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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合的惨败.15

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5:55

可是,童话故事都是纯洁和优美的,而以董孝仁女士为主角的传奇,却含垢纳污,一片肮脏。老娘董孝仁和儿子刘宏,他们虽然身居当时中国最高的权位,却没有一分一厘心情为国家人民着想,而只为自己着想。象两只饿了一冬天的野狼扑进羊群,盘据深宫,不顾一切的狂噬猛吞,盖刘宏先生一直讥笑他的伯父——也是他的前任皇帝刘志先生,不懂得聚敛金银财宝。

——史书上记载他讥笑刘志先生不能“作家”,这个“作家”,可不是一个名词,如果是个名词,就跟二十世纪写文章的朋友被称为“作家”同一意义矣。二世纪时的“作家”,“作”是动词,刘宏先生的意思是,刘志先生不会料理家庭财务。呜呼,刘志先生的贪婪无耻,已在东汉王朝占第一把交椅,而刘宏先生还嫌他乱搞得不够,则刘宏先生的贪婪无耻,就更山摇地动,地动山摇矣。

母子嗜钱如命

绝对专制社会中,整个国家都是皇帝一人的私产,全国人民都是皇帝一人的奴仆。所以我们实在弄不懂,刘宏先生为啥还要私房钱?唯一的解释是,他仍有可怜兮兮小民们的想法:“到手的钱才是钱!”“口袋里的钱才是钱!”一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很多乡下佬仍不肯把钱存进银行,而宁愿装到钱罐里,埋到后院地下。等到有一天要用时,扒出来一瞧,钞票已烂成一堆废纸矣,只好大放悲声。

一则故事可说明这种心理状态,两个穷措大在一块互诉衷曲,其一曰:“我要成了富翁,吃了就睡,睡了再吃。”其二哂曰:“我要成了富翁,吃了再吃,哪有功夫睡耶?”刘宏这个穷措大出身的皇帝,现在就是吃了再吃。他要把银子放在眼皮底下,才感到安全。而老娘董孝仁女士也是穷措大出身,她的容貌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但她吃了又吃,那种非洲土狼才有的贪婪馋相,使我们想起京戏“法门寺”刘媒婆的嘴脸。

母子同心之下,刘宏先生公开鬻官卖爵。西汉王朝的老少帝崽们,也有过鬻官卖爵的场景,但他们收的赃款,都当作国家岁收,而董孝仁和儿子刘宏所收的赃款,却直截了当装进自己腰包。母子们开出的价钱是:部长级官员(二千石)二千万钱,州长级官员(四百石)四百万钱。只要拿出这个数目,无官的当官,有官的升官。至于有些官员,确实政绩斐然,依照法令考绩,应该升迁的,也得缴纳半数,至低也得缴纳三分之一。县长级官员,则以县份的贫富,分出若干等差,富县县长定价三百万钱,贫县县长二百万钱也行。董孝仁女士有现代商人的灵活头脑,有钱大爷,当然先缴钱后上任,如果价钱太高,没人买得起,就变通办法,可以先上任,后缴钱。于是,有钱的王八坐上席——不但坐上席,而且坐官席。今天还在妓女院当大茶壶,见了嫖客胁肩谄笑;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忽然就成了县太爷,成了国家正式官员(朝廷命官),坐在公堂之上,一脸都是尊严,抓住嫖客,说他妨害风化,猛打板子。

主要的是,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嗟夫,不管用什么形式,钱都来自小民。《红楼梦》上有句话形容皇帝老爷下江南时的盖世豪华曰:“说穿啦,不过把皇帝的钱,花到皇帝身上。”这教我们想起另一则故事,宋王朝宰相蔡京先生,有一天问他的宝贝儿子们,米是从哪里来的?有的说从仓库里来的,有的说从麻袋里来的,有的说从席子里来的,盖农家都是用席子囤米者也。呜呼,把皇帝的钱花到皇帝身上,是蔡京先生宝贝儿子们的见解,只看到半截,仓库、麻袋、席子,既不能产米,皇帝老爷又哪里来的金银财宝?事实是“把小民的钱花到皇帝身上”。这些小民的钱,可不是正式纳税的钱,而是卖儿卖女,上吊投井的血泪钱。天下既然有“先上任,后缴钱”的禽兽之官,皇帝本人就是谋财害命的凶手,小民被敲骨吸髓,哭天不应,哭地不灵,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路是刚才所说的卖儿卖女,上吊投井,另一条路则是群起抗暴。刘宏先生的东汉王朝,就倾覆在小民的抗暴壮举上。

山崩地裂就要来临,可是深宫里的穷措大母子,却毫无所知。不但毫无所知,还变本加厉,认为被他们百般蹂躏的东汉政府,是钢铁做成的,怎么敲打都不会碎。所以到了后来,连宰相级官员(三公)都公开出卖,宫廷中遂金山银海,董孝仁女士的芳心和儿子刘宏先生的龙心,同时大悦,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刘宏先生亲承母教,得意忘形,有一天问宫廷参议(侍中)杨奇先生曰:“我比我的伯父刘志先生如何?”杨奇先生曰:“你跟刘志先生,天生的一对。”刘宏先生一向瞧不起他伯父的,一听这话,脸色气得铁青。还好,总算没有爆出刀光血影.而只把杨奇先生,贬到五百公里外去当地方官——汝南郡(河南省汝南县)郡长(太守),杨奇先生象逃避瘟疫一样,逃离污秽的宫廷。

杨奇先生被排斥,说明一种现象,不行贿的官员,在中央政府已无法立足,上自宰相,下至中下级官员,全靠钱和嗜钱如命的宦官们支持,他们做官的唯一目的,是搜刮的银子越多越好。一八四年,一个以张角先生为领袖,庞大愤怒的农民抗暴集团,四面八方蜂起。然而,被钱堵塞了心窍的母子,颟顸如初。一八五年,宫廷忽然大火,灵台殿、乐成殿、章德殿、和驩殿,一扫而光。母子们大张挞伐刮来的钱,也烧成灰烬,懊丧的恨不得向南墙上撞死。再开始聚敛已来不及,在高级宦官(中常侍)张让、赵忠先生的建议下,刘宏先生下令增收田赋——每亩增收十钱,民变遂更不可遏止。

媳妇的报复

董孝仁这位穷措大皇太后,对宫廷外的杀声哭声,固可无动于衷,拼命敛财如故。但对宫廷内的权力斗争,她却无法避免的卷到里面;一个可怕的敌人,悄悄在她身旁崛起。

这位可怕的敌人何灵思女士——是刘宏先生的大老婆,东汉王朝现任皇后,也是董孝仁女士的媳妇。何灵思女士生下儿子刘辩,而另一位小老婆王灵怀女士,生下儿子刘协。何灵思女士妒火中烧,效法那些当皇后的前辈手段,把王灵怀女士毒死。关于这一段,我们在何灵思女士篇幅里,再作报导。而现在只说王灵怀女士死后情形,刘宏先生大肆咆哮了一阵之后,担心刘协小娃也遭毒手,就把刘协小娃送到皇太后住的永乐宫,请老娘董孝仁女士抚养。董孝仁女士当然对孙儿严密保护,何灵思女士虽急得团团转,却再也找不到机会。这使她对她的婆母,怀恨在心。按照宗法制度,皇后生的儿子刘辩小娃,当然是皇太子。可是,刘协小娃要比刘辩小娃聪明,刘协小娃又是劫后余生,身为祖母的董孝仁女士,就想教刘协小娃当皇太子。何灵思女士由怀恨转成恐惧,再由恐惧转成加倍的怀恨。

一八九年,刘宏先生忽然卧病,政府高级官员们考虑可能会一命归阴,纷纷建议他早日确定皇太子人选。刘宏先生乃决定刘协小娃,并把决定告诉宦官兼首都中央军团司令官(上军校尉)蹇硕先生。正要通知政府正式发布,刘宏先生大限已到,死翘翘啦。蹇硕先生知道这项遗命会遭到何灵思女士的哥哥,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何进先生的强烈反对,就计划先下手为强。于是,秘不发丧,而以活皇帝的名义,召何进先生进宫。何进先生匆匆而至,就在宫门口,跟首都中央军团(上军)参谋长(司马)潘隐先生,碰个照面。潘隐先生向他使了一个示警的手势。他们是老朋友啦,何进知道发生变化,转身就走,潘隐先生尾随而至,告诉他命在须臾。何进先生吓得着实抖了一阵,接着集结他所能控制的精锐部队,在全国各郡驻京办事处联合总处(百郡邸)布防,观望进一步发展。

幸亏进一步发展的是好消息,何灵思女士派出亲信,召唤哥哥前往。原来蹇硕先生一听何进先生入而复出,晓得消息已经走漏,如果坚持到底,已落后了一步,只好俯首贴耳,请求何灵思女士宣布十四岁的刘辩小子继任皇帝——东汉王朝第十四任皇帝。

刘辩小子既当上皇帝,娘亲何灵思女士水涨船高,当然是皇太后,何进先生再兼任宫廷机要秘书长(录尚书事)。兄妹二人,分拿内外大权,声势煊赫,膨胀到戏剧性的高潮。蹇硕先生自然不肯干休,并不是他先天好战,也不是他忠于故主刘宏先生的遗命,而是,专制政体下,政治斗争一经开始,就不能停止,必须一直斗争下去,直到对方送掉老命,或直到自己送掉老命。

蹇硕先生不相信他的政敌会饶了他,事实上他的政敌也确实不会饶了他。有一天,蹇硕先生写了一封密函给另外两位高级宦官(中长侍)赵忠、宋典,要求共同采取激烈行动,紧闭宫门,由皇太后董孝仁女士下诏捕杀何进。

——前面所提到的两位气焰万丈的高级宦官王甫、曹节,都已死亡。王甫先生死得最惨,他被捕下狱,父子活活拷打至死。曹节先生有太白金星保佑,死在床上。

这封信到达赵忠、宋典手里后的变化如何,难以预料。同在宫廷之中,为啥不面对面,而必须把如此可怕的机密,用黑字写到白纸上?岂蹇硕先生已被软禁了乎哉,我们不敢确定。不过敢确定的是,这位信差郭胜先生(也是宦官,不过是小宦官),跟何灵思女士兄妹,是南阳(河南省南阳县)同乡,却中途拐弯,送到何进先生手里。何进先生这时候不再吓一跳啦,局势已全部掌握,他教宫廷侍卫长(黄门令)把蹇硕先生逮捕,一刀砍下尊头。

——我们认为,这封信可能是何进先生伪造的,用来消灭异己。盖越想越觉得问题重重,即令被软禁,蹇硕先生也没有必要写这样一封信,他不是呆瓜。

蹇硕先生之死,象征董孝仁女士的失败,她正是力促刘协小子当皇帝的主持人。何灵思女士不再继续容忍啦,她在言词行动上,对这位穷措大出身的婆母,明显的表示今非昔比。董孝仁女士这个老丐婆,虽贵为太皇太后,却不知道儿子已死,权力魔杖已去。她唯有收敛她的锋芒,才能苟延残喘,但她却象一头猪一样,认为靠她的兄弟,身为陆军元帅(骠骑将军)的董重先生,也是一样。这种错误的判断,使她付出判断错误的代价。她愤愤的向她的媳妇何灵思女士开骂曰:“你仗着你老哥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就这么嚣张拔扈,目中无人呀。我要是发起脾气,教陆军元帅砍掉何进的头,易如反掌。”

没有实力支持的恐吓,谓之虚声恐吓,只能惹火上身,不能使对方屈服。何灵思女士把婆母的话告诉了哥哥。何进先生立即反击,他跟三位宰相,以及他弟弟何苗先生,联合上了一份奏章,奏章上强调:董孝仁女士平常日子,透过已死了的高级宦官(中常侍)夏恽先生,和永乐宫总管(太仆)封谞先生,勾结州郡政府,贪赃枉法,勒索财宝,全存身边,对国家的法纪,已严重的破坏。而且,仍是老话,藩妾不可以在首都停留。奏章上要求把董孝仁女士逐出永乐宫,遣返她的封国河间,不准逗留。伺灵思女士立刻批准,何进先生跟着立刻采取行动,派遣军队把董重先生的住宅包围,董重先生只好自杀。

董孝仁女士身为现任皇帝的嫡亲祖母,二十二年之久的皇太后,再也想不到会发生如此剧变。当宦官群翻脸无情,冲进永乐宫,要把她架出去的时候,她走上她兄弟的后尘,也服毒自杀,抛下她绞尽脑汁搜刮来的金山银海,和价值连城的珠宝,一个铜钱都没有带走。

根据史书推断,她毒发身死时,大概五十三岁。她的尸体归葬河间,一场传奇跃升,也传奇收场。

宋孝灵

  时代:二世纪七十年代

  其夫:东汉王朝第十二任皇帝刘宏

  遭遇:死于囚室

一开始就危机四伏

宋孝灵女士,是宋敬隐女士兄弟的曾孙女。

宋敬隐女士是一世纪八十年代,东汉王朝第三任皇帝刘炟先生的妻子之一,她因“生菟奇案”,被大老婆皇后窦章德女士诬陷,死于宫廷冤狱。这场冤狱,已有专文介绍。后来刘肇先生继位第四任皇帝,冤狱才算伸雪,已经覆没的宋氏家族,再在东汉政府复兴,形成一种力量。

这力量累积七十年之久,而于二世纪七十年代,再度进入宫廷。一七0年,东汉王朝第十二任皇帝刘宏小子在位,前已言之,他于一六八年十三岁时一步登天,当上了皇帝的。到一七0年,刘宏小子已十五岁。用现代眼光来看,不过是一个还不太懂事的男孩,可是中国传统的早婚制度,和皇家特有的淫风,使他跟他的前辈一样,早早的就跟女人上了床。宋孝灵女士那一年几岁?史书上没有记载,大概也在十五岁左右,同样也是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女孩。被宋家献给刘宏,作为一项政治投资。刘宏小子封她为小老婆群第一级——贵人。第二年(一七一),在娘家人强大力量的支持下,再被刘宏小子擢升为大老婆——皇后。

——中国历史上这种娃娃皇帝和娃娃皇后,车载斗量。国家就踩在刘宏这个还是初级中学堂毕业生年纪的顽童脚下。而皇后宋孝灵的双乳,恐怕还未长成。比起王孝平女士,固然稍胜一筹,但仍使人忍不住有一种看草台戏的感觉。

宋孝灵女士虽然当了皇后,老爹宋酆先生,也因是皇后之父的缘故,封为二等侯爵(不其乡侯)。可是,谁都没有料到,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而是坏的开始,小夫妻间的感情并不和谐。刘宏小子对这位小妻子提不起兴趣。内情如何,我们不知道,但至少不能说宋孝灵女士不漂亮,如果不具备天姿国色,她根本进不了皇宫,即令进了皇宫,史书上也会指出她这方面的缺陷。

中国宫廷是杀机四伏的高级妓院,任何没有掌握权力魔杖的人,包括皇后、妃子、宫女、宦官在内,地位生命,都象熟透了的石榴,随时随地都会砰然一声掉下来,跌个粉碎。无数身怀绝技的小老婆,仿佛一群饿狼,看到身负重伤的同类时,她们做的不是同情她保护她,而是更残忍的撕裂她。小老婆群的朱唇玉齿中,谗言诽语,倾盆而出。这个年轻皇后,几乎从起头就坐到火药库上。

一七二年,也就是皇太后窦妙女士死翘翘,宦官势力日正中天的一年,东汉王朝兴起冤狱。

冤狱的男主角刘悝亲王,是第十一任皇帝刘志先生的弟弟,现任皇帝刘宏小子的堂叔,封国在勃海(河北省南皮县),所以称为“勃海王”,他阁下是一位典型的王孙公子,史书形容他曰:“素行险僻,僭傲不法。”从当时弹劾他的奏章上,可看出他的行为。六年前的一六五年,首都北方军团参谋主任(北军中侯)史弼先生就向皇帝指控过他曰:“刘悝对外集结各路地痞流氓,英雄好汉。对内狂饮乱嫖,整天游荡,毫无节制。交结的朋友,全是被逐出家庭的逆子,和被逐出政府的叛徒。州政府和县政府不敢碰他,他的师傅和封国宰相(国相)不敢惹他,如果不早日阻止,恐怕会发生灾祸。”

当时的皇帝还是他老哥刘志,仅只下令把刘悝降级,把封国从勃海迁到瘿陶(河北省宁晋县)。勃海是一个郡,管辖八县,而瘿陶只不过一个小县,这等于把一个庞大帝国的君主放逐到一个小镇当君主一样,财富和权势,都剥削了八分之七,对一个挥霍惯了和威风惯了的荷花大少而言,当然是一个打击。刘悝先生的反应不是闭门思过,可能他也曾经闭门思过,思过的结果却是:自己并没有过,过都是别人的。所以他迫不及待的发动“复国”攻势,要恢复他原来勃海封地。他的攻势全靠贿赂,他找到了高级宦官(中常侍)王甫先生,承诺说,只要能够复国,当用五千万贯钱(五百两黄金)作为谢礼。

刘悝先生算是找对了对象,王甫先生正是适当人选,皇帝老哥刘志先生对他言听计从。可是,神差鬼使,刘志先生卧病在床,拖到一六七年,临死之前,想到刘悝先生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呀,就在遗诏内,训令刘悝先生仍恢复勃海旧土。

这次举动使刘悝和王甫都大喜若狂,刘悝先生大喜若狂,是他终于“复国”,王甫先生大喜若狂,是他根本没有开口,却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五千万贯。

一生茫茫然

然而不久大家都瞪了眼,先是王甫先生瞪了眼,后是刘悝先生瞪了眼。刘悝先生当然愿意拿出五千万贯回报,可是当他探听内幕,发现王甫先生并没有为他出力时,他就拒绝支付五千万贯贿款。王甫先生不肯甘心曰:“我没有开口就办成了事,是我的运气,你管这干啥?只要你‘复国’成功,就得兑现。”屡次派人催讨,屡次碰钉子而归,王甫先生鼻孔冒烟,发狠曰:“好吧,你以为我没有出力,我就出力叫你瞧瞧。”

当刘志先生死掉,刘宏小子还没有坐上宝座的那段时间,因为政府权力处于真空状态,所以谣言四起,谣言之一是,刘悝先生自以为他是死皇帝刘志先生的弟弟,肥水不落外人田,应该由他继承宝座才对;而肥水竟然落到外人田,他可能发动一项政变。流传了一阵,等到刘宏小子登极,谣言才告平息。高级宦官(中常侍)郑飒先生、宫廷侍卫官(中黄门)董腾先生,跟刘悝先生私交甚笃,一直信件往返,保持联络。这件事王甫先生早就知道,而现在他才加利用,施出“诬以谋反”的杀手锏。首都卫戍司令(司隶校尉)段颎先生,是王甫先生最得力的毒牙,于是,就在一七二年十月,段颎先生逮捕郑飒、董腾,羁押北寺监狱,恁凭二人“空言狡展”,在苦刑拷打下,也终于取得“坦承不讳”的口供。另一位毒牙,宫廷秘书长(尚书令)廉忠先生,理直气壮的向皇帝刘宏小子提出报告,指控郑飒、董腾,图谋不轨,打算把刘宏赶走,而迎立刘悝。支持指控的证据,堆积如山,即令天纵英明的柏杨先生,也都不能不信,更何况昏庸如猪的刘宏先生乎哉。他立刻采取紧急措施,下令冀州州长(刺史)逮捕刘悝,强迫在狱中自杀,刘悝先生妻妾十一人,子女十七人,侍女二十四人;以及五十二个更为无辜的亲属,全在狱中绞死。东汉政府晋封王甫先生侯爵(冠军侯),用以酬庸他破获叛逆阴谋的功勋。

刘悝先生之死,跟我们的女主角皇后宋孝灵女士,风马牛毫不相干。可是,问题却出在刘悝先生的正配妻子宋王妃身上,盖宋王妃是宋孝灵女士的姑妈,这就相干啦。王甫先生对这项亲情感到恐惧,恐惧宋孝灵女士暗中为她的姑妈复仇。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必需再下毒手。

在王甫先生精密的布置下,撒下天罗地网,可怜的宋孝灵女士,还蒙在鼓里。刘悝先生全家惨死五年之后的一七八年,王甫先生的布置成熟,他联合政府高级官员(太中大夫)程阿先生,向刘宏先生揭发宋孝灵女士用左道旁门手段,咒诅皇帝。接着,小老婆群纷纷而上,为这项揭发作证。宋孝灵女士到此,纵满身是口,都无法为自己辩解。结婚以来从没有十分亲密过的丈夫刘宏,不能忍受妻子这种咒诅,他以皇帝的名义,颁下诏书,撤销她的皇后封号,囚禁到宫廷特别监狱(暴室)。只不过二十三岁的皇后宋孝灵女士,她茫茫然被献进皇宫,茫茫然被捉弄上皇后宝座,再茫茫然被逮捕下狱。史书上没有记载她一句声音——连一句哭泣、申诉、呼冤的声音都没有。但我们可想出她的迷惘和忧伤,身陷重围,孤苦无助。进了暴室之后,不到几天,就被害死,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死的。她那因女而贵的老爹宋酆先生,跟她的哥哥弟弟,也全被处决,其他家属被放逐到边疆。一场政治投资,八年后的利息是大人和孩子一片伏尸。后人有诗叹曰:

  历朝废后总伤伦 更奈网罗出寺人

  汉代外家多灭族 冤如宋氏最酸辛

除了当权派王甫、曹节,和同党的小老婆群,宫廷中其他宦官和宫女,对年轻皇后无缘无故冤死,充满悲痛。大家凑钱出来,收拾宋家父女兄妹的尸体,归葬到她们故里扶风平陵(陕西省咸阳县西北八公里)。

宋家是在一七八年被屠的,十年后的一八九年年初,史书上说,刘宏先生忽然做了一梦,梦见把帝位传给他的叔叔皇帝刘志先生,满面怒容曰:“宋孝灵有什么罪过,你使她绝命?刘悝又有什么罪过,受到你的迫害?而今他们已向天廷控诉,上帝饶不了你。”刘宏先生霍然惊醒,大为恐慌,悄悄问御林军左军司令(羽林左监)许永先生曰:“糟啦,有没有办法补救?”许永先生曰:“宋孝灵女士是你的原配妻子,正宫皇后,跟你共同承奉祖宗庙祭,治理国家。人们从没有听说她有啥过失,而你却偏相信谗言妒语,使她清白之身,受到极刑,又祸连全家,天下人不但痛心,而且怨恨。刘悝亲王是你叔叔皇帝刘志的同胞弟弟,远在封国,根本没有叛逆之心,你没有弄清楚,竟把他杀掉。天道明察,鬼神是骗不了的。唯有马上对他们重新埋葬,以安冤魂。远贬在外的宋氏家族,也应该马上放他们回来。更应该恢复刘悝亲王的封号,为他选择继承人,只有这样,才有消灾祛祸的可能。”

然而,刘宏先生是个护短的窝囊货,他没有能力翻案,何况,他已经卧病在床,而且就在当年(一八九)四月,断了尊气,死他娘的啦。宋孝灵女士连个于事无补的事后昭雪,都没有得到。而宋氏家族,也永远消失在东汉王朝的政治舞台。

王灵怀 何灵思

  时代:二世纪八十年代

  其夫:东汉王朝第十二任皇帝刘宏

  遭遇:先后被毒死

屠夫之女

二世纪八十年代时,东汉王朝政权,已历时一百五十年之久,政治机能不但僵化,而且腐烂。中国有句俗话,曰:“一蟹不如一蟹”,东汉王朝的皇帝也是一样,一个皇帝不如一个皇帝。在正式官文书上,他们都是圣明天子,实际上却好象历史隧道中赛跑的猪群,祖孙父子,奋勇的比赛谁最下流,谁最昏庸。第十一任皇帝刘志先生,不过一个瘪三无赖,在他手里,把东汉王朝的墙角挖空。第十二任皇帝刘宏先生,比瘪三无赖都不如,索性弄包炸药埋到已挖空了的墙角下,轰然一声,把它炸碎。

——每一个王朝的政权,最初建立时,都是铁打的江山,谁都无法把它推翻。可是,它终于被推翻啦,盖推翻它的不是敌人,所有的敌人都砍下了尊头矣。而是皇帝老爷自己下手,代敌人报仇,谁都阻挡不住。

东汉王朝一进入二世纪,宦官和政府官员(士大夫)之间的夺权斗争,如火如荼,誓不并立。宦官的后台是宫廷,政府官员的后台也是宫廷,政府中夺权斗争,跟宫廷中的夺床斗争,结合在一起,密不可分。

中国小民在这两种纠缠不分的斗争里,承受刀光血影的无尽灾难。二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八四年,巨鹿(河北省宁晋县)张角先生在民间崛起,发动一场全国性的抗暴民变,这些抗暴的变民,以头上裹的黄巾作为标帜。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顺理成章的詈之为“黄巾之乱”。

正当全国沸腾,千万人头落地之际,宫廷中的夺床斗争,进行得同样惨烈。王灵怀女士只不过悲剧中的小人物,真正的主角是何灵思。

何灵思女士跟两百年前纪元前一世纪八十年代的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有三项共同之点,第一、她们都是从卑贱的地位,爬上皇后宝座的。第二、她们都是妒大王,满口毒牙,对同是女性,而被皇帝奸淫怀孕的其他小老婆,一律无情的扑杀。其三、她们当权时所作的一连串错误的决定,为自己带来悲惨的毁灭。

何灵思女士的出身,比赵飞燕姐妹,更是差劲。她是南阳宛县人(河南省南阳县),父亲何真先生是个杀猪的。纵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理论上职业平等,但人们心里仍会觉得“杀猪的”不是滋味。呜呼,更何况一千八百年前,绝对封建的社会,一个屠夫,天还没有亮,摸黑爬将起来,汗流浃背的把猪老爷掀翻到案子之上,手提牛耳刀,一刀下去,鲜血直冒,猪老爷发出哀号,声震四野。——做一位杀猪朋友的邻居,可是一种天灾。怪不得孟轲先生的老娘搬家,就是柏杨先生的老娘,也得搬家。不要说日夜长相厮守的邻居啦,就是不当邻居,也得有点修养,一想起他阁下每天都要“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连眼都不眨,恐怕忍不住都要打个冷颤。

——古人不云乎:“相由心转”,心里常想善事,尊脸上就会一团祥和。总是背后计算人,暗下毒手,尊脸上准冒出奇异棱角。“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日子一久,面部铁定的要逐渐变得狰狞。

然而,何屠夫却有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儿。这是不是上帝故意安排,或开开何家的玩笑,我们不知道。只知道任何人家,有一位标致的女儿,都乐不可支。老爹老娘开始编织起美丽的远景,那远景就在皇宫。以当时的封建制度,屠夫之女想进皇宫,比柏杨先生想到西班牙当国王,还要荒唐。

然而,机会倒是有的,东汉王朝政府有一项蹂躏人权的规定,每年八月,都要在民间挑选一批美貌姑娘,到皇宫当宫女。宫女的意义就是奴隶,外表富丽堂皇,庄严肃穆的皇宫,里面却关着一个凶暴的淫棍,一个随时吞噬弱小的大老婆,和一群畏上欺下的小老婆,以及一堆畸形的男人,这些都是蛇蝎。一个女孩子一旦进入宫廷,就等于掉到蛇蝎窟里,不如一只蚂蚁,生命、自由、身体,全部暴露在赤裸权力之下。她们唯一的任务是供别人,包括皇帝、皇后、妃妾、有权的宦官等等,支使娱乐,然后惨死或忧郁以终。最好的结局是在年华老去时,被逐出皇宫,落到另外一批同性质的主子之手。

谋杀

政府选拔宫女,每次都引起民间的惊恐和骚动,没有一个神经正常的人愿意把自己女儿投到蛇蝎窟里。可是,野心家却不是这种想法,他们把女儿当作赌注,输啦不过断送了一个孩子——注意,野心家往往是狠心家;而赢啦,可就天降奇福,金碧辉煌。二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一年,东汉政府为皇帝刘宏先生选拔宫女的时候,屠夫何真先生,不但没有忧心忡忡,反而用尽心机搭上宦官内线,施用压力,使地方政府一定要把何家女儿选进去。所以,所有女孩子离家前往首都长安,起程时都是一片哭声的。只有何家,老老少少,喜气洋洋。

上帝有时候也很喜欢跟野心家合作,作为人性中冒险部分的鼓励。何灵思女士的花容玉貌,在千万个花容玉貌中,更夺目光彩。史书形容她:身长六尺一寸,肌肤莹艳,骨肉停匀。刘宏先生只看了她一眼,就魂不守舍。如果是柏杨先生之类臭男人,魂不守舍只好魂不守舍,最快的起步不过撒鸭子猛追。而皇帝老爷魂不守舍的结果,可是直截了当的上了床。

皇帝跟宫女上床,稀松平常。然而,上了床之后仍爱得发紧,就不平常啦。何灵思女士的肚子更是争气,竟然一天天膨胀,于一七三年,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娃儿——刘辩。这一年,刘宏先生事实上还是一个大小子,才十七岁,依普通情形推测,何灵思女士不过也在十六七岁之间,名符其实的小母亲。这个适时而来的刘辩娃儿,给这位小母亲,带来辉煌锦绣的前程。因为刘宏虽然美女如云,却一直没有儿子,不是老奶们根本不怀孕,就是一生下来即行夭折,所以刘辩娃儿立刻被当作活宝。中国民间有一种传说,富贵人家的儿子往往早死,贫苦人家的儿子却长得象条蛮牛。为了避免早死,也为了盼望长得象条蛮牛,就把刘辩娃儿送到一个名叫史子眇先生的道士那里抚养,不敢叫娃儿“皇子”,恐怕过往鬼神把皇子魂魄勾去,只敢叫他“史侯”。

刘宏先生回报小妻子何灵思女士生子之功,从卑贱的宫女,立刻擢升她当小老婆群第一级的“贵人”。并且于一八0年,更正式册立她当皇后,这一年她不过二十三四岁。

跟大多数女人一样,何灵思女士忌妒心奇重,她不能忍受丈夫对其他老奶的宠爱。在宫廷中,任何有权力和有魅力的千娇百媚,都不可能阻止皇帝喜欢别的女人,以赵合德女士的法力无边,老家伙都要偷情,何况何灵思女士的法力又差一截乎哉。明知道忌妒是没有用的,却偏要忌妒,这是人性的弱点,呜呼。

就在她阁下当皇后的次年(一八一),小老婆群第二级“美人”王灵怀女士出场。

王灵怀女士是赵国人(河北省邯郸县),她拥有声势煊赫的家庭——前任皇城警卫军司令官(五官中郎将)王苞先生的孙女。如果仅就娘家的社会地位来说,何屠夫每天给王司令官的官邸送猪肉时,连正门都不敢进,见了王苞先生的马车夫,都得哈腰请安曰:“二爷,您早!”然而,屠夫之女窜升到皇后宝座,将军孙女却仍屈居小老婆群第二级,形势就倒转过来。刘宏先生不会放过任何一位美女的,王灵怀女士不久就身怀六甲。面对着熊熊妒火,恐怖抓住了她,她生活在皇后的魔爪下,怀孕的事实足够证明她“勾引皇帝”,其贱可诛;假如也生下一个儿子,更成了“夺嫡”阴谋;宫廷中因妒而残杀的往事,使她毛骨悚然。她不生在二十世纪,如生在二十世纪,堕胎易如反掌。但她生在二世纪,只好服用大量的中国古老草药,希望流产。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胎儿硬是安稳不动,以致十月期满,不得不呱呱坠地。这个不受欢迎的刘协娃儿,在她小母亲怀里莽撞着找寻乳头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降生为小母亲带来杀身之祸。

何灵思女士一听说王灵怀女士生了娃儿,怒不可遏,无名之火,直冲霄汉,她训令御厨房,趁着王灵怀女士口渴要喝水的时候,把毒药悄悄下到茶杯里。王灵怀喝下那杯水之后,浑身变成一块青铁,辗转呼号,腹痛如绞,留下她那命运不卜的可怜刘协娃儿,死在产床上面。

这桩谋杀案做得太拙笨而且太大胆,何灵思女士显然还没有到赵合德女士那样巩固的地位,刘宏先生得到消息,暴跳如雷,吼曰:“反啦,反啦。”他要为王灵怀女士复仇,下令逮捕何灵思,送到宫廷特别监狱(暴室)审讯。何灵思这时候才发现她不但要从宝座上栽下来,而且还要受到凌辱,命丧黄泉。她已见不到刘宏先生的面,无法施展媚工,只好向宦官们求救。

裸游馆

何灵思女士由于宦官的力量,一步登天;自进宫后,察颜观色,知道宦官的权力,无微不至。形式上皇帝是宦官的主子,实质上,宦官用他们特有的手段,象用一条看不见的缰绳,拴着皇帝的鼻子,教他喝水他喝水,教他吃草他吃草。何灵思女士对宦官就更屈意结纳,她不但是他们的主母,并且是他们的朋友;宦官们也正希望跟皇后建立这种亲密关系。

当时最当权的宦官,是两位新崛起的张让先生和赵忠先生,当他们受到抨击时,刘宏先生洋洋得意曰:“张让是俺爹,赵忠是俺娘。”皇帝老爷竟然说出这种无耻的话,可说明他们对刘宏先生有多大的控制力。

何灵思女士向他们求救,虽然她是主母,更是相依为命的同党,她仍用出了无数稀世珠宝作贿赂(写到这里,我老人家真不明白,宦官终身不能脱离宫廷,要那么多稀世珠宝干啥?)。就在共同利害跟稀世珠宝双重诱惑下,张让、赵忠出面,带领一些有头有脸的宦官,跪在刘宏先生面前,为他们的主母何灵思女士,苦苦哀求。哀求时说了些啥话,史书上没有记载,但只要一想,也就可想个大概差不多矣,不外是皇后老奶冤枉呀,她一向很爱王灵怀女士的呀,绝不会下毒手呀,定是王灵怀女士吃错了药呀。或者是皇后老奶还年轻,她只不过吓吓王女士,想不到份量用多了一点呀。皇后老奶只是为了争取你的爱罢啦,以后再也不犯了呀,如果把她干掉,哎呀,你陛下刚杀了一个老婆(宋孝灵女士),现在又杀一个,人们怎么评论你呀,等等。是不是这些,或许还有其他奇妙功夫,也说不定。反正到了后来,刘宏先生点了头,不再追究。一场有惊无险的风浪,才算平息,王灵怀女士白白毒死,何灵思不但没有恶有恶极,反而仍当她的皇后。但刘宏先生对王灵怀女士生的刘协娃儿,却放心不下。为了预防何灵思女士再下毒手,就把刘协抱到永乐宫(皇太后宫),交给刘宏亲娘皇太后董孝仁女士抚养,这位祖母对这位自幼丧母的孙儿,又怜又爱,称他为“董侯”,严密保护。

刘宏先生对何灵思女士虽然心有芥蒂,可是何氏家族都已经大富大贵,老爹何真先生早死,追封侯爵(舞阳侯),老娘封女侯爵(舞阳君),老哥何进先生担任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东汉政府大权,集中在何家班之手。

——何家只因有一位美丽绝伦的女儿,从卑贱的屠户之家,爬上国家最高政治阶层,不过只十年时间,跟核子试爆后上喷天际的菌状云一样,使人口瞪目呆。广东省有句谚语曰:“不要小看女人!”呜呼,女人比男人具有更多的变数。然而,李耳先生有言曰:“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何家这项得来太易的荣华富贵,不久就付出代价。

刘宏先生是东汉王朝最荒淫腐烂的皇帝之一,他象超级市场老板,把政府各级官员跟青菜萝卜一样,标价出售。公爵价钱一千万,部长级(卿)价钱五百万。更高的官,价钱就更吓人。宰相级(二千石)二千万,而县长级(四百石)则只四百万就行啦。

除了贪污,就是淫乱。何灵思女士虽然仍保持皇后地位,刘宏对她已不再有兴趣照顾,却在皇宫里大搞特搞,兴建“裸游馆”,顾名思义,那是他跟美女如云脱光衣服,追逐嬉笑,冲锋陷阵的地方,《拾遗记》上记载曰:

“刘宏先生在西苑(皇家花园),盖了千余间‘裸游馆’,馆外台阶,铺满了新鲜绿草,用人工开凿无数小溪,回曲围绕,清澈可以见底。他阁下坐着小船,在溪上徜徉。特别挑选肌肤细腻象玉石样的宫女,负责摇桨。水那么静,宫女玉肌又那么水滑,于是龙心大悦。盛暑之时,又教其他漂亮的宫女,演奏流行歌曲,宣称那可以招来凉意。歌曰:“凉风徐来,每天笼罩着小河。荷花晚上开展,荷叶白夭卷卧。白天是那么短促,享受不尽这么多欢乐。琴弦笛管,唱出鸳鸯情歌。千年万岁,再没有这种喜悦。”

“小溪中的莲叶很特别,大如车辆,高有一丈,是南方进贡来的。晚上自动展开,白天却卷起来,一个茎上能生四朵莲花,名叫‘夜舒荷’,也称之为‘望舒荷’,盖一到月亮东升,它就会自动卷起。”

黄巾民变

《拾遗记》对“裸游馆”续介绍曰:

“刘宏先生每年盛夏,都到‘裸游馆’避暑,摆下酒席,一闹就是一个通宵,这自然舒服兼安逸,于是他阁下叹曰:‘使万年都过这种日子,真是头等神仙。’凡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宫女,都打扮得美艳夺目,脱去上衣,露出丰满的双乳(柏老按:现在流行的‘上空装’,中国‘古已有之’矣,在这方面,欧美诸夷,落后一千八百年)。下半截只穿内裤(柏老按:是三角裤或四角裤,书上没有说明,遗憾)。有时候,一男数女,或一男数十女,共挤到一个浴池里(柏老按:猪八戒先生大闹盘丝洞,表演的就是这种节目)。西域(新疆省及中亚细亚诸国)进贡的一种‘菌墀香’,用水煮沸,沐浴过后,浑身一股幽香。煮过的渣汁倾到小溪里,香闻数里,因称之为‘流香渠’。又在‘裸游馆’附近兴建‘驴鸣堂’,教小宦官们居住,不时的发出驴子叫声,用以取乐。再兴建‘鸡鸣堂’,弄一群公鸡到里面,每逢酣饮达旦,刘宏先生醉得象猪一样,于是小宦官驴叫,真鸡公高啼,好不热闹。如果刘宏先生再不甦醒,就在他面前燃起火把一样的巨烛,他陛下这才大吃一惊。”

不但兴建等等之“馆”,还在宫廷中兴建街道,完全仿效首都洛阳街市,教宫女宦官们去做生意,有的当老板,有的当夥计(店员),有的当顾客。刘宏先生则换上小民们穿的青衣小帽,自己经营一家店铺,宫女宦官们去买东西,他阁下就手拿算盘,跟那些他随时可以杀之辱之,淫之贵之的顾客们,讨价还价,争执不休(柏老按:那些扮演顾客的老奶老爷,面对毒牙,心里是啥滋味乎哉?)。

他阁下店里的货物,被买被偷,不久就一扫而空。那些宫女宦官,还为了得多得少,分赃不均,明争暗斗,大打出手。只刘宏先生自鸣得意,白天做生意,晚上杀奔“裸游馆”挑灯夜战。把皇后何灵思女士,以及国家大事,全都抛到脑后。东汉王朝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再不覆灭,简直是没有天理矣。

一八四年,巨鹿(河北省宁晋县)小民张角先生发动一项广大的反抗暴政的民变,把全国划分为二十六“方”(地区),用黄巾裹头,作为标帜。不到一个月,全国就杀声震天,伏尸千里,陷于混战,首都洛阳岌岌可危。腐败的东汉政府只好精神胜利,宣称他们是“黄巾贼”,发兵进击。可是当皇帝的刘宏先生却不信任政府军队,而只信任宦官。每一支政府军队,都派一个宦官作“监军”,监军可以直接上奏皇帝,既迅速而又有效,权力大过司令官百倍。北部军区司令官(北中郎将)卢植先生,曾一度把变民领袖张角先生团团围在广宗(河北省威县),眼看就要破城,监军左丰先生向他索取金银财宝,卢植先生是一员律己很严的将军,哪里有金银财宝。左丰先生一想,你瞧不起我呀,一个小报告递上去,刘宏先生就象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叫起来,把卢植先生免职逮捕,装到囚车,押回首都洛阳,投入大牢。豫州(安徽省亳县)州长(刺史)王允先生,曾经在一场击败黄巾兵团之役中,查获到张让先生密友写给变民领袖们的信件,王允先生呈报中央政府,张让先生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反扑,诬陷王允先生罪大恶极(史书上没有具体的列出罪状,但张让先生当然有一番使皇帝砰然心动的说词),王允先生就同卢植先生同一命运,免职逮捕,装入囚车,押回首都洛阳,投入大牢。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政府军最后仍把黄巾变民集团扑灭。问题是,扑灭黄巾变民集团,并不等于恢复东汉政府统治权威,新兴的军阀象雨后春笋般的纷纷盘据要津,他们亲眼看到高级将领卢植、王允们效忠政府的下场,就拥兵自卫,对皇帝老爷敬鬼神而远之。被扑灭的黄巾集团,在总崩溃后,漏网的和残余的变民,仍布满各地,有的仍坚持原来的反抗暴政宗旨,有的则堕落成杀人劫舍的匪徒盗贼。

这是一个已点燃了引火线的炸药库,东汉王朝已到末路。可是,以刘宏先生为首的宫廷和政府官员,却以为已恢复黄巾民变以前的原状,屁股底下坐的是稳如泰山的安乐椅哩。刘宏先生每天仍到他的“裸游馆”跟宫女们大家一齐脱光,认为这才是有意义的生活。可是,女人纵欲过度,对身体的伤害不大,男人纵欲过度,一定缩短寿命。一八九年,刘宏才三十四岁,以现代眼光来看,不过一个刚刚在社会上站定脚跟的青年,却一病不起。

母子两个糊涂虫

刘宏先生卧病在床时,皇太子还没有确定。他有两个儿子,何灵思女士生下刘辩,王灵怀女士生了刘协。政府官员们眼看刘宏先生大限要到,而帝位继承人还在空悬,万一他阁下先行伸腿瞪眼,恐怕引起不能预测的混乱,不断请求早日确定皇储。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刘宏先生觉得自己离死还远得很哩,也可能对挑选谁一直犹豫。依照宗法规定,“嫡长子”刘辩小娃,天经地义的是皇太子。但刘宏先生对他娘何灵思女士谋杀王灵怀女士的往事,耿耿于怀,恐怕刘辩继承帝位后,老娘再下刘协小娃毒手。而且,负责养育刘协小娃的祖母董孝仁女士,对孙儿怜爱,对媳妇厌恶,一心盼望刘协小娃能成为合法继承人。不过,刘宏老爹考虑到,刘协不但是“庶子”,而且年龄也比刘辩小,如果硬立他当皇太子,欺兄夺嫡,可能引起强烈的政治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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