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的惨败.13

十一月二日，距刘懿小娃断气只有四天，十九个亡命之徒在德阳殿西钟楼下，秘密集结，互相割下衣襟，作为誓记。到了第二天（三日），准备完成。入夜，十九个亡命之徒，手执武器，向刘保小子住的崇德殿进发。这是一个最大的冒险行动，成功啦，他们是忠义之士，高官贵爵，金堂玉马，摇尾系统的歌颂赞美，会凶猛而出。失败啦，那可不得了，杀头砍脑，连家人都得绑赴刑场，成为千古以下罪大恶极的乱臣贼子。

十九个亡命之徒一闯进崇德殿，正碰到阎家班首脑之一的江京先生，和另三位党羽宦官刘安、李闰、陈达，在那里守卫。一看杀进来十九条手执凶器的大汉，不禁大吃一惊，江京先生仗着他一向的威势，大声喝曰：“你们干啥？”他希望能发生镇压作用，孙程先生也不答话，大刀一挥，就把江京先生可敬的尊头砍掉。刘安先生等三个家伙，一瞧原来真的杀人呀，转身就跑，十九个亡命之徒怎能纵虎归山，追上去一刀一个，只剩下李闰先生，爬到地上，全身抖得象一座要零散了的老爷车，众刀齐举，眼看就要砍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孙程先生上前阻止，用刀架到他脖子上，厉声曰：“今天我们来迎接刘保登极，你如果赞成，拥戴功劳，算你一份。如果反对，那咱们就教你人头落地。”李闰先生以鬼计多端闻名于世，很得宫廷人众的敬畏，孙程先生就是想利用他的谋略和声望号召，共成大业。这时李闰先生已吓得屁尿直流——三个同党已伏尸身旁，证明孙程先生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一迭连声答应入伙，只要饶他老命，他一定为刘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现在，冒险事业进入决定阶段，十九个亡命之徒，裹胁着李闰先生，冲到刘保小子的寝宫。孙程先生把刘保小子抱到龙椅之上，然后由孙程先生传出新皇帝的诏书，号召宫廷秘书（尚书）和侍从官（仆射）以下的官员，起义勤王。

跟四脚朝天的乌龟一样

十九个亡命之徒虽然把刘保小子抱上宝座，但那是一个冒着烟随时都会爆炸的宝座，既没有兵，又没有将，空空荡荡，只靠着刘保小子皇家血统的招牌。而这招牌灵不灵，要看有没有军队支持，没有军队支持，不要说狗家血统不值一根葱，纵是皇家血统也不值一根葱。虽然孙程先生传出皇帝旨意，召集文武百官，但谁敢保证文武百官听他的乎哉。即令听他的，事实上如果有一小撮精锐的突击部队，即时发动攻击，他们立刻也就成为瓮中之鳖。一旦绳捆索绑，天老爷都救不了矣。

问题是，阎家班跟纪元前二世纪西汉王朝的吕家班一样，是一群脓包，平常日子，仗着权力魔杖，左晃右晃，俨然尾大人物，一旦变起肘腋，需要靠自己单独面对时，就跟四脚朝天的乌龟一样，只有干瞪两眼。阎显先生是阎家班的首领，他正在皇宫跟妹妹阎姬在一起，一听到消息，吓得魂飞天外，最害怕的日子竟真的来啦。他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踱来踱去，长吁短叹，一位名叫樊登的宫廷侍从（小黄门），在旁献计，要他用皇太后的诏书，调遣外籍兵团司令官（越骑校尉）冯诗先生、御林军司令官（虎贲中郎将）阎崇先生，率领他们的军队，讨伐叛逆。

——这是一个好办法，但阎显先生是陆军总司令（车骑将军），事到生死关头，他为啥不亲自出马？真是蠢不可及，但由以后发生的事，说明他可能自己并没有把握。然而，他身为总司令而不能掌握军队，却去做必须掌握军队才可以做的事，不仅仅蠢不可及，简直是自己掘一口井自己再一头栽过去。

冯诗先生奉诏入宫，阎姬女士亲自吩咐曰：“将军呀，一切靠你啦，能逮捕刘保，封万户侯爵，能捉到李闰，封五千户侯爵。”并派樊登先生跟冯诗先生一同出发，教他再调遣其他军队。冯诗先生一想，你这个婆娘平常日子作威作福，只信任你的亲人，今天教我这个外人替你打天下，我可不干。一出宫门，抽冷子把樊登先生一刀两断之后，扬长而去。咦，如果冯诗先生接受阎姬女士的差遣，孙程、刘保休矣。成功失败，间不容发。

宫廷卫戌司令官（卫尉）阎景先生得到报告，急忙集结几百位他所能集结的卫士，向皇宫进发。宫廷秘书（尚书）郭镇先生，正卧病在床，孙程先生派遣的饮差驾到，教他率领羽林军去逮捕阎景，他的病霎时痊愈了一半，从床上一跳而起，召集部分羽林军出动。两路人马，在中途遭遇，郭镇先生跳下坐骑，大叫曰：“阎司令官下车，请听诏书。”阎景先生喝曰：“他妈的诏书。”拔刀就砍，郭镇先生躲过一刀，抽出佩剑，直刺阎景先生座车。阎景先生这个饭桶，连这一剑都没有提防，一剑正中前胸，大叫一声，栽倒地上，羽林军一拥而上，长戟叉住他的咽喉，动弹不得，只好束手就擒，他的军队一哄而散，纷纷逃命。阎景先生被押到监狱，当天晚上，因伤势过重，一命归天，阎家班报销了最主要的一个。

阎景先生的救兵是阎家班唯一的挣扎，这时天已明亮，孙程先生派人进宫，向阎姬女士索取皇帝御玺，阎姬女士晓得她的那些饭桶哥哥再变不出花样，大势已去，只好交出。孙程先生拿到皇帝御玺，如虎添翼，立刻派监察部委员（侍御史），搜捕阎家班，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大复仇，阎显、阎耀、阎晏，一齐下狱，就在狱中，全体绞死，阎氏家族被放逐到中国南方最遥远的蛮荒边陲比景（越南共和国广义县）。

——越南的古都顺化，位于南北交界，岘港在顺化之南，三圻在岘港之南，广义更在三圻之南，是当时中国最南的边城。北距首都洛阳，直线三千公里，是中国历史上最远的一次放逐，阎氏家族，从此在中国政坛上消失。前后风光，不过十年。

——西汉王朝和东汉王朝皇帝们的姻亲，史书上称之为“外戚”，一向跟皇帝分享政权。分享政权的结果，几乎都落得全族覆亡的下场。然而前仆后继，姻亲们仍继续不断的要分享。呜呼，权力太迷人啦，再血淋淋的前车之鉴，都不能使后人猛省，徒使我们这些局外人，兴起无限叹息。

刘保小子铲除了阎家班后，接着下令把阎姬女士囚入离宫——皇宫外的一座小屋。这位年纪不过三十岁左右的美貌徐娘，一夜之间变成孤苦一身，娘家人杀的杀，贬的贬，她跟那些历史上所有被囚禁在离宫冷宫里的末路皇后一样，痛苦、羞惭、绝望。而于第二年（一二八），就死在她的囚床之上。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但她的良心不安，使她昏迷中看到被她毒死的那位李恭愍女士的冤魂，频频向她索命。至此，一场宫廷斗争，谁胜谁败，都化成一缕云烟。后人有诗叹曰：

乾道主刚坤主柔　骄痴妒悍总招尤

机关算尽徒增慨　十载雌风一旦休

——阎姬女士虽死，但她所造成的局势，却留下可怕的后遗症，使东汉王朝提前结束。那就是，刘保小子等事情平息之后，论功行赏，一口气把孙程先生十九个亡命之徒，都封侯爵。而这些人却都是宦官，从此，宦官在东汉政府中，扮演主要角色，使东汉王朝，终亡于他们徒子徒孙的下一代宦官之手。

梁莹　邓猛女

　　时代：二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

　　其夫：东汉王朝第十一任皇帝刘志

　　遭遇：忧死·囚死

梁家班兴起

在没有叙述梁莹女士和邓猛女女士之前，我们必须先了解二世纪三十至四十年代东汉政府和东汉宫廷的政治形势，否则便无法了解这两位花枝招展的年轻皇后，何以崛起，又何以命丧黄泉。

前已言之，两汉王朝皇帝的姻亲（外戚），一向跟皇帝共享政权，姻亲靠着姐姐、妹妹、姑妈、女儿等等，是皇帝的妻子或皇帝的娘，支持自己的权势；而皇帝靠着岳父、舅父、内兄内弟，表兄表弟等等，巩固自己的统治。所以，每当新皇帝上台的时候，就换上一批跟自己有直接关系的姻亲——主要的是自己妻子（皇后）的娘家人。这跟十八世纪以后，民主国家的政党更易一样，一个新政党上台，政府原来的高官贵爵，一律扫地出门，而由自己党内的重要人物接替。唯一不同的是，民主国家官员的转移是和平的，两汉王朝姻亲的转移，每一次都血流成河。

东汉王朝第八任皇帝刘保小子，于一二五年把他的嫡母阎姬女士逼死，把阎家班一网打尽。一三二年，刘保先生十八岁（可以勉强称他先生矣），应该正式娶老婆啦。说他应该正式娶老婆，不是指他在此之前，从没有接触过女人，事实上早有四位被封为“贵人”的如花似玉，日夜陪他上床，不过她们都属于小老婆群。刘保先生对这四位如花似玉，雨露均沾，不知道提升哪一位当皇后才好。左右为难，无法决定，最后异想天开，不如抽签算啦，抽到谁就是谁。然而，四位如花似玉中的一位——梁妠女士，却有强大的家世背景，读者老爷还记得那位惨死的梁恭怀女士乎，梁恭怀女士是四任帝刘肇先生的娘，她的侄儿梁商先生，被封侯爵（乘氏侯），而梁妠女士，就是梁商先生的女儿。在梁家的运用下，宫廷秘书主任（尚书仆射）胡广先生，和宫廷秘书（尚书）郭虔、史敞二位先生，对抽签之举，联名反对。而梁家再在幕后积极活动，刘保先生遂决意提娶梁妠女士当皇后。梁妠女士当了皇后之后，刘保先生马上增加她老爹梁商先生封邑的面积，任命他担任首都洛阳警察厅厅长。接着，把梁商先生的儿子梁冀，也封侯爵（襄邑侯）。虽然在政府官员猛烈的攻击下，把封梁冀侯爵的诏令撤消，但四年后的一三五年，仍任命梁商先生当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任命梁冀当首都洛阳市长（河南尹）。

从此，东汉政府大权，滑到梁氏家族之手，气焰冲天。而尤以梁冀先生，性情特别凶暴。洛阳县长（洛阳令）吕放先生曾提醒梁商先生，对儿子应加管教。谁知道不管教还好，一管教后患无穷。梁冀先生探听出来是吕放先生打的小报告，立刻派刺客把吕放先生干掉，然后痛心疾首的表示那是吕放先生仇家下的毒手，任命吕放先生的弟弟吕禹先生继任洛阳县长，向仇家报复。呜呼，仇家固是仇家，却不是凶手，可是，当权派认定他们是凶手，他们就是凶手矣，任何辩解和无罪的证据都没有用。史书上说，数百人被拉到刑场处决，哭声震天。

一四一年，梁商先生病死，梁冀先生继任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就象长了翅膀的老虎一样，纪元前一世纪三十年代霍家班的霍显女士，比起梁冀先生，简直是幼稚园小班。梁冀先生是中国历史上最可怕的恶棍之一，东汉王朝政府的大小官员和全国小民，都战栗在他的淫威之下，虽然也有大无畏的正直之士，前仆后继的跟他对抗，但全都付出杀头代价。二世纪的三十至四十年代，中国境内，一片悲云惨雾。

一四四年，刘保先生病死，只活了三十岁，年才两岁的皇太子刘炳小娃，继任东汉王朝第九任皇帝，梁妠女士身为嫡母（刘炳是小老婆第三级“美人”虞女士所生），天经地义的成了大权小权一把抓的皇太后。刘保先生在世时候，梁家班已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现在只不过二十六七岁，正在妙龄的梁妠女士，唯我独尊，怀抱着牙牙学语的婴儿皇帝，她说的话就是法律，她的决定就是国家政策，梁家班——尤其是她那个顽劣凶暴的哥哥梁冀，就更鼻孔朝天，把天下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皇帝在内，都没看到眼里。认为只要他的小指一动，对方立刻就尸骨无存。他不知道什么是民心，不知道什么是克制，只知道对任何反抗都采用高压手段，在政府中掀起几次野性屠杀，首都洛阳，成了恐怖世界。

跋扈将军

刘炳小娃登极的次年（一四五），忽然也死啦。三岁小娃自然没有儿子，而老爹刘保先生，也没有其他儿子，只好在皇家血统最近的亲王中，遴选继承人，于是征调亲王（清河王）刘蒜先生，和亲王（渤海王）刘鸿先生的儿子刘缵小娃，齐到首都洛阳。刘蒜先生多大年纪，文书上没有记载，大概已经成年，他跟刘炳小娃，共一个曾祖父刘庆先生——一世纪八十年代被罢黜的皇太子，他于被罢黜后，改封亲王（清河王），亲王的爵位传下来，现在由刘蒜先生继承。刘缵小娃的血统却比较遥远，他只是刘炳小娃的堂叔父，不过，他在另一方面却占优势，那就是，他才八岁，晚上睡觉，还会尿床的也。

专制时代，任何当权派都希望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个白痴，不是白痴的话，是个“幼主”也行。梁家班当然不愿意选择已经成年，而且很有才干的刘蒜先生，盖选择了刘蒜，岂不等于自己找个火盆扣到自己头上。所以，他们选择了八岁小娃刘缵，计议一定，立即由皇太后梁妠女士下令，把小娃迎进皇宫，登上金銮宝殿，成为东汉王朝第十任皇帝。

然而，刘缵小娃却是一个聪明孩子，他不久就发现梁冀专横凶暴。第二年（一四六），他已九岁，有一天，早朝汇报结束后，看见梁冀先生趾高气扬的背影，忍不住说了一句曰：“天啊，他真是一个跋扈将军。”

——跋扈，现在已是死字，但在二世纪之前，却是当时中国最流行的辞汇，指一个人蛮横霸道和凶狠暴戾。

可怜的孩子，他这一句话为他招来杀身之祸。梁冀先生听到小娃皇帝给他这样的评语，不禁暴跳如雷。哎呀，你还是一个顽童，就有这种想法，将来长大成人，大权在握，我还能保住脖子乎哉，于是他决定把小娃铲除。就在该年（一四六）六月，一个宦官把渗着烈性毒药的煎饼，端到饭桌上，刘缵小娃一连吃了几个之后，毒性发作，剧痛加上火烧样的窒息，使他栽倒地上呻吟。孩子是那么聪明，他知道他中了毒，向闻讯奔来急救的宰相（太尉）李固先生泣曰：“煎饼有问题，我已中毒，请给我一点水，或许还可以活。”站在李固身旁的梁冀先生插嘴曰：“千万不能喝水，喝水可能引起呕吐，就更没有救矣。”话还没有讲完，孩子一声惨叫，手脚刹那间变成铁青颜色，气绝身死。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在位时被谋杀的皇帝，悲夫。

现在，又碰到了继承人老问题。以宰相（太尉）李固先生为首的政府官员，旧话重提，再度推荐刘蒜亲王。梁家班已经拒绝过刘蒜一次，绝不可能在第二次时同意。皇太后梁妠女士看上了面目清秀，年才十三岁的小子刘志。他是一位侯爵（蠡吾侯），八任帝刘保先生的堂弟，九任帝刘炳和十任帝刘缵先生的堂兄。在刘缵先生说了那句“跋扈将军”致命的话之前，梁妠女士已有意把娘家女儿嫁给他，现在，就更坚持非他不可。可是，在御前巨头会议上（三公会议）上，大家一致拥护刘蒜先生，梁冀先生的主张陷于孤立，以致在会后闷闷不乐，不知道用啥手段才可突破这种僵局。高级宦官（中常侍）曹腾先生曰：“你们梁家一连几代，都是皇帝的姻亲，而你阁下又掌握政府实权，部属似雨，宾客如云，免不了犯错，更免不了得罪人。刘蒜亲王清正严明，人人敬畏，如果当上皇帝，恐怕你们梁家逃不了大祸临头。如果拥戴刘志小子，他从一个穷苦的侯爵，升到元首高位，一步登天，对你会有感谢之情，梁氏家族的荣华富贵，才能确保。”

——曹腾先生这段话，是不是接受刘志小子的委托，我们不知道，但很显然的，他分析中肯。不过千算万算，不如天老爷一算，再也料不到，梁氏家族却倾覆在刘志小子手里。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梁冀先生听了曹腾先生的意见，感到事态确实严重，他曰：“我就是要这么办，可是宰相们都不同意，又该如何？”曹腾先生曰：“傻瓜，你掌握兵权，还在乎那些手无寸铁的白面书生？一声令下，造成既成事实，谁敢放屁？”一语道破了专制政治的奥秘，有权指挥军队的家伙才是大爷。梁冀先生一跳而起，跺脚曰：“就这么决定。”

第二天，梁妠女士再召集御前巨头会议，当大家再提出刘蒜亲王时，梁冀先生勃然大怒，厉声曰：“事关国家的安全，和王朝的兴亡，我不能不择善固执。刘蒜亲王固然有很高的品格，但他没有治理国家能力，我身负先帝的托孤重任，不允许有些怀着私心的人，利用这种形势，做出伤害皇家的事。刘志先生各方面都有优异表现，我希望大家公忠体国，不要再从事无谓的争吵。好啦，散会。”

宰相李固先生仍坚持他的意见，梁家班的反应很简单，由皇太后梁妠女士下令把李固先生撤职，然后把刘志小子接入皇宫，当天晚上就宣布登基，君临中国，成为东汉王朝第十一任皇帝。

脱光相亲

以上是二世纪三十至四十年代东汉王朝的权力形势，在这种形势下，本文两位女主角之一的梁莹女士，首先在宫廷出现。

梁莹女士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梁冀先生最幼的妹妹，也是皇太后梁妠女士最幼的妹妹，在刘志小子尚是侯爵的时候，梁妠女士就有意把这位幼妹嫁给他，现在，刘志小子当上皇帝，就更是嫁定啦。刘志小子即位的次年（一四七），已十六岁，梁妠女士立刻着手缔结这件婚姻。在梁家班指使之下，有关单位（有司）向皇太后上了一份奏章，建议皇帝老爷应迎娶梁莹女士当皇后，曰：

“春秋一书，写的明白，政府派大臣去迎娶王后，只要一出发，那女子就成了王后啦。而今梁冀先生的妹妹，有高贵的门第，婚姻大事，更有皇太后的命令，应该依照规定，送出聘礼。”

——原文：“有司奏太后曰：‘春秋迎王后于纪，在涂则称后。今大将军冀女弟，膺绍圣善，结婚之际，有命既集。宜备礼章，时进征币。’”

——文言文最大的特征是前言不照后语，拿板凳腿硬往人骨头上接。短短八句话，就成了两截。“迎王后于纪，在涂则称后”，跟刘志小子娶梁家女儿有啥关系？活生生的连在一起，把我们这些读者老爷，累得躺地不起。

既然都是安排好的，下文不卜可知。不过，史书上对相亲这一段，却有香艳的报导，这是中国文学描写妙龄皇后美丽胴体的唯一作品——不但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淋漓尽致，摇人魂魄，读起来爱不忍释，抄录于后。

《汉杂事秘辛》说，宫庭女官（保林）吴姁女士，和高级宦官（中常侍）董超先生，奉皇太后之命，前往梁家，把梁莹女士，从头到脚，从外到内，检查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文曰：

“吴姁女士跟董超先生，拿着皇帝（刘志小子）的诏书，同到梁家，梁家一片欢呼。落座后不久，梁莹女士先到中厅亮相，纤纤细步，走回闺房。吴姁董超遵照诏书指示，在旁仔细观察她的举止，一切都十分优美。于是，董超先生留在中厅，吴姁女士一人进入闺房。梁莹女士屏声静息，听她摆布。这时，侍奉的婢女全被逐走，房门紧闭，正是上午九时左右，阳光穿过纱窗，照到梁莹女士脸上，光艳四射，象朝霞映雪，使人不敢正视。水汪汪的大眼，柳叶般的窄眉，流露着难以拒抗的妩媚，朱红嘴唇，洁白牙齿，耳轮饱满，鼻梁挺直，双颊红润欲滴，下巴象磨光的浮雕，五官配合，貌美如花。

“吴姁女士摘下梁莹女士的耳环，解开她头上的绒髻，秀发瀑布般泻下，乌黑光亮，几乎可以映出人的影子，吴姁女士双手才能握住。发长几跟身齐，梁莹女士坐在榻榻米上，秀发委顿，尚余一半。

“接着，吴姁女士就要解开她的钮扣，看她的下体。梁莹女士满脸通红，象着了火般燃烧，忸怩挣扎，不肯脱光。吴姁女士曰：‘皇家规矩，一定要检查全身，这是最后的手续，必须解开裤带，才尽到我的职责。’

“梁莹女士不能拒绝皇家的规定，一种羞辱的感觉，忍不住泫然泪下，只好闭上眼睛，恁凭吴姁女士为她宽衣褪裤。在脱的时候，内衣上的芳香和处女特有的气息，阵阵扑鼻，使人沉醉。

“梁莹女士终于脱光，赤条条一丝不挂，美丽的胴体呈现眼前。咦！她身上肌肤，光泽洁白，细嫩得好象一吹都会破碎，手摸上去，竟自动滑下。双肩和脊椎，跟挺立的玉石相似。双乳刚刚发育，微微耸起，勉强可以盈握。可爱的肚脐，隐约下陷，能够容纳一粒直径寸半的珍珠。

“因梁莹女士营养良好之故，所以胴体丰满。三围巧到好处，身长六尺一寸，肩宽一尺六寸，臀部一尺三寸，臂长二尺七寸，指长四寸，青葱尖尖，如同初削的竹笋。腿长三尺二寸，足长八寸。踝骨妍美，脚底平滑，脚趾修长，而且收敛。穿上丝袜绣花鞋，教她走路，轻盈端庄，听不见声音。

“到这时候，吴姁女士再检查她的声音。教梁莹女士拜谢，口呼‘皇帝万岁’，梁莹女士缓缓叩首，依照吩咐，口呼‘皇帝万岁’，声音幽扬，优雅悦耳，好象轻风送出洞箫。于是，再察看她的肛门，没有痔疮。再察看她的皮肤，没有疤痕。全身如玉，没有雀斑肉瘤。总结是，梁莹女士艳如天仙，包括嘴巴、鼻子、腋下、下体、双足，等等，天生丽质，毫无暇疵，美不胜收。”

气死锦绣床上

《汉杂事秘辛》当然是文言文，柏杨先生大部分都看不懂，而看懂的部分，也难下译笔。现在把原文录后，读者老爷如果童心不退，不妨研究研究，开开茅塞。

原文曰：

“姁（吴姁）即与超（董超），以诏书趋诣商（梁商——梁翼的爹）第，第内欢譟。食时，商女莹（梁莹），从中阁细步到寝。姁与超如诏书，周视动止，俱合法相。超留外舍，姁以诏书如莹燕处，屏斥接侍，闭中阖子，时日晷薄辰，穿照蜃窗，光送著莹面，上如朝霞，和雪艳射，不能正视。目波澄鲜，眉媚连卷，朱口皓齿，修耳悬鼻，辅靥颐含，位置均适。姁寻脱莹步摇（耳环），伸髻度发，如黝髹可鉴，围手入盘，坠地加半。握已，乞缓（解）私处结束（裤带）。莹面发頳抵拦。姁告莹曰：‘官家重礼，借见朽落（胴体），缓（解）此结束（裤带），当加鞠翟（观察）耳。’莹泣下数行，闭目转面内向，姁为手缓（解），捧著日光，芳气喷袭，肌理腻洁，拊不留手，规前方后，筑脂刻玉，胸乳菽发，脐容半寸许珠。约略莹体，血足荣肤，肤足饰肉，肉足冒骨。长短合度，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肩广一尺六寸，臀视肩广减三寸，自肩至指，长各二尺七寸，指去拿四寸，肖十竹萌削也。髀至足三尺二寸，足长八寸，踁跗丰妍，底平趾敛，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久之不得音响。姁令推谢皇帝万年，莹乃徐拜，称皇帝万年，若微风振箫，幽鸣可听。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及口、鼻、腋、私、足，诸处均美。”

《汉杂事秘辛》一书，有人说是东汉王朝时人的记实，有人说是宋王朝时人，根据宋王朝皇帝“大婚”礼数，杜撰而成。这属于考据范围，不必去钻故纸堆。我们了解的是，皇后是何等的尊贵，而当时梁家班正掌握大权，梁莹女士的姐姐是皇太后，哥哥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可是她却象摆在菜市场出卖的猪肉一样——好听一点说，她象娼妓一样，赤裸裸的躺在那里，任凭主顾和嫖客，东摸西捏，甚至直抵隐蔽深处。这给我们一个启示，中国历史上，女人不是人，皇帝老爷更不把女人当人，女人只是玩物，只是专供臭男人发泄淫欲的工具。此所以老奶即令爬到皇后的高位，也随时会被踢下来，或囚或杀。没有人权，同时也没有人格。她们必须更上一层楼，爬到皇太后的宝座，手里还得掌握着儿皇帝这个魔杖，才能真正的维持自尊。

梁莹女士被迎娶进宫那一年，大概十五六岁，从她的双乳还未长成上，可看出端倪。但是，皇帝刘志小子，也不过十六岁，而她又美艳绝伦，娘家权势又威震朝纲，一对娃娃夫妻，当然十分恩爱——史书上的酱缸术语，称之为“独得宠幸”，其他小老婆群和所有宫女，全被排斥。而梁莹女士生长在富贵之家，又身为第一夫人，自然习惯于挥霍奢侈，史书上形容曰：“宫帷雕丽，服御珍华，巧饰制度，兼倍前世。”刘志小子对她是既亲又畏，服服贴贴。

然而，好景不常，三年后的一五０年，身为老姐的皇太后梁妠女士，寿终内寝。按理说，刘志小子已十九岁，可以亲自处理政府事务啦。可是，梁家班已根深蒂固，梁冀先生死握着政权不放，刘志先生只好仍继续充当玩具，教他画押他画押，教他打叉他打叉，一肚子气，只好发泄到老婆身上。而且臭男人都喜新厌旧（读者老爷容禀，你阁下可是盖世圣崽，当然例外，千万别气），再美丽的老奶，日夜纠缠，也早有点腻啦。最重要的还有一项供刘志借口的是，梁莹女士始终没有生儿子，一个皇后没有儿子，小辫子就被别人抓到手里。于是刘志小子理直气壮的开始对她冷落，把大部分时间都钻到别的美女怀里。

梁莹女士应该察觉到危机逼面，她的遭遇跟霍成君女士的遭遇，非常相同，她应该提高警觉，含垢忍辱，努力维持现状。可是她太年轻啦，一五０年时，她才是十八九岁大孩子，如果生到现在，高级中学堂不过刚刚毕业。对宫廷的阴森恐怖，一无所知。她所知的只是婚后几年间，小丈夫跟她恩恩爱爱，海誓山盟，而如今他却变了心。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心智不允许她接受，她开始做出残忍的，失尽人心的反击。她调查那些怀了身孕的美女，一一把她们毒死。不久，这个恐怖的美丽杀手，在宫廷中就陷于完全孤立。

刘志小子不敢惹她，因为他畏惧她哥哥梁冀先生，但他内心却恨她，真正的到了“敢怒而不敢言”地步。好吧，我虽不敢惹你，我不爱你，你哥哥总没办法吧。他就索性跟她来一个死不见面。皇宫那么大，找也找不到，叫也无处叫。煊赫的家世，和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的百万雄兵，都无法挽回爱情。

梁莹女士气得发疯，但她无计可施，终于病倒，那是气病的，沮丧、悲愤、病榻前冷冷清清。熬到一五九年，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孤零零死在锦绣床上，才二十五六岁。我们可以确定，那是一具世界上最美丽的尸体之一。万人称羡的上帝杰作，嘎然中断。

巩固地盘

梁莹女士的死，使邓猛女女士在宫廷中的地位，突然重要。

邓猛女女士本来应是梁家班的，但命运使她加入邓家班。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本世纪（二）００年代，东汉王朝第四任皇帝刘肇先生在位时，那位把皇后阴孝和女士挤垮，而自己爬上皇后宝座的邓绥女士，邓绥女士有个侄儿邓香，而邓猛女，正是邓香先生的女儿。换句话说，邓猛女女士是邓绥女士的侄孙。

邓猛女女士的娘宣女士，嫁给邓香先生，生下邓猛女后不久，邓香先生一病逝世，宣女士怀抱着娃儿，再嫁给梁纪先生。

——嗟夫，由宣女士再嫁这件事上，看出中国古代的婚姻观念，跟二十世纪的婚姻观念，在某一种尺度上，几乎完全相同。妻子死啦，丈夫可以再娶；丈夫死啦，妻子也可以再嫁，天经地义兼地义天经。邓家是一个皇亲国戚的高贵门第，丈夫与世长辞，年轻妻子即行另投高明，而且还带着娃儿，没有人失惊打怪。可是到了十一世纪，理学道学猖獗，害人精程颐之类，一声吆喝：“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人遂失去人格，变成臭男人豢养的家畜。宣女士幸而早生一千年，如果生在十一世纪之后，以她丈夫所拥有的辉煌家世，恐怕只有守寡到底，永无翻身之日。呜呼，中国妇女有祸啦，理学道学象毒蛇一样缠到所有老奶身上，摆也摆不脱，甩也甩不掉。现在虽然已到了二十世纪末期，女权日益高涨，可是后遗症的强烈，仍使我老人家叹为奇观。

这位梁纪先生，正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梁冀先生妻子孙寿女士的舅父，襁褓中的娃儿邓猛女女士，就改从继父的姓，名梁猛女——我们也开始称她这个姓氏。所以在亲属关系上，她跟孙寿女士是表姐妹。

梁猛女女士一天一天长大，俗云，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已出落得象一朵鲜花。这对孙寿女士是一个诱惑，不是诱惑她搞同性恋，而是引起她政治性的欲望。梁冀先生已经把妹妹梁莹女士献给皇帝当大老婆，她如果能把表妹献给皇帝当小老婆，在宫廷中就更增加梁家班的政治资本。梁冀先生同意她的主张，于是，一五三年——梁莹女士当皇后后第五年，把她送进皇宫，成为刘志先生小老婆群的一员。这时候刘志先生对梁莹女士的爱情，已经衰退，忽然面前出现一位更艳丽夺目的美女，不禁神魂颠倒，立刻封她“采女”，采女虽是小老婆群最低一级的职位，但职位高低跟恩爱的程度，并不成正比例。刘志先生把当初爱梁莹女士的狂热，全部转移到梁猛女女士身上，梁莹女士终于失宠。咦，看了关于介绍梁莹女士胴体的宫廷报告，所有臭男人都会脖子发直，而竟然还有比她阁下更美的梁猛女女士压过她，天下娇娃，层出不穷，而又都集中宫廷，怪不得连柏杨先生这种道貌岸然之物，都想当皇帝想得发疯。

中国传统文化之中，一人得权，鸡犬当官。读者老爷在皇后身上，可以获得印证。一个老奶一旦当上皇后．她的娘家人就抖而阔之（当然，一旦皇后垮台，娘家人也跟着一齐泡汤）。梁猛女女士不久就晋升到小老婆群第一级“贵人”，老爹已死，刘志先生就封她哥哥邓演先生侯爵（南顿侯），邓演先生死掉，由儿子邓康先生继承爵位（看情形，邓演先生的嫡子邓康——梁猛女的异母哥哥，年龄应比妹妹大得多）。

梁莹女士之死，对梁家班是一个严重打击，皇宫里梁家女儿多的是——仅“贵人”级的小老婆群，就有七位，但没有人能把刘志先生套牢，权力魔杖不在梁家班手里，就有随时发生变化的可能性，一旦宫廷传出皇帝诏书，要解除梁冀先生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的职务，请问怎么办吧？接受则全盘都输，不接受则只有叛变，他们不愿面临这种抉择。

梁冀先生急于掌握刘志先生，他看准了梁猛女，为了建立更密切的关系，他坚持要把她收做自己的女儿。这种想法真是奇怪，只有二抓牌才会有如此石破天惊的古怪念头。梁猛女女士是梁冀妻子孙寿女士的表妹，也应该是梁冀的表妹。基于都姓“梁”的缘故，满可收做妹妹，怎么能教她降低一辈，当女儿乎哉？好吧，为了政治利益，当女儿就当女儿吧，可是此“梁”到底不是彼“梁”。

梁纪先生之“梁”，到底非梁冀先生之“梁”，尤其事实上梁猛女女士亲爹姓邓，硬生生拉到自己膝下，而现在的形势又是回了过来的，不是梁猛女需要梁冀，而是梁冀需要梁猛女，问题就出来啦。

毛厕密谋

梁猛女女士的娘宣女士，对梁冀先生的提议，认为那样做也好，不那样做也好。但她的大女儿女婿，担任政府参议（议郎）的陃尊先生，提出反对。他曰：

“妹妹正得皇帝的宠爱，皇后的宝座在望，用不着靠梁冀的力量，将来我们自己有自己的班底。而且，梁冀作恶多端，已天怒人怨，梁莹女士又是如此下场，反应出皇帝对梁家班的厌恶，一旦山崩地裂，梁家班会全军覆没，我们搅到这潭浑水里干啥。”

宣女士对陃尊先生的意见，十分重视，但她又想，未来的祸福，怎能预料？跟二十年之久的权贵世家结合，岂不更如虎添翼耶。正在犹豫不决之际，梁冀先生得到陃尊先生拒绝的消息，大发雷霆，俺收梁猛女当女儿，是瞧得起她、栽培她、提拔她，向俺下跪求俺收她当女儿——甚至当孙女儿的人，多如牛毛，俺理都不理哩。不识抬举的东西，俺要你们尝尝不识抬举的味道。

——恶棍型人物，无论他是皇帝也好、宰相也好，等而下之是一个小小局面的头目也好，唯一的手段就是高压。怎么，你不服气呀，大刑侍候。

梁冀先生剑及履及，马上派出职业杀手，把陃尊先生刺死。陃尊先生一死，宣女士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心颤胆惊。问题是恐惧只能使人屈服，不能使人心甘情愿。宣女士本来有接受梁冀先生要求可能的，女婿一死，两家结上血海深仇，已无法和解。她唯一的办法是加强自己住宅的戒备，免得凶手再现。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宣女士即令屈服也没有用，梁冀先生决定斩草除根，他要把宣女士也干掉，使梁猛女娘家人一扫而光，无依无靠，他这个老爹就做定啦。于是，他再派出职业杀手，直指宣女士。不过这一次梁冀先生的运气不好（而且从这次开始，梁冀先生的运气一直不好，用星象家的话来说，他阁下的气数已尽）。原来宣女士跟高级宦官（中常侍）袁赦先生毗邻而居，当职业杀手深夜爬上袁赦先生家屋顶，打算借道袁家屋顶，跃到宣女士家时，突然被发觉。那时既没有电话，又没有警铃，袁赦先生教他的家人蜂涌而出，齐力敲罗打鼓，一霎时声震田野，向宣女士报信。

宣女士马上知道发生了啥事，在严密护卫下，她乘车直入皇宫，找到女儿，一齐向刘志先生报告这场未成功的谋杀。刘志火冒三丈，好梁冀，你可真凶，杀人杀到俺皇帝家人的头上啦。积压在心头多少年来对梁家班的愤怒，一齐爆发，他要反击。于是假装拉屎，跑到毛厕里，开始他的阴谋。他向最贴身的随从小宦官（小黄门吏）唐衡先生，探听消息，问宦官们有谁跟梁家班处不好的、或反对梁家班的，这当然有，唐衡先生告诉他，高级宦官（中常侍）单超先生，和随从宦官（小黄门吏）左倌先生，曾跟首都洛阳市前任市长，已故的梁不疑先生（梁冀的儿子），反目有仇。另高级宦官（中常侍）徐璜先生，和侍卫队队长（黄门令）具瑷先生，私下痛恨梁家班入骨，只是不敢公开表示。

刘志先生虽然身为全国最高元首，现在却只敢在毛厕里闭门密谈，他把五个人找到，向他们提议发动勤王，五个人一致站在皇帝这一边。为了祸福同当，生死与共，史书上说，刘志先生把单超先生的手臂，咬出血来，作为盟誓。

——把别人手臂咬出血来，这算他妈的啥盟誓？至少也要互咬手臂出血，或咬自己手臂出血才象话。可是自己手臂出血，岂不痛得哎哟哎哟，只有皇帝老爷才想出这种只流别人血的妙法。

梁莹女士是一五九年七月死的，现在，不过到了八月，梁家班已面临末日。可能梁冀先生感觉到不对劲，也可能他已听到什么风声，那一天（史书上说是“丁丑”，谁知道“丁丑”是哪一日？查起来头昏眼花，直接写出那一日岂不简单明瞭，偏偏冒出“丁丑”，他妈的兼狗娘养的），梁冀先生派宦官群中他的亲信宫廷侍卫（中黄门）张恽先生，到皇宫警卫司令室（入省宿），打算接管警卫。刘志先生不能不立刻行动，盖警卫大权一去，便万事都休矣。乃下令逮捕张恽先生，宣称他来自宫外，意图不轨。这是一个血淋淋的罪状，刘志先生在五人保护下，隆重升殿，由机要秘书们（诸尚书）分别撰写诏书，秘书长（尚书令）尹勋先生率领所可以集结的宫廷侍卫，把守皇城，为了预防被人盗用，把兵符（符节）集中保管。然后，由具瑷先生带领全付武装的一千余人御林军，跟首都洛阳卫戍司令官（司隶校尉）张彪先生的卫戍部队会合，包围梁冀先生大厦连云的豪华住宅。

这个突变，大出梁冀先生意料，他掌握权力二十年之久的心历路程，使他的自信空前膨胀——他认为即令是皇帝，对他也不敢反抗。事实上，他也确实毒死了一个。他这种膨胀的自信，产生颟顸和冥顽不灵，宫廷中积一个月之久的密谋，他竟没有得到一点比较具体的情报。所以当大批兵马从天而降，把他的住宅团团围住时，他吓得魂飞天外，手足失措。等到合围完成，宫门防卫司令官（光禄勋）袁盱先生，手拿皇帝的诏书，在门口宣读对梁冀先生的处分：

第一、解除梁冀先生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职务。第二、封梁冀先生比景侯。三、梁冀先生应率领他的家属前往他的封邑。

比景侯的封邑在比景，而比景，阎姬女士篇幅里，有过介绍，在现在（二十世纪）越南共和国的广义县境，距首都洛阳，航空距离三千公里，是当时中国最南方的荒凉边城。阎家班就放逐到那里，而今轮到梁家班矣。不过，可怕的还不是比景辽远，而是封比景侯只是一个幌子，仇家满布朝野，梁冀先生只要一出大门，他的命运不卜可知，绝对的权力一旦瓦解，铁定的会招来绝对的报复。

梁冀先生平时威风凛凛，智慧百出，勇不可当。现在却束手无策，他无法调动大军，尤其是，他即令想调动大军，也调不动。他是一个哥儿公子出身的恶棍，不是远谋深虑的奸雄，他对他的军队不能控制。史书上没有描写这个恶棍死前的嘴脸，只直截了当的说，他跟他的妻子孙寿女士，双双自杀。他们夫妻一死，留下的梁氏家族，连比景也去不成啦。刘志先生下令作地毯式的逮捕，凡梁氏家族和孙氏家族，不管老头也好，少年也好，妇女也好，怀抱中吃奶的婴儿和天真活泼的顽童也好，一个不漏，全体绑到刑场斩首。这是吕氏家族、霍氏家族覆灭的样板戏，再次血淋淋演出。

梁氏家族在东汉王朝政坛上，屹立三十年，先后出现过：

　　两个皇后

　　七个侯爵

　　两个皇帝的一级小老婆（贵人）

　　两个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

　　三个驸马

　　五十七个部长和将军（卿将尹校）

　　七个女性（妻子或女儿）郡君（王爵）或县君（侯爵）

如果每一个人再有一百个家属（包括奴仆），梁氏家族至少在一万人以上。孙寿女士的孙氏家族，数目也应相差无几。三十年荣华富贵，到此结束，堆积如山的无头尸体，为这两大家族的灭绝，留下见证。

随着梁氏家族的覆灭，凡隶属梁氏家族的梁家班组织的成员，仅部长、将军．就有数十人之多，也跟着处决。史书上只笼统的曰：“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没有指出姓名。指出姓名的只有：首席宰相（太尉）胡广先生、次席宰相（司徒）韩縯先生、三席宰相（司空）孙朗先生，他们的运道比较好，没有拉出去砍头，而只撤职免爵，成为平民。而梁家班外围一些趋炎附势的马屁精，查出三百余人，全体罢黜。在这场大整肃后，东汉政府的官员，几乎一空。

现在，我们回到女主角梁猛女女士。

就在梁冀先生自杀，梁家班全被屠宰的当月——一五九年八月，刘志先生宣布梁猛女女士继任皇后，接替气死的梁莹女士遗留下的位置。刘志先生恨死了“梁”字，就把她改姓“薄”，称为薄猛女女士。薄猛女女士既不姓梁，更不姓薄，她的亲爹本是邓香。于是，到了一六一年，终于恢复了她的本姓——邓猛女女士。

——一个皇后的姓，改来改去，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而这种改不基于血缘上伦理上的理由，却基于政治上的理由。“政治”，在中国历史上一直是一支主流，大事小事，无一不受它的影响。

暴室暴卒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邓猛女女士当皇后后，刘志先生追赠邓猛女早死的老爹邓香先生侯爵（安阳侯），封邓猛女的娘，那位几乎被梁冀刺客杀掉的宣女士“县君”（女性侯爵）。邓氏家族欢欣鼓舞，一个邓家班的时代来临。

——梁家班“无少长，皆弃市”的尸体，在坟墓里还没有腐烂，所流的血还没有全干，邓氏家族已飞奔着往前急追。权力使人胆大包天，眼睛模糊，耳朵听不清，鼻子嗅不出，咦。

然而，爱情是递减的，皇帝老爷因毫无忌惮之故，递减得更快。刘志先生皇宫里，史书上记载，仅小老婆群第四级——最低级的“采女”，就有“数千人”，数千人倒底是多少人，我们无法肯定，二三千人固可称“数千人”，八九千人也可称“数千人”。姑且推测为五千人的话，一个“采女”如果有两位宫女服侍，仅“采女”这一级的宫女，就一万五千人矣。其他还有第一级“贵人”，第二级“美人”，第三级“宫人”，加上服侍她们的宫女，再加上充当其他职责的宫女，总数目可能跟西汉王朝末期比美，有三四万人矣。新任的宫门保卫司令官（光禄勋）陈蕃先生，曾有一份报告给刘志先生，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