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4标新刮花衣旋风,立异精演《骑兵舞》3
在大家炯炯目光的簇拥下,尤鹏真如一只大鹏鸟,兴冲冲地飞上了主席台,宣读了他事先精心准备的发言稿——《学习苏联老大哥,美化生活迈大步》。他身材高大,声音宏大,发言的的影响尤为远大。他详细介绍了学习苏联,美化生活的具体做法,典型事例。特别是王天笑老师的思想转变过程,经过他着意渲染,几乎可以和《天方夜谭》中的故事媲美。最后总结性的经验表述,更是璀璨的朝霞,添花的锦绣,能在暗夜里发光的夜明珠。他万分兴奋,无比激动,站起来,像雄鸡司晨那样高唱道:
……爱美是人之天性,美化生活是人们必然的要求。生活美体现在各个方面,环境美,衣着美,心灵美,而衣着美更是心灵美外显的载体。因此,对美的衣着的刻意追求,当然是人们的首选。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喜儿,还要在头发上扎根红头绳。洞房花烛夜的新人,哪一个不着绿穿红?革命胜利了,人民生活美满了,我们更应该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显示出我们的心灵无限美好。谁又愿意效黑忽忽的乌鸦,违心地将自己丑化成身着丧服的寡妇?但是,为什么过去我们的穿着只是灰黑蓝白,一味呆板,毫无亮色?那是因为我们的人民被反动派将血肉吸干刮尽,只剩下几根惨白的枯骨,像原始人一样,根本没有能力来考究着装的精美。此外,黑透了的封建传统观念,像罐头一样禁锢着人们的头脑,使人不敢向前挪动半步。目不斜视,笑莫露齿,乃金科玉律;谁服紫着朱,则视作妖孽,咒为婊子,今天,则被视为资产阶级。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奢求服饰的华美?如今人们生活富裕了,穿红挂绿的条件具备了,难道我们的人民不应该刻意追求,让自己美若天仙,而要永远与尘灰搅在一起,作衣着破烂肮脏的乞丐?同志们,今天我们还被这种可怕的奇谈怪论统治着,难道不是咄咄怪事?同志们,现在我们已走到这样一个十字路口,我们究竟是学习苏联,美化生活,作艳美的天仙,还是守住孔老二的僵尸,做终日哭丧着脸的尼姑、寡妇?
当然是作天仙!谁愿意当尼姑、做寡妇?被尤瑜感情的潮水激荡起来的听众,个个忘无所以地击桌鼓掌,尖声啸叫起来。大家钢铁般的铿锵的回答,更加鼓舞了他。他胀红着脸,双目炯炯,挥动着有力的的臂膀,像呼口号那样坚定地说:
同志们!可是,目前的现实就是这么荒唐:我们捧着个金饭碗,却还要拿起讨米棍;已经成了高贵的公主,却还要把自己装扮成尼姑、寡妇。究竟是什么邪恶的力量捉弄我们,将我们本来应该光辉灿烂的生活,糟蹋得如此狼狈暗淡?是孔家店的无常,用无形的封建思想的绳索,捆住了我们的手脚,又在我们头上套了个紧箍咒,逼着我们在黑暗的迷宫里瞎撞。因此,我们要想生活多姿多彩,有滋有味,首要的任务,就是要解下捆绑我们的手脚的绳索,摘掉头上的紧箍咒。不过,物质生活里的肿瘤有形,容易体察,人们要割去它比较容易;精神领域中的毒瘤无状,大家往往熟视无睹,姑息迁就,甚至视为珍宝,难以割掉。因此,要彻底割掉这颗毒瘤,并清除它残留下来的余毒与恶臭,我们就要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种战争,比起有硝烟的战争来,更加残酷十倍,复杂百倍。我们的前进道路上时时逢迷雾,处处有陷阱,稍不留意,我们就会成为旧思想的俘虏。尤瑜危言耸听,听众个个面面相觑。他忧郁的眼神望着大家,心情十分沉重地说:
同志们,因此,为了使我们正在进行思想领域里的革命取得胜利,就必须矫枉过正,大张旗鼓,大声疾呼,大刀阔斧,向封建毒瘤开刀。比如说一幢黑屋子,为了让它通明透亮,你就事论事,单说要开个窗户,习惯了在黑屋子里生活的人,担心太阳从窗户里射进来,会晒破他的头,一定会群起强烈反对;但如果你说要掀掉黑屋子的房顶,他就会采取折中态度,同意开个窗户。这次美化生活也一样,只要求青年人穿靓丽的花衣,那些被旧思想箍得紧紧的年轻人,或者坚决反对,或者首鼠两端,阳奉阴违,总之,他们要千方百计,把自己留在旧思想的阴影里。现在你要所有的人都着亮装,不做灰色的尼姑,那么,所有的年轻人,就理所当然地迎合新的潮流,走进新的世界。这与民国时,革命党在城里剪辫子,阿Q王胡们抱残守缺,定然不会进城,驾航船的七斤进城丢了猪尾巴,让他们笑掉了牙。可后来剪辫子剪到乡里来了,阿Q王胡们不是也剪掉了么?大势所趋,以后再要他们留辫子,反而觉得丑陋尴尬。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思想革命只有在破、塞、止旧的思想上,深下工夫,才能够让新思想立起来,流行起来。我们是基层青年中的骨干,决不能做守旧的阿Q,我决心像书记殷切期望的那样,紧跟同志们的革命步伐,做思想领域里的革命弄潮儿,在青年中掀起一场肃清腐朽的旧思想的革命风暴,彻底涤荡旧社会留下的污泥浊水,创造一个无限美好的新世界!
他越说情绪越高涨,说话声好似山呼海啸。他极目远处,振臂指向前方,好像矗立在汹涌的波涛里的坚定的灯塔,屹立在峻峭的高山上的威严的航标!听众深受鼓舞,个个尽情呼叫:
尤鹏!你真的像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不同凡响。
游鱼子,你再不是为池潢所困的游鱼,而是能掉尾大海的巨鲸,能独树一帜、天马行空的人中豪杰!
游鱼子,乌拉!
万岁,游鱼子!
欢呼声震耳欲聋,震得房屋颤抖,整个会场成了波涛汹涌的海洋。
接着还有好几个人介绍了经验,其中也不乏真知卓见。但是,吃过熊掌之后,总觉得鱼肉乏味,听了尤瑜的发言以后,会场的气氛渐次冷淡。这天,上午大会介绍经验,典型引路;下午分组讨论,研究下一段具体做法;晚上文艺汇演,展示一代青年精神风貌。会议开的紧凑而热烈,与会人员都觉得收获很大。
姚令闻早作好了准备,发言稿改了又改,文艺节目,个人也曾多次精心排练。他想在大会上独领风骚,一鸣惊人。可是会议开始之前,就遭到众人的抢白,特别是汪凤绮的无情奚落,他像只小鸟,突然遭到暴风雨的袭击,摧折了翅膀。在尤瑜发言之后,大家盛赞尤瑜是大鹏、长鲸,相形之下,他在别人眼里,倒成了燕雀游鱼。不过,他也认为自己缺乏超前意识,见解肤浅,做法简单。与尤瑜比,是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当书记点名要他发言时,他便推说没有作好准备,偃旗息鼓了。他想,晚上的文艺汇演,他要抖擞精神,背水一战,艺压群芳,将游鱼子压到五台山下。他觉得自己这样想有充足的理由,因为游鱼子在僻远的湖乡工作,演出没有优秀的搭档;而他却有昆阳独一无二、色艺俱佳的汪凤绮配合,绿叶衬托红花,他将会显得更加光彩夺目。今日虽连输两局,但他自问不是败走麦成的关羽,而是退居汉中的刘邦。他定能垓下一战,让项羽自刎乌江。在下午散会以后,他走在昆阳的麻石铺就的街上,他频频地点头,得意地毒毒地这么想。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的重头戏《王大春、白毛女对唱》,还得再找汪凤绮排演一次。他后悔自己与汪凤绮给这个节目命名时,固执己见,坚持将王大春的名字排在前面,惹得汪凤绮几次翻脸。不知道现在她愿不愿意配合?不过他又想,汪凤绮曾不厌其繁地向他表白了她对他的深深地爱恋,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成全他。情爱往往是魔术师手中的那块变幻莫测的黑布,它能蒙蔽所有情人的眼睛,即使不堪入目的无盐、东施,在情种眼里,也成了如花似玉的西施、王嫱,何况汪凤绮本来就天生的丽质。但他哪里知道汪凤绮这个漂亮的美女,竟包藏着祸心,公共汽车、过河渡船的个性,并未有丝毫改变。她与他虚与委蛇的时候,又与尤瑜鱼水默契。她想效老妓之款情郎,平分秋色,暂时保持情爱天平的平衡。没想到鱼龙突然激烈的碰撞,孰优孰劣,判若泾谓,她再不能让鱼龙平分秋色,保持裁判员的公正面孔,她的天平只能向尤瑜倾斜。因而开会前后,她就尖锐地揶揄姚令闻,而百般地迎合尤瑜。可是姚令闻却错误地认为,这是坠入爱河中的痴情男女的打情卖俏。骂,表示亲;打,就是爱。今晚的演出,他一定能凭借这股好风,青云直上。
他兴致冲冲、急急忙忙走进昆师附小,在他熟悉的那间卧室里,找到了先回校的汪凤绮,可汪凤绮好像并没有准备排练他们即将演出的节目,而在准备与他们演出无关的别的节目的道具。姚令闻说明了来意之后,汪凤绮态度冷淡,皱眉嗔目,十分烦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