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资计,俗谚言:盗不过五女之门,以女盗家也(女儿嫁妆能把家搞穷)。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
刘志先生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表示他从善如流,特下令释放五百名宫女。五百名宫女实质上对刘志先生毫无影响,盖释放的宫女都有相当年龄,即令留在皇宫,刘志先生也不会多瞧她们一眼,他仍然拥有美女如云。不过,对邓猛女女士那股热劲,已成过去。嗟夫,这可不能片面责备刘志,任何一个臭男人(包括可敬的柏杨先生在内),有那么多的美女排队而上,都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邓猛女女士受不了被冷落的羞辱,她踏上她那些前辈皇后的覆辙——狂妒,她认为所有的美女都是该死的,忘了她当初是怎么爬上高位的矣。这时刘志先生已把宠爱转移到另一位郭贵人女士身上,两个美女为了争夺刘志,陷于长期缠斗,她说郭贵人的坏话,郭贵人也说她的坏话,坏话的内容我们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魔杖刘志先生听谁的话。用不着胡思乱想,刘志先生当然听郭贵人的,事情遂告决定。
一六五年二月,刘志先生翻脸无情,突然下令撤销邓猛女皇后的位号,逮捕她,送到宫廷特别监狱(暴室)囚禁。任何一个身在高位的人,都不能忍受这种摔下深谷的打击,史书上说她“忧死”,这是可能的,但更有可能被杀——毒死或绞死。她不比她的前任梁莹女士,梁莹女士跌下来时,宝座没有动摇,梁家班权势正在巅峰,刘志先生不敢骤下毒手,而邓猛女女士却是全盘都输。刘志先生不是有高贵情操的人,他只是个庸俗的市井流氓,什么事都干得出。
邓猛女女士为邓氏家族带来富贵,也带来灾难。她的叔父首都洛阳市市长(河南尹)邓万世先生,她的侄儿,也就是她爹的孙儿,继承安阳侯爵位的邓会,同时逮捕,叔侄二人,就在监狱里绞死。另一位侄儿也是侯爵(昆阳侯)的邓统先生,命运比较好,他被捕下狱后,没有砍头,仅只撤销侯爵封号,逐回他的故乡新野(河南省新野县)。她的娘亲宣女士,上天保佑她死得早,免掉一场势败后的痛苦遭遇。
邓猛女女士于一五三年进宫,一六五年不明不白的香消玉殒,进宫时十八岁的话,死时不过三十岁,正是刚刚绽开的花朵。十三年的缠绵爱情,换来两位亲人的人头落地,和全族放逐。
邓猛女女士本身是平凡的,不过是皇宫中夺床斗争的一个小小插曲,但她引起梁氏家族的全灭,却是传奇的。一直到两千年之后,我老人家都不明白,梁冀先生当初为啥有那种非把她收做自己女儿不可的奇异念头?这奇异念头除了使梁氏家族覆没外,也使邓氏家族覆没。当邓猛女女士初坐皇后宝座时,她认为她可以牢牢掌握刘志,呜呼,除非具有赵合德女士那种神秘本领,历史上还没有第二个女人,能使皇帝一直保持爱心。何况,赵合德女士的老公刘骜先生,在第十年就“以身报肉”矣,谁敢保证再过十年,他仍能一如往昔乎哉。
田圣 窦妙
时间:二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
其夫:东汉王朝第十一任皇帝刘志
遭遇:田圣被杀·窦妙忧死
一刀下去·玉头落地
邓猛女女士是直接受郭贵人女士攻击,而全族覆没的,邓猛女女士既然死亡,以常情推测,郭贵人女士当然脱颖而出,继任皇后的职位。可是,嫖客们没有爱情,只有肉欲,大嫖客们尤其如此。皇帝老爷刘志先生,在邓猛女女士死后不久,对郭贵人女士也玩腻啦,要换换口味。他把全部宠爱,雨露均沾的分给九位“采女”(小老婆群第三级)。九位采女中,尤以田圣女士,艳丽妖媚,美冠三军。这位天生尤物,不但象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把气焰正张、眼看就要爬上皇后宝座的郭贵人女士挤垮,她更虎视眈眈,企图坐上去。刘志先生也正是这个主意,可是她的问题不发生在她的自身,而发生在她的家世。出身寒微,是她的致命伤,因为她除了依赖权力魔杖外,没有外援。首都洛阳卫戍司令官(司隶校尉)应奉先生,在金銮宝殿上,就曾引经据典,竭力反对。宰相(太尉)陈番先生,更进一步的建议,如果教贫贱出身的田圣女士当皇后,不如擢升现在身为贵人(小老婆群第一级)的窦妙女士当皇后。
——窦妙女士恰恰相反,她的家世灿烂夺目。在宋敬隐和梁恭怀女士的篇幅里,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那位大获全胜的窦章德女士,宋梁两位都死在她阁下和她阁下的家族之手。这些家族在窦章德女士死后,虽然全被逐出政府,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不同于其他外戚的命运,只不过失势而已,并没有一扫而光。窦章德女士的远房侄儿窦武先生,以深通儒家学派经典,闻名当世。他的女儿窦妙女士,自然也是皇亲国戚。刘志先生拗不过政府官员的立场,但主要的还是他自己也并不十分坚持。反正谁当皇后,对他阁下而言,都是一样。于是,就在邓猛女女士死掉当年(一六五)的冬天,册立窦妙女士当皇后。这是刘志先生第三任皇后,史书上没有说她的年龄,依中国一向早婚的传统,她应在十八岁左右。她刚当皇后的最初几个月,刘志先生对她着实新鲜了一阵。可是,以梁莹女士的花容月貌,和销魂蚀骨的美丽胴体,刘志先生不过三年就玩腻啦,窦妙女士比梁莹女士似乎要差一截,所以几个月后,刘志先生仍回到以田圣女士为首的九位采女的怀抱,打得火热。这使窦妙女士妒火中烧,呜呼,前屡言之,妒火不但能烧坏别人,也能烧坏自己。刘志先生对一个妒火中烧的妻子,无心领教,离她越远越好。而窦妙女士也就越忌越妒,刘志先生看到眼里,对田圣女士更是越发疯狂的宠爱。后人有诗叹曰:
溺情无过绮罗丛 欲海沉迷太不聪
二十年来一昏浊 徒教妇寺乱深宫
——妇,指美女。寺,指宦官,尤其指那五位参加厕所密谋,后来全封侯爵、掌大权的宦官。
任何一个臭男人,性行为过度,就得付出性行为过度的代价。中国五千年历史,大多数帝王们都短命而死,宫廷里如山如海的美女们昼夜上床,旦旦而伐,是最主要的原因。刘志先生不能例外,他纵情在以田圣女士为首的九位美女的酥胸大阵,过他风流天子的生活,终于精力枯竭。一六七年,一病卧床,眼看就要断气,为了回报给他肉欲上的满足,他把田圣等九位采女,一律擢升为小老婆群第一级的“贵人”。到了该年的十二月,刘志先生翘了御辫,死他娘的啦。首尾计算在内,当皇帝当了二十二年,才三十六岁。如果不是那么多如花似玉,他还有得活哩。
窦妙女士当了三年皇后,受尽了田圣女士九位美女的气。刘志先生一死,窦妙女士顺理成章高升皇太后,那一年,她这位皇太后不过二十岁,大学堂二三年级女学生,花朵般年龄,在窦家班拥戴下,临朝听政,掌握中央政府大权。刘志先生的尸体还有余温,她就开始报复,下令把田圣女士杀掉。大树已倒,没有人敢抗拒皇太后的命令。可怜田圣女士,这位无依无靠,有口难言的孤女,芙蓉般的面颊上还带着哭夫的眼泪,就被禁卫军拉出,不容分说,一刀下去,玉头落地,宫廷中又多一个冤魂。窦妙女士初次尝到权力的味道,再下令把其余的八位贵人,一齐处决。幸亏高级宦官(中常侍)管霸、苏康先生,两位跪在窦妙女士面前,苦苦哀求,八位贵人才算免掉一死。呜呼,人生的变数太多,而宫廷中的人生变数更多,血腥和歌舞,间不容发。
平地一声雷
窦妙女士报了私仇之后,面临着地位继承人问题。刘志先生没有儿子,窦妙女士的皇太后现在是架空的。她爹窦武先生在她当了皇后后,父以女贵,被封侯爵(槐里侯),担任首都洛阳城垣戒严司令官(城门校尉)。窦妙女士就跟老爹商量,必须尽快在皇族之中,遴选出下届皇帝。窦武先生再跟监察部资深委员(侍御史)刘倏先生考虑良久,认为只有十二岁的刘宏小子,最最合适。刘宏小子是一个皇家血统疏远的没落王孙,贫苦而贱微,只不过一个三等侯爵(亭侯),封邑在解渎(河北省安国县东北)。
——西汉王朝和东汉王朝,侯爵分为三等:第一等县侯,封邑一县。第二等乡侯,封邑一乡。第三等亭侯,封邑不过一个小村落(吾友关羽先生,就是亭侯)。
——西汉王朝开国皇帝,那个老流氓出身的刘邦先生,在起兵叛变秦王朝之前,曾干过“亭长”,就是一个小村落的村长。
刘宏小子皇家血统的位置,列如下表:
(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第七代)
三任帝 四任帝
刘炟———刘肇
|——河间王 蠡吾侯 十一任帝
|——刘开———刘翼———刘志
| 解渎亭侯 解渎亭侯 十二任帝
|———刘淑———刘苌———刘宏
刘倏先生所以推荐刘宏小子,主要原因是,在有资格继承帝位的皇族中,以他最年轻和最昏庸。窦妙女士必须有一个这种既年轻又昏庸的幼主,才可以理直气壮的继续掌握大权,而皇太后掌握大权者,也就是皇太后的亲人掌握大权——直截了当的说,也就是身为皇太后老爹的窦武先生掌握大权。郎有心,妾无意,馊主意既经提出,双方一拍即合。窦妙女士马上派刘倏先生,和高级宦官(中常侍)曹节先生,拿着皇太后诏书,带着宫廷护卫及禁卫军(中黄门虎贲羽林兵)一千余人,前往河间(河北省献县)迎接。历史上,这是一个盛大壮观的场面,刘宏小子平地一声雷,从一个穷措大,一步登天,成为中华帝国最高元首,威风凛凛兼喜气洋洋,人生如果有运气的话,它阁下一旦来临,真是连城墙都挡不住。虽在两千年之后,我们仍可听到他小子心窝里唱歌的声音。
史书上说,二世纪四十年代时,首都洛阳就有一首童谣曰:
“城上乌,尾毕逋。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百乘车。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此丞相怒。”
是不是真有这首童谣,我们不敢肯定,因为它充满了星象家所谓的预言。而这种“烧饼歌”式预言,根本没有价值,因为人类只有能力在形势上推理,还没有能力看到未来的具体形象。而且,即令一切是肯定的,这首儿歌,经过文言文把它一酱,读起来已不象儿歌,而象一段千锤百练的经书。
然而,史书上说,到了六十年代,一切都应验啦。“城上乌,尾毕逋”,指当时皇帝刘志先生,象乌鸦一样,盘踞皇宫,只知道贪污。“公为吏,子为徒”,五十年代中国边疆大乱,叛变频起,大军征讨,广征民兵,爹被征去当低级顾员,儿子被征去当兵。“一徒死,百班班,入河间。”指千余禁卫军去河间迎接刘宏小子。下面五句,直到六十年代末期,刘宏小子坐上宝座之后,才陆续兑现。“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指刘宏小子的娘董孝仁女士——在下一篇,我们将专文介绍她;她阁下贪得无厌,卖官鬻爵,除了要钱,还是要钱。“石上慊慊舂黄梁”,指本文的女主角皇太后窦妙女士,豪华奢侈,教人剥黄粱佐餐;“黄粱”在当时只有福建省南部出产,俗称“地波罗”,大概是凤梨之类;福建省南部距首都洛阳,直线一千五百公里,万山千水,羊肠鸟道,实际距离,总在四千五百公里以上,加速的驿马驿车,也要走五十余天;五十余天的长途跋涉,要保持进贡御用水果的新鲜,是一件可怕的浪费。“梁下有悬鼓,我欲击此丞相怒”,人民不堪宫廷狗男女们的剥削和官员们的层层暴虐,想击鼓伸冤,可是宰相之类,为了保护自己的乌纱帽,对这些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自然义愤填膺。
——从这首童谣,可看出东汉王朝刘志、刘宏两位皇帝老爷在位时(也就是二世纪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之间),中国政治和社会,已彻底腐烂,大暴动终于在八十年代爆发,把东汉王朝倾覆。
太大的打击面
刘宏小子于一六八年,正式即位。当时的权力形式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窦武先生(皇太后窦妙女士的爹),首席宰相(太傅)陈蕃先生、次席宰相(司徒)胡广先生、三席宰相(司空)王畅先生。窦武先生封侯爵(闻喜侯),他的儿子窦机先生,侄儿窦绍先生、窦靖先生,也都封侯爵,一女当权,一家旱地拔葱。身为皇太后的窦妙女士,接着又封陈蕃先生侯爵,对前往河间(河北省献县)迎接新皇帝的高级宦官(中常侍)曹节先生,也封二级侯爵(长安县侯)。一个新当权的窦家班,于是建立。
这一年(一六八),新即位的小皇帝刘宏,才十三岁,他的乳娘赵娆女士,随着一手哺养长大的刘宏,一同进宫,宫里尊称她“赵夫人”,假定她二十五岁时奶刘宏小娃,现在也不过三十八岁,正是成熟的年龄,美丽、机警、狡黠,最拿手的本领还是善解人意。知道荣华富贵的源头在年轻的皇太后窦妙女士手上,所以她日夜侍奉左右,曲意承欢,把窦妙女士搞得如醉如痴,芳心大悦。盖窦妙女士虽然贵为皇太后,可是她从没有出过闺门,又那么年轻,怎能逃过一个老奸巨滑的女巫之手乎。同时,赵娆女士施出交际手腕,贿赂加甜言蜜语,宫廷里一些负责行政事务的女官(女尚书)们,统统成了她的姐妹淘,把窦妙女士团团包围。而高级宦官(中常侍)王甫先生,跟封了二等侯爵的曹节先生,更跟赵娆女士结合,全神贯注的,博取窦妙女士欢心。这种情形,在“红楼梦”里可看出影子,贾府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在看贾母的眼色行事。不同的是,贾母已老,而窦妙女士正在妙龄。曹节、王甫就利用他们的谄媚,跟赵娆女士狼狈为奸,大肆卖官鬻爵,使窦妙女士一一照准。
大批来路不明的贪官污吏马屁精,由皇太后直接指派,东汉王朝政府,不但大权旁落,而且陷于瘫痪。陈蕃先生向窦武先生秘密进言曰:“曹节、王甫,这两个坏蛋,在刘志在位时代,就混水摸鱼,弄得民怨沸腾。现在趁皇太后当权,如果不马上把他们铲除,恐怕到了后来,就更无法控制矣。”窦武先生也有同感,于是,他跟宫廷秘书(尚书)尹勋先生、宫廷参议(侍中)刘瑜先生,首都洛阳驻军司令官(屯骑校尉)冯述先生,共同商量行动步骤。这一年(一六八)五月一日,发生日蚀。陈蕃先生再度向窦武先生秘密进言曰:“我已快八十岁矣,对世事还有什么企求?只希望为政府尽忠,扫除害群之马。也为了帮助你建立不世的勋业,才贪恋这个官位。现在机会已经成熟,日蚀是一项重要的天变,上帝已对东汉王朝提出警告。我们正可利用这项警告,请皇太后把宦官完全罢黜。赵娆女士和那一批宫廷女官,为非作歹,闹得天怒人怨,也应该一网打尽。要发动就要迅速发动,夜长梦多,拖延太久,恐怕有变。”
窦武先生也有同感,立刻向他的皇太后女儿窦妙女士提出,以他们父女之亲,和女儿对老爹的依赖——可以说言听计从;窦武先生的建议应该被采纳的。不过窦武先生所提出的打击面太大,大到使窦妙女士两眼发直。盖如果依照老爹的主意,她周围的那些恭顺的人群,就要一扫而光,全部被逐被杀。而她又没有直接的发现她们有什么滔天大罪,所以这样做不但是不可思议的,而且是疯狂的。窦武先生显然没有考虑到一点,那就是,一扫而光之后,由什么人服侍皇太后?事实上,接班人仍然是女官和宦官,问题仍然存在。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中国传统宫廷制度的死结。窦武先生解释曰:“依王朝的规定,宫廷侍卫(黄门)、高级宦官(中常侍),只在皇宫里服役,看守门户,管理财产罢啦。而今他们却干预到政府的行政,摇尾系统都做了大官小官,把国家弄得一团糟乱。自应该把他全部驱逐,罪大恶极的,更应该杀掉,使王朝政治,耳目一新。”窦妙女士曰:“宫廷里不能没有宦官,有罪的当然应该处罚,怎么能一竿子打落一船人,不分青红皂白,一古脑干掉呀?”
窦武先生只好指出高级宦官(中常侍)管霸先生和苏康先生专横凶暴,无恶不作。窦妙女士下令把二人逮捕,就在狱中绞死。窦武先生再指出曹节先生和他那一党的罪状,窦妙女士正被曹节先生拍得舒服,虽不便于拒绝老爹的要求,但也不采取行动,窦武先生不能坚持,只好退出。到了这一年(一六八)的八月,陈蕃先生忍耐不住,向皇帝刘宏小子——事实上是向皇太后窦妙女士,上了一份终于引起一场可怕屠杀的奏章,奏章上曰:
“我听说,言论不直,行为不正,不但欺天,而且负人。话说得太深刻,意表得太明显,群凶一定恨入骨髓。在二者之中,我愿接受灾祸,而不敢欺天负人。首都洛阳,现在已乱成一片,人言啧啧,都说曹节、侯览、公乘昕、王甫、郑飒、赵娆,以及宫廷里的女官,结成一个小集团,扰乱天下。攀附他们的人,纷纷升迁。不肯降身的人,都受到中伤。政府高级官员,都成了河里的木头,不言不语,随波浮沉。你陛下刚刚当上皇帝,顺应民情,已把危害最大的苏康、管霸,一起处决,小民听见,普天同庆。可是几个月下来,你陛下又纵容其余的人乱搞,元恶大奸,正是此辈。现在如不诛杀,必然发生大的灾难,危害政府。大灾难一旦爆发,恐怕难以控制。请你陛下把我的这份奏章,公开宣布,使他们知道我嫉恶如仇,不敢继续为非作歹,政治才有走上轨道的可能。”
宦官猛烈反击
陈蕃先生真是一个标准的老糊涂,白活七十余岁,仍书呆子一个。虽位居宰相,对现实政治,却摸不清要害。竟认为宦官怕他,只要知道他嫉恶如仇,就不敢为非作歹啦。而且窦武以老爹之亲,面对面促膝长谈,都不能打动女儿的心,陈蕃先生却想靠一篇奏章.使她阁下改变主意,简直是幼稚园小班的想法。何况奏章名义上虽是是给皇帝,事实上是呈给皇太后,内容却要整肃皇太后左右最亲信的侍从,这等于把头伸到鳄鱼嘴里,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窦武、陈蕃象两条蛮牛,只知道仗着皇太后窦妙女士的力量,埋头猛冲,不知道政治是艺术,政治斗争更是艺术。高级宦官(中常侍)曹节先生和乳娘赵娆女士,本是窦家班的人,是先天的埋伏在皇宫里的主要助手。可是窦武、陈蕃,可能不屑于跟这种人为伍,也可能热血沸腾,没有这种眼光。反正是,他们把曹节先生和赵娆女士生生逼到敌人的阵营。皇宫之中,除了窦妙女士孤伶伶一个年轻的皇太后外,连个得力的助手都没有。
窦武、陈蕃二位,还不知道危机四伏,仍在密锣紧鼓,目标指向作恶多端的宫廷侍卫长(黄门令)魏彪先生。皇太后窦妙女士只好下令,免除魏彪先生的职务,由另一位宦官山冰先生继任。在窦武、陈蕃先生的坚持下,窦妙女士再下令逮捕长乐宫秘书(长乐尚书)郑飒先生,收押北寺监狱。陈蕃这老头,大概把宦官恨入骨髓,向窦武先生埋怨曰:“这种东西,抓住就应该立刻处决,何必经过坐牢审问手续,岂不麻烦?”
——陈蕃先生对即将爆发的血腥屠杀,要负主要责任,他心躁气傲,咄咄逼人,对政治形同白痴。法律在他眼里,跟在他所痛恨的宦官们的眼里一样,都不值一屁,只靠情绪治理国家,能杀就杀。他阁下如果成功,也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
窦武先生比较有理性,他打算利用掌握法律的优势,达到排除宦官的政治性目的。他教新任的宫廷侍卫长(尚书令)山冰先生,会同宫廷秘书长(尚书令)尹勋先生、监察部资深委员(侍御史)祝瑨先生,组织会审法庭,就在监狱里审问郑飒。郑飒先生口供中,牵连到曹节和王甫(话得说回来,这口供是怎么得来的?又是怎么牵连到的?从窦武、陈蕃二位对宦官仇视的事实,我们可断定审问时所施的苦刑拷打,一定惨不忍闻。呜呼,苦刑拷打之下,要啥口供有啥口供。不要说牵连到两个他们已决心铲除的宦官,就是教郑飒先生牵连柏杨先生,也照样会牵连个结实)。
山冰和尹勋得到这份口供,大喜过望,连夜把奏章递进去,再提前议,要求斩草除根,事情发展到这里,窦武、陈蕃二个书呆,胜利在握,踌躇满志。认为曹节、王甫赤手空拳,抓他们象老鹰抓小鸡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巨变就在这时候发生。盖奏章递进了皇宫,不过递到收发处而已,必须经过宦官之手,才能到达皇帝面前,或到达皇太后面前。高级宦官一连串的被捕被杀,使所有宦官,都朝不保夕,人人自危。宫廷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以对政府官员的每一个奏章,都心战胆惊。传递山冰、尹勋奏章的小宦官,早已被吩咐过,要严密注意审讯后任何进宫文件。小宦官对三更半夜送来的奏章,觉得不对劲,他马上通知长乐宫总务主任(五官史)朱瑀先生,朱瑀先生悄悄把密封着的奏章打开,只看了几行,就怒发冲冠,嚎曰:“宦官犯法,当然可以杀。可是对我们没有犯法的,为啥也要诛尽斩绝?”
情急则智生,他连夜下令,召唤长乐宫他属下助手,紧急集合,到有共普、张亮等十七人,他痛哭流涕宣称:“窦武、陈蕃已有秘密报告,要求撤换皇帝刘宏,这是大逆不道的罪恶,我们虽粉身碎骨,也要保护圣躬。”然后歃血为盟,决定先干掉窦武、陈蕃。而陈蕃先生前面那份奏章,也被小宦官偷瞧了内容,适时的泄露出来,大家更火上加油,少数犹豫不决的,也悲愤填膺。他们把情况报告曹节、王甫,这两位吓了一身冷汗,决定采取猛烈的反击,下令宦官们故意的东奔西跑,大声鼓噪,造成一项可怕的混乱。
然后,曹节先生狂奔到刘宏小子的寝宫,告警曰:“大事不好,窦武、陈蕃发动政变,要对你陛下下手,危在旦夕。唯一的办法是立刻坐上金銮宝座,发出诏书,号召勤王。”不要说刘宏小子那年才十三岁,就是八十三岁,发生肘腋,也心乱如麻。于是在宦官群武装保护下,登上前殿。赵娆女士当然随在刘宏小子身旁,跟他分担福祸。曹节先生吩咐关闭所有宫门,传唤宫廷秘书(尚书)跟他们的属下职员,教他们缮写皇帝诏书。第一道诏书就是任命王甫先生当宫廷侍卫长(黄门令),前往北寺监狱,逮捕尹勋先生和山冰先生。
首都大屠杀
山冰先生已经就寝,忽听有皇帝诏书,急忙爬起来迎接,面前赫然站着他在奏章中要求逮捕的王甫,不禁吃了一惊,转身就要开溜,王甫先生大喝曰:“好山冰,你胆敢拒绝皇帝的命令呀。”一剑刺去,从背后直穿前心,山冰先生连叫一声都没有,就栽倒在地。尹勋先生从梦中惊醒,出来探问究竟,王甫先生杀得性起,手起剑落,尹勋先生也命丧黄泉。王甫先生放出已走到鬼门关边缘的郑飒先生,一同返宫。
宫廷内外虽发生这样巨大的流血变化,但迄今为止,宦官群的力量仍十分脆弱,他们手中只有一个皇帝刘宏小娃,其他啥都没有。假如有人向窦武、陈蕃告密,先发制人,一面保护另一位权力魔杖皇太后窦妙女士,一面集结武装部队,宣称奉皇太后之命,捉拿劫持皇帝的一小撮毛贼;宦官群既失去了号召,又没有实力,只有消散一途。然而,可怜的窦家班,他们象一群瞎子兼聋子,竟仍然高枕安卧。主动一失,成了被动,便面目全非。
王甫先生回宫后,直接到皇太后居住的长乐宫。平常,他胁肩谄笑,一付奴才模样,现在陡的扬眉吐气,大声发号施令,喝令窦妙女士把皇太后的金印交出来。这是一个尖锐的对比,奴才们翻脸无情时,露出的嘴脸,比亚马逊河特产的庇狼亚食人鱼,还要可怕。窦妙女士听到厉声喧哗,还没有从床上爬起来,金印已被阵前起义的宦官宫女们搜去。王甫先生得到了皇太后的金印,立即封锁长乐宫所有的宫门,和直接通向外界的“复道”。这时,宦官们已准备好了诏书,由刚出狱的郑飒先生,率领宫廷侍卫,前往逮捕窦武、陈蕃。
——这是一项危险任务,等于单枪独马攻打狮群,窦武是拥有重兵的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陈蕃是全国尊敬的政坛元老,两个人如果稍有准备,郑飒先生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矣。宦官们所以派郑飒先生,一则大概因为他急于公报私仇,二则也因为,即令失败也没关系,反正他在监狱里就死定啦。
直到这时候,窦武先生才得到消息,他所认为决不会发生的事,竟然发生,好象晴天霹雳一样,手脚失措。现在他发现,事已至此,只有军队才能扭转危局和救他们父女的性命。于是,他逃到他侄儿窦绍先生当司令官(步兵校尉)的“步兵营”,紧急召集就近的首都洛阳北郊驻军,向他们宣称:“宦官谋反,凡能杀贼勤王的,一律重赏。”仅这一星点反应,郑飒先生就碰到麻烦,军营中箭发如雨,郑飒先生身旁几个倒霉的家伙,先后倒地,他阁下只好撤退。
曹节、王甫现在有两颗金印在手,一颗是皇帝的,一颗是皇太后的,他们所颁发的诏书,不管内容是啥,都是国家最高权威。他们下令给三天前才从北方中匈边境还朝的匈奴军区司令官(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先生,命他率领首都洛阳的卫戍部队(五营兵),和王甫先生的宫廷警卫军(虎贲羽林)会合,向窦武先生驻守的步兵营攻击。这时,陈蕃先生才听到风声,他把事情搞大啦,却无法使它平息,虽然是万人敬仰的首席宰相(太傅),在两颗金印的诏书之下,已被肯定为乱臣贼子,他手无寸铁,唯一的一条路,是以身殉职。他率领宰相府一些属员八十余人,手持刀斧,直奔皇宫,这气象是悲凉的,就在中途,跟王甫先生的宫廷警卫军,头碰头的相遇。陈蕃先生和他的属员高声叫曰:“窦武忠心报国,而你们这些宦官却逞兵叛变,怎么反过来血口喷人呀。”王甫先生咬牙切齿曰:“先皇帝刘志刚死,坟墓还没有干,窦武是什么东西,对国家有啥贡献,却父子兄弟,都封侯爵。又在家里花天酒地,偷偷摸摸把宫女们弄过去享乐,不过十几天时间,家产就猛增几万两银子。身为政府高级官员,竟是这种德行,天下还有公道乎哉。你身为宰相,跟他一个鼻孔出气。也是一个奸邪,还有啥可说的?小子们,给我把这老家伙拿下!”
陈蕃先生那群脆弱的乌合之众,当然敌不过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结果全被揪倒在地,绳捆索绑,押送到北寺监狱。这是郑飒先生坐牢的地方,现在仇人来啦,那些大小宦官一见陈蕃,眼睛发红,一拥上前,拳打脚踢,一面殴打,一面骂曰:“你这个老妖怪,还敢不敢削减我们人数?还敢不敢拉低我们的待遇?”陈蕃先生落到这种地步,知道已无生理,也向宦官们破口回骂,而破口回骂,当然召来更重的殴打,这位将届八十岁的东汉王朝首席宰相(太傅),口吐鲜血,被踏到地上,奄奄一息。曹节、王甫恐怕发生变化,下令把他立即处决,是砍头,抑是绞死,史书没有交待,反正是一命告终。
囚禁南宫
这是一个漫长的恐怖之夜,好容易熬到天色渐明,政府军在皇帝诏书调遣下,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窦武先生的步兵营团团围住,双方对垒。窦武先生虽然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但他跟过去那些靠权势抓到军权的将军——我们始妄称之为“降落伞型将军”,在本质上没有分别,都是用行政权力硬罩到军队头上的。二十世纪现代化的民主法治国家,这是正常的。但在二世纪专制时代或封建社会,却表示他在部队中没有基本力量。所以象梁冀先生之类,平时声势煊赫一时,事到临头,才发现“总司令”头衔,不过一个空壳。
窦武先生处于绝境,他唯一的仗恃女儿皇太后窦妙女士,已被夺去金印,身处在封锁紧密的深宫之中,眼泪汪汪,在盼望老爹拯救。而老爹目前只有他侄儿所能暂时掌握的“步兵营”,政府军浪潮般的涌到,在人数上已占优势。再加上政府军奉有皇帝的诏书,又有能征惯战的大将张奂先生指挥,而窦武先生却倒转过来,成了叛逆,已经站在下风。然而,这还不是致命的,如果窦武先生能挥军出击,只要粉碎包围,用奇兵突袭皇宫(事实上,皇宫的守卫薄弱,能调遣的都调遣到前方去啦),只要能弄到一个权力魔杖,无论是皇帝或皇太后,都可以霎时间旋转乾坤。可是,窦武先生这个总司令却只是一个降落伞,不是一员战将。而且当时社会,人们(包括军队)对宦官们都有一种长期累积下来的尊敬和恐惧心理,这种心理上的阴影,根深蒂固。
宦官群恰当的利用这种心理,王甫先生教士兵们向步兵营大声喊话,曰:“窦武造反,有真凭实据,皇帝发兵讨叛杀贼。你们都是国家的军队,负责保卫宫廷安全,应该知道忠奸是非。起义来归的,皇帝自有重赏。”这种号召强而有力,步兵营开始瓦解,不到两个小时(自旦至食),散了个净光。窦武和窦绍叔侄二人,上马逃走。那当然是逃不掉的,只好自杀。
宦官群接着展开流血整肃,窦武先生的家属——除了他的妻子外,包括亲戚,甚至他的客人、朋友,一律逮捕,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处决。支持窦武先生最力的宫廷参议(侍中)刘瑜先生,洛阳郊区驻军司令官(屯骑校尉)冯述先生,都屠灭三族。万人以上的血,洒遍首都,法场上号声震天,被处斩了的老幼妇孺的无头尸体,排列数里之遥。宦官群更趁机报仇,一口咬定禁卫军司令官(虎贲中郎将)刘淑先生,宫廷秘书(尚书)魏朗先生,跟窦武先生通谋,两个人就在狱中自杀。接着把窦武先生的妻子,贬窜到日南郡(越南共和国河内市)。凡是窦武先生所任命的官员,一律撤职软禁。
——软禁,东汉王朝时称“禁锢”。虽没有投到监狱里坐硬牢,却在家里,或在某一个指定的地方,划一个范围,在那个划定的范围里,行动可以自由,比坐硬牢稍微好受一点,但不能越过那圈圈一步,盖警卫森严,插翅难飞。
呜呼,窦武、陈蕃所以千挑选、万挑选,挑选上刘宏小子,就是看中了他年纪尚小,便于窦家班继续当权。想不到刘宏小子登极只不过九个月,竟全盘都输。虽不是刘宏小子主动挥刀,但这场悲剧也未免来得太快,人生路程上,谁敢逆料啥事会发生?啥事不会发生乎哉?
现在,只剩下独锁深宫的窦妙女士一人矣,跟我们过去介绍过的失势皇后,或失势皇太后一样,历史再度重演。她被那些昨天还百般谄媚奉承的摇尾系统,囚禁在南宫——皇宫最南的一个小院。前已言之,奴才一旦翻脸无情时,是可怖的。他们丝毫不念及窦妙女士曾经保护过他们,却因啣恨她爹,把愤怒全部转移到女儿身上,认为她是最后的一颗眼中钉。次年(一六九)四月,发生怪事,史书上说,金銮殿的顶梁上忽然掉下一条青颜色的蛇,正好掉到皇帝屁股坐的龙墩上,左爬右爬,爬了一阵才爬走。而天气忽然转坏,狂风暴雨,下起冰雹,雷声霹雳声,首都洛阳高大的树木,被拔起的有一百余株。在古代,这被称为“天变”,表示上帝对当时政府的警告。农业部长(大司农)张奂先生(他因率军攻打窦武先生的步兵营有功,已升了官),建议刘宏小子,应去朝拜皇太后窦妙女士,奏章上曰:“宜思大义复顾之报,以全孝道而慰人心”,盖当初若非窦妙女士首肯,刘宏小子还在河间(河北省献县)偷鸡摸狗哩。
死于囚所
刘宏小子面对着张奂先生的建议,思一思,想一想,天良发现,决定去看看他的恩人兼伯母。高级宦官们(中常侍)听到消息,大为紧张,窦妙翻身的机会虽然很小,但不可不防微杜渐,万一小帝崽跟他的恩人兼伯母,见面后闲话家常,和好如初,拆穿了政变内幕,祸事就深不可测矣。于是千方百计,劝阻刘宏不要前往。刘宏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娃儿还没有能力跳出老奸巨滑的手心,也就打消原意。
这样一直拖到一七一年,刘宏小子满十六岁,依中国传统的早婚习惯,他阁下娶了皇后——宋孝灵女士,双双到永乐宫(皇太后宫,窦妙女士原来住的地方),朝见刘宏的亲娘董孝仁女士。这时候刘宏小子天良再度发现,觉得似乎应该再朝见一位长辈,如果忘了这位长辈的昔日大恩,简直连畜牲都不如矣。就在那年十月一日,隆重的率领政府及宫廷高级官员,到囚禁窦妙女士的小院——南宫,作官式朝拜。早有宫廷总管(掖廷令)设下御宴,刘宏先生亲自向伯母敬酒,窦妙女士也只好强作欢颜,一饮而尽。
这一次戏剧性的会面,使窦妙女士升起一线盼望,盼望自己囚禁的生活可以改善,也盼望她那放逐到两千公里外日南郡(越南共和国河内市)的娘亲,能够生还。宫廷侍卫长(黄门令)董萌先生,同情窦妙女士的遭遇,在以后的日子里,总是乘着机会,向刘宏先生解释窦妙女士政变中无辜的地位。刘宏先生有点省悟,就常派董萌先生送东西到南宫,供奉比从前加倍丰富。帝崽的意向既然这么明朗,囚禁自然松懈,窦妙女士逐渐恢复无位无权的皇太后的尊严。可是,这个春天是短暂的。死对头曹节、王甫,再度反击,他们撒出法律的网,指控董萌先生出口不逊,毁谤侮蔑刘宏先生娘亲董孝仁女士(谤讪永乐宫),把董萌先生逮捕下狱,就在狱中处决。
窦妙女士重回悲惨之境,刘宏先生是太忙啦,忙于和美女调情,忙于贪赃枉法,忙于所谓的处理国家大事。而“太忙”的人,最容易忘恩负义,因为没有时间回忆,所以他的天良不再出现。而刘宏的妻子宋孝灵女士,正在当权,大家正热闹着谄媚欢呼。加上董萌先生的前车之鉴,再没有人敢提及,也再没有人愿提及这位被罢黜了的过气皇太后矣。次年(一七二),窦妙女士得到消息,她娘亲在遥远的日南郡病故,不禁大恸,卧病在床。那些高级宦官群正是盼望她卧病的,只有因病死亡,才不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后遗症。那年六月,窦妙女士终于不明不白逝世,距她威震宫廷.毒死田圣女士,只有五年,阴魂如果不散,她们将在惨淡的另一个世界,作讽刺性的相会。窦妙女士死时大概二十五岁,一个丰满的年轻少妇,被投进蛇蝎宫廷,她自己也变成蛇蝎,而也终于被另外的蛇蝎咬死。
高级宦官群对她的余怒不息,曹节、王甫向刘宏先生建议,不能以皇太后的身份埋葬她,而只能用小老婆群第一级“贵人”的身份入土,这正是窦妙女士原来的职位。刘宏先生这时的脑筋偶尔清醒,他曰:“这算啥话,我这个皇帝还是她教我干的呀。”曹节、王甫又生花招,坚持窦妙女士不应该跟刘志先生合葬,刘宏先生下令政府官员开会研究,派高级宦官(中常侍)赵忠先生监议。
——世界上有“监考”的焉,有“监誓”的焉,想不到还有“监议”的,这种奇异的制度幸亏没有留传下来,使我们感谢上苍。
虽然有宦官“监议”,仍有不怕死的英雄好汉。会议桌上大部分官员们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之士,象一群呆头鹅,坐在那里,只咽唾沫,谁都不敢先开尊口。司法部长(廷尉)陈球先生打破沉寂,第一个发言曰:“窦太后良家盛德,由皇后而皇太后,当然跟刘志先生合葬,有啥可讨论的?”负责“监议”的赵忠先生冷笑曰:“好哇,你既如此说,就请写出来。”写出来就写出来,陈球先生立即写下他的意见,赵忠先生脸色大变,恶意的点头曰:“你可是胆子不小。”陈球先生曰:“窦武、陈蕃,已经冤死,窦太后又被无缘无故的囚禁,民怨沸腾,今天为国效忠,就是有人怪罪,死也甘心。”这个顶撞直揭疮疤,而且“动摇”了宦官群的“国本”,赵忠先生一跳而起,两眼冒出凶光,宰相(太傅)李咸先生插嘴曰:“我跟陈球先生的意见相同,窦太后不应该埋葬到其他地方。”这时候大家才嗫嗫喃喃的,表示附和。赵忠先生发现高压手段失败,只好接受这个结论。
死后合葬也好,不合葬也好,窦妙女士不过一具殭尸,已不在乎埋到什么地方。但政府官员们和全国国民对宦官群的愤怒,已到了“倒数秒”阶段,不久即行爆炸,把东汉王朝,炸得粉碎。
董孝仁
时代:二世纪八十年代
其夫:东汉王朝解渎亭侯刘苌
其子:东汉王朝第十二任皇帝刘宏
遭遇:自杀
饿狼扑进羊群
董孝仁女士,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丈夫不是皇帝,而自己却当上了皇太后的老奶。她是河间人(河北省献县),史书上没有介绍她的家世,显然的她的家世微不足道,可能只是一介平民,即令不是平民,顶多不过中下级的小官小宦之家,所以她才嫁给三等侯爵(亭侯)刘苌先生。
前已言之,刘苌先生是东汉王朝第三任皇帝刘炟先生的后裔——重孙,因为小宗复小宗的缘故,所以他阁下只能封一个三等侯爵。从他儿子刘宏先生以后当上皇帝视财如命的现象推测,刘苌先生这个不事生产的破落户,经济情况,恐怕很糟,虽不一定跟柏杨先生一样,左借右借过日子,但也仅比一般贫苦人家稍好一点而已。
董孝仁女士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嫁给刘苌先生的,既没有灿烂辉煌的前瞻,也没有可能改善生活的实力;而刘苌先生的三等侯爵,再传下去,依照亲疏等差的宗法原则,儿孙就都要成为平民矣。然而十三岁的儿子刘宏,却忽然被中央政府窦家班看中,迎接到首都洛阳,继承大统,简直是春梦成真,喜从天降。可惜这时候老爹刘苌先生已经入土为安,不能分享儿子带来的无上尊荣。老娘董孝仁女士倒是赶上了这场热闹,呜呼,世界上还有比儿子一下子当上皇帝,更传奇的时来运转乎哉。不过,她阁下跟她的一些前辈,诸如傅孝哀女士、丁姬女士、卫姬女士一样,遭遇到同样的难题,虽然儿子是皇帝,而她仍是“蕃妾”——皇帝老爷(即令皇帝老爷是自己亲生的小娃)属下一个普通侯爵的妻子,既不能前往首都洛阳风光,更不能当皇太后弄权。因为已有一位皇太后窦妙女士在宝座上猛坐哩。
但是,亲情无法抹杀,刘宏小子于一六八年登基之后,窦妙女士同意追尊老爹刘苌先生“孝仁皇”(注意,只称“皇”,而没有“帝”,儒家系统咬文嚼字,认为这正表示刘苌先生从没有实质上掌过大权,而也从没有坐过龙墩),把他坟墓改称“慎陵”(小民的坟墓叫坟墓,皇帝的坟墓叫“陵”,也是文字把戏的一种,保镖护院型文化人,乐此不疲)。同时尊称仍活着的老娘董孝仁女士“慎国贵人”,以区别她“三等侯爵夫人”的卑微身份。慎国贵人的威风事实上跟皇太后一样——即令法令上规定不一样,地方官员也不敢不一样,谁敢不拍现任皇帝娘亲的马屁乎哉?唯一不一样的是,她阁下不能去首都住皇宫。
这是一个永远跟儿子隔离的局势,现任皇太后窦妙女士年纪正轻,至少十年二十年还死不了,宫廷既不允许有两个皇太后,窦家班势力又正在鼎盛,那些以儒家正统自居的官僚群,不可能破坏这种制度。董孝仁女士只好孤零零干泡在她的故乡河间,跟西汉王朝第十四任皇帝刘箕子小子的亲娘卫姬女士一样,直到老死。
然而,人生道路难以预料,只不过短短八个月,宦官群发动政变,窦家班全军覆没,窦妙女士被囚。不但让出了宝座,而且空出了皇太后所住的永乐宫。宦官群开始动脑筋,他们认为如果把刘宏小子的娘亲迎接到首都洛阳,不但老娘会心怀感激,就是刘宏也会心怀感激,母子同时感激,等于一箭双雕,宦官的权势将更为稳固。刘宏小子不过十三岁,当然盼望娘亲驾到,这时也不管他妈的法令制度啦,有权就是有理。次年(一六九)三月,就把董孝仁女士从河间迎接到洛阳,尊为“孝仁皇后”——大家一致叫她“董太后”,名正言顺兼理直气壮的住进永乐宫,这是继她儿子当皇帝之后的第二次春梦成真,从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三等侯爵夫人,升迁到中央政府至高无上,手握权力魔杖的皇太后。这种使人兴奋的遭遇,听起来好象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