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5月下泛舟庆胜利,品评点心不投缘 2
晓得啦——,船就来——接着,击浪穿波,那有一点火光小船,如跃出水面的鱼,箭一般飞到了岸边。原来摇船的是位沉默寡言的老渔翁。他头戴蘑菇状的圆斗笠,身披厚厚的棕蓑衣,眼瞧着江面,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尤瑜拉着汪凤绮上了船,走过去凑趣道:
老伯伯,今晚,明月皎洁,老人家戴笠穿蓑,莫非今晚也会骤起风云,天降大雨?
老人仍扭头面向江心,置若罔闻,尤瑜也自认倒霉,自觉没趣。可老人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嗡嗡地自言自语:
六月天,伢崽面,一时三刻几变脸。饭前红日晒破头,饭后雨打落汤鸡。老天往往这般做弄人。穿蓑衣,戴斗笠,早晚避寒,变天遮风雨。说了这几句以后,他再也不支声。船停停靠靠,尤瑜、汪凤绮蹦蹦跳跳,交替上岸买了好几次食品。两人船头对坐,打打闹闹,吃吃笑笑,异香飘飘。他们对渔翁千呼万唤,他始终斜睨着水面不掉头。
船到学门口,汪凤绮像只小蜜蜂,哼着小曲飞上了堤。顷刻,笑哈哈地走下堤坡飞上船,一股怪异的熏熏臭气溢空间。她一手握着一把穿着豆腐的小竹扦,一手摇晃着一根竹扦支起的臭豆腐。忘情失态,仿效旧戏中的旦角的腔调,娇声滴滴地说:
尤大哥呵!小妹这厢有礼啦。今夜月朗星稀,实是良辰美景,贱婢无以奉献,特呈上夫子跳舞豆腐干一块,请公子品尝。她又效旦角行了个礼,将那块臭豆腐在尤瑜眼前晃了晃,公子请看,这美女肥臀、酥胸,旋舞起来,展尽杨柳腰,公子,你说俏不俏?然后自己又扭动着腰肢说,贱婢自愧无色,但不知在公子眼里,奴家与她相差几许?
尤瑜本来是个多情种子,他眼睛滴溜滴溜地瞧着这块臭豆腐,两端粗大中间纤细,真有点如汪凤绮描述的美女的模样。经她这么一挑逗,也像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一般,心摇神荡,顿失常态。他就手攫过臭豆腐,伸出双臂似拥抱,疯言疯语地说:
这样善舞的美女儿人人爱,痴呆不动心的那是个大傻瓜。至于你妹妹呀,国色天香胜西施,窈窕善舞赛飞燕,天上人间又能有几位?你是玲珑剔透的溜溜滑滑的珠宝,捧在手里,真怕你一朝溜走。你是最甜最香的玫瑰糖,含在口里,生怕你即刻溶化。说时,就一口咬着那块臭豆腐,眯着眼睛细品味。只觉得满口的油,汩汩地向喉咙里灌;奇异的香,缕缕地向胸肺间钻;沁人心脾的鲜,悠悠地绕着心肝儿转;松松的酥软、丝丝的香甜、嘭嘭的爽脆,牵着你的三魂七魄出窍直向蓬莱飞。许久许久,他才睁眼似从梦中醒过来,回味悠长地叹惋唤姐姐,我最最亲爱的凤姐姐呀,你今晚巧夺天工的安排,让我神游了璀璨的太虚幻境,见到了仙界名姝,品尝了绝世美味,领略了梦乡的温柔。好姐姐,我从心底里万分感激你。
你又胡言乱语了。我可不是你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宝姐姐,我是你的那泪珠儿从春流到夏,从夏流冬东的的林妹妹。
咳,咳,什么鸟儿张开了乌鸦嘴,声声怪叫吓得我好肉麻!沉默的船家突然开口说。其时,对岸青龙山上栖宿的猫头鹰,哇——,呱——的嗥叫声,突然划破了静谧的夜空,着实让人有几分恐怖。不过,尤瑜知道他不是在斥鸟,而是在责人。为了缓解这种紧张的空气,就拿了两块跳舞臭豆腐,送给船家:
老伯,我们只顾自己吃,忘了老伯您。这臭豆腐其实并不臭,吃起来满口香。您也尝尝吧!
臭豆腐是不臭,不过经你们这么一胡弄,就沾上了熏天的臭气了。最好还是用沧浪之水将它濯洗濯洗吧!老翁顺手抓过臭豆腐,抛到了河中去了。他没有回头,继续慢悠悠地摇他的桨。
尤瑜自觉没趣,就要老翁停船。船还没有停稳,他就跳上岸,买食品去了。如此反复,船停了几次,他先后上街买来了浓乳香蛋糕、情人侣烧卖、美人鱼饺子、糍粑寸金糖。他们还是在船头对月品尝,可是遭到老渔夫的一阵抢白之后,他们已不好纵情高歌。当然,还免不了要打情卖俏,用俚俗的腔调调笑,可是,又怕招来渔翁的白眼,十分尴尬。有时更是怄怄气气、郁郁寡欢,痴痴地望着江水生闷气。他们原本乘兴而行,如今狂热的兴致,给当头的冰雹,猛打得他们晕头转向,莫辨东西。恰如一个飞升到高空的膨胀的气球,突然炸裂了,只洒落下一些支离破碎的残片,哪里还有什么兴致?于是尤瑜就苦笑着对汪凤绮说:
凤姐,王子遒山阴访戴安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终未见戴。如今更已阑,夜将尽,月儿无可奈何快西坠。我们已经尽兴,又何必定到山阴?还是还家歇息吧!
汪凤绮也早就觉得老渔夫碍眼倒胃,本想使性子教训他几句。但又觉得他谈吐非凡,还未开口,定会遭到他的迎头痛击,出师未必能捷。于是,只好屏声敛迹,没好声气恹恹地附和着尤瑜:
本想晴日游,偏偏雨打头。还有什么好说的,亲爱的瑜弟,回去吧,还是回去吧!她挥手示意要尤瑜上岸,转身掏出五块钱交给船家说,老伯伯,这是一点辛苦钱,请您收下吧。
老翁收下钱,什么话也没说,就将船靠拢岸,他们先后跳下了船。汪凤绮心里犯疑:他明明与他说好了,船摇到青龙潭,才给三块钱。如今还没有到青龙潭,收了她五块,怎么不找钱?于是又向老翁说:
老伯伯,我给您的是五块,您是不是把它当三块?
呵!风流的大小姐,人民币没有三块钱的票,就是我老眼昏花,也不会看错。你以为你付的辛苦费多了,其实还很不够。你想想,你们胡说八道,将我的耳朵弄得这么脏!我还得千里迢迢,跑到颍川去洗耳,你这点钱够路费么?要不,你就去找丰满楼,让他给我说些比颍川水更干净的话,洗尽我耳中的污垢,那我还可以倒找你五块钱。革命啊革命,革掉了一茬地主官僚、公子小姐的命,又来了一茬小姐公子,说不定将来会长出更多的官僚地主资产阶级来。大小姐,你瞧瞧自己,觉得我该不该这么说?老渔翁的话似乎说得很平淡,实际上任何人都能觉察到,火药气味相当浓。
汪凤绮遭到如此不留情面的讥讽,心里如强压在地底的火山将喷发。尤瑜此时记起他姐夫曾经说过的事。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四九年上半年,作为当时地下党的负责人,曾多次夜闯青龙潭,证实gmd在青龙潭秘密沉杀**人及进步人士的情况。他曾碰到一位老渔夫,这位老渔夫多次向他讲述了事件的真相。后来他将这些宝贵的资料,写成文章,发表在《劲报》上,揭露了gmd在青龙潭秘密沉杀革命者得罪行,极大地推动了昆阳人民的反对gmd的斗争。丰书记还说过,他的文化素养很高,决不是普通的渔民。解放后,作为地区军管会副主任的丰满楼,曾多次派人寻访这位积极支持对革命的老伯,可一直杳如黄鹤。莫非他就是这位不图名利的爱国者?既然这么多年来,他不现身影,如今自己说这件事,他也一定不会承认。因为,老渔民根本瞧不起他们。不过自己错了,如果还要要与他争论,只会火上浇油,受到更严厉的申斥。于是尤瑜一边认错,一边拉着汪凤绮落荒逃走:
老伯伯,请息怒,是我们不知是非清浊,天高地厚。呕吐了那么多污泥浊水,弄污了您的耳,弄脏了您的眼。对不起,对不起!
老渔翁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他们已逃到了堤上。汪凤起还不知底里,到了堤上,才意识到这件事太窝囊、太怄气、太荒唐。她怒不可遏,甩脱了尤瑜的手,要回到船上与船家辩短长。尤瑜一把抱住她,苦苦哀求道:
我的姑奶奶,这个蚂蜂窝你捅不得。然后他把姐夫当年对他说过话,对她说一遍。她顿时就像个皮球泄光了气,像摊稀牛屎,一屁股坐在堤上,恼怒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