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的惨败.6

不过，霍氏家族事实上已不能自拔，权力中毒之后，离开权力就简直活不下去。四十年之久叱咤风云的家族，要他们自己放弃权力，甘心过一个普通侯爵的平凡生活，根本不可能。所以，一定说刘询先生一开始就存心不良，也不见得。霍氏家族已陷进权力的泥沼，他们只有两个结局，一个是真的自己当上皇帝，一个就是全族“无少长皆斩”。只有民主政治才可避免这种悲剧，然而，那时候却没有民主政治。

霍氏家族覆灭的那一年，是纪元前六六年七月。唯一不死的，只剩下皇后霍成君女士一人，才二十一岁。我们可以想象，她听到全族被杀，老娘和哥哥姐姐们都绑赴法场处决时，她的惊恐和悲痛。这不是一个普通女孩所能承受的打击，突然落到她头上，跟当初卫子夫女士听到儿子失败消息的情形一样，雄心壮志，刹那间化为一缕云烟。卫子夫女士拒绝接受更进一步的侮辱，悬梁自尽。霍成君女士倒底年事还小，她可能仍希望奇迹，但奇迹不是常出现的。到了八月，使臣闯进皇后宫，向霍成君女士宣读刘询先生的诏书，诏书曰：“你心怀恶毒，跟母亲霍显，合谋危害皇太子，没有做母亲的恩情，不适合当皇后。自即日起，逐出皇后宫，缴出皇后印信。”

——原文：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城侯显谋，欲危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以承天命。呜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缓有司。

霍成君女士只当了五年皇后，到此凄凄凉凉，被送到长安郊区上林苑中昭台宫。从此，一朵正在盛开的美丽花朵，被活活与世隔绝。昔日骄傲高贵，不可一世，于今只孤苦一身，任人摆布。象钢铁一般结实，千年不倒的后台，已成幻境。然而，恶运仍抓住她不放。十二年后的纪元前五四年，刘询先生忽然想起了她，再把她送到一个名叫“云村馆”小屋中，加强禁锢。然而仅只禁锢似乎仍不能消他心头之恨，于是下令教她自杀。事情到此，还有什么话可说，霍成君女士只好恸哭一场，是服毒？或是上吊？或是被行刑队勒毙？史书上没有交待。交代的是，霍成君女士终于惨死，死年才三十三岁。老娘如果不千方百计教她当皇后，可能不致于引起这一串连锁性的恶性循环，她会跟一个侯爵结婚，仍在过恩爱夫妻的日子。然而，富贵耀眼欲眩，身不由主，人生谁又不如此耶。

霍成君女士埋葬在长安的卫星城市蓝田县的昆吾亭东，而今已不再有痕迹矣。

冯媛

　　时代：纪元前一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

　　其夫：西汉王朝第十一任皇帝刘奭

　　遭遇：被逼自杀

小老婆群编制

霍成君女士的悲剧，发生于纪元前一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到了六十年代，西汉王朝宫廷中，悲剧再现。这场悲剧的女主角冯媛女士，是一位“昭仪”，史书上称她“冯昭仪”，有时也称她“冯婕妤”。

在没有介绍冯媛女士之前，我们应先了解啥是“昭仪”？啥是“婕妤”？因为这不仅和冯媛女士有关，在以后的史书中，老奶的名字往往被一笔勾消，而只留下她的姓和她的位号头衔，如果不弄明白，就大雾弥漫，迷糊到底矣。

夫皇宫之中，美女如云，少者几千人，多者几万人。总得有个组织，才能指挥若定，有条不紊。否则大家挤成一团，东奔西跑，谁也管不住谁，岂不乱糟糟的成了马蜂窝乎哉。这组织包括后妃的编制，就是把皇帝的老婆群分为若干等级，等级比照政府的官制，除了大老婆正配妻子称为“皇后”外，其他的小老婆——台湾话谓之“细姨”，以皇帝老爷对她宠爱的程度，封她一个位号头衔，名号头衔有高有低，待遇随之也有差别。一级的薪俸最高，手下服侍的宫女也最多，派头比较大。最末级的薪俸也最低，手下服侍的宫女也最少，派头也比较小，人人都希望往高枝上爬，皇宫里千千万万如花似玉，因为只有一个臭男人是猎物的缘故，自然竞争的极为激烈。

关于后妃的位号头衔，可追溯到纪元前十一世纪周王朝褒姒女士的时代，在周王朝，国王可以合法的拥有一百零一个妻子——一个大老婆和一百个小老婆群。她们的编制是这样的焉：

超级：“王后”，一人。地位跟国王相等。

第一级：“夫人”，三人。啥事也不干，只陪伴国王。（坐论礼妇）。

第二级：“嫔”，九人。负责处理皇宫事务。（掌教四德）。

第三级：“世妇”，二十七人。主持祭典和招待入宫朝觐的贵妇。

第四级：“女御”，八十一人。专门供国王床上娱乐。

一个国王就有一百零一个老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国王老爷纵是每天都不休息，三天才轮到一次。而假如国王老爷每天都不休息的话，那老命就要休息矣。为了力不从心，或为了挣扎着活下去，国王老爷只好抱头鼠窜，努力提倡“独睡主义”。胆小的老奶自怨自艾，胆大的老奶，如翟叔隗女士，就红杏出墙，另找户头，闹的兵慌马乱。

到了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花样翻新，曰：

超级“皇后”

第一级“夫人”

第二级“美人”

第三级“良人”

第四级“八子”

第五级“七子”

第六级“长使”

第七级“少使”

史书上没有记载她们的职务是啥，其实记载不记载，都是一样，反正是供皇帝老爷一个人龙心大悦罢啦。即令记载，诸如“坐论妇礼”，好象三位如花似玉的“夫人”，主要的工作是坐在那里，跟国王整天交换有关女人行为规范的意见。又诸如“掌教四德”，好象九位如花似玉的“嫔”，主要的工作是讲道德说仁义。这种职务，说了等于白说。不过，秦王朝的后妃编制，不但在位号头衔上跟周王朝不同，在人数上也跟周王朝不同。周王朝国王的老婆人数，还有个法定的限制，不得超过一百零一人。而秦王朝，和秦王朝之后的一些王朝，只有一定的等级，而没有一定的名额。跟官场中的情形一样，只要皇帝老爷一高兴，或一不高兴，他教谁当“夫人”，谁就当“夫人”，想教谁当“八子”，谁就当“八子”，多多益善，没一个人敢插嘴。

到了纪元前二世纪七十年代，西汉王朝第七任皇帝刘彻先生，对女人的兴趣远超过他的那些祖宗，再度的进行改组。反正他是龙头老大，想干啥就可干啥，关于小老婆群的名号，就更随心所欲。于是，大批美丽的词藻洋溢纸上，他把皇宫里排山倒海的美女，分为十级——

超级：“皇后”，位比皇帝，爵也比皇帝。

第一级：“婕妤”，位比宰相，爵比亲王。

第二级：“(陉女旁)娥”，位比上卿，爵比列侯。

第三级：“容华”，位比中二千石（副宰相），爵比关中侯。

第四级：“充衣”，位比真二千石（部长），爵比大上造（文官最高级——一品）。

第五级：“美人”，位比二千石（州长），爵比少上造（文官第二级——二品）。

第六级：“良人”，位比千石（州长级），爵比中更（文官第三级——三品）。

第七级：“八子”，位比千石（州长级），爵比左更（文官第四级——四品）。

第八级：“七子”，位比八百石（副州长），爵比右庶长（文官第五级——五品）。

第九级；“长使”，位比八百石（副州长级），爵比左庶长（文官第六级——六品）。

第十级：“少使”，位比六百石（县长），爵比五大夫（文官第七级——七品）。

十五级·八等

上述的十级编制，维持了七十年，到了纪元前一世纪五十年代，第十一任皇帝刘奭先生在位，西汉王朝皇宫里的老奶，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后和命贱如纸的宫女，已有两万余人。

——写到这里，柏扬夫人看见，忍不住哎呀一声，要翻白眼。阿巴桑真是不开窍，她如果看见七十年代的情形，恐怕就要哎呀两声，翻白眼两次矣。盖到了七十年代，西汉王朝皇宫里的老奶，已达四万余人。不但瞧一瞧能累出瘫痪，纵是想一想也都能累的身死魂灭。

刘奭先生最大的乐趣是玩女人，身为帝崽，玩女人跟玩蚂蚁一样，可以随心所欲。他觉得十级编制，还不够显示他的爱色如命，于是乃扩大为十五级，而在最末两级之内，再分为若干等——

超级：“皇后”，跟老祖宗时代一样，位比皇帝，爵比皇帝。

第一级：“昭仪”，位比宰相，爵比亲王（新设的最高位号头衔，原“夫人”取消）。

第二级：“婕妤”，位比上卿，爵比列侯（原是第一级，在新编制中，降为第二级）。

第三级：“(陉女旁)娥”，位比中二千石，爵比关内侯（原是第二级，在新编制中，降为第三级）。

第四级：“容华”，位比真二十石，爵比大上造（原是第三级．新编制中，降为第四级）。

第五级：“充衣”，位比二千石，爵比少上造（原是第四级，在新编制中，降为第五级）。

第六级：“美人”，位比千石，爵比中更（原是第五级，在新编制中，降为第六级）。

第七级：“良人”，位比千石，爵比左更（原是第六级，在新编制中，降为第七级）。

第八级：“八子”，位比八百石，爵比右庶长（原是第七级，左新编制中，降为第八级）。

第九级：“七子”，位比八百石，爵比左庶长（原是第八级，在新编制中，降为第九级）。

第十级：“长使”，位比六百石，爵比五大夫（原是第九级，在新编制中，降为第十级）。

第十一级：“少使”，位比四百石，爵比公乘（原是第十级，在新编制中，降为第十一级。“公乘”，文官制度最末的一级）。

第十二级：“五官”，位比三百石（十二级以下，是刘奭先生新发明的，但只算在雇员阶层，已没有爵位可比。好象少尉以下，便不能算军官，只能算士官矣。“五官”，雇员阶层最高一级，年薪只三百石，微不足道）。

第十三级：“顺常”，位比二百石（雇员阶层第二级，更微不足道）。

第十四级：这一级的名堂可多啦，级内再分六等，曰：“舞涓”“共和”“娱灵”“保林”“良娣”“夜香”。位比百石（难为刘奭先生的脑筋，不用到国家上，却用到女人上，苦苦的想出这么多可爱的称谓。这一级是雇员阶层第三级，却分出这么多的花样，大家都是一样待遇，只不过你是“委员”，她是“顾问”，俺是“参议”。花样虽然不同，地位却一般高）。

第十五级：这一级也有两等，曰：“上家人子”“中家人子”，位比斗食（这是小老婆群最低一级，只不过比普通宫女稍有不同。象《红楼梦》里的平儿小姐，说她是丫头吧，她却有小老婆名份，有丫头取侍她，还可管丫头。说她是正式小老婆吧，她却是个丫头，跟丫头拿一样的钱。盖“见官矮一段，见民高半截”者也）。

从老奶们的俸禄上，可看出她们之间的权威和贫富等差。皇后的俸禄，能使人舌头伸出三天都缩不回，仅“汤沐邑”就有“三十县”。汤，菜汤。沐，洗澡。皇后一个人喝汤、洗澡所需的费用，就要用掉三十县的全部税收。这三十县的土地人民，等于是皇后老奶口袋里的私产。呜呼，台湾省不过二十二个县，该有多少银子？皇后老奶恐怕是中国第一富婆。古时工商业不发达，三十县的税收固然没有现代的多，但正因古时工商业不发达，她的消费额也跟着降低。

小老婆群的待遇，是以“石”“斗”为标准的，当然跟皇后差十万八千里，不但跟皇后差十万八千里，她们互相间也差十万八千里。象第一级“昭仪”，位比宰相。宰相是三公之一，俸禄是“一万石”，而第十五级的“上家人子”“中家人子”的俸禄，只不过“一斗”，十斗才是一石。只及“昭仪”的万分之一。

“斗”是中国传统的容器，北中国的斗是圆的，象个水桶，南中国的斗是方的，象现代厨房用的抽烟机。一斗的容量是一０·四公升，读者老爷到加油站为你的破车加油时，就可知道一０·四公升的体积。依此类推，一石是一０四公升，十石是一千四十公开，百石是一万四百公升，千石是十万四千公升，两千石是二十万八千公升，一万石是一百零四万公升。如果是高级汽油，真能乐的嘴巴都歪。

女无美恶·入宫见妒

可惜的是，纪元前一世纪还没有汽油，西汉王朝的俸禄只好用谷子。北中国盛产黍米，象黄金一样的颗粒，北方佬称之为“小米”，而称南中国白银般的稻米为“大米”。黍米有一个外壳，在剥去外壳之前，称为“谷子”。西汉王朝的俸禄，就是用这种“谷子”计算的，这比银子要结实可靠的多，身历二十世纪对日本八年大战的朋友都知道，银子会贬值，而且遇到饥荒之年，有银子也买不到粮食。在历史上，很多富翁老爷，身穿绮罗，手戴珠宝，却活活饿死在弹簧床上。所以，用“谷子”作为俸禄，最顶尖稳妥。

现代的俸禄以月为单元，古代的俸禄以年为单元。“石”“斗”也者，是每年的俸禄。小老婆群的俸禄，只是供她们零用。所以第十五级的细姨，虽只有“一斗”（斗食），但总比宫女强，宫女的零用钱更寥寥无几。读者老爷不妨参考《红楼梦》中丫头的等级，佳蕙之流的小丫头，每月只五百钱，晴雯之流的大丫头，每月只有一千钱，花袭人之流准小老婆或超级丫头，每月银子一两，赵姨娘之流的正式小老婆，每月银子二两。若王夫人之流大老婆，每月银子二十两。刘奭先生搞出十五级，以及级内八等。一个如花似玉从第十五级“中家人子”爬起，即令每年升一级，也要十五年后才能升到第一级“昭仪”，何况不可能每年都升一级哉。而同级的如花似玉，又有几位或十位之多，如果不能出奇制胜，杀开血路，就只好永远屈居下位。而屈居下位的意义是：没有太多机会陪皇帝上床，因之也就没有太多机会生“王子”、“公主”，比掉到万丈深渊，还要绝望。

往上爬的过程中，如花似玉间的斗争，十分惨烈。邹阳先生曾曰：“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女无美恶，入宫见妒。”非她们都是小心眼窄肚肠，而是不得不你挤我，我挤你。如果不把对手挤垮，自己就会反过来被对方挤垮。所以，宫廷之中，每一位娇娃都生活在不稳定的情绪之中（瞧瞧小老婆编制表，纵是一块木头，都会急的燃烧），互相间勾心斗角，没有友情，没有爱心，只有拼命的向那个唯一的臭男人，降志屈身的百般谄媚。

我们的女主角冯媛女士，就在这种宫廷斗争中，全军覆没。她跟过去那些全军覆没的女士不同，她并没有戚懿女士那种夺嫡的野心．也没有卫子夫女士那种树大招风的声势，更没有霍成君女士那种谋取皇后宝座的阴谋。她只是偶尔流露了她对皇帝丈夫的一缕关爱，却招来杀身大祸。

冯媛女士，上党潞县（山西省潞县）人，父亲冯奉世先生，是刘奭的爹刘询先生手下的重要王牌，当他当首都卫戍司令（执金吾）时，刘奭先生是当时的皇太子。冯媛女士被老爹送到太子宫，做皇太子的姬妾，生下儿子刘兴。纪元前四九年，刘询先生魂归地府，刘奭先生继承宝座，立祖母娘家的女儿王政君女士当皇后。

——拜托读者老爷，千万记住这位王政君女士，她是倾覆西汉王朝的关键人物，这位亡国妖孽，她的家世就是一个谜样的传奇。在卫子夫女士的篇幅里，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她的儿子刘据先生（皇太子），和刘据先生的儿子刘进先生（史皇孙）。刘进先生跟他的姬妾（家人子）王翁须女士，生下了后来当西汉王朝第十任皇帝的刘询先生。在纪元前一世纪最后一年（前九一），江充先生的巫蛊事件中，刘进先生跟他的父亲刘据先生，双双悬梁自尽，他们的姬妾跟着全被处决，王翁须女士也逃不了一刀。二十年代末期，刘询先生坐上宝座，下令寻找祖母家和母亲家的人。前已言之矣，最后，终于找到了外祖母王老太婆（王媪），和两位舅父大人王无故先生、王武先生。于是王姓家族在西汉王朝的政权中，开始插上一脚。王武先生生儿子王禁，王禁先生生女儿王政君，又生儿子王曼，王曼先生生儿子王莽先生。提起王莽先生，人人皆知。他阁下靠着姑母王政君女士的裙带关系，进入西汉政府，然后夺取政权，自己当上皇帝，建立自己的新王朝。呜呼，当刘奭先生宣布这位年仅十八岁，不过大学堂一年级新生的漂亮女孩当皇后时，她是那么美丽、端壮、纯洁；谁都想不到，日转星移，刘邦先生身经百战建立起来的庞大的西汉王朝，竟这么阴差阳错，断送在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之手。

刘奭先生除了封王政君女士当皇后外，他的小老婆群中，有两位和我们有关系的人物，一位是女主角冯媛女士，另一位是女配角傅女士（不知她的名字），她们开始出场时，都是“婕妤”（第二级），位比上卿，爵比列侯。我们直称冯媛女士的名字；但因傅女士没有名字之故，我们只好称她的位号头衔。

冯媛女士就死在傅婕妤女士之手。

身挡野熊

在冯媛女士和傅婕妤女士竟争激烈的时候，纪元前三八年，出现一项惊险场面。宫廷中有特设的动物园，豢养由各地搜刮到，和外国进贡来的奇禽怪兽。有一天，身为皇帝的刘奭先生，前去参观猛兽撕打，他去的地方曰“虎园”，由以后发生的事，可推测出这次参观的是老虎和野熊的搏斗。皇帝行动，不同小民，即令在自己家里，声势也非同小可，皇后妃妾（也就是大老婆和小老婆群），一律依编制的高下，排列在后座。正看的兴高采烈，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位野熊先生忽然撞破栅栏，咆哮着就要冲上来。刘奭先生因坐在最前排的缘故，正是第一个目标。野熊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照样一扑一抓，老命报销。那些千娇百媚的老奶，哪里见过这种镜头，大家一声尖叫，髻松钗堕，一哄而散，只留下刘奭先生一个人，两腿发抖，跑也跑不动，喊也喊不出，眼看就要落到野熊之手。说时迟，那时快，冯媛女士一个箭步跳上去，奋不顾身的站在刘奭面前，迳自面对野熊的张牙舞爪。正当千钧一发之际，卫士云集，把野熊击毙，刘奭先生跟冯媛女士才算死里逃生。

对这救命之恩，刘奭先生问曰：“亲爱的，当时大家都怕的要命，怎么你有那种勇气，去挡野熊？”冯媛女士曰：“听说野熊吃人，只要抓住一个，就会自动停止，不会再去抓第二个，我恐怕你受到伤害，希望能代替你受它袭击。”刘奭先生万分感动。呜呼，通过灾难的考验，爱情的真假和浓淡，便昭然若揭。这不是说那些一哄而散的老奶，都没有爱心，那种遇到惊恐便溜之乎的，是人类的一种本能，说不定等心神稳定，仍会回头救援。但至少在反应上略迟了一点，这使她们变的黯然无光，于是由惭愧到内咎，由内咎转变为强烈的嫉妒。尤其是居于同等地位的傅婕妤女士，眼睛都冒出火来，她的座位和冯媛女士同样的靠近刘奭先生，可是她却拔腿跑啦，所以她痛恨冯媛女士的勇敢，痛恨冯媛女士的智慧。很显然的，冯媛女士比自己更多了一件被皇帝宠爱敬重的条件。

第二年（前三七），刘奭先生同时把冯媛女士和傅婕妤女士，晋升为“昭仪”（第一级），仅次于皇后，并封冯媛女士的儿子刘兴当信都王，傅昭仪女士生的儿子刘康当定陶王。这表示刘奭先生对傅女士并没有什么介意。然而，傅女士却不能忘怀，她要报复。

傅昭仪女士不但要报复，还密谋夺嫡。当时的皇太子刘骜先生，是皇后王政君女士所生，而且祖父刘询先生在世时，又特别喜欢这个孙儿，应该是名正言顺，固若金汤。但刘奭先生偏偏喜欢傅昭仪女士生的刘康，盖刘奭先生是个花花公子型的酒色之徒，对治理国家固是外行，对声色犬马却内行的很，他是一个很有素养的音乐家，会自制乐谱，创出新调，曾经在金銮殿上排出鼙鼓，用铜丸遥掷，叮当之声，清润入耳，跟在旁边击鼓的鼓声，密切配合。以现代眼光看来，他是走错了路，如果他专研音乐，可能比他在政治上的成就要大。在他的儿女群中，只有刘康小子也精于这一套，老爹高兴的赞口不绝。傅昭仪女士抓住这个机会，希望出现奇迹，而这奇迹也有出现的可能性。盖换不换皇太子，只在老爹一念之间，而老爹一提起刘康小子，就从心里嘉许。然而，好事多磨，象当初刘邦先生要换掉皇太子刘盈时，平空杀出一个救星周昌先生一样，现在平空杀出拯救刘骜小子的，是史丹先生（回顾前文，就知道他是声势煊赫的史氏家族的一员）。他因为侍卫皇帝左右，随时可以进宫的缘故，隐约的察觉到这个密谋正在进行。有一天，刘奭老爹又在对刘康小子夸奖个没完，史丹先生插嘴曰：“陛下大人听禀，你天天说刘康有才干，我的看法不一样，真正有才干的还是聪明而又好学的皇太子刘骜。如果说唱唱歌、弹弹琴，就是才干的话，那么，皇家乐队的几位音乐大师，象陈惠先生、李微先生，为啥你不请他们当宰相？”刘奭先生一听，楞了半天，自己也哑然失笑。

但傅昭仪女士的努力并不稍懈，而刘骜小子也确实是个混蛋，有一年，刘奭先生的弟弟刘竟死啦，这位小弟跟刘奭先生的感情最笃，而且又跟刘骜小子同窗读书。死了之后，刘奭带着儿子刘骜，前去吊丧，抚着棺木，伤心痛哭，可是刘骜小子在旁好象没事人一样，一付无心无肝的冥顽不灵，把老爹气的浑身发抖，就向站在身旁的史丹先生吼曰：“你总是说刘骜小子有才干，好啦，这才干今天可真露出来啦。面临丧葬，没有一点悲哀之情，这种人怎么可以当国家的元首？怎么可以供奉祖宗的灵位？”史丹先生如果哑口无言就糟啦，如果辩护两句也同样的糟。然而他的急智立刻把恶劣的形势扭转，他曰：“这不能怪罪刘骜小子，应该怪罪我。我因见你悲哀过度，特别嘱咐他不要落泪，免得再增加你的伤感。”一段话不但解了刘骜小子的围，也顺手牵羊的表达了自己的忠。

王昭君的故事

然而，刘奭先生对更换太子一事，仍念念不忘。纪元前三三年，刘奭先生卧病，皇后王政君女士和皇太子刘骜，都不能见面。只有傅昭仪女士跟她的儿子刘康，日夜留在寝宫侍奉。傅女士用她的美貌和比蜜还甜的言语，百般诱惑刘奭先生作最后裁决。刘奭老爹也觉得应该作最后裁决啦，于是他想起了前例：纪元前二世纪五十年代，第六任皇帝刘启先生，就曾换掉皇太子刘荣，而立刘猪小子——也就是刘彻先生的。读者老爷对“栗姬”那一章，如果还记得的话，一定仍有印象。当刘奭先生想起来有前例可援的时候，就暗示大臣发动一项请愿的舆论攻势，以便他顺水推舟。

史丹先生得到消息，他做了一次特别冒险。当他布置的眼线密告他傅昭仪母子恰恰同时都不在时，他悄悄进入寝宫，跪到青色的地毯（青蒲）上，磕头如捣蒜。青色地毯是寝宫中最尊贵的地方，它紧傍着皇帝老爷睡觉的御床——其实那时还没有床，而只有现在日本民间仍使用的榻榻米，虽然豪华盖世，但躺在地上的形状，却是不变。只有皇后之尊，才可以踏上青色地毯，连宦官宫女都不能挨。现在史丹先生胆大包天，如果皇帝老爷一翻脸，仅只“偷入禁中”的罪名，就砍头有余。刘奭先生正昏迷沉沉，被磕头如捣蒜的声音惊醒，看见史丹先生，吃了一惊，问他干啥，史丹先生曰：“刘骜当皇太子很多年矣，天下臣民，莫不归心。而今传言纷纷，说他可能受到贬谪，如果陛下你真有这个意思，满朝文武百官，势必以死阻止，我愿先他们死在你的面前。”刘奭先生一向很尊重史丹先生，看到这种反应，知道难以顺利成功，只好叹曰：“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而且俺爹很喜欢这个孙儿，皇后王政君也谨慎小心，怎么改变？我已不久于世，还拜托你们辅导太子。”

傅昭仪女士的希望，到此落空。刘奭先生不久病故，才活了四十三岁，据说他是害相思病死的。中国历史上四大美女之一的王昭君女士，正是他的宫女，他当然不认识她，可是当匈奴汗国元首呼韩邪单于，前来中国作官式的朝观时，刘奭先生挑选了一些宫女，当作礼物赏赐给他。这在专制时代，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是，等到那批宫女随着呼韩邪单于返国，向刘奭先生辞行的时候，事情就不稀松平常啦。刘奭先生忽然发现王昭君女士天仙化人，美艳夺目。相比之下，本章中的女主角冯媛女士、傅昭仪女士，一个个黯然失色。但生米已做成熟饭，以中国皇帝之尊，实在不好意思出尔反尔，跟呼韩邪单于商量商量，再换一个。只好眼巴巴望着她袅婷动人的玉体，冉冉而去。于是越想越生气，终于勃然大怒，下令把宫廷画师毛延寿先生，斩首示众，以报复他没有把王昭君女士的花容玉貌，早早画给他。他自己也从此神魂颠倒，一病不起。

——王昭君女士的故事，在中国流传迄今。无数文学的、艺术的作品，都以她阁下做为主角。而且往往站在大男人沙文主义立场，认为对于象毛延寿先生这种“奸臣”——京戏上就有“骂一声毛延寿卖国奸臣”唱词，还平空污蔑他“你不该投番邦丧尽了良心”，当然是杀的恰到好处。只不过耽误了一个有权大爷的淫欲，就成了卖国贼，刀下丧生。咦，有权的大爷有福啦，黄马褂文人再在一旁帮拳，遂时时处处，都是沉冤。

——大家不仅仅站在大男人沙文主义立场，认为杀毛延寿先生是正当的，而且还把刘奭先生当成一个多情种子，这就更扭曲到阿比西尼亚矣，历史上为性欲而发狂发疯的帝王，车载斗量；为爱情而如醉如痴的，似乎没有。这不能怪他，换了别的男人，甚至换了一个女帝女王，爱情也都不能专一，盖投怀送抱的太多，而爱情的变数也太多故也。刘奭先生对王昭君女士，根本没有相处过，既不相识，也不了解，却刹那间头昏脑胀，只不过老色狼发现了新猎物的动物性反应。恐怕没有“情”，而只有“欲”，他能“爱”她到底耶？宫女数万，已知的冯媛女士和傅昭仪女士，全是标致的美女，都会撂在一旁，王昭君女士又有啥特别本领，能永远抓住他，谁敢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王昭君女士接着崛起？

——骚人墨客几乎一口咬定王昭君女士在塞外受苦受难，所以跟着也伤心同情。问题是，中国固然繁华，但与王昭君女士何干？她只能困在宫廷的小小天地。而宫廷的小小天地，在匈奴汗国也是一样，拥有顶尖的享受。并且，就在王昭君女士辞行之后，刘奭先生就死翘翘，如果把她留下，不过一个被皇帝老爷偶尔玩过的普通小宫女而已，她将守着灵柩，老死坟园。事实上，王昭君女士嫁给呼韩邪单于，她的幸福才真正开始，她成为匈奴汗国元首最宠爱的妃妾，因她的花容美貌和她所来自中国的强大背景，在匈奴汗国宫廷中有极为尊贵的地位。家庭婚姻，更是圆满，她生下一个儿子名伊屠牙斯，被封为亲王。纪元后三一年，呼韩邪单于逝世，嫡子雕提莫皋先生继位，依照匈奴汗国的风俗和律法，嫡子有跟庶母结婚的义务，于是王昭君女士再生了两个女儿。相形之下，她留在长安，只能囚在坟园；塞外却有广阔的苍穹，使她拥有丰富的爱情和人生温暖。

第一次挫败

刘奭先生死于纪元前一世纪前三五年，正是盛绽花朵年龄的三十七岁的皇后王政君女士，当了皇太后，她儿子刘骜继任西汉王朝第十二任皇帝，所有封为亲王的皇兄皇弟，都被遣送到他们的封国。刘兴先生的封国在信都（河北省冀县），不久改封到中山（河北省定县），娘亲冯媛女士跟着前往，称“中山太后”。刘康先生的封国在定陶（山东省定陶县——戚懿女士的故乡），娘亲傅昭仪女士也跟着前往，称“定陶太后”。

——十年后，刘康先生病死，儿子刘欣先生，继任定陶王，傅女士升格为祖母，已是老太婆矣。

刘骜先生坐上宝座后，对女人的贪婪，比老爹更厉害，大老婆赵飞燕女士，小老婆赵合德女士，都是千古风流人物，我们在下一章，将专文介绍她们。然而，刘骜先生却没有儿子（事实上不是没有儿子，而是儿子们都被他谋杀啦），这是一个严重的场面，刘骜先生在位二十七年，到了二十四五年的时候，迫使他自己和他娘王政君女士，都不得不接受这个沮丧的事实。

纪元前九年，王政君女士把刘兴、刘欣，叔侄二人，从封国召到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两位亲王的母亲，当然跟着同行。本来已是冤家，经过二十余年的分离，现在同时面对着另一场斗争——为子孙争取宝座，也为自己争取宝座的斗争，再度短兵相接。

两位亲王入朝，而且很明显的都有可能成为国家元首，当然是属从如云，骡马成群。但最主要的随从人员中，刘兴先生只带了“国傅”（亲王的教习）。可是刘欣先生除了“国傅”外，还带了“国相”（封国政府的宰相），“中尉”（封国政府武装部队司令官）。刘骜问刘欣曰：“老侄，你把他们都带来干啥？”刘欣曰：“国家法令这么规定的呀。”盖亲王入朝，封国政府俸禄二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员，都要跟班，以便对封国的任何问题，随时提出报告。好比说，皇帝老爷问封国有多少军队呀，亲王总不能瞪着眼说不知道吧，有司令官在侧，就答对如流矣。刘骜先生又问老弟刘兴，为啥只带“国傅”？刘兴先生呆了半天，回答不出。刘欣先生又教他背诵“尚书”，刘兴也背不出。有一次，刘骜先生设宴款待这对叔侄，刘欣先生谨谨慎慎，规规矩矩，刘兴先生却大而化之，他没有弄清楚“皇帝赐宴”，跟普通的筵席，有所不同，尤其是他面临的不仅是吃一顿御饭，而且还是一场考试。也可能他的聪明才智确实差一截，不管怎么吧，当大家（包括皇帝在内）都已酒醉饭饱之后，只有他阁下似乎肚子仍然很空，继续猛吃。好容易吃罢，起身告辞的时候，袜带松啦，又在那里慢慢的把它结住。刘骜先生一一看到眼里，认为这位老弟属于饭桶之类，不如老侄多矣。

然而，决定刘欣先生为继承人的，还有别的力量，他的祖母傅老太婆，从封国带来大批金银财宝，分别送给皇太后王政君女士，和刘骜先生的妻子赵飞燕女士跟最宠爱的小老婆赵合德女士，更送给刘骜先生的舅父（皇太后王政君女士的哥哥）王根先生（他是一位侯爵，官衔是“骡骑将军”，正主宰着西汉王朝的中央政府）。得人钱财，为人出力，对刘欣先生的称赞，大家简直异口同声。尤其是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她们知道生儿子已经无望，帝位终于要落到别人之手，为了将来打算，也需要早日铺路，所以不久她们就跟傅老太婆成为密友。傅老太婆希望借着赵家姐妹的力量，使孙儿登上金殿，赵家姐妹则希望以帮助傅老太婆孙儿登上金殿的功劳，交换自己将来的安全保障。内外夹攻，遂成为定局。

成为定局后，两位亲王仍分别被遣返他们的封国。第二年，纪元前八年，刘骜先生正式封十八岁的刘欣先生当皇太子。到目前为止，同等身价的冯媛女士，第一次受到挫败，一方面是她的儿子刘兴先生不争气，一方面也是她的红包攻势不够凌厉。从她“当熊而立”的行为上，可看出她是一个方正刚毅的女性，她可以为她所爱的人牺牲，但她缺少对手傅老太婆那种狐媚的迷汤工夫。

刘欣先生被封皇太子的明年，纪元前七年，刘骜先生病重，担任星象的官员，发现火星光芒暗淡（荧惑守心），一个名叫贲丽的家伙，上了一份奏章，向刘骜先生提出警告说，天象发生变化，必须把这灾祸转嫁到大臣身上，才能平安，否则就不得了啦。

这是中国专制政体下特有的泛政治思想，第一、把超级淫棍的帝王，当成天上的星宿，不同于被他骑到脖子上的小民。第二、帝王的灾难，认为靠着政治力量，可以由小民代替他受罪。于是，刘骜先生选定了他的宰相翟方进先生，盖宰相位尊而多金，才够身价，普通人岂能承当得住乎哉。刘骜先生召见翟方进，扳起官式面孔，责备他身为宰相，却不能调和阴阳（这顶帽子扣的玄），以致连天老爷都不高兴，发生种种变异，你瞧着办吧。翟方进先生被搞的一头雾水。到了第二天，刘骜先生听说翟方进先生仍没有自杀，气就更大，这不是存心跟皇帝过不去是啥。立刻派了一位钦差大臣（可能是一个心狠嘴泼的小宦官），去把翟方进先生臭骂了一顿，然后赏赐他酒十石，牛一头。——西汉王朝的惯例，对谁赏赐酒牛，就是表示要谁自行处决。翟方进先生只好服毒，霎时倒毙。

孙儿的怪病绝症

刘骜先生毒死了翟方进先生，希望宰相之死可以代替帝王之死。可惜，阎罗王似乎不买阳世上政治权力的帐，所以毒死翟方进先生后不久，刘骜先生仍然翘了辫子。

刘骜先生既死，二十岁的老侄刘欣先生，继任西汉王朝第十三任皇帝。宫廷中的局势，也跟着改变。王政君女士由皇太后升为太皇太后，赵飞燕女士由皇后升为皇太后，而千方百计跟新皇帝刘欣的祖母傅老太婆拉上关系的赵合德女士，在刘骜先生死后，一瞧大势不好，跟翟方进先生一样，也服毒自尽，没有赶得上新的热闹场面。

依照儒家的宗法制度，也就是依照政治上的惯例。傅老太婆虽是皇帝的祖母，而刘欣先生的母亲丁姬女士虽然是皇帝的亲娘，但刘欣先生既已入继大统——是刘欣先生由小宗入继大宗，而不是他祖母他娘入继大统和入继大宗，所以她们仍是封国的小宗身份。

——“大宗”“小宗”，是宗法制度的主干，这种人继大统和入继大宗问题，一直在古老的中国政府中，被迂腐的儒家门徒，和雄心勃勃的野心家所利用，每次都闹个天翻地覆。纪元后十一世纪，宋王朝政府有“濮议”之争；十六世纪，明王朝政府又有“大礼议”之争，不仅天翻地覆，而且流血的流血，放逐的放逐，使政府陷于分裂。用现代人的眼光，看起来真是无聊，可是，当时的知识分子却认为有聊的很。

所以，傅老太婆和丁姬女士在中央政府的地位，成了问题，傅老太婆雄心勃勃，她当然不甘心居于下风。于是，不久就发生火爆场面。有一天，太皇太后王政君女士，在未央宫（西汉王朝最早的冤狱之一——陷害名将韩信先生的地方），大摆筵席，首位当然是王政君，办事人员就在王政君女士身旁，设下傅老太婆的座位，其次是皇太后赵飞燕女士；至于皇帝刘欣先生的娘丁姬女士，则坐第四把交椅。座位刚刚摆好，身为王政君女士的侄儿，宰相兼国防部长（大司马）的王莽先生，前来察看，忽然间大发雷霆，问宫廷筵席总管（内省令）曰：“上面怎么有两个座位呀？”宫廷筵席总管曰：“正中的是太皇太后，旁边的是定陶傅太后。”王莽先生跳高曰：“定陶傅太后，只不过一个封国的太后，怎敢跟太皇太后平起平坐？还不把椅子搬开！”宫廷筵席总管只好把椅子搬开，摆到次席的位置。傅老太婆得到消息，气的浑身发抖。等到大家都已到齐，一再派人前去催请，傅老太婆一概拒绝。宴会不能不进行，但因最重要的角色——皇帝的嫡亲祖母没有出席，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所以每人心里都蒙着一层阴影，虽然强颜装欢，但仍草草结束。

这一场席位争执，导致王莽先生的滚蛋，盖在祖孙的盛怒下，他不得不提出辞呈。主要的阻碍既去，傅老太婆的尊号和她儿媳丁姬女士的尊号，活象一个变色蜥蜴，随着权力的变而跟着也变。最初，傅老太婆被尊为封国的“定陶恭皇太后”，丁姬女士被尊为“定陶恭皇后”。接着去掉“定陶”二字，傅老太婆被尊为中央的“帝太太后”，丁姬女士被尊为“帝太后”。再接着，傅老太婆被尊为“皇太太后”，丁姬女士仍维持原状。所以纪元前一世纪最后十年——九十年代后的西汉王朝宫廷，四位太后并立，每位太后盘踞一个皇宫，侍女仆从如云。

当然，最当权的是帝太太后傅老太婆。

这位身为祖母的老太婆，仍把三十年前（纪元前三八年）年轻时因“当熊而立”含恨在心的往事，牢牢记住，她要复仇。而就在刘欣先生当皇帝的次年（前六），机会来啦。

原来刘兴先生于刘欣当皇帝的那年（前七），忽然死掉（呜呼，幸好没有选上他当皇太子，否则兄弟同时毙命，西汉中央政府的权力陷于真空，不知道会发生啥怪事）。只留下一个患有“肝厥症”的小娃儿刘箕子。他的肝厥症不时的发作，发作时手脚痉挛．指甲趾甲，连嘴唇在内，都呈现铁青颜色。冯媛女士在争夺皇太子的斗争中，吃了败仗，已受到严重的一击。接着儿子去世，更痛不欲生，想不到唯一尚在襁褓的孙儿，又是这种模样，既怜又爱，唯恐怕做母亲的卫姬女士，没有育儿经验，就亲自抚养，延揽群医。可是，即令这小娃是一个亲王，该治不好仍治不好，等到群医束手，老祖母只好乞灵巫术。这不能怪她迷信，不要说她是纪元前一世纪的人，即令二十世纪的今天，人们到了无可奈何之时，照样哀求上苍——佛教徒哀求菩萨观音，基督教徒则哀求耶稣上帝。那时候既没有菩萨观音，而耶稣先生还没有降生，所以冯媛女士只好向天上各种鬼神，祷告献祭。

在辈份上，刘箕子是刘欣的堂弟，当刘欣先生得到堂弟患病的消息，他下令一位官员（中郎谒者）张由先生，带着御医，前往诊治。

派出凶手

新皇帝刘欣先生派御医去给老弟看病，本是善意的，而且充分表现他的手足情深。却想不到他所派的这位官员张由先生，却是个问题人物。这问题不是政治上的，而是生理上的，他阁下患着一种精神恍惚症——大概是这种症吧，读者老爷中如有精神病科大夫，务请从以下发生的怪事上，告诉我们他到底毛病何在？呜呼，人生的旅途中，一旦被恶运抓住，就会鬼斧神工的阴差阳错，西汉王朝中央政府的官员，多如恒河细沙，偏偏选中了精神病患者的张由先生，以致引起可怕的冤狱，悲夫。

张由先生带着几位御医，到了中山（河北省定县），身为中山太后的冯媛女士，当然盛大招待，医生遂着手诊治。可是，前已言之，刘箕子小娃的痼疾不是短期可以痊愈的，甚至这种锢疾永远不能痊愈。现代医学昌明，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但在纪元前一世纪那个时代，靠着传统的草药往肚子里灌，尤其是刘箕子还是一个婴儿，用不着请教算命先生，就可知道不会立即见效。

御医诊治不能立即见效，对冯媛女士而言，到没有啥，她了解他们是全国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生千里迢迢，而又尽了全力，仍治不了病，她不能抱怨什么。可是，对张由先生，却是大失所望，早一点把小娃医好，他才可以早一天返回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或许长安有非常紧要的事等着他，或许他过不惯中山的生活，反正是，不管什么原因吧，当他发现不能马上回去，御医们势将留下来长期诊治的时候，他忽然烦躁起来。情绪上的改变，引起他的疯病复发，就在旅馆里大叫大闹，谁也制止不住。然后，他抛下御医，把铺盖一卷，打道返回长安。

返回长安后，当然要向皇帝覆命，刘欣先生问他小亲王的病好了没有，张由先生回答说还是老样子。刘欣先生大叫一声，喝令他滚。张由先生刚滚了出来，刘欣先生派的使臣已尾随而至，责问他：既然小亲王的病没有痊愈，你为啥先行回来？这一问，把张由先生的疯病吓的无影无踪，他立刻发现，如果他不能把他的行为，解释的使皇帝老爷满意，尊头就要落地。呜呼，事到如今，为了保护自己，只有昧下天良，牺牲别人矣。于是，他告使臣曰：“我本应该等到小亲王病情稳定后再回来的，可是我发现可怕的阴谋，中山太后冯媛女士，假借着给小亲王看病的名义，请了些巫师巫婆，设坛设祭，向上天咒诅皇帝跟傅太后，要他们早死。我身为臣子，怎能忍受这种恶毒的陷害？所以才匆匆赶回，为的是早日向政府报告。”呜呼，苍天苍天，天下竟有这种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