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的惨败.2

又是四年之后，纪元前一四七年．小薄女士就死在俗称的“冷宫”之中。“冷宫”并不是一年四季都开着冷气，也不是一年四季都堆满冰块。而是寞落寂清，坐以待毙的坟墓，没有温情，没有希望。

小薄女士是怎么死的，犹如张嫣女士是怎么死的一样，没有人知道。她在断气之际，可能看到另一位皇后——张嫣女士的幽灵，向她招手。

栗姬

　　时代：纪元前二世纪四十至五十年代

　　其夫：西汉王朝第六任皇帝刘启

　　遭遇：气死

一个传奇人物的介入

小薄女士的罢黜，在栗姬女士来说，前途上重要障碍，已经扫除，皇后的宫门，为她大开。

然而，煮熟了的鸭子，却硬生生的飞掉。主要原因是栗姬女士的特殊个性，其次原因是另一个比传奇小说还要传奇的人物，悄悄介入。

我们且从头说起。传奇故事开始于纪元前三世纪九十年代西汉王朝建立之初，大将臧荼先生，封为燕王，封地是现在河北省北部，首府蓟城（河北省涿县）。他阁下不久就起兵叛变，被中央政府击败，封国没啦，封王没啦，老命也没啦。

——人生真是复杂而奥秘，五十年前这一场失败了的叛变，竟影响到五十年后一位美女和一位皇太子的命运。

臧荼先生一死，家属星散。他的一位孙女臧儿女士，凤凰变成乌鸦，也流落成为小民，嫁给槐里王仲先生。

——槐里，是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的一个卫星城镇，跟台北市附近的新店、新庄；高雄市附近的楠梓、凤山一样。

臧儿女士生下一男二女，男名王信，女名王娡、王息姁。——王娡女士就是这个传奇故事的女主角。后来王仲先生死掉，臧儿女士拖着油瓶，再嫁给长陵（长安的另一卫星城镇）的一位田先生（史书上没有留下他的名字），又生了两个男孩，长曰田蚡、幼曰田胜（臧儿女士真是一个尤物，猛嫁猛生，也不嫌累）。王娡女士长大后，嫁给了金王孙先生，而且生了一个女娃。

事情发展到此，一切平常。可是一个多嘴的星象家，使事情发生突变，这突变直接影响到栗姬女士母子的生命。那位奇异的星象家姚翁先生，给臧儿女士的子女相面，一看到王娡女士，立刻口呆目瞪，喘气曰：“你家大小姐，贵不可言，将来定生天子，身为皇后。”又看其他弟妹，一个个前途都象鲜花，可是总比姐姐差一丁点。姚翁先生在当时极负盛名，说话一定有相当根据。臧儿女士听啦，芳心大动，问题是，女儿既然已嫁给小民，如何能生天子？又如何能当皇后？偏偏事有巧合，正好刘启先生被立为皇太子，大肆挑选良家美女，送到太子宫服待太子爷。臧儿女士一想，正是天赐良机，如果能把女儿送到太子宫，被太子爷看中，睡上一觉，生了一个男孩，将来就有可能如姚翁先生所言，那就荣华富贵，一并砸到头上。王娡女士虽然已有了丈夫女儿，可是一想起来美丽的远景，丈夫也不要啦，女儿也不要啦，听从老母吩咐，假装还是“十八岁姑娘一朵花”，就被献进了太子宫。

王娡这样的女人，柏杨先生盼望朋友们千万不要碰上，碰上的话，麻烦可就大矣。只要黄金美钞往眼上一晃（现在则是只要绿卡一晃），恐怕马上就能脱裤子。

臧儿女士接着代表女儿向金王孙先生，要求离婚，金王孙先生又气又悲，气的是天下竟有这种女人，悲的是天下竟有这怪事。他阁下就来一个以不变应万变，说啥都行，就是不离。老婆私奔，姘上太子爷，固然无可奈何，但我仍要保持这个名份。臧儿女士一瞧，好呀，从前俺看上你的金银财宝，才把女儿许配给你，可是跟太子爷比起来，你那点家产算屁，不离就不离，你敢摸老虎的屁股乎哉。

——星象家真是了不起，许负先生为老薄女士算命“生天子”断送了魏豹先生的老头皮。姚翁先生为王娡女士算命“生天子”，断送了全王孙先生的美满良缘。可是，他们的预言都应验啦，我们还有啥可说的。

王娡女士一进太子宫，刘启先生正当壮年，而她又拥有对付臭男人的丰富经验，于是立刻就上了床，而且以后天天上床，而且又推荐她的妹妹王息姁女士也上床。在一个良男人立场，女人越多越不嫌多。因这一项推荐，王娡女士在刘启先生印象中，认为她真是温柔敦厚，十分贤淑。

——女人们为了“贤淑”，就要作这么多的付出，这种贤淑，不贤淑也罢。二十世纪的老奶，如果仍以这种类型的“贤淑”自居，那可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等到痛不欲生，可不能怨别人。

王娡女士生了两个女儿：一位是平阳公主，一位是南宫公主（这两位姓刘的女娃，史书上没有名字，我们只好称她们的绰号），又生了一个儿子。关于这个儿子，花样可多啦。史书上说，他生于纪元前一五六年七月七日，俗称七夕。老爹刘启先生曾做了一梦，梦见他的祖父刘邦先生告诉他，这个儿子应名“刘猪”，所以生下来后，谨遵祖训，就取名为刘猪。可是过了些时，觉得刘猪名字，实在他妈的难听，才改名为刘彻。

——刘猪兼刘彻这小子，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汉武帝。

性格决定命运

刘启先生不但有一位势利眼的老婆，还有一位势利眼的老姐——刘嫖女士，官封馆陶公主。这两个势利眼女人，左右夹击，我们的女主角栗姬女士，遂不得不死在她们之手。

刘嫖女士不仅是一位公主，而且是一位皮条专家，专为她弟弟刘启先生拉皮条。盖皇宫中美女妖姬，比蚂蚁都多，谁不希望陪皇帝老爷睡上一觉乎哉，可是谁又有机会睡上一觉乎哉？她们自不能厚着脸皮，亲自跑到皇帝面前苦苦乞求，唯一的办法是巴结姑奶奶刘嫖女士，求她大力引荐。刘嫖女士知道，她虽然贵为公主，如果得不到皇帝的欢心，公主也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她看准了臭男人都有喜新厌旧的毛病，见一个爱一个，见一对爱一双，对如花似玉，犹如韩信先生点兵，多多益善。所以她博引旁征，把一些望眼欲穿的美貌娇娘，拼命介绍给老弟。刘启先生夜夜新婚，既感谢又感激，把老姐视为再生父母。

问题是，这种皮条功夫，严重的刺伤了栗姬女士。栗姬女士的美艳绝伦，在当时来说，恐怕坐第一把金交椅，她如果没有两下子，怎能击败群女，挤掉可怜的薄皇后也。可惜，她没有政治脑筋，她想独占皇帝老爷的爱情。呜呼，每一个皇帝老爷都是天生的多妻主义，对他的政权（江山）是独占的，对爱情却大公无私，作无穷无尽的付出，雨露均沾。有这种认识的美女——荣华富贵一生，没有这种认识的美女，也就是企图独占皇帝爱情的美女，她就要为这种企图付出代价。以栗姬女士的美貌，她应该有一颗玲珑剔透般的心才对。可是，她却其蠢无比，恨透了刘嫖女士。

好啦，栗姬女士的第一个敌人——薄皇后刚倒下去，当她暗暗高兴，指日就可高升皇后的时候，她又制造了另一个更强大的敌人——刘嫖女士。刘嫖女士比栗姬女士聪明，她了解到，栗姬女士的儿子刘荣已立为皇太子，正宫不能久虚，栗姬女士迟早会坐到皇后的宝座上，冤家宜解不宜结。她希望和解，打算把女儿陈娇小姐许配给刘荣先生，不但可融化栗姬女士的愤怒，将来刘荣先生坐龙廷，她除了姑母的身份，还是丈母娘的身份，权威就更大啦。

前已言之，刘荣先生是纪元前一五五年立为太子的，刘嫖女士立即派了一个媒婆（读者老爷可别把此媒婆当成京剧“法门寺”里的彼媒婆，皇家媒婆，如果不是亲王夫人，也是大臣夫人，或将军夫人，甚至也是一位公主），向栗姬女士提亲。刘嫖女士以为以她的地位，以及相当相对的门户，准一提就成。而栗姬女士，假设她脑筋有她姿色的十分之一，她应该跪下来感谢上帝才对。可是，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她是一个驴子脾气，她认为这一下子复仇的机会来啦，你这个皮条大王，平常日子左介绍一个，右介绍一个，害的老娘气出砍杀尔，现在你想教你的女儿当太子妃，将来顺理成章的当皇后呀，做你妈的白日梦吧。于是，一口拒绝。拒绝时当然有一套说辞，史书上没有记载这一套说辞是啥，可能她阁下抓住机会，一连串冲天炮脱口而出，这当然使刘嫖女士恨入骨髓。也或许她来一个外交词令，说的天花乱坠，声明俺那小子可配不上你那千金之类酸溜溜的话。不管怎么吧，她这一拒绝，等于她按下自己死亡的电钮。

栗姬女士错过了这场化敌为友的千载良机，刘嫖女士不但没有使女儿当上太子妃，反而灰头土脸，当然既羞又愤。然而最重要的是，刘嫖女士警觉到栗姬的仇恨已不能化解，而她马上就要当上皇后，一旦老弟刘启先生死掉，她就是皇太后。到那时她大权在握，火山爆发，刘嫖呀刘嫖，你这个姑奶奶可有罪受的。想到这里，刘嫖女士决心先下手为强，要把栗姬女士连根拔掉。

计谋既定，刘嫖女士开始在老弟刘启先生的其他姬妾群中，寻找联盟。而我们上文所述的那位抛夫弃女，献身求荣的王娡女士，在一旁冷眼观察，早看了个透。她自入宫以来，生子生女，又得刘启先生宠爱，已心满意足，本不敢再有其他奢望，可是运气来啦谁都挡不住，幸运之门向她大开，她雄心再度勃勃，向刘嫖女士搭线。两个工于心计的婆娘，几乎一拍即合，成了最最要好的朋友，来往密切，如漆投胶。

最主要的节目发生在某一天，刘嫖女士提起结亲被拒的往事，恨的咬碎银牙。王娡女士可不简单，她并不跟着咒骂，而只一味自叹命薄，没有福气得到公主的女儿当媳妇。刘嫖女士灵机一动，想起来把女儿许配给刘猪小子也不错呀。王娡女士听了姑奶奶的话，正中下怀，恨不得马上拉开嗓门唱山歌，可是她仍自恨刘猪小子不过是个亲王，不是皇太子，将来不能当皇帝，怎么配得上耶。刘嫖女士冷笑曰：“什么亲王太子，可不一定，天下事废废立立，太普通啦，人生祸福，更难意料。那姓栗的贱货，自以为她儿子已经是皇太子，她马上就是皇后，将来就是皇太后，十拿九稳，啥都没看到眼里。哼，她忘了有老娘在，她的如意算盘恐怕打的太早。”王娡女士又激将曰：“皇太子是国家根本，怎么能随便更改？公主公主，你可不能那么办。”刘嫖女士曰：“是姓栗的不识抬举，怎能怪我。”

嫉妒是自杀的武器

刘嫖女士和王娡女士．从此做了亲家，好不亲密，她们就开始第二步，箭头直指栗姬女士。

纪元前一五一年，薄皇后被废，囚入冷宫。栗姬女士也知道两个婆娘对她不利，但她希望早日当上皇后，名份一定，就有力量对抗。刘嫖女士当然不允许她的愿望实现，她向老弟刘启先生说，栗姬女士是一个心术坏透了的蛇蝎，崇信并且使用巫术，咒诅那些曾跟皇帝睡过觉的所有美女；她不但邪恶，而且心胸狭窄，常在美女背后唾口水。刘嫖女士向老弟警告曰：“她这么阴狠恶毒，一旦你魂归天国，她以皇太后之尊，大权不受限制，恐怕‘人猪’的惨祸，再见于今世矣。”

刘启先生要立栗姬女士当皇后，枕畔席上，不知道有多少次山盟海誓，任何挑拨的话，他都不可能听进去。可是，“人猪”二字，却使他汗流浃背，一想起来漂亮的栗姬，忽然大发兽威，把他宠爱的一些美女，修理成那种样子，他简直一百个不相信。他决定亲自试探。

有一天，刘启先生跟栗姬女士在一起，装着漫不经心的模样，拜托曰：“我死了之后，那些曾侍候过我的姬妾，还有她们所生的孩子，都要请你好好的照顾她们。”栗姬女士一听那些狐狸精，蠢血就开始沸腾，又听说还要照顾她们和她们的儿女，脸色就更加铁青，紧闭嘴唇，一句话都不说。刘启先生看到眼里，知道已触到她的痛处，但他仍希望听到她亲口承诺，可是栗姬女士却象吃了哑巴药，硬是一语不发。刘启先生最初只不过一阵失望，接着他蓦的对栗姬女士感到厌恶。呜呼，你还没有坐上宝座，就如此强硬，连句温情的话都没有，我如果真的死啦，没有人可以制你，皇宫真要成屠宰场矣。越想越兴趣索然，再也坐不下去，站起来就走。栗姬女士瞧他连缠绵一下都没有，神色又跟往常不一样。受宠惯啦的人最不能忍耐冷落的突发，她愤愤然兼然然愤，就又哭又叫，又骂刘启先生“老狗”。其实那一年刘启先生才三十八岁，高老狗还十万八千里，他如果是老狗，柏杨先生不但博士加三级，也老狗加三级矣。不过，这不是年龄问题，而是反应问题。栗姬女士口出脏言，偏偏刘启先生耳朵奇尖，竟被他听见，事情就大啦。

——嫉妒是人类最可怕的自杀武器，人一嫉妒，眼也花啦，耳也聋啦，人性也扭曲啦，智慧也阻塞啦。人不能不嫉妒，但必须使嫉妒对自己的伤害，减少到最低限度，那只有拼命扑灭嫉妒和克制嫉妒。呜呼，嫉妒的越厉害，自己受的扭曲和伤害也越厉害，轻则事业失败，重则老命送终。栗姬女士的美丽固无人可及，而她的粗鲁愚蠢，更无人可及。刘嫖女士并没有诬陷她，她确实可怕，她当权后，“人猪”的场面，恐怕确实不可幸免。

栗姬女士的固执，和王娡女士的柔顺，成显明的对照，栗姬女士越火爆，王娡女士越心平气和。刘嫖女士更加强心战，抓住机会就向老弟刘启先生称赞刘猪小子聪明伶俐、孝顺厚道。而且想当年的某一天，刘启先生跟王娡女士同床，他阁下做了一梦，梦见一位仙女手捧着太阳，递给王娡女士，王娡女士一口下肚。醒来后告诉王娡女士，王娡是何等头脑，她缘竿而上，说她刚才也做了那个梦，也梦见吞下一个太阳。而生刘猪小子时，老祖父刘邦先生也在梦中显形。现在经老姐一再提醒，刘启先生回想起来，历历如绘，刘猪小子可能来头不小。于是刘启先生决定易储——改换太子。

可是，马屁精却不晓得事情已有变化。薄皇后被废后的次年（纪元前一五０年），礼仪部部长（大行）上奏章给刘启先生。奏章上说，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刘荣先生贵为太子，亲娘还是一个姬妾，理应请求栗姬即皇后之位。这奏章如果早上半年，马屁精可能受到重赏，可是晚上了半年，拍马屁遂拍到马腿上，刘启先生跳高曰：“这种事情，你怎么能管？”下令逮捕礼仪部部长，打入天牢，并于稍后处决。而且一不做二不休，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一并撤销刘荣先生的皇太子职位，改封为亲王。

刘启先生所以一连串的严厉措施，因为他认为这是栗姬女士主使的。事实上，却是王娡女士主使的。王娡女士知道刘启先生对栗姬女士已经厌弃，唯恐怕他改变主意，或不忍心下手，那就仍是一个地雷。所以她示意礼仪部部长干这么一票，为的是要在老爹改变主意之前激怒他。刘启先生果然跳进圈套，栗姬女士纵有一百张嘴，也无法辩解。

栗姬女士是个愚人，她没有弄清楚皇家跟民间不同，皇帝跟小民不同，而她仍沉醉在小市民那种爱情的境界，连别的姬妾陪皇帝睡觉，都气势汹汹，不能忍受，又如何能承担得住自己的皇后没啦，儿子的皇太子也没啦的打击。只要儿子是皇太子，将来继承皇位，还有翻身的机会。而今，两大皆空。

而且，从此刘启先生再不见她，她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也再见不到刘启先生。深宫寂寂，长夜漫漫，往日恩情，都过眼云烟，她病倒在床，奄奄一息。正在垂死挣扎时，宫女报告她消息，说刘猪那小子已立为太子，王娡女士已立为皇后。这更是致命的一击，她大叫一声，香消玉殒。一生争强争胜，现在全盘都输，悲矣。

陈娇

时代：纪元前二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

其夫：西汉王朝第七任皇帝刘彻

际遇：被废·囚死

金屋藏娇

栗姬女士之死，使人百感交加，她的褊狭度量害了她。当时的社会制度既然允许甚至鼓励皇帝老爷可以乱搞女人，身为他的女人之一的女人，就必须忍耐。吕雉女士从不干预刘邦先生跟别的女人上床，王娡女士还“贤淑”到把自己的妹妹也双手奉献。不能忍耐，就不能在皇宫生存。

栗姬女士的惨败，导使两个皇后先后出笼，第一个是王娡女士，她的阴柔武功使她在冷战中大获全胜。——中国有个古老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故事，栗姬是鹬，薄皇后是蚌、王娡女士则是捕鱼的老汉。第二个是陈娇女士，她正是我们要介绍的女主角。

纪元前三世纪九十年代，刘邦先生与项羽先生同时崛起民间，推翻秦王朝统治的时候。东阳（安徽省天长县）的一些年轻人把县长干掉，要拥立在县政府做事的小职员陈婴先生当国王。陈婴先生的母亲是一位洞烛世情的老太太，她曰：“自从我跟你爹结婚，知道陈家的人，从没有一个做过大官的。现在你小子忽然大贵大富，不是好现象。我的意思是，不要当国王，而只当一名将领。一旦成功，可能封侯；万一失败，既无大名，又无高位，也容易逃亡。”陈婴先生接受了老娘的建议，就率领那群恶少，投奔项羽先生。后来项羽先生的败象越来越重，他再投奔刘邦先生。等到西汉王朝建立，真的如老娘所料，被封为侯爵——堂邑侯。陈婴死后，儿子陈禄继承。陈禄死后，儿子陈午继承。陈午先生的妻子就是第六任皇帝刘启先生的姐姐刘嫖。而陈娇，就是他们的女儿。

纪元前二世纪五十年代，西汉王朝的宫廷局面是：栗姬女士翘了辫子，王娡女士当了皇后。皇太子刘荣废掉，接着被诬陷入狱，在狱中自杀；刘猪当上皇太子。刘嫖女士千方百计要把女儿陈娇许配给皇太子，自然不放松这个机会。王娡女士母子的荣华富贵，既靠这位姑奶奶栽培，更不会让这机会溜走。——鉴于栗姬女士的覆辙，也不敢让这个机会溜走。

最著名的一次事件是，有一天，姑母刘嫖女士把侄儿刘猪小子抱在膝上哄他玩，问曰：“娃儿，要不要娶媳妇呀。”刘猪小子曰：“当然要。”姑母指着小女儿陈娇曰：“阿娇好不好？”刘猪小子高兴的露出白牙，曰：“要是阿娇给我做媳妇，我就盖个黄金宫殿给她住。”

——这是中国成语“金屋藏娇”的来源。不过当初的意思是指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千余年流传下来，变成小妻、情妇的专用名词矣。

陈娇女士啥时候国刘猪小子成亲的，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我们可以确定在纪元前一四一年之前。因为纪元前一四一年，刘启老爹挺尸，刘猪小子继承皇位。而陈娇女士却已经当了几年太子妃啦。

纪元前一四一年，刘猪小子——此后我们改称他为刘彻先生，前已言之，原是老爹嫌刘猪不好听，改为刘彻的。那一年，刘彻十七岁，陈娇可能是十五岁（这是推测之词，不供抬杠之用），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皇后。

陈娇女士的煊赫家世和煊赫地位，万人称羡。她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可是，两件事情在她正当花样年龄，青春鼎盛的时候，沉重的砸到她头上。一是她不能生育，一是她企图用爱情以外的手段去挽回爱情。

我们说陈娇女士不能生育，太不周延，应该说她一直没有生育。对一个皇族妇女而言——尤其是皇后，生男孩子，几乎是她唯一的任务。没有儿子，便万事都休。历史上凡是没有儿子的皇后和姬妾，大多数结局都是凄凉的，甚至是悲惨的。盖“皇嗣”关系着政权的维持和国家的兴亡。贵阁下不见摩纳哥王国乎，那个弹丸之地，以赌博闻名于世，成为欧洲世外桃源的国度。根据它跟法国的协定，一旦它的国王没有男性子嗣，就得归并法国。所以，当王妃葛丽丝凯莉女士生第一个男孩时，全国若狂，盖庆幸国不亡也。

薄皇后之被废，主要因为她没有儿子，假使她有儿子，情况可能不一样。陈娇女士也一直没有儿子，而且长达十余年之久，大概她已二十五六岁，依然如故。她和老娘刘嫖女士，都慌了手脚，千方百计，仅在医生身上，就花了九千万钱——九千万钱是多少，依当时购买力推断，五口之家，如果过普通的温饱口子，一个月一千钱就差不多啦，一年不过一万二千钱。九千万钱，五口之家，可过八千五百年，属于天文数字，但天文数字仍不能使她生育。这是第一个致命打击，她的皇后地位开始发出警报。但无子尚可用爱情弥补，不过在皇宫的天地中，无子必然削弱爱情，尤其是当别的美女生了儿子之后，爱情就更跟着淡薄，陈娇女士的皇后宝座咯吱咯吱，开始摇晃。

爱情的衰退，对陈娇女士是第二个致命打击，爱情衰退的意义是皇帝老爷不再陪她睡觉，不睡觉则子嗣就更绝望，而且她也受不了那种冷淡，于是她怨气冲天，事情就更糟。

变成白痴

被父母宠坏了的孩子最大的危险是，他只想到自己，很少想到别人。只想到自己的想法，而很少考虑别人的想法。栗姬女士的遭遇并没有给陈娇女士多少教训，她自以为她跟栗姬女士不同。第一，皇帝丈夫是她表哥，有先天的关系。第二，皇帝丈夫之所以能当上皇帝，都是她娘的功劳。所以，陈娇女士看到刘彻先生跟别的女人鬼混，简直火冒三丈，抓住机会就跟刘彻先生大闹，把刘彻先生大闹的也火冒三丈。好吧，俺陛下惹不起你，总怕得起你，就越发敬鬼神而远之。大闹既达不到目的，女人们最拿手的法宝祭出来，陈娇女士跑回娘家向老娘刘嫖女士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老娘爱女心切，忍不住找到亲家母——现在已身为皇太后的王娡女士，喋喋不休，抱怨个没有完。

王娡女士是个工于心计的老太婆，她告诫刘彻先生曰：“你年纪轻轻，刚登上宝座，大臣心里多少有点轻视，可以说人心不服。你先盖了明堂，太皇太后已大发脾气。而今你又惹姑妈不高兴，一旦发生什么变化，可不得了。儿啊，老娘是女人，我告诉你，女人的弱点是，最喜欢听好听的话，很容易对付，小心小心。”刘彻先生谨遵娘训，对陈娇女士又好起来。

——太皇太后者，刘彻的祖母，刘嫖的娘，窦太后是也。纪元前三四０年，宰相之一（御史大夫）赵绾先生，建议依照儒家学派的学说，建筑“明堂”，用以朝见诸侯，刘彻先生同意。可是窦太后崇信道家学派，讨厌儒家那一套，逼的赵绾先生自杀。

在强大的压力下，刘彻先生的屈膝是暂时的。爱情要靠自己的争取和培养，不能靠爱情以外的手段支持。不久，就发生卫子夫女士事件。

关于卫子夫女士，我们将在之后专题报导，现在只报导这位出身低微的美女，原是刘彻先生姐姐平阳公主家的女奴。纪元前一三九年，刘彻先生到姐姐家赴宴，看上了她，平阳公主就把她送进皇宫。想不到冤家路窄，偏偏被身为皇后的陈娇女士碰见。女人特有的直觉，使陈娇女士立刻发现这个新来的美女，是一个劲敌。刘彻先生向她解释卫子夫女士不过姐姐家的女奴而已，这一解释更使陈娇女士浑身抽筋，好呀，皇宫里美女千万，还玩不够，连最低贱的女奴都上床啦。一跺玉脚，扭头便走。刘彻先生不愿为一个女奴，公开决裂，只好假装着她进宫来仍是女奴，把卫子夫女士放到一边。

可是，阴差阳错，刘彻先生又跟卫子夫女士打的火热。这还不算槽，糟的是，卫子夫女士竟然怀了孕。陈娇女士得到消息，更是暴跳如雷，认为刘彻先生骗她，刘彻先生也反唇相讥，说她不会生育，他以王朝的子嗣为重，不得不另辟别的出路。陈娇女士这时已嫉妒的发狂，理性全失，跟老娘刘嫖女士联合，要赶尽杀绝，首先把卫子夫女士除掉。刘彻先生也不是傻瓜，立刻知道这个阴谋，从此不再进陈娇女士的房门，只跟卫子夫女士守在一起，设防设备，严加保护。皇帝跟女奴的感情，反而日增。

这更使陈娇女士眼红，她的谋杀念头更加强烈。她最初的目的还在于挽救逆境，现在则只为了报复。一个人是会被嫉妒搞的丧失平衡的，她既杀不了卫子夫本人，就决心杀卫子夫家人。呜呼，纵是把卫子夫的家人杀光，只能使刘彻先生对卫子夫更加倍怜爱，不能使刘彻先生弃卫子夫如破鞋也。然而，嫉妒使人变成愤怒的白痴，陈娇女士跟老娘已不能静下心来分析思考。他们探听出来，卫子夫的弟弟卫青，正在建章宫当一名工友之类的低级职员，于是下令逮捕卫青。

卫青先生是个可怜的少年，他跟姐姐卫子夫女士不同父亲，却同母亲。卫子夫的母亲卫老奶，也是平阳公主家的女奴（卫子夫则是女奴的女儿，陈娇女士怎能不气的吐血）。丈夫死后，跟一位名叫郑季的男奴私通，生下来一个男孩，史书上记载他的名字是“青”。当时姓啥，却没有记载。

——中国传统史书最大的特点之一是：嘴里象含个鸽子蛋，说不清楚。之二是往往只提名，不提姓。因他是私生子，所以可能一开始就叫卫青。但他后来又被郑家领去抚养，在当时多妻制度的社会下，他一定会叫郑青。反正史书说不清楚，我们也就打马虎眼，统统称他为卫青，免得脑筋记的太多。

卫老奶本身不过一个女奴，既通奸、又生子，已闹的不可开交，再要抚养这个孩子，真是千辛万苦。数年之后，只好送还给郑季先生。郑季先生已有几个儿子啦，他太太对丈夫在外面胡搞，恨入骨髓。怨气全出到孩子身上，不把他当儿子看待，而教他牧羊。卫青先生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也一个个势利眼，不把他当作弟弟，叱呵打骂，比家奴都不如。

乞灵于巫术

卫青先生整天牧羊，再整天受嫡母和异母兄弟的拳打脚踢，十余岁的孩子．已走入人生的绝境。可是，史书上说，有一天，他跟一群顽孩，遇到一个被剃光了头的囚犯，那人大概是半仙之体，他在孩子群中发现了卫青，吃惊曰：“小娃，你今天虽然穷困，但看你的相貌，将来准大富大贵，定有侯爵之封。”卫青先生曰：“我只是一个家奴，你吃啥豆腐？”那家伙曰。“我精于相法，自信不会走眼。”卫青先生天性厚道，也不争辩，只叹曰：“我只求不挨打挨骂，就心满意足矣，要说立大功、封侯爵，老哥，别拿我穷开心。”

——呜呼，太久的贫困和太久的屈辱，能使人志消气散。

然而，卫青先生却无法摆脱打骂。这样过了几年，大概二十岁左右，他终于逃离郑家，投奔他的生母卫老奶。卫老奶只好禀报平阳公主，请平阳公主安置一个差事。平阳公主瞧卫青先生相貌堂堂，虎臂熊腰，满心欢喜，就用他当她的骑奴。每逢她阁下出门，卫青跟其他卫士，一同骑马护驾。对一个农奴来说，这已是一个很高的荣耀，此生此世，更不再有其他奢望矣。卫青先生在当了骑奴之后，结交了很多要好朋友，其中之一，就是后来当了将军，而且也封为候爵的公孙敖先生。

卫青先生在平阳公主家到底当了几年骑奴，史书上没有记载，反正是稍后又被分派到建章宫当差。无论《史记》或《汉书》，对这个转变，都说的不清不楚。我们认为可能是他老娘的恳求，跟平阳公主的推荐，才到建章宫当一名低级职员。官位虽小，总比当骑奴要高多啦，应是一个不次的升迁。

就在卫青先生高兴不迭之际，皇后陈娇女士下令逮捕他，并下令于逮捕之后，立即处决。想不到当那些打手把卫青先生捉住带走途中，公孙敖先生集结了他的那些狐群狗党，发动攻击，一场打斗，又把卫青先生夺回，然后急急禀报皇帝刘彻先生。刘彻先生一听，七窍生烟。他马上传见卫青，而且，立刻就擢升他当“建章宫总管”（建章监）兼皇帝的贴身卫士（侍中）。而且，你陈娇母女不是这么恨女奴卫子夫乎，好吧，我偏偏封她阁下为“夫人”，成为正式姬妾。在当时宫廷编制上，夫人的地位，仅次于皇后。老子就是这么干啦，你们母女最好活活气死。

——卫青先生的地位，经过这次生死边缘的一场逮捕，从此步步高升，直升到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威震海内外。他率领军队，曾向匈奴汗国发动七次致命的攻击，使匈奴汗国一蹶不振，最后终于应验了星象家的预言，被封侯爵。而尤其有趣的是，纪元前一三一年，平阳公主的丈夫曹时先生死掉，她打算再婚，跟她的亲信商量，政府文武百官中，哪一位权力最大而人品又好。亲信告诉她，只有卫青先生。平阳公主急曰：“那小子是我的家奴，常骑马当我的随从，怎么能行。”亲信曰：“那都是想当年的事啦，现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尊更贵，不嫁他这个顶尖的，难道嫁给一个二流的哉。”于是她竟嫁了他。

——卫青先生的遭遇，比传奇小说还要传奇。假使陈娇女士不那么恨他入骨，要置之死地，刘彻先生不可能兴起强烈反感，对他们姐弟，更爱更护。呜呼，命运之神的环节是连锁的，无论是恶性连锁或幸运连锁，环节都密密相扣。当初砍下第一刀的人，都不知道这连锁发展的方向。

身为皇后的陈娇女士，最初在卫子夫女士身上栽了筋斗，现在又在卫青先生身上跌了个狗吃屎。我们不认为陈娇女士不聪明，相反的，我们相信她有绝顶的聪明。问题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一旦在某一件事上糊涂起来，也是绝顶的糊涂。陈娇女士已犯了不少可能使皇帝丈夫翻脸无情的错误，在打击卫青先生失败后，她又犯了最后一个错误，这错误使她狼狈的被赶下皇后宝座。

那就是，她在百药罔效后，再乞灵巫术，希望妖魔鬼怪帮助她生儿子，和扭转丈夫的爱情。千挑百拣，她物色到当时最著名的巫婆楚服女士。楚服女士的巫蛊功力如何，在此二十世纪，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去评估，不过她一定有她的两套——嘴巴上一套，魔法上一套，把陈娇女士搞的心服口服。楚服女士跟她的徒子徒孙，遂在皇宫之中，设坛请神，作法念咒，每天都要乱搞一次两次，好不热闹。嗟夫，陈娇女士虽然有无比的尊贵和无比的娇艳，但她到底一直生长在顺境之中，不知道人生的艰难。她忘了多少美女和美女的家属，都在监视她的行动，盼望她犯错——犯的错越严重越好。这种锣鼓喧天的干法，消息岂有不外泄之理。

刘彻先生终于接到报告，这一次他不再容忍。盖刘彻先生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巫蛊。大概他自信对人的控制绝无问题，而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妖魔鬼怪，可是心胆都裂。所以为了巫蛊，他杀人无算。包括宰相、将军。——而在最后，还杀了亲生之子。

长门赋

刘彻先生对巫蛊既如此敏感，陈娇女士却恰恰触到他最敏感的禁忌。他的反应强烈而凶暴，那一年是纪元前二世纪七十年代的第一年——纪元前一三０年，刘彻先生下令查办，一场可怕的宫廷大狱，于焉兴起。可悲的是，如果这件事落到一个仁厚的法官之手，结局可能要缓和的多。偏偏刘彻先生把它交给张汤先生。张汤先生是西汉王朝著名的酷吏之一，遂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常听到办案的朋友理直气壮曰：“我跟你远无仇、近无怨，我害你干啥？”乍听起来，无懈可击。可是事实上，却正在这节骨眼上，用“无仇无怨”，来烘托他是多么公平。任何酷吏都六亲不认，尤其不认法律，而只认权势。他们要在倒楣分子身上，表现他的破案才干，以博取当权老爷的欢心。张汤先生的残酷手段：苦刑拷打和自动招认，对付巫婆和无依无靠的宫女宦官，游刃有余。

结果是，包括楚服女士在内，三百余人，全部砍头。至于皇后陈娇女士，“依照法律”，她横肆咒诅，大逆不道，也应该砍头。刘彻先生大概觉得老婆被执行死刑，太不象话，只下令废掉陈娇女士的皇后职位，囚禁在长门宫。

这是一个晴天霹雳，陈娇母亲兼刘彻姑妈刘嫖女士，既羞惭又害怕，慌慌张张进宫，向刘彻先生叩头请罪。呜呼，时换星移，形势大变，现在已是刘彻时代，不是刘猪时代矣，姑妈竟向侄儿下跪。想当年把侄儿抱到膝上“金屋藏娇”的往事，已成云烟。不过刘彻先生仍记得他之所以能坐上金銮宝殿，全是这位姑妈之功，也多少有点尴尬。他承诺他会厚待陈娇女士，而且一定常去探望。

陈娇女士从最高峰忽然跌到深谷，她希望老娘能救她，但老娘已非当初老娘，当初的老娘有皇太后和哥哥皇帝作为靠山，而今侄儿到底隔了一层，连自身的富贵都不见得能保。陈娇女士还渴望刘彻先生“常来探望”，可是，事情已到这种地步，刘彻先生当时的承诺不过一句屁话。所以，不久，陈娇女士就发现，她已再无机会。

但她仍在挣扎，她听说文学家司马相如先生的“赋”，深得刘彻先生的欣赏。于是，她在乞灵于巫术失败后，再乞灵于文学。她希望司马相如先生以她为主题，写一篇赋，教由宫女们传诵，希望万一刘彻先生听到，激起他的旧情。这篇赋的稿费是黄金三十五公斤，恐怕是世界上最高的稿费矣。司马相如先生接受这个任务，写出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长门赋”。

赋曰：

“什么地方的美丽女娃啊，玉步轻轻来临。芳魂飘散而不再聚啊，憔悴独自一身。曾许我常来看望啊，却为了新欢而忘了故人。从此绝迹不再见啊，跟别的美女相爱相亲。我所做的是如何的愚蠢啊，只为了博取郎君的欢心。愿赐给我机会容我哭诉啊，愿郎君颁下回音。明知是虚言而仍认为是诚恳的啊，期待着相会长门。每天都把床铺整理好啊，郎君却不肯幸临。走廊寂寞而冷静啊，风声凛凛而晨寒相侵。登上兰合遥望郎君啊，精神恍惚如梦如魂。浮云从四方涌至啊，长空骤变，天气骤阴。一连串沉重的雷声啊，象郎君的车群。风飒飒而起啊，吹动床帐帷巾。树林摇摇交接啊，传来芳香阵阵。孔雀纷纷来朝啊，猿猴长啸而哀吟。翡翠翅膀相连而降啊，凤凰由北，南飞入林。千万感伤不能安静啊，沉重积压在心。下兰台更茫然啊，深宫徘徊，直到黄昏。雄伟的宫殿象上帝的神工啊，高耸着与天堂为邻。倚东厢倍加惆怅啊，伤心这繁华红尘。

玉雕的门户和黄金装饰的寝宫啊，回声好象清脆钟响。木兰木雕刻的椽啊，文杏木装璜的梁。豪华的浮雕啊，密丛丛而堂皇。栱木的华丽啊，参差不齐的奋向上苍。模糊中它们生动的聚在一起啊，仿佛都在吐露芬芳。彩色缤纷耀眼欲眩啊，灿烂烂发出奇光。宝石刻成的砖瓦啊，柔润的象玳瑁背上的纹章。床上的帷幔常打开啊，玉带始终钩向两旁。深情的抚摸着玉柱啊，曲台紧傍着未央（曲台，台名。未央，未央宫）。白鹤哀哀长鸣啊，孤单的鹤鸟困居在桔杨。又是绝望的长夜啊，千种忧郁，都付与空堂。只有天上明月照着我啊，清清的夜，紧逼洞房。抱瑶琴想弹出别的曲调啊，这哀思难遣地久天长。琴声由F而转CD啊，从凄恻渐渐而飞扬。中含着爱和贞啊，意慷慨而高昂。宫女们闻声垂泪啊，泣声织成一片凄凉。含悲痛而唏嘘啊，已起身却再彷徨。举衣袖遮住满脸珠泪啊，万分懊悔昔日的作殃。没有面目再见人了啊，颓然上床。用香草作成枕头啊，隐约约又躺在郎君身旁。蓦地惊醒全都乌有啊，魂惶惶若所亡。鸡已啼而仍午夜啊，挣扎起独对月光。看那星辰密密排列啊，毕昴星已移在东方。庭院中一抹如水啊，象深秋降下严霜。夜深深如年啊，心怀郁郁，多少感伤。再不能成寝等待天晓啊，乍明复暗，是如此之长。我唯有自悲身世啊，年年岁岁，对郎君永不相忘。”

赏饭学的恶果

男女感情，一旦在基础上破裂，一方如果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复合就不可能。读者老爷似乎可参考“霍光传”，霍光先生大权在握，威震天下。纪元前一世纪二十年代，他阁下从小民群中，选拔了落魄皇孙刘询先生，当西汉王朝第十任皇帝。有一天，刘询先生跟霍光先生同乘一辆车，刘询先生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无他，霍光先生的虎威，使这个暴发户皇帝仍自惭形秽，于是霍光先生虽有天大的功勋，仍埋伏下被排斥的杀机。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陈娇女士的心理状态恐怕不太正常，这不是说她疯啦，而是可能常常想起她对刘彻先生恩重如山。咦，你小子这个皇帝，可是俺娘给你弄到手的，还不是为了俺嫁给你乎哉。千言万语一句话，没有俺，焉有你？这种“赏饭学”嘴脸一出笼，当男人的就罪恶沉重，杀身难报。既难报矣，就会产生反抗。普通小民，有骨气的，离婚的离婚，出走的出走。没骨气的，因妻大人和她的娘家人财大气粗，跳不出她的手心，只好以裙带关系为满足。可是身为专制帝王，一旦他不吃这一套，就惊天地而泣鬼神矣。

刘彻先生的挣扎，第一次就碰了钉子，在老娘王娡女士的警告下，不得不屈服，可是心固不甘也。以后经过逮捕卫青先生事件，他已经大大的不耐烦，摩拳擦掌，待机而发，但他仍然能够克制。而最后出了巫蛊，才决定翻脸。翻脸之后，我们可猜想得出，刘彻先生可能有一种浑身轻松的感觉，他的目的不在杀她，而只求她阁下和她阁下那个炙手可热的老娘，离他越远越好。离他越远，他越觉得他才真正是一家之主．才能恢复自信和自尊。

在这种情绪之下，靠一篇“长门赋”，不可能改变态度。陈娇女士惨败到乞灵于文学功能，已说明她黔驴技穷。呜呼，刘彻先生是皇帝，不是小民。皇帝的特征之一是，周围的美女数都数不清。而被陈娇女士逼的跟她誓不两立的卫子夫女士，更正在得宠，她能允许她的死敌复活乎哉。酷吏张汤先生杀人如麻，他不过看眼色行事，事实上，都经过皇帝批准，那些哀哀冤魂，显然的全是陈娇女士的爪牙，或被认为是陈娇女士的爪牙。这其中不可能没有卫子夫女士的主意，她要把陈娇女士的势力，彻底清扫。

陈娇女士最后的努力落空，《长门赋》只在文学史上留下佳话，在现实上没有发生丝毫影响。更不幸的是，陈娇女士被囚禁后的次年，纪元前一二九年，老爹陈午先生死掉，老娘刘嫖女士明目张胆的姘上家奴董偃先生。在侄儿刘彻面前，就更不敢说啥。这样拖了十余年，纪元前一一六年，刘嫖女士也死掉。儿子们为了财产，发生骨肉相残。刘彻先生下令撤消陈家世袭的侯爵。陈娇女士到此，更毫无希望。

大概是纪元前一一０年，陈娇女士只不过三十八、九岁，正是丰满成熟的年龄，她终于死在长门宫。这个无期徒刑的美丽囚犯，临死时的心情，永留我们遐思。

最后，我们把“长门赋”的原文附录于后，要说明的是，第一、“昭明文选”“长门赋序”上曰：“司马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完全歪曲事实，这谎说的太离谱，爬格纸动物往往强调文字力量的伟大，可称之为脸上贴金。第二、柏杨先生译的白话文，乃是看一句译一句，不了解的，没有时间去查字典。囫囵吞枣，笼统而下，如有阴差阳错，路乞原谅，一切以原文为凭。

原文曰：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返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飘飘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滛。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窕而昼阴。雷隐隐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赴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桔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翡翠胁翼而来萃兮，鸾凤飞而北南。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於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闲徒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吆而似钟音。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糠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帷幔兮，垂楚组之连纲。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峙(原文为足旁寺，和峙通)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帐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扰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征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纵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踪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愆字异体)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博芬芳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忽瘦寐而梦想兮，魂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辶壬)(辶壬)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