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的惨败.12

——遇到柏杨先生这种不设防的大嘴巴，如果生在古代，再有幸的能出入皇宫，恐怕就是有八九十个尊头，都不够用。沉默是人的福矣，古今皆然。

然而，窦家班也开始走下坡路，没有人能教他们走下坡路的，是他们自己走。权势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它象一连串腥鱼在引诱一群猫一样，把猫一步一步引诱到万丈悬崖，然后就在那里把他们乱棒打死，或者把他们踢下去，粉身碎骨。

权势使人更相信权势，而权势在窦氏家族之手。那位谋杀宋梁二家的窦家班杀手——窦宪先生，以皇帝舅父之尊，已高升到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并且出击匈奴汗国，为国家立下功勋。然而，权势越膨胀，罪恶越增加，到了纪元后九二年，年已十四岁的小皇帝刘肇，在他老哥刘庆先生（被贬为亲王的前任皇太子，他当然恨窦家班入骨），宦官郑众先生，和禁卫军司令官（卫尉）丁鸿先生的秘密协助下，发动一场大规模的逮捕，把窦家班和他的摇尾系统，一网打尽。窦宪先生自杀，狐群狗党们都绑赴刑场，一律砍头，幸而留得一口气的，也被驱逐回籍，或放逐到边远地区。只一天功夫，权势如火如荼的窦家班崩溃，窦氏家族在东汉王朝权力中枢消失，距他们陷害宋氏家族和梁氏家族，不过十年。使我们这些在权势圈外的小民，兴起无限感叹。

现在，只剩下皇太后窦章德女士一人——等她得到消息．挽救已来不及。爪牙既去，本领已无从施展，这时她才开始耽心会不会有人忽然戳穿她的西洋镜。幸而上帝恩待她，没有人这样做，但她也尝到梁恭怀女士那种家破人亡的惨痛和随时爆发她谋杀皇帝亲娘的压力，这日子是暗淡的。纪元后九七年，她阁下就在暗淡的日子里死掉。二十年左斗右斗，如今只剩下一缕孤魂。

窦章德女士一死，禁忌解除，事实就是事实，人性就是人性，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再可怕再邪恶的政治，都无法永远压制。所以，她阁下刚咽了气，还挺尸在床，梁恭怀女士的堂兄梁禅先生，就有一封信给当时在朝的三位宰相（三公），要求伸雪。宰相之一（太尉）的张酺先生立即报告刘肇小子，刘肇小子这才大吃一惊。张酺先生报告完毕，刚刚告辞，梁恭怀女士的姐姐梁(女医心)女士的一份奏章，已送到刘肇小子跟前，文曰：

“我，梁(女医心)，我的妹妹梁恭怀，曾充当‘贵人’，得到你爹刘炟的宠爱，蒙上天恩典，生下了你，却不幸被窦宪兄弟陷害，使我爹梁竦死于冤狱，尸骨都不知去向。而娘亲和弟弟，又被放逐到二千公里以外。只有我逃出魔掌，躲到民间，日夜恐惧败露，没有方法呼救。现在总算时来运转，你亲自主持政府，人心称庆。窦宪兄弟奸邪，既然都已处决，全国从恶梦中醒来，我也可以舒一口气。特地向你陈情，想当年西汉王朝第五任皇帝刘恒先生登极，他娘亲的薄氏家族获得荣耀。第十任皇帝刘询先生登极，他祖母的史氏家族也都擢升。我们梁家，虽然跟薄史二家一样，可是遭遇却相差天壤。我爹冤死，不可复生，我娘年逾七十，我弟弟梁堂等人，仍贬谪荒蛮绝域，不知道生死信息。请你准许安葬我爹的尸体，释放娘亲和弟弟，回到故乡，恩同天地，存殁都感。”

从这两份报告的呈递上——窦章德女士一死，就迅速的出现，可知梁氏家族早已准备妥当，只等老巫婆断气，立即迅雷般发动。一切都布置好啦，包括政府高级官员在内，静候着意料中的发动后的反应。十四岁的皇帝刘肇小子，急教传唤梁(女医心)女士入宫，而梁(女医心)女士已在宫门口待命矣（如不是准备妥当，她的文书怎能适时的递进去？她又有啥本领跑到宫门口？窦家班已垮，众目睽睽，已转向梁家班矣）。

梁(女医心)女士是刘肇小子的姨妈，她把刘肇小子娘亲的惨死，跟他外祖父的惨死，以及舅家的放逐，一一说来，姨侄二人，哭成一团。接着是剑及履及的实际行动，刘肇小子以皇帝身份，下令追赠他早逝的娘亲为“恭怀皇后”——这就是我们称她阁下为梁恭怀女士的缘故。再把她当初草草下土的尸体挖出，重新以皇后的礼数，跟她的姐姐大梁贵人女士，同时安葬在西陵。距梁恭怀女士之死，已十六年矣，如果她不死的话，也不过三十四岁，地下有知，她会含笑九泉，然后地下固无知也，只不过活着的人一阵热闹，嗟夫。

——再以后的事是，刘肇小子下令把外祖父梁竦先生的棺柩，从汉阳（甘肃省甘谷县）运到首都洛阳，就在女儿坟旁，再建大坟，由刘肇小子亲自送葬。接着，外祖母率着家属从九真回到洛阳，刘肇小子把他的三位舅父大子，都封成侯爵：梁棠先生乐天侯，梁雍先生乘氏侯，梁翟先生单父侯。在千劫万灾之后，否极泰来，梁氏家族，霎时兴隆。只梁氏父女姐妹，已成灰烬矣。

阴孝和

　　时代：一世纪九十年代至二世纪００年代

　　其夫：东汉王朝第四任皇帝刘肇

　　遭遇：冤狱囚死

皇亲世家

我们写着写着，已由西汉王朝，进入东汉王朝。宫廷小老婆群的编制和位号，也大大的不同。读者老爷一定记得西汉王朝以“昭仪”为第一级，以“上家人子”“中家人子”为第十五级的一连串香艳刺激的头衔。东汉王朝建立之后，第一任皇帝刘秀先生来自民间，对那些一连串香艳刺激的头衔，有一种由衷的厌恶。在多妻之下，再加上大男人沙文主义的私欲澎湃，他还不能一下子兴起革命，创造一夫一妻制度。他采取的态度是，减少小老婆的数目，只有左别五级：

　　特级：皇后

　　第一级：贵人

　　第二级：美人

　　第三级：宫人

　　第四级：采女

　　第五级：大家

非常抱歉的是，我们介绍的有点太迟．读者老爷在宋敬隐女士和梁恭怀女士篇幅里，会发现她们最初的身份，都是“贵人”。明白了编制的改变，就可明瞭她们在宫廷中的关系位置。

本文的女主角阴孝和女士，她最初的位号，也是“贵人”。

阴孝和女士是由贵人爬上皇后宝座的，她所以能爬上皇后宝座，因她有煊赫世家之故，并没有费吹灰之力。但后来失败，却引起她那煊赫世家的覆灭。阴孝和女士充当了二世纪００年代最可怕的一桩冤狱的女主角，可是，她在历史上却默默无闻。遭遇已经不幸，历史地位的淹没，使这不幸更加悲凉。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娶妻当娶阴丽华”的往事，阴丽华是东汉王朝第一任皇帝刘秀先生的妻子，而且是正式皇后，她的哥哥阴识先生，在一世纪四十年代，封为侯爵，曾担任过首都警察厅长（执金吾）。

阴识先生生儿子阴理，阴理先生生儿子阴纲，阴纲先生生女儿阴孝和。阴氏家族依靠着美貌娇娘阴丽华女士，在中央政府铸下铁桶般的权势。他们最初是第一任皇帝刘秀先生的岳家，开始炙手可热，接着是第二任皇帝刘阳先生的舅家，更日正中天，仅侯爵就有四位，女孩子多半送进皇宫，男孩子多半娶了公主。

——阴家有一个小子娶了公主后，还闯下了灭门大祸。阴丽华女士的弟弟（也是阴识先生的弟弟）阴就先生，生儿子阴丰，娶了第一任皇帝刘秀先生的女儿郦邑公主，这是一项表兄妹婚姻，亲上加亲，应该更亲。可是公主是干啥的？她爹可是皇帝。请贵阁下举目四观，很多老奶，她爹不过是个董事长经理部长司令之流，都能把她烧得六亲不认。而另一方面，阴丰是个世袭侯爷，最自我约束的世袭侯爷，都会象一个恶霸。史书上曰：“公主骄妒，丰亦狷急”，一男一女，同时猛敲炸弹，就非同归于尽不可。一世纪五九年，阴丰先生手执钢刀，把郦邑公主宰掉。呜呼，杀了平民的妻子，不过一人抵命，杀了皇帝的女儿，就要全家抵命。当时皇帝刘阳先生顾念舅父家的亲情，特别网开一面，只把凶手阴丰先生绑赴刑场，斩首示众；老爹老娘阴就先生夫妇，免除刑场亮相节目，教他们在家自杀；侯爵封邑，自然一律撤销。

跟皇家通婚，是保持家族永远荣华富贵的妙法，一世纪八八年，东汉王朝第三任皇帝刘炟先生死掉，十岁的刘肇小子继承宝座。九二年，刘肇先生十四岁，阴家用尽心计，把女儿阴孝和女士，送进皇宫。她固然漂亮得不象话，但皇宫里的老奶，根本没有一个其貌不扬的，阴孝和女士靠着阴氏家族的强大力量，脱颖而出，最初被封第一级“贵人”，九六年，再晋升为正式皇后。这一年，刘肇先生十八岁，阴孝和女士大概十六七岁左右，正是刚刚懂事的高级中学堂三年级或大学堂一年级女学生，她踌躇满志——不要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娃踌躇满志，纵是沙场老将柏杨先生，如果爬上高位，也同样踌躇满志。

然而，快乐和幸福，最不容易保持。某些情形下，只要自己珍惜，曲意的珍惜（有些老奶甚至用自己不求长进的手段珍惜），固然可能一直快乐幸福。可是，在另一种情形下，即令再加百倍的珍惜，快乐幸福也会失去，那就是，破坏的力量不来自自身，而来自无法控制的外力。

就在阴孝和女士当上皇后，踌躇满志的那年（九六）冬天，另一位美女邓绥女士，悄悄选进皇宫，被封“贵人”。当她晋见皇后，冉冉下拜时，弱不禁风兼楚楚可怜。阴孝和女士再也想不到，这个驯顺得跟怀里小猫一样的女孩，竟是杀手。

她不知道处境险恶

这位美丽的杀手邓绥女士，不但跟阴孝和女士一样，也有煊赫的家族背景，而且跟阴孝和女士还是至近的姻亲。邓绥女士跟阴孝和女士的爹阴纲是表兄妹，要比阴孝和女士尊长一辈。邓绥女士的祖父邓禹先生，是东汉王朝的开国元勋之一，封为侯爵、当过宰相，最后晋升到国家最尊崇的高位——太傅。他的儿子邓训，跟阴丽华女士弟弟阴兴的女儿结婚，生下邓绥。

我们用下表显示阴邓二家的婚姻关系，表上人物都在这场宫廷斗争中，扮演主要角色，有的命丧黄泉，有的贬窜蛮荒：

　　 第一代　　第二代　　第三代　　第四代

　　 阴识———阴理———阴纲———阴孝和

　　　　　　　　　　　　 妻邓氏——阴轶

　　　　　　　　　　　　　　 | ——阴辅

　　　　　　　　　　　　　　 | ——阴敞

　　 阴丽华

　　 阴兴———阴女士

　　　　　　　　　　 |—邓绥

　　 邓禹———邓训—

　　　　 |———邓震———邓奉

　　　　　　　　妻邓朱氏

　　　　　　　　（阴孝和—邓轶

　　　　　　　　 外祖母）

史书上说，邓绥女士是一位可爱的姑娘，从小就善体人意。由一件小事上可看出来，她五岁的时候，祖母爱她爱得要命，虽然仆妇如云，但仍亲自替孙女剪发。祖母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有一次，剪刀刺伤了她的额角，如果换了柏杨先生的孙女，早就大跳大叫，闹个没完，至少也要嘟囔两句“老糊涂”之类，以示抗议。可是邓绥小孙女虽只五岁年纪，却忍住痛，不说一句话。仆妇们悄悄问她难道不痛呀，她曰：“怎么不痛？可是奶奶疼我，给我修剪，我如果叫起来，她心里会难过，我才强忍着不叫的。”她读了很多书，儒家学派的经典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大部分都能精通，把她的那些哥哥们气得要死，以致老娘阴女士担心曰：“你一点不会缝纫，只知道读书，将来去当大学堂教习（博士）呀？”她这才开始学习女红。

九六年，邓绥女士跟其他高贵世家的女儿，一同被选送入宫，服侍皇帝（柏老按：皇帝老爷真是舒服，而中国的皇帝老爷比西洋的皇帝老爷更舒服万倍，仅只对女人的需求方便上，就显出高竿，盖自有儒家学派摇尾系统，把“想玩多少女人，就可玩多少女人”的荒唐行径，制成金科玉律。呜呼，如果有人介绍我老人家当皇帝老爷，我发誓准送他一笔大大的糠米熏）。史书上形容她的美丽，曰：“后（邓绥）长七尺二寸，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左右皆惊。”连“左右”都惊．身为皇帝的刘肇小子，就更惊啦。于是，她就上了床，于是，她就被封“贵人”。

这一年，阴孝和女士刚当上皇后，屁股还没有把宝座暖热哩，就有大批美女拥进，而邓绥女士更出类拔萃。阴孝和女士这才发觉，这位年方十六岁的长辈亲戚．是自己的劲敌。果然不错，刘肇小子对阴孝和女士的热情，倾盆大雨般的转移到邓绥女士身上。阴孝和女士的反应是采取一连串注定她非失败不可的行动，那就是，她既嫉妒又愤怒。前曾言之，宫廷不比民家，民家老奶，嫉妒愤怒的结果了不起离婚，即令动刀动枪，也不过伏尸二人，血流五步。宫廷老奶，嫉妒愤怒的结果往往牵连到整个家族。如果能掌握着色魔皇帝，象赵飞燕女士，足使对方惨败；如果色魔在对方手中，象本文的女主角阴孝和女士，那就等于集体自杀。

阴孝和女士那年也不过十七八岁，她的人生经验还不足以发现处境的险恶，每逢刘肇先生想起了她，要跟她上床时，她就拒绝，宣称她病啦。嗟夫，民家老奶，用这一套，可能产生压力。妻子把房门一关，来个消极抵抗，臭男人只好躺到客厅沙发上，冬天无被，或许冻个发昏第十一，辗转反侧，长跪哀求，最后指天誓言，再也不敢拈花惹草啦。更厉害的老奶，甚至不开大门，臭男人就更失魂落魄，敲门无人应，打电话无人接，或投奔亲友，或投奔旅馆，忧心忡忡，老奶乃大获全胜。可是用来对付皇帝老爷，他有千万个如花似玉，在性饥渴状态下，准备着随时纵体入怀，吾友孟轲先生曰：“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正是此一写照。拒绝上床，难不住他，反而火上加油。

邓绥女士抓住阴孝和女士的弱点，她对刘肇先生没有儿子，表示忧虑，主动的挑选漂亮的美女，送去陪刘肇先生睡觉。这是一石双鸟的手段，一则展示她的贤淑，使刘肇先生更宠爱她，二则她要刺激阴孝和女士更嫉妒更愤怒。她知道，一个人如果被嫉妒愤怒所控制，就什么可怕的蠢事都做得出。

敌人的谋略

邓绥女士是一个深具机心的女娃，她既然要刺激阴孝和女士更嫉妒更愤怒，就特别使出最有效的柔媚功夫。阴孝和女士越骄傲，她越谦卑。阴孝和女士越吃醋，她越表示宽宏大量。阴孝和女士越鼻孔冒烟，她越诚惶诚恐。她正确的了解，关键在皇帝老爷刘肇一个人身上，只有他的喜怒才可决定一切。所以，平常日子，当她进见阴孝和女士的时候，一定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好象大祸就要临头。对待其他姬妾和宫女，就更谦恭，而且不断主动的推荐她们跟主子睡觉。甚至对奴仆厮役，也都善言善语，和颜悦色。结果是，在刘肇先生的耳朵里，她建立了一致好评的口碑。

——邓绥女士这种性格，可能不是做出来的。不过，当她有为而发时，这性格就阴鸷可怕。

有一天，邓绥女士忽然得了感冒，躺在御床上哼哼，刘肇先生爱她奇紧，特别准许她的家人进宫服侍，可以自由出入，不限时日。邓绥女士知道这种殊遇的危险性，它可能被人利用作为攻击她的工具，“生菟奇案”就是一个血例。所以她拒绝曰：“皇宫禁例森严，是一个是非之地，如果教他们自由出入，恐怕破坏传统规则，使我受到诽谤。盖别人会说，为啥只有你例外呀，无论上下，都有损害，我不敢接受这项破格的恩宠。”在意料中的，刘肇先生叹曰：“别的姬妾，以见到家人为荣为喜，只有你反而引为忧虑，聪明智慧，超越常人。”

——中国宫廷，象一个有活瓣的漏斗，被送进去的漂亮老奶，不管她是皇后也好，姬妾也好，宫女也好，再不能离开那个魔窟。除非翘了辫子，或皇恩浩荡，把她们逐出。便跟她们的家人，永远隔绝，只有皇帝有权允许家人进宫探望。

这件事情之后，刘肇先生对邓绥女士，更加宠爱。但邓绥女士真是天生丽质，她小小年纪就领悟到皇帝的宠爱是不可恃的，所以她更谨慎。每逢皇宫宴会，皇后以下，包括小老婆群，无不衣香鬓影，焕然一新，只有邓绥女士淡妆浅抹。偶尔跟阴孝和女士在一起时，她都不敢平起平坐，遇到刘肇先生问话，她在旁察言观色，阴孝和女士不开口，她不敢张嘴。这些，刘肇先生一一看到眼里，而她正是要他阁下看到眼里的，刘肇先生总是安慰她曰：“打令，你这番用心，太苦了自己。”

阴孝和女士不是傻子，她看穿了邓绥女士的手段，但无可奈何，她的敌人是那么坚强，使她无从下手。所以，当她的外祖母邓朱氏女士进宫探望她时，只有向她哭诉，外祖母心疼外孙女，当然也为她抱不平。而就在这时候，刘肇先生忽然一病不起。可怜的阴孝和女士，她已气得到了爆炸边缘，不知道趁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内咎心情，努力挽回那已丧失的爱情，反而悻悻然告诉她寝宫的宫女曰：“有那么一天，我要使邓家一人不留。”

没有力量害人，而先泄露害人的阴谋，是一项可怕的灾祸。如果阴谋属于“先焚后阅”的极度机密，灾祸就更加倍。这种机密之所以泄露，百分之九十九由于所语非人——选错了谈话对象。阴孝和女士最贴身的宫女中，已有人被邓绥女士收买，这时，卖主求荣的机会到啦。

邓绥女士如果大哭大闹准砸，这位不满二十岁的绝世美女，有八十岁老娘绝世机心。史书上说，她听到消息后，流下眼泪，曰：“我竭尽我的能力，侍奉皇后，仍得不到她的谅解，使我获罪。丈夫死亡，妻子虽然不必随着也死，可是古书上说过，姬旦愿代替国王，越姬更先国王之死而自杀，都在历史上留下美名。我决定自尽，既可以报答刘肇对我的宠爱，又可以使我们邓氏家族平安，同时也免得使后人讥讽阴孝和再度制造‘人猪’，只要能办到这三点，死也瞑目矣。”

——姬旦先生是纪元前二十二世纪周王朝的公爵（周公），他的侄儿姬发先生当第一任国王（成王）时，忽然害病，古书（周书）上说，他向上天祷告，愿代替姬发先生死；结果姬发病愈，大家都没有死。越姬女士是纪元前六世纪越王国国王姒勾践先生的女儿，嫁给楚王国第十三任国王(奉换艹头)轸先生（成王），古书（列女传）上说，(奉换艹头)轸先生也害了病，眼看要伸腿瞪眼，她阁下就自己上了吊。结果(奉换艹头)轸先生倒真死啦。

邓绥女士可能是真的如此痛心，但也可能只是表演——即令表演，她表演得也很认真。她阁下一面流泪，一面就要吞下毒药。问题是在众多的人群之中，大喊不要活啦，惊天动地的找毒药，找麻绳，攀着窗口要跳楼，恐怕是耍宝性质。柏杨先生就曾遇到过这种场面，有一次被唤去给朋友劝架，朋友太太蓬头散发，非撞死在南墙上不可，谁都拉不住，我的尊臂还被她咬了一口，咬破了皮肉事小，它会再长出来，咬破了衬衫事大，我只有那一件。于是乎喟然叹曰：“阿巴桑，你既然要撞，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也不拦阻于你，你就撞吧。”一面把一０四电话拨得咚咚直响，一面高声问曰：“殡仪馆是几号呀，我看早一点通知它，订个座位。”想不到她倒不撞啦，改变姿势，坐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骂我老人家狼心狗肺哩，我就拔腿而逃。

“忧死”桐宫

邓绥女士之死不了，在意料之中，如果她真的死啦，侍女们全体都要遭殃。但仅只抱住她哀号乞求，不能解决问题，必须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使她自动下台才行，否则，大话既然出口，就只好弄假成真矣。幸亏一位聪明的宫女赵玉女士，灵机一动，告诉她一个好信息。她说，她刚得到传话，刘肇小子病况已有明显的转机。

“娘娘呀，”赵玉女士曰，“皇帝老爷的病已经好转，你却死啦，岂不使他伤心。”

邓绥女士这才没有再热闹下去，想不到玉皇大帝也真听她的，第二天，刘肇先生的病，果然真他妈的大大见轻。邓绥女士在宫中建立的摇尾系统，立刻就把她的这段精彩节目，报告上去。呜呼，如果你阁下是刘肇先生的话，你该怎么想吧，阴孝和女士的愚狠，邓绥女士委屈万状的爱心，形成一个显明的对比，你自然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现在，一切都布置妥当，形势和心理状态，也都蕴酿成熟，邓绥女士和她的家属，开始反击——血的反击。

二世纪一０二年，刘肇先生二十四岁，阴孝和女士和邓绥女士大概都在二十一二岁左右。在邓绥女士和她家属策划下，反击开始。有人（注意这个“有人”）向政府检举阴孝和女士，跟她的外祖母邓朱女士（也是邓绥女士的婶娘），共同从事“巫蛊”，诅咒皇帝刘肇先生早死。

前已言之，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杀手锏，两汉王朝的杀手锏是“巫蛊”，只要使出这杀手锏，对手就毫无招架之力。刘肇先生早就对阴孝和女士感到厌恶，正要找个借口，而“巫蛊”正是藉口。往日的万种恩情，都已忘记，他下令由高级宦官（中常侍）张慎先生、宫廷秘书（尚书）陈褒先生，跟皇宫总管（掖廷令），组织联合法庭，逮捕邓朱女士，和她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都是邓绥女士的堂兄），再逮捕阴孝和女士的三位弟弟阴轶、阴辅、阴敞，予以苦刑拷打。这群人都是皇亲国戚兼金枝玉叶，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可怕的羞辱和可怕的肉体痛苦。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一致的“坦承不讳”兼“自动招认”确实从事“巫蛊”勾当。

——“冤狱”似乎是中国传统文化之一，连尊贵的皇后，都不能幸免，中国遂成为盛产冤狱国家。嗟夫，我们希望中国是法治国家，是理性国家，再不要产生冤狱啦，即令非产生不可，也不要产生苦刑拷打的冤狱。盖冤狱只伤害法律尊严，苦刑拷打则伤害人性尊严，伤害得太久，人性扭曲，国家就受到报应。

刘肇先生看到口供，正中下怀，立刻派宰相（司徒）鲁恭先生，拿着皇帝的诏书到长秋宫（皇后所居），把阴孝和女士罢黜，囚禁到一个被称为“桐宫”的独立小屋。事关“大逆不道”，又加上邓氏家族权势正蒸蒸日上，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事实上，提出异议也没有用）。明孝和女士老爹阴纲先生，喝下毒药自杀。老弟阴辅先生，已在监狱里被活活拷死。外祖母邓朱女士，老舅邓奉、邓毅，遍体鳞伤，在囚室泥地上辗转哀号，也在稍后毙命。

——凡是杀手锏型的冤狱，历史上大都一审定分晓，没有上诉的规定。即令有上诉的规定，上诉也是白上诉，徒费唾沫。法官根据当权派的意愿找证据，找不到证据就打出口供，只要动用苦刑，还怕没有口供乎哉。谁要不服，把谁交给我老人家，用不了一天，我就教他坦承不讳兼自动招认他就是刺杀美国总统林肯先生的凶手，敢不敢打一块钱的赌？——说穿了简单的很，只要上两次老虎凳，拔下两只指甲，就够他口吐真言矣。

死的已死，活着的也逃不出网罗，阴氏家族，和邓朱女士所属的那支邓氏家族，全部放逐到日南郡（越南共和国首都河内市）。

——阴氏家族自一世纪二十年代由阴丽华女士兴起，到二世纪初全族放逐日南郡，飞黄腾达八十年，到此被踢出中国政治舞台。邓绥女士不久就高升为皇后，除了邓朱女士这一支之外的其他邓氏家族，扶摇直上。直到二十年代一二一年，邓绥女士已成了皇太后，一病而死，树倒猢狲散，邓家班主要人物，包括三个候爵，一个将军，一个部长（将作大匠），一个首都洛阳市市长（河南尹），也被如法炮制的陷入另一场苦刑拷打的冤狱，集体自杀，全部完蛋。

阴孝和女士自被囚入桐宫，便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史书上只说她“忧死”。如何忧死，又何时忧死，都没有记载。读者老爷对这种死法，应该不会陌生，反正是家破人亡，只剩下孤伶伶一身，死得凄凉。而这场冤狱，在以后也永没有昭雪，悲哉。

李恭愍 阎姬

　　时代：二世纪一十至二十年代

　　其夫：东汉王朝第六任皇帝刘祜

　　遭遇：毒死·囚死

逼她服下烈性毒药

我们曾同时介绍过赵飞燕、赵合德两位女士，现在再同时介绍李恭愍、阎姬。虽然她们都是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出现，但相互关系，却大不相同。赵飞燕和赵合德是同胞姐妹，感情亲密，互相支援。而李恭愍和阎姬，却是死仇，不共戴天。

李恭愍女士的身世，我们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宫女，在偶尔一次的机会中，被皇帝老爷抱上御床，生下一个儿子，于是激起身为皇后的阎姬女士的醋火，把她毒死。后来，儿子当了皇帝，才追尊她一个皇后头衔——如此而已。史书上的文字，更为简单，《后汉书》曰：

“帝（刘祜）幸（上床）宫人李氏，生皇子保（刘保），遂鸩杀李氏。……（刘保当了皇帝后），上尊谥曰恭愍皇后。”

李恭愍女士在皇宫中的地位，渺小得不如一颗沙粒。而她的对手阎姬女士，却高高在上，威震群雌。阎姬原籍河南荥阳（河南省荥阳县），她的祖父阎章先生，在一世纪五十年代，就曾把两位妹妹，献进皇宫，给当时东汉王朝第二任皇帝刘阳先生做小老婆，被封小老婆群第一级“贵人”，这是一个起步，开始跟皇家建立姻亲关系。阎章先生生阎畅，阎畅先生生四男一女，儿子阎显、阎景、阎耀、阎晏，女儿就是本文的女主角阎姬。

——任何被献进或被选进皇宫的老奶，都漂亮非凡。读者老爷一定要永远记住这一点，才能了解她们之间的斗争，为啥十分惨烈。盖她们不是漂亮和不漂亮的差别，而是漂亮和更漂亮的差别，每一位如花似玉的对手都是另一位如花似玉。皇宫之中没有丑的，只有更美的。

一０五年，东汉王朝第四任皇帝刘肇先生死掉，太子刘隆即位。次年（一０六），刘隆小子也死掉，年方十三岁的刘祜小子即位，成为东汉王朝第六任皇帝。一一四年，刘祜小子二十一岁，阎姬女士大概十六七岁左右，跟一批家世同样煊赫的美女，被选进皇宫。男人二十一岁，正是性欲兴旺的巅峰，这么多美女玉体横陈，刘祜小子自然见一个爱一个，见一双爱一双，就把她们一律封为第一级小老婆“贵人”。

“贵人”再擢升一级，就是皇后矣，一场激烈的斗争，在美女之间，和美女家族之间，秘密展开。最后，于她们进宫的次年（一一五），阎姬女士击败所有的对手，登上皇后宝座。刘祜二十二岁，阎姬才十七八岁。

阎姬女士所以能大获全胜，不单纯靠她的美色，前已言之，每一个老奶的美色，都足以使臭男人晕倒在地，主要的还由于阎姬女士家族的姻亲关系。在阴孝和女士的篇幅里，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邓绥女士，她在挤垮了阴孝和女士之后，当上皇后。一０五年，老公刘肇先生去世，太子刘隆继位，她成了皇太后。一０六年，侄儿刘祜小子继任，她仍是皇太后，大权在握，不可一世。她的弟弟邓弘先生，官封侯爵（西平侯），而邓弘先生的妻子，跟阎姬女士的娘，却是同胞姐妹。于是，阎姬女士的娘，透过姐姐，透过姐夫，直达姐夫的姐姐——就是皇太后邓绥女士的座前，女儿的大事就决定啦。

阎姬女士虽然其貌如花，虽然有强硬的后台，但她年纪太轻，没有经过人生道路上艰难的历程。她不是出类拔萃人物，只是一个平凡的美女，所以，她怀着强烈的忌妒。呜呼，强烈的忌妒是两头尖的利刃，不但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问题是，正因为太少的人能不忌妒，这世界才五色缤纷，悲云惨雾。她当皇后后不久就发现身为卑贱宫女的李恭愍女士怀了身孕，而且生下小娃刘保。阎姬这时不过十八九岁，依二十世纪中国法律，还未到成年，但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办（或许她的家人告诉她该怎么办），她把李恭愍女士（她的年龄恐怕不会超过二十岁）唤到跟前，逼她服下宫中特有的烈性毒药（鸩酒）。可怜，一个身不由主的大女孩，只为了被男人拉上过一次床，就招来杀身之祸，而杀她的也是一个女人。

然而，皇帝老爷刘祜先生，除了刘保小娃外，没有别的儿子。（阎姬女士没有儿子，是她的致命伤）。到了一二０年，仍不得不宣布册立刘保当皇太子。

尸畔阴谋

阎姬女士没有理由阻止刘保小娃当皇太子，但她恨他恨入骨髓，又因为杀了他亲娘的缘故，怕他长大成人，继承了帝位后，向自己报复，所以也怕他怕入骨髓。史书上没有记载她是否企图谋害小娃，盖阎氏家族的势力，还没有膨胀到可以谋害皇太子的程度，所以，阎姬女士所努力以赴的，是使阎氏家族的成员，迅速掌握大权。刘祜一０六年当皇帝时，只有十三岁，由皇太后邓绥女士听政，一直听到一二一年，刘祜先生已二十八岁矣，邓绥女士仍紧抓着政权不放，刘祜只好听邓家班摆布。就在这一年，邓绥老太婆逝世，刘祜先生才第一次当家作主，而阎姬女士也才扬眉吐气。刘祜先生对邓家班的厌恶可想而知，他一当权，就把邓氏家族杀的杀，砍的砍，全部逐出政府，而大肆起用阎氏家族。阎姬女士的四位哥哥，一齐安排到首都卫戍部队中担任重要的带兵军官（并为卿校，典禁兵），大哥阎显先生封侯爵（长社侯），老娘（不知道姓啥叫啥）已死，追封蒙阳君——男人封“侯”，女人封“君”。阎显兄弟的孩子们，不过都只有七八岁，一个个也担任宫廷侍卫（黄门郎）。阎家班开始建立，并迅速成长茁壮。

阎家班的势力稍为稳固后，立即行动。皇后阎姬女士跟刘祜的乳母王圣女士、皇后宫总管（大长秋）江京先生、高级宦官（中常侍）樊丰先生，共同陷害皇太子刘保的乳母王男女士，和宫廷膳食总管（厨监）陃吉先生。皇帝老爷刘祜先生勃然大怒，下令把王男，陃吉斩首。

阎家班陷害的内容是啥，书上没有交待，而只曰：“共谮”，即大家一齐说坏话，坏话是啥，虽没有记载，但能把刘祜先生搞得蠢血沸腾，动刀杀人，可看出内容一定绘影绘声，十分结实。接着，阎姬女士的毒手指向只有十岁的皇太子刘保，这次陷害的内容是啥，史书上仍没有交待，只曰：“乃再妄造虚无构谗”，刘祜先生又第二次蠢血沸腾。——十岁小娃能有啥过失？值得当父亲的咬牙切齿？说他蠢血沸腾，还是温柔敦厚的很哩，简直是兽血沸腾。沸腾的结果是，刘祜先生召开御前会议，讨论罢黜皇太子。刘祜先生刚提出他的意见，身属阎家班的工程部部长（匠作大将）耿宝先生，跟一些摇尾分子，同声赞成。只有交通部长（太仆）来历先生、祭祀部长（太常）桓焉先生，表示反对曰：“儒家学派的经书上说，年龄不超过十五岁的孩子，如果犯了错误，他自己不应该负责。况且王男、陃吉的阴谋，皇太子可能并不知道。现在问题不在于罢黜皇太子，而在于为皇太子物色优良的褓母和教师。”

呜呼，看了“王男、陃吉的阴谋”，我们现在忽然猜出阎家班陷害的内容是啥啦——准是其效如神的传统法宝“诬以谋反”。阎家班一旦众口齐咬，咬定王男、陃吉要干掉刘祜，拥戴他儿子刘保小子登极，刘祜先生只好蠢血沸腾。尤其当“证据确凿”的显示刘保小娃也参加了该项阴谋，他阁下的蠢血就沸腾得更厉害。司法部长（廷尉）张皓先生曰：“从前乱臣贼子江充，造构谗邪，倾覆刘据（卫太子），刘彻（孝武）在很久之后才行觉悟，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后悔又有啥用。而今皇太子不过只有十岁，怎么能责备他乎哉。”

这些话都具有至理，十岁的小娃，不可能参加，更不可能主持干掉老爹的阴谋。即令口不择言，扬言要干掉爸爸，也不过顽童发泼，只见其憨，不见其恶。何况他从小接受传统的“孝为百善先”教育，十岁的年纪，还在小学堂读三年级，怎会有叛逆思想乎也。问题是，一个人只要蠢血沸腾，就不可理喻，阎家班既布下天罗地网，刘祜先生就跳不出，他坚持要对儿子严厉处罚。最后，皇帝当然胜利，下令撤销刘保皇太子的封号，贬成王爵（济阴王），阎家班拔掉了眼中钉，举班欢腾。

然而，阎家班的好日子不过一年，次年（一二五）三月，刘祜先生率领一群大小老婆和政府文武百官，出发向南方视察，走到南阳（河南省南阳县），忽然得了急病，赶忙折返，折返途中，到了叶县（河南省叶县），竟一命归阴。死到游逛途中的皇帝，中国历史上不多，此之前的纪元前三世纪九十年代，秦王朝的嬴政大帝，曾死在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东方四百公里的沙丘（河北省平乡县）。第二个就是刘祜先生矣，他死在首都洛阳南方一百五十公里的叶县。

于是，嬴政大帝死后的盛况，重新播出。就在死皇帝刘祜先生的尸体旁边，阎家班举行紧急秘密会议，阎姬女士、阎显兄弟、江京先生，一个个悲愤欲绝，悲的是权力魔杖霎时消失，冰山倒塌。愤的是刘祜这家伙，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路上，不是故意跟阎家班过不去是啥？尤其是忽然想到，消息传出去，留在首都洛阳的高级官员，如果把已经罢黜的刘保小子抱到金銮殿上继任帝位，该怎么办吧。想到这里，大家心胆俱裂。

阎家班的橡皮图章

嬴政大帝死后，曾“秘不发丧”，现在，刘祜先生死后，阎姬女士和她的兄弟，也决定“秘不发丧”。把刘祜的尸体仍放在卧车里，宣称他阁下病重，厌恶吵闹，不准任何人打扰他，只留下皇后阎姬女士在身畔侍奉汤药。阎姬女士这时不过二十七八岁，为了政治利益，每天向一具僵尸嘘寒问暖，一会端上汤，一会端上药，又要向僵尸说一些教别人听得见的甜言蜜语——扮演这个角色，也够她吃力的矣。如此这般的装腔做势兼提心吊胆，在路上走了三天。第四天上午，才赶回洛阳。进得皇宫，立刻下令宰相（司徒）刘熹先生，前往祖宗神庙（太庙）和郊外神坛（社稷），向上苍祈祷。然后，到了晚上，才正式宣布皇帝老爷翘了辫子。

——这场捣鬼的事件，给我们一个启示，所谓“官文书”，或所谓“第一手资料”，并不每一件都绝对可信。如果根据东汉政府发布的煌煌公报，当皇后皱着眉头向卧车嘘寒问暖，当宰相明火执杖去祈天祷地的时候，就必须认定刘祜那时候还活着。想不到到了二十世纪，却出现官文书在法庭上得作为证据的条文，真是世界十大稀奇之一。

刘祜先生既死，一切按照尸畔密谋行事，阎姬女士发布死皇帝的遗诏，由刘懿小娃继承帝位。刘懿是刘祜先生的堂弟，他们的血统关系，用下表说明：

　　 三任皇帝　　四任皇帝　　五任皇帝

　　 刘炟————刘肇————刘隆

　　　　　　　　 王爵　　　　六任皇帝　　八任皇帝

　　　　　　 ——刘庆————刘祜————刘保

　　　　　　　　 王爵　　　　七任皇帝

　　　　　　 ——刘寿————刘懿

刘懿小娃那一年几岁？史书没有记载，只称他为“幼主”，大概总在十岁以下（这话请不必抬杠，十三四岁，照样可以称为幼主）。他被掇弄上宝座，成为西汉王朝第七任皇帝，当然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傀儡皇帝，阎家班手里的橡皮图章。一幕自导自演的“跳加官”闹剧开锣，由傀儡皇帝下诏，尊阎姬女士皇太后，任命阎显先生陆军总司令（车骑将军），掌握军权。至于那位死皇帝刘祜先生的亲生儿子刘保小子，却受尽冷落，他想进宫哭别老爹，宫门警卫森严，不准他进去，只准他在宫门外遥遥举哀。史书上说，十一岁的刘保，在宫门外祭奠时，大放悲声，几乎晕倒在地，踉跄的回到他的住处德阳殿，不饮不食。官员和小民们眼看他小小年纪，含冤负屈，又这般孝思，都为他欷歔流涕。

阎姬女士当了皇太后后，急于扩张阎家班势力，斗争的目标直指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耿宝先生。同时，在阎家班内部，不知道什么原因，窝里反起来，竟向原来“亲密的战友”刘祜先生的乳母王圣女士和高级宦官（中常侍）樊丰先生开刀（阎家班内哄，可能是王樊二位要求分享更多的权力，而阎显先生决心独占；但也可能是阎氏兄妹要杀人灭口）。阎显先生略作布置，奏请皇太后阎姬女士，擢升次席宰相（太尉）冯石先生当首席宰相（太傅），擢升三席宰相（司徒）刘熹先生当次席宰相（太尉），起用前任工业部长（司空）李郃先生当三席宰相（司徒）。东汉王朝的“太傅”“太尉”“司徒”，称为“三公”，是国家最崇高的官职。三个家伙飞上云霄，对阎显先生感激不尽，遂成为阎家班豢养的三条糊涂狗，教它们咬谁它们就咬谁。于是，第二步，阎显先生跟“三公”联名弹劾耿宝、王圣、樊丰，和宫廷参议（侍中）谢恽、周广。把所可以预见的反对分子，一网打尽。指控他们“结党营私”“罪具难逭”。第三步，阎姬女士接到这份弹劾书之后，下令调查审讯。政治性冤狱都是先写好了判决书才调查审讯的，所以意料之中，樊丰、谢恽、周广，死在苦刑拷打之下，耿宝先生服毒自杀，王圣女士和她那位骄纵不可一世的女儿王伯荣女士，放逐到北方严寒的边塞雁门（山西省代县）。

一片血腥中，阎家班威震天下，阎显先生的三位弟弟，也跟着纷纷擢升，位据要津。阎景先生当宫廷卫戍司令官（卫尉），阎耀先生当首都洛阳警备司令官（城门校尉），阎晏先生当首都洛阳警察厅长（执金吾）。表面上，大权已牢牢抓住，固若金汤。

然而，天老爷似乎跟阎家班作对，只不过半年，傀儡皇帝刘懿小娃病倒，而且日益加重，随时有死掉的可能，阎姬女士和她的哥哥阎显先生开始发愁。就在这危疑震撼的当儿，一位高级宦官（中常侍）孙程先生，野心勃勃，他认为机会已经成熟，他想，他有力量发动一场宫廷政变，夺取政权。

宫廷喋血

孙程先生的计划是，趁着刘懿小娃病重，情况混沌、人心浮荡之际，拥戴被罢黜的皇太子刘保小子即位，把阎家班连根拔除。他先跟刘保的主任秘书（谒者长）兴渠先生商量，探听刘保小子的反应，曰：“刘保本来是先帝刘祜的嫡亲血统，刘祜错误的听了陷害馋言，使他受到贬谪。现在在位的皇帝小娃，如果一病不起，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我们正好迎接他登极，把阎家班推翻。”兴渠先生认为这件事有成功的可能，曰：“这是一件好计谋，但要细心布置。”

孙程先生立即秘密行动，跟他最要好的朋友，皇太后宫膳食总管（长乐太官丞）王国先生商量，王国先生愿意参加。再跟宫廷侍卫（中黄门）王康先生商量，王康先生曾当过太子宫的官员，自从刘保小子被废，他就愤愤不平，这正是他效命的时候。

到了这一年（一二五）十月二十七日，刘懿小娃断了御气。阎家班再度在尸旁秘密会议，仍然使用“秘不发丧”老办法，一面宣称皇帝病危，一面征召散居全国各地亲王们的年轻王子，前来首都洛阳，准备再遴选一个娃儿继续当阎家班的玩具。盖必须是个娃儿，阎家班才可以长久的掌握大权。

等到钦差们出发，阎姬女士紧闭宫门，下令戒严，由阎家班所掌握的军警卫戍部队，保护皇宫，加强戒备。

问题是，皇宫不比卧车，卧车简单，皇宫里男男女女，人多嘴杂。而孙程先生和他的朋友又在宫中的时间太久，所以，他们立刻就得到正确情报——刘懿已死，阎家班手里已丧失了权力魔杖，这时孙程先生已连络了包括他在内的十九个死党，都是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