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7雪前耻赶考得满分,莽村长原是赌吃人 3
老弟,你这样说就折杀了我。我箩筐大的字才识一担,能懂得什么。我是个粗人,说粗话是我的本色,还是先说个粗鄙的笑话给你听罢。村长强压住自己嘿嘿的笑声继续说,从前有个疯疯癫癫的秀才叫张仁,老是疑神疑鬼,怕妻子与别人有什么瓜葛,终日守着,寸步不离。一天他非得外出不可,就写了一张张仁封的封条,贴在妻子的那个上面,外出了。第二天回来一看,他气得浑身发抖,原来张仁封的封条不见了,见到的竟是长二寸的字条。其实,这秀才走后,他妻子也生怕封条破损,整日坐着不动,可是她总得吃饭上厕所,三个字左边的部分被沾湿,磨去了,就只剩下右边的长二寸。为此,他妻子遭了黒天冤枉,受尽了折磨。这个笑话虽然很鄙俗,但它说明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许多上级领导不深入基层,不了解实际情况,不从实际出发,而把自己莫名其妙的意志强加于人,弄得事情糟糕透顶,啼笑皆非。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张仁。前年春插,地县推广双季稻。开会时,我口是心非地点了头,可回来后,我觉得我们村地广人稀,平均每人足足有六亩地。劳力严重匮乏,只能插一季稻。可王老师一到村,一脚踩定不移,要毁掉青苗种秧谷,一季稻收后定要插晚稻。逼得我没法,我天天驾着渔船去湖里,干脆来个钻进洞的兔子不见面,我碰撞不起可我躲得起。这样他没处住,吃不上饭,只好乖乖地回家去。我唐突了王老师,因为他疯疯癫癫、顽固不化,我实在没办法。为此他受到了严厉的批评,领导也撤了我的职。可是,这里的群众信任我,没有谁愿意当村长,这个职位空缺了半年多。后来,由于乡亲们的恳求,上级还是要我继续工作。地委封书记听到了这件事,亲自到我们村调查研究,他了解了真实情况后,作出了与许多领导相反的决定。恢复了我的村长职务,说我从实际出发,发展了生产,是地区的典型。后来地县都评我作劳动模范。从这件事中,我得出了结论,办一切事都要从实际出发。这次我希望你能从实际出发真扫盲;而不要不从实际出发盲扫,做王仁。
边听村长的说话,尤瑜一边捧着肚子笑,可是他也从中摸清了他的思想,原来他与自己的想法一个样。他就向村长的胸前击一拳,接过村长的话题说下去:
老兄,我不是王仁,今后也决不做王仁。我看办个夜校专扫青壮年文盲,其他的愿上夜校的也欢迎。只是这样汇报就不好怎么说。
巴掌要拍响,得靠两只手,老弟,你是左手,我就是右手。村长笑着拉着尤瑜的手与自己的手击掌,努着嘴诡秘地说,从实际出发、讲求实效,这才是真正的扫盲,而不是那些瞎嚷百分之百的盲扫。至于汇报嘛,如今许多数字,都是人们摸摸脑壳说了算。你说多少就是多少,谁来与你较劲说不是。比如今天的积肥吧,究竟积了多少担我也说不清。还不是我摸摸脑壳报个数,有时甚至我什么没有做,也可以瞎汇报。我拿了它去骗上级,有的上级明明知道,可这个上级也要拿它去又去骗他的上司。这骗有点像过去有些人抽鸦片,明知道鸦片会毒死人,可没办法,已经上了瘾,不抽无法过日子。只要你是这骗的链条中的一个环节,你这个环节缺了,上下都会急得作鬼叫。因此,这几年我也好像成了两个人,一个我凭着良心踏实干,一个我随波逐流,融入骗人的链条中。这次你照我这个葫芦依样画,你就我可以轻轻松松对付它。
听了村长掏心肺的话,尤瑜心中有了底。原来天下还有所见相同的英雄在,那就不用摇船荡桨,他的轻舟也可以轻轻松松地过险滩。不过他还得打个钉子覆个脚,谨防日后出漏洞。于是他藏智示拙小心地问:
弥大哥,你说的确实省事有道理。可是,可是,要是上级数钉究铆来检查,岂不会捅破了浓包流出浓?
嘿,查什么?贼为了表白自己不是贼,他会高喊捉贼,可他决不会真心去捉贼。同样,他们也是靠假汇报骗上级嘛,没有下面提供骗的源头水,他那骗的大河就会枯竭,他定会千方百计保护造假的骗人者。像丰满楼那样丁是丁、卯是卯的捉贼除奸的包青天,现在能有几个?何况这只不过是说假话骗人,不是昧着良心戕害人,也不犯什么大罪。露了馅,大不了挨批评。何况你背后还站着我,出了问题,我铁肩一挑,你就一身轻。我不是国家干部,上级开除不了我,大不了解甲归田,我怕什么。老弟——他用手在尤瑜肩上击了一拳,又在自己胸脯上拍了两拍,纵声笑着说,我的好老弟,你看,我是座鼓鼓墩墩的铁塔,你可别把我看作稻草人。说着,两个都大声笑起来。这笑声冲出了这低矮的茅屋,在静谧的夜空中回荡。
你们吃了什么龙肝凤胆?劳动了一天,饿着肚子还这么有精神。来来来,赏给你们一点东西吃。听到说话声,村长和尤瑜止住了笑。尤瑜一看,原来是村长的大眼睛的未婚妻提着个篮子,推门进来了。村长马上凑过去,接过篮子笑嘻嘻地说:
来了贵客,看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煎了条新鲜鱼,炒了两个鸡蛋。尤老师,我手艺不好,你可别见怪!她望着尤瑜,又乜斜着村长,娇声滴滴地说。随后又努嘴扬眉,用手指着村长,没好声气地说,傍佛沾光,你也可以美美吃一顿。要是你呀,那,那,那给你吃的,就只有洗锅水。随后那个大眼睛姑娘便把他们的那些脏衣拿回去洗,走出门,回首嫣然一笑,就消失灾夜幕里。原来姑娘家就在村长的房子下面不远。过去村长的父母与姑娘的父母情同兄弟,在村长的父母打鱼遭遇风暴丧身后,一直照料着他。他与姑娘青梅竹马,他长大后又英俊,又有出息,姑娘的父母就把她许配给了他。因此,看上去是两家,其实就是一个家。房子窳败未修葺的原因,就是计划重盖新房再结婚。村长的未婚妻,敢说敢做还敢骂,人们谑称她是母夜叉,其实她的芳名与她的面目一样清秀,叫何花秀。
接着村长又谈了如何具体开展工作。村长胸有成竹地说:我们实行三一制:三天里,一天积肥修塘坝;一天打鱼抓收入,一天扫盲学文化。农民一天开门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茶,现在只有米,不打鱼弄点钱,其余的怎么买回它;妇女白天识字青壮汉子晚上学,至于那些婆婆老老,驮崽婆娘,喂奶堂客,暂时就不去管他。扫盲的那天你有事,其余的两天,你睡觉也好,回家也好。如果无事闲得没趣味,跟着我去打鱼。
工作谈完后,他们还谈打鱼,还说笑话,当然也免不了谈女人。谈到最后,队长眯缝着一双炯炯的眼,仔细地打量尤瑜,怯怯地说:
尤老师,嘿嘿,尤老师,我们,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面。就是一时,一时记不起来。
弥队长,我似乎觉得你像一个人。老实说,还在挑塘泥的时候,我一边挑来一边想,那个人一定就是你,可是我怕认错了人,不想说。正由于思想开小差,我才在塘里滑倒招人笑。尤瑜也狡黠地瞧着队长笑。
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队长瞪大眼睛,猛击了尤瑜一掌,然后哈哈放声笑,我记起来了。那是前年秋后,到县里卖粮,我准备到闹市给何花秀买件衣服。在大虎码头转角的地方,一群人围着看赌吃皮蛋。后来见你走去赌,你喝醉了,少了钱,就把自己的那见崭新的衣服赌上。此前我跑了好多家铺子,没有挑到一件有你的那件好,于是我也就上去赌。我想,你喝醉了,肯定还吃了不少的东西;你单单瘦瘦,像根弱苗,我圆圆滚滚,肚腹箩筐一般大,我天亮吃过饭后,还没有一粒米进肚,就是一头牛我也能吞下,这场比赛肯定我胜利。可是谁又想到,你居然不紧不慢,战胜了我!你,你脸上的那个暗红的痣,如今变成了红疤,一时我忘怀了,你吃饭时,我仔细辨认,突然记起来了。
虽然我们曾经相互见过面,可是,当时你不知道我叫游鱼子,我也不知道你就是你很行。从今往后,一个蚌壳两片壳,一双草鞋各一只,惺惺惜惺惺,左脚右脚要相互关照着,可千万别要闹别扭。你就叫我游鱼子,我叫你你很行!尤瑜极其高兴,也重重地击了队长一拳,与他调侃说。
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好弟弟,我也是你的不很称职哥哥。一言为定,谁要反悔,谁是畜牲!队长伸出右掌,激动地说着。
你是好哥哥,我是你的顽皮的小弟弟。一言为定,谁要反悔,谁是畜牲!说着尤瑜也伸出右掌,与队长合拍后,又紧紧地拥抱着他。然后,他们又天南海北地侃谈,直谈到火灭了,他们才抱着滚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