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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合的惨败.16

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5:55

刘宏先生不但没有确定谁当皇太子,而他自卧病那天起,跟政府官员们几乎完全隔绝。除了女人外,只有高级宦官(中常侍)兼首都中央军团司令官(上军校尉)蹇硕先生可以自由出入。蹇硕先生跟皇太后董孝仁女士是一党,左说右劝,刘宏先生终于决定立刘协小娃当皇太子。可是,还没有发布诏书,他阁下就断了御气,结束他混帐的一生。蹇硕先生无法拿出证据证明皇帝的决定,只好乞灵于诡计,打算把皇后何灵思女士的哥哥,掌握兵权的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何进先生,诱到皇宫干掉,先除去对头的爪牙,然后再把刘协小娃抱上金銮殿。

想不到,事情仍失败在同类宦官之手,向已走到宫门的何进先生通风报信,何进先生扭头就跑,结集部队应变。蹇硕先生一瞧大势已去,立即改变计划,拥护嫡长子刘辩小娃继位。继位后,何灵思女士高升皇太后,大权陡增,兄妹联合,进行报复,蹇硕先生斩首,太皇太后董孝仁女士跟弟弟陆军元帅(骠骑将军)董重先生,先后自杀。

经过情形,在董孝仁女士篇幅里,已经介绍,不再罗嗦费唾沫矣,我们接着叙述董孝仁女士死后的事。

董孝仁女士死后,东汉王朝的腐败政权,全部落到何家班掌握,妹妹何灵思女士象权力网里的蜘蛛一样,高踞皇宫,手里的魔杖就是十七岁的儿子皇帝刘辩。哥哥何进先生,和弟弟何苗先生,控制全国军队。专制政府永远是建立在枪杆上的,权力中心遂稳固得象一块毛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然而权力中心只是高阶层建筑,东汉王朝一连串经过刘志、刘宏两位皇帝,和无数宦官同心合力的挖墙角掘坟墓,已到了尾声。

稍为对国家有点爱心,和稍为有点见识的人,都忧心忡忡。他们庆幸终于有一位新皇帝出现,新皇帝的年龄还不能够为非作歹,大权在何家班之手,如果能使何家班改变心意,把宦官们一网打尽,东汉王朝还有得救的可能。禁卫军司令官(虎贲中郎将)袁绍先生——他拥有当时中国社会最崇拜的煊赫家世,向何进先生秘密建议曰:“从前窦武先生打算扫除宦官,反而失败,是因为密谋泄露之故。而且禁卫军在心理上,对宦官一向畏惧,窦家班却倚靠他们,怎不灭亡?而今,你们何家兄弟,掌握着野战部队,无论将领或参谋幕僚,都是一代豪杰,对宦官的殃民误国,恨入骨髓,愿意贡献生命。这正是天赐良机,你应该为天下铲除百年来的灾害,使你留名万世。”

何进先生采纳了这个意见,进宫跟妹妹商量,希望把包括中常侍在内的所有兼差的宦官,全部免职,使宦官们恢复本来面目,只在宫廷服务,不再统领武装部队,和享受特权,而由男性侍卫官(三署郎)接替他们的遗缺。如果这项建议实行的话,东汉王朝的寿命,可能延长。可是具有决定权力的何灵思女士,不过三十三岁左右,跟一个无期徒刑的囚犯一样,一生都关闭在宫廷之中,所接触的除了宫女,就是宦官,十年之内,只跟三个真正男人见过面,一个是死鬼丈夫刘宏,一个就是哥哥何进,另一个则是弟弟何苗。现在一听说要对她最习惯的生活环境,作天翻地覆的改变,跟她的前辈窦妙女士一样,立刻一百个摇头,她曰:“宦官负责保卫宫廷,是古代留下来的传统制度,怎么可以随便把它取消?而且刘宏死掉没有几个月,我一个小寡妇,就跟一些陌生男人画面相对,那算干啥?”

尤如窦武先生无法违抗女儿的决定一样,何进先生也无法违抗妹妹的决定。退而求其次,何进先生想先杀几个恶名特别昭彰的宦官,以平民愤,但袁绍先生认为毫无意义,他曰:“这是制度问题,不是某几个人问题。宦官以及宦官的亲属党羽,都位居要津,只杀掉几个,剩下来的其他坏蛋,岂肯善自罢休,一旦有变,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候,宦官们已得到风声,大起恐慌。他们向何灵思女士的娘——女侯爵舞阳君、弟弟何苗先生,潮水般的送上名贵礼物,母子两个糊涂虫就跟他们站到一条线上,向何灵思女士打小报告曰:“何进那小子,作威作福,已危害到国家的安全。”

——钱能通神,竟把何进孤立起来,连亲娘亲弟都往他头上罩“危害国家安全”大帽,如果何进是圈外之人,早砍下尊头矣。

引狼入室的妙计

一方面,何灵思女士以皇太后之尊,不同意何进先生的主张。另一方面,何进先生本身也欠缺创造历史的能力。读者老爷都知道,何进先生出身卑微的屠夫之家,靠着巴结奉承宦官,才爬到今天高峰。虽然已雄居国家领导人地位,随时可以把某些宦官处决,但他爬得太快,潜意识里对宦官的敬畏,仍然存在。以致使他不敢在没有皇太后妹妹的支持下,采取行动。他希望为国家建立功业,也希望名垂青史,但他一直下不了决心,事情就拖了下来。

于是,袁绍先生想出了一个典型的引狼入室的妙计,他建议既然问题出在何灵思女士一人身上,则如果秘密调遣外地驻军,向首都洛阳进发,扬言何灵思女士如果不排斥宦官的话,他们就行攻击。这是威胁何灵思女士听从何进先生的一项有效手段。何进先生一听,拍腿称赞曰:“好主意,好主意。”

第一个强烈反对的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部(大将军府)秘书(主簿)陈琳先生,他向何进先生警告曰:

“有句讥讽傻瓜的谚语:‘掩住眼睛捉麻雀’,小小的麻雀,人们尚且不能不把它们看到眼里,不能一相情愿去胡搞,更何况国家大事?怎能象儿戏一样,用诈术去达到目的?你阁下身拥大权,手握重兵,威镇全国,想干啥就干啥,除掉宦官,就跟用火炉去烧头发一样。只要迅雷不及掩耳的发动全面逮捕,天心人心,无不称快。现在反而抛弃自己的利器,去外边求援。一旦大军云集,谁的兵力强大,谁就成了老板,谁就可以控制中央政府。这才是把刀柄塞到别人手里,不但不能成功,恐怕还要天下大乱。”

呜呼,袁绍先生这个天下最愚蠢的妙计,真是天上少有,地下一双——另一件同样最愚蠢的妙计发生在一千年前的纪元前八世纪二十年代,周王朝第十二任国王姬宫涅先生认为放放烽火没有关系(《皇后之死》第一集褒姒女士的篇幅里,已有报导)。现在,袁绍先生出了同样的馊主意,而何进先生这个白痴,跟姬宫涅先生一样,竟然也采纳这种馊主意,使人叹息。悲夫,太多的聪明绝顶人士,往往做出任何人都知道非砸锅不可的傻事。袁绍、何进,他们都为这项错误的决策,付出代价。中国历史发展到这里,又要血流成河的改朝换代矣。

何进先生这头蠢猪听了陈琳先生的真知灼见,反而笑曰:“你真是个懦夫。”意思是再多的兵马向首都进发,我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他们敢逞强呀,我只要小姆指一动,就能要他们的命。他另一位部属曹操先生,附和陈琳先生的意见,插嘴曰:“宦官灾祸,自古都有。皇帝不应该教他们掌权,一掌权就不可收拾。如果要惩罚他们,只要找出首脑,交给一个法官就行啦,何必大张旗鼓,去招外兵?而今看你之意,竟要全部杀掉。打击面太广,机密一定泄露,我敢预料结局稀里花啦,不可收拾。”何进先生的智力商数使他无法了解更高层面的智慧,于是,他用“塞嘴术”反击,号曰:“曹同志,你也怀私心呀。”这种塞嘴术其灵无比,曹操先生果然不敢再说话,但他心里不服,出门之后,叹曰:“乱天下者,必是何进。”

天下确实有一种浆糊货色,就是用电钻去钻,都不能使他开窍。——从袁绍的这件馊主意上看,天老爷早就注定袁绍不是曹操的对手,十年后的本世纪(前二)最后一年,纪元前二00年,袁绍兵团和曹操兵团,在官渡(河南省中牟县北)决战,袁绍以数倍于曹操的兵力,一败涂地,活活气死。

何进先生既相信袁绍的妙计万无一失,就依计行事。恰巧三星上将(前将军),封为侯爵(鳌乡侯),凉州(甘肃省武威县)州长(刺史)董卓先生,他阁下的头脑比何进先生还要简单,而且性情又十分凶暴,在内战中总是被黄巾变民击败,东汉政府要军法审判他,但他向当时最当权的十位高级宦官——赫赫有名的“十常侍”,厚厚贿赂,不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升了他的官。他现在正率领约二十万人的庞大凉州兵团,驻在河东(山西省)。何进先生就近取才,下令他向首都洛阳进兵。又教东郡(河北省濮阳县)郡长(太守)桥瑁先生,率军驻屯成皋(河南省氾水县),复派遣将领丁原先生,到孟津(河南省孟津县)纵火焚烧渡船,火光上冲云霄,直照洛阳。各路兵马纷纷发表文告,宣称要入都兵谏,杀尽宦官。

且说即将在稍后四年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董卓先生,得到何进先生的秘密诏书,大喜若狂,纵然他白天做梦,也梦不到会有这种使他可以插足中央政权的机会。立刻下令全军开拔,一面进发,一面向皇帝上了一份奏章,表明他忠心耿耿,也同时使他的行动获得舆论支持——确定他可不是擅自犯阙的。

密谋全盘泄露

董卓先生的奏章没有提到何进先生,完全以主动兵谏的角色自居,奏章曰:

“全国人都知道,天下所以大乱,一直不能安定的缘故,都由于宦官张让等几个家伙,违反皇帝命令。与其扬汤止沸,不如从炉灶里把火弄灭。红肿虽然疼痛,总比生砍杀尔好。所以我下令凉州兵团全军动员,战鼓怒鸣,战马长嘶,在向首都洛阳进发。请你陛下马上把张让等恶名在外的一些宦官,砍头示众,不但是政府之福,也是国家之福。”

何进先生看到这份奏章,蠢心大悦,董卓真是善体人意呀,盖这正是何进先生所需要的也。何进先生把奏章交给文武百官们传阅,掩饰不住他的兴奋曰:“在这种强烈反应下,不怕皇太后不准我动手。”但稍为有点头脑的官员,却发现事态严重,监察部资深委员(侍御史)郑泰先生提醒何进先生曰:“从过去的纪录查考,董卓这家伙可是豺狼之辈,把他弄到京师,他会把我们吃掉。”曾经战败黄巾,被宦官诬陷下狱,稍后经人营救,又官复原职的大将卢植先生,也提出警告曰:“我跟董卓在一起共事过,深知道他表面十分和善,内心却非常毒辣,一旦进入京师,包管后患无穷。”

——事实上这不是董卓先生个人问题,而是国家领导人智力商数问题。重金礼聘江洋大盗,明火执仗的到自己金库里捉蟑螂老鼠,即令来者不是董卓先生,而是柏杨先生,你也别想我大功告成之后,会爬下来磕头,领你一块钱赏金,就谢恩而退。

人生中最沮丧的事,莫过于为愚人画策。何进先生看来,反对他引狼入室的任何理由,不但没有价值,而且统统是“别有居心”的“反调”。反调者,当权派不愿听兼听不进耳朵的话也。但他的弟弟何苗先生,也向他说话啦,何苗先生曰:“老哥,请冷静的想想,当初咱们从南阳护送姐姐到洛阳,可是既贫穷,又卑贱,举目四顾,谁是我们的亲?谁又是我们的友?完全靠宦官们的提拔,才有今天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宦官固然罪大恶极,可是他们如果不坏,哪有我们今天。而且国家大事,谈何容易,一旦发动,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再也收不回矣,应该三思。依我看来,我们不但不应排斥宦官,反而应跟宦官结合一起,并享荣华富贵。”

这一段话抵得住政府官员千百段话,因为何苗先生是自己窝里人,把何家班利益摆到第一线。何进先生开始动摇,怀疑那些出身煊赫的家伙们,如袁绍先生诛杀宦官的主张,是不是明智?当董卓先生的凉州兵团已渡过黄河,抵达洛阳西方六十五公里的渑池县时,何进先生决定改变主意,就以新皇帝刘辩小子的名义,训令董卓先生停止前进。董卓先生这时还不敢公开违抗中央政府,只好暂时按兵不动,但他的斥候部队已进抵距洛阳不过四十公里的夕阳亭。

袁绍先生看出何进先生的变化,向他恐吓曰:“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势不两立的局面已经公开,你还等啥?等宦官一夜之间死光?还是等宦官饶了你?如果不能迅速决断,恐怕窦家班的灭门大祸,在你们何家班头上重演矣。”几句话又把何进先生搞得慌了手脚,于是再改变主意,任命袁绍先生当首都洛阳卫戍司令官(司隶校尉),教他采取行动。袁绍这个天下第一号蠢货,他到差后第一件事不是展开大规模逮捕——恐怕他也不敢,一旦发动大规模逮捕,何灵思女士不支持他,等宦官们反击,他可要惹祸上身矣。所以他到差后第一件事,就是派遣秘密使节通知董卓,要董卓先生再上一份措词更强烈的奏章,并挥军继续东进。

这是由中央政府发动的一场反对中央政府的兵变,董卓先生成了中央政府的杀手兼数星,他当然乐意登上政治舞台,一切照办。这时候,可怜的皇太后何灵思女士才发现情势不妙——当然她还不知道是她哥哥何进先生耍的危险把戏,只好下令把所有当权派宦官,包括她丈夫刘宏的“爹”“娘”何让,赵忠在内,全部逐出皇宫,使他们各人回到各人在宫外建立的家舍,而只留下跟何进先生关系最密切的一小撮。那些当初何进先生向他们拍马奉承,见了他们连坐都不敢坐的高级宦官群,都跑到何进先生官邸,乞求宽大处理。何进先生曰:“全国糜烂,都由你们而起,而今董卓大军转眼就到,恐怕对你们不利,你们一个个身封侯爵,为啥不早日回到你们的采邑享福乎哉?”袁绍先生劝何进先生,就在他们晋见的时候,捉住杀掉,一了百了。可是何进先生认为既然剥夺了他们的权,就等于去了爪牙,而又远离皇帝,没得魔杖可玩,也就再不会有权。所以袁绍先生要求了几次,何进先生都不肯听从,袁绍先生忍耐不住,索性直接秘密通知各州各郡,教州长(刺史)郡长(太守)们逮捕宦官的亲属。大批呼冤求救的专人和函件,拥向洛阳已失势的宦官群,使他们浑身发抖。

在这么大的打击面下,密谋全盘泄露,宦官们终于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受过宦官重恩的何家班,要反过来消灭恩主啦。一霎时恐怖与愤怒并发,他们不能束手待毙,即令死,也要在死前反击。

埋伏下刀斧手

宦官们的反击是困难的,他们已赤手空拳,一无所有,不但挡不住董卓先生的凉州兵团,即令对袁绍先生手下的卫戍部队,也只有干瞪眼。他们了解,要想翻身自救,并进一步争取胜利,唯一的办法是重新掌握权力魔杖,把新皇帝刘辩小子弄到手心。问题是,他们连皇宫的大门都进不去,又怎么能掌握那魔杖乎哉?

然而,这个困难不久就行解决,他们的钥匙是裙带关系。当初何家班巴结宦官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就把何灵思女士的妹妹(也是何进先生的妹妹),嫁给张让先生的儿子。

——这就怪啦,宦官们是割掉生殖器的朋友,根本没有生殖能力,哪里来的儿子?史书上既这么说,我们就只好这么写。可能张让先生跟柏杨先生写杂文一样,是半路出家的,在出家前先有了儿子。不过这个可能性比较小,盖绝大多数宦官,都是从小就被阉割掉的也。所以,儿子也者,可能是义子或侄子。宦官们既有权有钱,又有爵位,往往收一两个干儿子过瘾,生前既可享受家庭天伦之乐,死后财产爵位又有人继承,一举两得。

张让先生施出了苦肉计,他向儿媳跪下磕头(这是中国传统中最尊敬的礼节),用滴出蜜的舌头哀告曰:“贤媳呀,我一个人有罪,使我们全家受累,你知道我心里多么难过,翁媳们自然要回到我们的家乡,安享余年。只因为我受皇家的恩典太重,而今远离,势将一去不返,心里无限依恋,难割难舍,唯一的愿望是再叩见皇太后一面,在启程之前,多侍奉几天,承望皇太后颜色,然后出宫,虽死也无遗憾矣。”

这一段说辞文情并茂,而且无懈可击。儿媳妇即刻回家,转告老娘女侯爵舞阳君,老太婆当下进宫,转告女儿何灵思女士。何灵思女士大大的感动,也不通知哥哥何进先生,直接下令教十位高级宦官(十常侍)进宫值班。好啦,他们一进入皇宫,不但如鱼得水,而且猛虎入山。一场宫廷屠杀,立刻爆发。

我们且抄《三国演义》中关于这场宫廷屠杀的报导。

《三国演义》曰:

“(张让等宦官)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皇太后宫)嘉德门内,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欲灭臣等,望娘娘垂怜赐救。”太后曰:“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张让曰:“若到相府,骨肉俱粉矣。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命止之。如其不从,臣等只就娘娘面前请死。”太后乃降诏宣何进。何进得诏便行,主簿(秘书)陈琳谏曰:“太后此诏,必是十常侍之谋,却不可去,去必有祸。”何进曰:“太后诏我,有何祸事?”袁绍曰:“今谋已泄,事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后可入。”何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吾掌天下之权,十常侍敢待如何?”

——何进先生真是一头猪猡,一刀砍下,便要了老命,掌握天下兵权,远水岂救得了近火乎哉?正常情形之下,对方恐惧后患,当然不敢动手,现在是穷寇反扑,反扑失败,不过一死,反扑成功,还有扭转大局的可能性。不要说掌握天下兵权,纵然家里有座原子炮,他们也是拼啦。何进先生自己才是小儿之见,却倒转过来嘲笑别人是小儿之见,天下这类移情朋友,固多的是也。

《三国演义》续曰:

“袁绍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护从,以防不测。’于是袁绍、曹操,各选精兵五百,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袁术全身披挂,引兵布列青琐门外。袁绍与曹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黄门(宦官)传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将军,余人不许入内。’将袁绍、曹操等都阻挡在宫门之外。何进昂然直入,至嘉德殿,张让、段珪迎出,左右围住。何进大惊,张让历声责之曰:‘董太后(董孝仁女士)何罪?竟以酖死?国母丧葬,托病不出。汝本屠沽小辈,我等荐之天子,以至荣贵,不思报效,欲相谋害。汝言我等甚浊,其清者谁?’”

——张让先生责备何进先生的话,正史是这样的焉:“张让等诘之曰:‘天下愦乱,非仅我曹罪也。先帝(刘宏)尝与太后不快(指毒死王灵怀女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解救,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这段话,较《三国演义》上的话沉痛而真实,如果仅就何家班私人利益而言,何进先生有负宦官矣。

《三国演义》续曰:

“何进慌急,欲夺出路,宫门尽闭,伏甲齐出,将何进砍为两段。后人有诗曰:‘汉室倾危天数终,无谋何进作三公。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刀锋。’”

——宦官如果采取软功,当着何灵思女士的面,向何进先生苦求,以他阁下狐疑寡断的性格,可能三度改变主意。问题是,宦官们不敢冒这个险,万一他不三度改变主意怎么办?而且,宦官们还多少希望杀掉何进先生后,能产生阻吓作用,扭转狂澜。却不知道他们已按下包括自己在内,千万人头落地,九十余年的全国大混战的电钮。

杀将·焚宫·皇帝逃亡

大屠杀是这样开始的,《三国演义》曰:

“张让既杀何进,袁绍久不见何进出宫,乃于宫门外大呼曰:‘请将军上车。’张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宣谕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余胁从,尽皆赦宥。’(柏老按:‘诬以谋反’节目又出了笼,可惜这玩艺这次不灵。)袁绍厉声大叫:‘阉宦谋杀大臣,思诛恶党者,前来助战。’”

事情急转直下,《三国演义》曰:

“何进部将吴匡,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引兵突入宫廷,但见阉宦,不论大小,尽皆杀之。袁绍、曹操,斩关入内。赵忠、程旷、夏惮、郭胜四人,被赶至翠花楼,剁为肉泥(柏老按:赵忠先生乃死皇帝刘宏喊‘娘’的人物,威震天下),宫中火焰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将何太后及皇太子(刘辩)并陈留王(刘协小娃)劫去省内,从后道走北宫。时卢植辞官未去,见宫中事变,擐甲持戈,立于阁下。遥见段珪拥逼何太后过来,卢植大呼曰:‘段珪逆贼,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何太后从窗中跳出,卢植急救得免。吴匡杀入内庭,见何苗亦提剑出,吴匡大呼曰:‘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众人俱曰:‘愿斩谋兄之贼。’何苗欲走,四面围定,砍为齑粉。袁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大小,尽皆诛绝(柏老按:家属何辜?宦官固然可恨,反宦官的一些家伙,嘴巴喊着‘罪不及妻孥’,下手时却眼红如火,跟宦官同样的残无人道),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请何太后权摄大事,一面遣兵追袭张让等,寻觅少帝(刘辩)。”

皇宫里血流成河,伏尸如山,共屠杀了两千余人.还不包括那些没胡子的倒霉朋友。柏杨先生叹曰:“有胡子的有福啦。”接着是一幅皇帝逃亡图。

《三国演义》曰:

“且说张让、段珪,劫拥少帝(刘辩)及陈留王(刘协),冒烟突火,连夜奔走至北邙山。约三更时分,后面喊声大震,人马赶至,当前河南中部掾吏(洛阳郡中区高级官员)闵贡,大呼:‘逆贼休走。’张让见事急,遂投河而死(柏老按:权力魔杖固然法力无边,但必须在特定的条件之下,也就是在拥有效忠的军队时,才法力无边。如果赤手空拳,啥把戏都耍不出,法力就有边矣)。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未知虚实,不敢高声,伏于河边乱草之内。军马四散去赶,不知帝(刘辩)之所在。帝(刘辩)与王(刘协)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陈留王(刘协)曰:‘此间不可久留,须别寻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爬上岸边,满地荆棘,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无奈何,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刘辩)前飞转(柏老按:对一个马上就要完蛋的末梢帝王,仍忍不住往外乱冒鬼话)。陈留王(刘协)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随萤火虫而行,渐渐见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帝(刘辩)与王(刘协)卧于草堆之中。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柏老按:鬼话最难启齿,但只要胡乱冒出一句,以后就状如泻肚,用萝卜塞都塞不住),警觉,披衣出户,四下观望。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柏老按:梦还有可能,我老人家昨晚就梦见敝肚脐眼里跳出一个太阳;但是一口咬定活生生亲眼瞧见,就他妈的离谱太远矣),慌忙往视,却是二人卧于草畔(柏老按:实际上只不过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刘辩十四岁,刘协九岁)。庄主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帝(刘辩)不敢应。陈留王(刘协)指帝(刘辩)曰:‘此是当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乱,逃难到此,吾乃皇弟陈留王也。’庄主大惊(柏老按:换了我,我也大惊),再拜曰:‘臣先朝(刘宏先生当皇帝时代)司徒(宰相之一)崔然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故隐居在此。’遂扶帝(刘辩)入庄,跪进饮食。”

被列为“正史”的《资治通鉴》,对这一桩大屠杀的经过,叙述得更为动人,恭抄于后,以便读者老爷对照参考,文曰:

“尚方监(宦官)渠穆,拔剑斩何进。张让等作诏,授故太尉(宰相之一)樊陵为司隶校尉(首都洛阳卫戍司令官),尚书(宫廷秘书)得诏板,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宫廷侍卫)以何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何进部曲将吴匡、张璋,在外闻何进被害,即引兵入宫,宫门闭。虎贲中郎将(禁卫军司令官)袁术,与吴匡等共砍攻之,宦官持兵器坚守。会日暮,袁术因纵火烧南宫青琐门,欲以胁何太后出张让等。”

恶棍的介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让等也不是呆瓜,怎么会允许何灵思女士把他们交出?而何灵思女士失去何进先生,也没有力量把张让先生交出,结果当然一团糟。

《资治通鉴》曰:

“让(张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门。’因挟太后,及少帝(刘辩)及陈留王(刘协),劫省内(宫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珪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乃免。袁绍与叔父隗(袁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绍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斩之。吴匡等素怨苗不与兄进同心,又疑其与宦官通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何进)者,即车骑(何苗)也,吏士能为报仇乎。’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陆军上校)旻,攻杀苗,弃其尸于苑中。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诸宦官,无少长,皆杀之,凡二千余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绍因进兵排宫。张让、段珪等困迫,遂将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数十人,步出毂门(洛阳城北门),夜至小平津(河南省巩县西北),六玺(皇帝皇后政府等印信)不自随,公卿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椽(洛阳郡中区高级官员)闵贡,夜至河上(黄河南岸),贡厉声质责让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将杀汝。’因手剑斩数人,让等惶怖,叉手再拜叩头,向帝(刘辩)辞曰,‘臣等死,陛下自爱。’遂投河死。”

——有件事弄不懂,闵贡先生既乱砍乱杀,干掉了几个,为啥不向张让先生直接下手?是不敢也乎?如果张让先生不跳黄河,又该怎么办?直接下手和逼他自杀,后果是一样的,不知道他阁下为啥采逼死之法。

经过内外一阵屠杀,宦官绝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宦官时代,到此结束,宦官们付出他们为非作歹的代价。可是,政府、皇帝、官员,以及全国人民,不但不能恢复原状,反而从此陷入更大的灾难。死者已矣,一死百了,活人的苦,却只开端。

《资治通鉴》续曰:

“(闵)贡扶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夜步逐萤光南行,欲还宫。行数里,得民家露车(农夫普通载货的平板牛车,既没有顶篷,也没有栏杆),并乘之,至洛舍(地名,在邙山北麓)。”

在洛舍住了一夜,第二天:

“帝(刘辩)独乘一马,陈留王(刘协)与贡,共乘一马,从洛舍南行,公卿稍有至者。”

接着,董卓先生——这个头脑简单,四体发达的恶棍,以电影上的大场面镜头出现。原来他阁下接到袁绍先生的命令,立即率领他的凉州兵团,向东进发,抵达洛阳城西的皇家显阳花园(显阳苑)。只见洛阳火光冲天,一片血红,那正是袁绍先生攻击皇宫,焚烧青琐门的时候。董卓先生知道事情发生变化,下令紧急行军,抵达西门时,探马报说,皇帝正在邙山,他阁下立刻北上,迳到邙山。

刘辩小子折腾了两天一夜,惊魂甫定,忽然号角频传,鼓鸣马嘶,大军云集,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得皇帝天纵英明的学说啦,不客气的浑身发抖,涕泪直流。随从的政府高级官员们只好派出使节,告董卓先生曰:“皇帝有诏,大军停止前进。”

“诏”是政府的最高权威,而且是绝对权威。可是,没有权力支持,诏书就成了软面条。董卓先生迫不及待的露出凶暴面目,回答曰:“你们这些饭桶,身为国家领导人,不能使政府和皇家固若金汤,连皇帝都被搞得逃命。现在又要命大军停止前进,什么皇帝有诏,有诏个屁。”那些高级官员们面面相觑,口瞪目呆,只好任凭摆布。董卓先生一马当先,依照正常仪式参拜刘辩小子,问一些有关事变的经过情形,刘辩小子这时候虽然已弄清楚这些兵老爷不是强盗,而是来保护自己的,但心里仍十分害怕,尤其董卓先生彪形大汉,杀气腾腾,他陛下舌头就好象打了个结,跟鼓儿词的唱本一样:“他问一句俺答一句,他说一字俺应一声。”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董卓先生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龙去脉。他一辈子没见过皇帝,脑海里的皇帝形象可不是这种德行,这如果就是“天子圣明”,老董简直可称活神仙啦。他又跟刘协说话,别瞧这个九岁娃儿,却跟柏杨先生小时候一样,口齿伶俐,头脑清楚,不但不害怕,对事变经过,叙述得清清楚楚,更以亲王的身份,对董卓先生起兵勤王,千里保驾,表示嘉许。董卓先生不由点头赞叹,这才称得上国家领袖呀。尤其是,刘协小娃是由太皇太后董孝仁女士抱养大的,一支笔写不出两个“董”字,俺跟她都姓董,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哩。董孝仁女士要立刘协小娃当皇帝的企图失败,得罪了现任皇太后何灵思女士,以致全家惨死,现在瞧俺老董为你老姐出口气吧。一个莽撞的,关系着我们女主角何灵思女士生死的大事,就在这一刹那,全盘决定。

同囚永安宫

十四岁的刘辩少年皇帝,在凉州兵团前呼后拥中,战战兢兢,返回他的宫廷,跟他娘亲皇太后何灵思女士见面,母子们抱在一起,庆幸他们终于脱离危险,马上可以恢复皇家权威啦。虽然何进、何苗,和她手下的那些宦官,刹那间全从眼前消失,有一种恍如隔世孤独无依的伤感。但魔杖无恙,体制也无恙,仍可很快建立起来新的国家领导中心,和新的摇尾系统。

然而,前已言之,跌成碎片的磁器,谁都无法使它恢复原状,即令何进先生仍活着都没有用。正如那些反对征调外兵的人士所料,形势已发生基本变化。凉州兵团控制洛阳,中央政府陷于瘫痪,董卓先生成了唯一有本钱发号施令的最高头目。中国历史上,谁掌握兵权,谁就是大爷。董卓先生本来只不过一个兵团司令官,现在一步登天,小人得志,烧得他简直不知道怎么折腾才好。他每天带着铁甲卫士,出入被视为尊严神圣的宫廷,好象出入厕所一样,政府官员以及一些兵力脆弱的中央军将领们,包括袁绍、曹操在内,一个个目瞪口呆,怒发冲冠,可是他们束手无策。

这些事情——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被杀,皇太后跳楼,小皇帝逃亡,以及法纪荡然,军队横暴,都发生在一八九年八月。用不着我老人家自作聪明的向贵阁下指出,贵阁下就会发现,东汉王朝政府已成了一个火药库。

到了九月,董卓先生把这个火药库燃爆。他阁下是一个毫无政治细胞的土佬,只当了一个月权,就头昏眼花,认为可以想干啥就干啥。他大张旗鼓的召集中央政府全体高级官员,宣布废立。为了先声夺人,他板起谁欠一块钱,而又三年不还的面孔,曰:“大者是天地,其次是君臣,而今皇帝既呆又弱,怎能主持国家大事?我现在要效法霍光前辈的往事,要立刘协当皇帝,各位以为如何?”一言既出,好象晴天霹雳,那些平常誓以忠贞自吹自擂的衮衮诸公,用艾斯光眼睛一瞧,董卓先生背后站着杀气腾腾的凉州兵团,就象吃了哑巴药,谁都不敢吭声。但董卓先生仍不满意,因为他没听见欢呼雷动,显然他们还多少有点不服,于是喝曰:“从前霍光决定大事时,田延年拔剑对付那些反调分子,如今谁敢阻挠这项决策,一律交付军法审判。”只有那位拒绝向宦官屈膝的宫廷秘书(尚书)卢植先生抗议曰:“从前刘贺皇帝被废,仅只公布的罪状,就有一千多条。而现在皇帝才十四岁,即位不到半年,有啥过失?这两件事似乎不能相提并论。”

董卓先生简直不相信天下竟有不怕死的硬汉,他跳起来,就要下令把卢植先生拖出干掉,但他仍是忍了又忍,大踏脚步离开会场。他有点扫兴,这点扫兴当然不能改变主意,于是也再不征求别人同意啦,决定蛮干。教刘辩小子升殿,由他的智囊李儒先生宣读早已拟好的废立文告,文告曰:

“孝灵皇帝(刘宏),早弃臣民,皇帝(刘辩)承嗣,海内仰望。而帝(刘辩)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居丧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何灵思)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董孝仁)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缺?陈留王协(刘协),圣德伟懋(柏老按:九岁的娃儿,有屁圣德),规矩肃然,居丧哀戚,言不以邪,休声美誉,天下所闻(柏老按:不知道哪里找来这么多优美的形容词)。宜承洪业,为世世统。兹废皇帝(刘辩)为弘农王,皇太后(何灵思)还政。请奉陈留王(刘协)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宣读文告已毕,首席宰相(太傅)袁隗先生把刘辩小子扶下金銮宝殿,何灵思女士看到这场面,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脸色苍白,掩面流涕,呜咽出声,高级官员们也陪着悲戚,没有人敢表示不满。其实表示不满又有啥用乎哉,徒招杀身之祸。

董卓先生不会放过何灵思友士,他曰:

“何太后逼迫永乐宫(董孝仁女士),至令不得其死,完全丧失作媳妇的本性,这笔帐不能不算。”

算帐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三国演义》曰:

“卓请陈留王(刘协)登殿,群臣朝贺毕,卓命扶何太后及弘农王(刘辩),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宫闲住,封锁宫门,禁群臣无得擅入。可怜少帝(刘辩)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废。董卓身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威福莫比。”

失去权势的帝王皇后,没有自卫能力。何灵思女士母子已成了瓮中之鳖,走到生命尽头,没有人能阻止下一步的发展。

美女恶棍俱尘土

“正史”上对何灵思女士之死,只寥寥数语,《后汉书》曰:“迁于永安宫,遂以弑崩。”《资治通鉴》曰:“乃迁何太后于永安宫,鸩杀之”。“鸩杀之”比“弑崩”要具体,而《三国演义》则更详尽,呈现给读者老爷面前的是一项生动的黑社会谋杀镜头:

“却说少帝(刘辩)与何太后、唐妃(刘辩的姬妾),困于永安宫中,衣服饮食,渐渐缺少,少帝(刘辩)泪不曾干。一日,偶见双燕飞于庭中,遂吟诗一首,其诗曰:‘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生人称羡。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董卓时常使人探听,是日获得此诗,来呈董卓,卓曰:‘怨望作诗,杀之有名矣。’遂命李儒带武士十人,入宫弑帝(刘辩),帝(刘辩)与后(何灵思)妃(唐妃)正在楼上。宫女报李儒至,帝(刘辩)大惊。儒以鸩洒奉帝(刘辩),帝(刘辩)问何故。儒曰:‘春日融和,相国(董卓)特上寿酒。’(董卓先生屁股上好象绑了火箭,一炮就冲到了最高峰的‘相国’。不能再高啦,再高就是皇帝啦)。太后(何灵思)曰:‘既云寿酒,汝可先饮。’儒怒曰:‘汝不饮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寿酒不饮,可领此二物。’唐妃跪告曰:‘妾愿代帝(刘辩)饮酒,愿公存母子性命。’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刘辩)死?’乃奉酒与何太后曰:‘汝可先饮。’太后(何灵思)大骂何进无谋,引贼入京(洛阳),致有今日之祸。儒催逼帝(刘辩),帝(刘辩)曰:‘容我与太后(何灵思)作别。’乃大恸而歌。其歌曰:‘天地易兮日月翻,弃万乘兮退守藩。为臣逼兮命不久,大势去兮空泪潸。’唐妃亦作歌曰:‘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恨不随,生死异路兮从此别,奈何茕速兮心中悲。’歌罢,相抱而哭。李儒喝曰:‘相国(董卓)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太后(何灵思)大骂:‘董贼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恶,必当灭绝。’儒大怒,双手扯住皇太后(何灵思),直掷下楼。叱武士绞死唐妃,以鸩酒灌杀少帝(刘辩),还报董卓。”

三部书的记载,至少有三点不同,事实是:一、何灵思女士并非摔死楼台,而是被鸩酒毒死。二、刘辩小子延到次年(一九0)才被谋杀,多活了一年。三、唐妃并没有同时毙命,这位可怜的少女,在刘辩小子死后,回到她娘家颍川(河南省禹县),老爹唐瑁先生要再为她物色夫婿,她坚持不允。不久天下更乱,董卓先生的残余部队大掠关东(函谷关以东地区,包括河南、山东诸省),把她也俘虏到手,将领之一的李傕先生,要娶她当老婆,她更不答应,但她也不肯透露她跟前任皇帝(刘辩)的关系。后来宫廷秘书(尚书)贾诩先生得到消息,报告刘协先生,刘协无限感伤,特派钦差大臣封她弘农王妃,迎接到刘辩陵园安居。呜呼,她这段遭遇,就是一幕凄艳的传奇,有待文学家为她谱出可歌可泣的乐章。

何灵思女士到底是摔死或是毒死,不必细去追究,反正死啦。死啦之后,董卓先生又把她弟弟何苗先生的尸体,从墓中掘出,乱刀砍成碎块,抛到路旁喂狗。至于老娘女侯爵舞阳君,白发苍苍,也被杀掉,把尸体扔到乱草中,何姓家族于是满门诛灭。这个屠夫之家,自一八0年何灵思女士当上皇后,到一八九年全家被屠,整整十年,享尽人间尊荣。何灵思女士七十年代初入宫时,如果十六七岁,则死时不过三十岁左右,不知道她有没有懊悔过不如仍当一个屠家之女?或许她懊悔过,但也只会在最后时刻才懊悔。何灵思女士一生不全是快乐的,她得宠的日子不多,而付出的代价却不少,不比她的前辈们少。

何灵思女士既满身罪状被处决,从前被她毒死的少女王灵怀女士,在沉冤十年之后,得到平反。形势已变,现在是她亲生的儿子刘协先生坐上宝座矣。一九一年,刘协下令访求母家的亲人,找到王灵怀女士的哥哥王斌先生,王斌先生由一个罪犯的家属,忽然成了皇帝的舅父,真是天降奇福,带着妻子到首都长安(那时,董卓先生强迫迁都),由皇家赏赐给高楼大厦和田产,封官“奉车都尉”(上校)。一九四年,追尊亲娘灵怀皇后(她本是姬妾第二级的“美人”),把棺木迁到丈夫刘宏先生墓旁陪葬。这位糊里糊涂怀孕,糊里糊涂生下娃儿,再糊里糊涂被谋杀的少女,靠着儿子的运气,死后总算得到荣耀。虽然死后的荣耀不过一场虚幻,但总比没有好。她在地下看见她的仇人何灵思女士狼狈而至时,不知道她将大笑耶?抑充满同情。——她应了解,杀她的凶手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多妻文化。

王灵怀女士的哥哥王斌先生,不久就被派担任皇家警卫队司令官(执金吾),封三等侯爵(都亭侯)。

两位皇后都度过了各人的一场春梦,本文也告一结束。董卓先生不久也被他的部下宰掉。美女恶棍,都化尘土,留下来兵荒马乱,英雄割据,草莽并起,小民们的灾难,更没完没了。悲夫。

董贵人 伏寿

  时代:二世纪九十年代至三世纪一十年代

  其夫:东汉王朝第十四任皇帝刘协

  遭遇:父女同死,全族屠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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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贵人女士,河间人(河北省献县),是董孝仁女士的侄孙女,她爹董承先生是董孝仁女士的侄儿,所以她跟东汉王朝第十四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帝刘协,是表兄妹——也可能是表姐弟关系。她啥时候被选入皇宫,做刘协先生小老婆群第一级“贵人”的,史书上没有记载。但她之获得进宫,是可以理解的,一则,刘协先生从小被董孝仁女士养大,有先天的感激之情。二则,在二世纪九十年代长期的混战和逃亡中,董承先生曾率领一支私人军队,对刘协先生保护备至。我们推断她进宫之时,可能在一九六年迁都许昌(河南省许昌县)之后一二年间,刘协先生已十六七岁矣。伏寿女士,琅琊东武人(山东省诸城县),她的八世祖伏湛先生,曾当过次席宰相(大司徒),老爹伏完先生,是一位侯爵(不其侯),娶第十一任皇帝刘志先生的女儿阳安公主,生下伏寿女士。她的门第世家,和皇家的关系,远比董贵人女士更近一层,所以她当上皇后。史书上说,伏寿女士于一九0年被送进皇宫,即被封小老婆群第一级“贵人”,那年刘协小子才十岁,伏寿女士恐怕总在十五六岁以上,依照中国传统习惯,是小丈夫制的——这传统直到二十世纪,还在农村盛行。十岁的小丈夫,不可能要一位十岁以下的小妻子,因为他需要一位母亲型的妻子照顾。一九五年,刘协小子十五岁时,才正式把伏寿女士封为皇后,大概二十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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