛋,就可证明我的不完蛋。”
——因忠心耿耿而招来杀身之祸,关龙逢先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人,但不是最后一人,悲夫!
巢湖末日
关龙逢先生之后,商部落(河南省商丘县)酋长子天乙先生,也向姒履癸先生进谏。然而,暴君们的习惯是,对任何逆耳之言,都有一种强烈的反感。纪元前一七七七年,姒履癸先生下令逮捕子天乙,囚禁在夏台(河南省禹县)。盖在暴君尊眼中,逮捕和处决,是解决问题最有效的工具。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或许姒履癸先生一时心肠发软,也或许由于来自商部落或其他方面的压力,不久,他又把子天乙先生释放。这时,宰相伊尹先生,发现情势已无法挽救,就抛弃了高官贵爵,向商部落投奔。伊尹先生也是一个部落的酋长,两大部落遂缔结军事同盟,跟夏政府对抗。
姒履癸先生有足够的时间悬崖勒马,但他没有。史书上说,他已被施妹喜女士的美色搞昏了头,不但没有稍微改善他的行为,反而更为凶暴。十年之间,几乎把所有的部落,全都逼反。纪元前一七六六年,子天乙先生率领联合兵团,向夏政府进攻,节节胜利。姒履癸先生不得不放弃他的首都斟鄩(河南省巩县),逃回四百年前的故都安邑(山西省夏县),预备固守。可是联合兵团已渡过黄河,继续进攻,双方在鸣条(山西省夏县境)地方决战,夏政府军大败。姒履癸先生带着施妹喜女士,往西逃亡,大概想渡过黄河,寻求夷狄之邦(陕西省北部)的政治庇护。可惜爹娘生的腿太少,跑的不够快,就在大涉渡口(山西省夏县西黄河渡口),被联合兵团的追兵,生擒活捉。这个自封为天上的太阳,在做了阶下囚之后,才发现他虽然完蛋,太阳却仍然挂在那里,继续发光发热。他叹气曰:“真后悔没有把子天乙杀掉,以致落得今天的下场。”
——暴君的特征之一是:永不检讨自己的暴行,而只怀恨被他逼反的敌人。姒履癸先生不后悔他的酒池肉林,不后悔他的大言不惭,不后悔他的屠杀忠良,却只后悔杀的还不够多。
联合兵团不但生擒活捉了姒履癸,也生擒活捉了喜欢听撕裂绸缎声音的施妹喜。然后,把他们夫妇二人,装上囚车,放逐到南方淮河流域的巢湖(南巢),巢湖距安邑航空距离七百公里。当时一片蛮荒,潮湿和蚊虫,使人不堪居住,对享受过长期荣华富贵的男女而言,平民生活就是一种苦刑,何况又是囚犯生活。而子天乙先生建立的商王朝,也不会对这位夏王朝末代君王那么放心,让他真的过着没有监视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又过了多少时候,姒履癸先生和施妹喜女士,就死在巢湖。同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饿死、病死、气死、溺死,都有可能,反正是死啦,凄凄凉凉死啦。
——商王朝追称姒履癸先生为“桀帝”,意思是凶暴的君主。
苏妲己
时代:纪元前十二世纪七十年代
其夫:商殷王朝第三十一任帝子受辛
遭遇:国亡·被杀·人头悬挂高竿
东西两大美人
施妹喜女士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美丽绝伦而又死于非命的皇后。(伊娥皇,伊女英二位女士,似乎没有一本书上,说她们貌如天仙)。施妹喜女士固然漂亮,但在知名度上,却不如苏妲己。苏妲己女士比她晚生六百年,声名之噪.却在历史上居第—线,后人知苏妲己的多,知施妹喜的少。人生有幸有不幸,无可奈何者也。
苏妲己,这是后世对她的称谓,古时则只叫她“妲己”的,事实上,她姓“己”,名“妲”;又因为她是苏部落(河南省温县)酋长的女儿,所以她也姓苏。一个人为啥冒出了两个姓,原因何在,在三千年后的二十世纪,我们可弄不清楚。习惯性的称谓,她就是妲己;再精密一点,她就是苏己。把真正的姓弄到尾巴上,颇有西洋大人之风,盖西洋大人都是名在前、姓在后的。不过中国似乎也不陌生,俗不云乎:“大耳朵李”“歪嘴赵”。妲,艳丽之意,即“漂亮的己小姐”是也。
苏妲己女士的境遇,从根到梢,大致上跟施妹喜女士相似,虽然相距六百年,却好象一个瓶子里养出来的。
纪元前第十二世纪五十年代前—一四七年,商王朝第三十一任帝子受辛先生——他是第一任帝子天乙先生第十七代后裔,因为苏部落叛变,政府大军讨伐,苏部落跟六百年前施部落同一命运,抵挡不住,酋长只好把女儿——女主角苏妲己,献出来乞和。子受辛先生一见苏妲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御头立刻就轰的一声,迫不及待的满口答应,急忙收兵。
——就在这个纪元前十二世纪,跟苏妲己女士同一世纪,西方也出现了一位绝色美女,也惹起苏妲己所惹起同样的滔天大祸。西方的绝色美女海伦女士,是希腊斯巴达王国的皇后,可是她却跟土耳其半岛上特洛伊王国的国王私奔。那对希腊人民是一种绝大侮辱,各城邦就组织希腊联军,进攻特洛伊。自纪元前一一九四年干起,打了十一年,虽然希腊神话时代的神祗,几乎全部出笼,为维护希腊的荣耀拼命,可是仍不能取得胜利。最后,到了纪元前一一八四年,希腊联军精疲力竭,就来一个阴谋诡计,掘个陷阱使敌人往里跳。他们假装放弃攻城,一夜之间,逃之夭夭,可是却留下一个沉重而巨大的木马。特洛伊人一瞧,“嚎糠嚎糠”,发了财啦,就把木马当胜利品运回城里。想不到这胜利品可不是好消受的。当天晚上,希腊突击队从木马肚子里爬出来,特洛伊城遂告陷落。那位享了十一年艳福,把国家带到毁灭的国王,被一刀两断。而海伦女士也被希腊人抢了回去。当大战打到第十年时,海伦女士亲自出来劳军,战士们震惊她的美丽,失声曰:“我们为她再打十年也情愿。”
——有一点是肯定的,换了中国同胞,见了海伦女士,准国骂省骂三字经,一齐泉涌,圣崽们恐怕更忙于咒她“妖孽”詈她“祸水”。呜呼,柏杨先生崇拜特洛伊战士们的胸襟。
——无论是一个人或一个国家,千万切记,不要贪小便宜,贪小便宜铁定的要吃大亏。特洛伊城朋友如果不贪小便宜,木马何致屠城也哉。
这样的君王丈夫
子受辛先生有他超人的一面,史书上说,他阁下见多识广,而又力大无穷,不用武器,赤手空拳,就能格杀猛兽;抓住九条牛的尾巴,能同时把它们拖着走(可惜他生不逢时,当了帝王,只好挨刀;如果生在二十世纪,准可打出一个拳王,那比当帝王舒服安全的多啦)。子受辛先生不但有体力,而且有智力,史书上又说,他的聪明足够他拒绝规劝,而智慧也足够他掩饰错误。——嗟夫,两句话其实是一句话:“死不认错”,看起来这种气质不是二十世纪中国同胞所特有的,三千年前,子受辛先生已立下了可敬的榜样。
子受辛先生迷上苏妲己,就跟姒履癸先生迷上施妹喜一样,如醉如痴,言听计从。苏妲己教他东,他就东;教他西,他就西。教他喊姐,他就喊姐;教他喊娘,他就喊娘。苏妲己女士不久就尝到权力的滋味,开始在宫廷和政府之中,布置并巩固她私人的势力。子受辛先生遂成了橡皮图章,苏妲己所喜欢的人,他就升他的官,她所讨厌的人,他就把他宰掉。接着是物质上的奢侈,其中最使人震骇的是,子受辛先生开始使用象牙做的筷子。
象牙筷子,现在看起来,固也豪华,但已没人把它当做一件大事。可是,在纪元前十二世纪,猎获大象不易。盖象先生皮厚的跟混世小瘪三的脸一样,弓箭不入、刀枪不进,走的太近,它阁下一晃大耳朵,能把人扇一个嘴吃屎,不服气的再走近一点,尊蹄一动,能把人活活踩死。而且,问题不在使用象牙筷子,而在使用了象牙筷子之后的连锁反应。子受辛先生的叔父大人,官拜子爵的箕部落酋长子胥余先生,就悄悄叹曰:“象牙筷子不会放到土炕上,势必另外制造玉柜来放它。天天吃熊掌豹胎的人,不会长久的住茅屋,势必穿绫罗绸缎,而遨游于九层高台之上。以后的花样,恐怕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