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9喂千斤肥猪白费力,凭芭蕉蔸公当劳模 1
萧陶在农村磨练了三年后,小骚牯变成了大牯牛。个子比他父亲还高,胳膊比常人的腿还粗。恶狗怕蛮棍,名师出高徒。萧陶在他爸的蛮棍的栽培下,恶狗很快就成了高徒,农家的精尖人物。犁耙功夫,撒网打鱼,无一不能,无一不精。他亲身备尝了田家农作的苦涩,也眼见了当官的甘肥,因此,跳出农门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也越来越埋怨起他爸爸来。当年土改,扎根在他家的北方干部,要他爸跟他去广西。他爸认为,土改后,他家有田有地,有子有妻,翻身过上了好日子,又何必离乡背井,千里迢迢,去他乡饱受思乡苦。可如今那个北方干部已当上了地委书记,要是他爸去了,少说也能当上乡长,甚至区委书记,自己也该当上干部了。何至于今天这样,冒暑热,犯寒霜,泥里滚,水里浸,牛马般地活受罪。好在尤瑜过去曾许诺过他,他有碗饭吃,就给他分一半。如今尤瑜当了乡长,做官的门已向他敞开,他应该大摇大摆走进去,不能再犹犹豫豫,坐失良机!尤瑜此时也这么想,过去给萧陶开出的空头支票也早该兑现了,何况萧陶当了干部,他就增添了一条左膀右臂,又何乐而不为?因此,当县委县政府任命他作乡长的红头文件,刚送到他手中,他草草办了交接手续后,就去找萧陶。
尤瑜接二连三地去了几次,大家认认真真、反反复复地研究了好几番,觉得这事也不容易办。正门正路招收干部,要通过组织部,还要进行文化考试,不像以前由领导直接提拔。萧陶也认为自己过不了文化考试关。他们刚刚看准的阳关道,顷刻又变做了独木桥。尤瑜思前想后,最后,终于想出了一招,他说,如今社会主义建设如火如荼地开展,劳动模范的身价越来越高。辟蹊径,找窍门,当个劳动模范,然后破格提拔。尤瑜从报上知晓,某地某人种了个南瓜重达八十斤,某地某人种的水稻亩产量过千斤,他们都当上了劳动模范,提拔当了干部。做劳模,未免不是一条打开官场大门的敲门砖。
他想到这一招的时候,正是端阳的前两天。这个端阳,他破例没有回家,提早一天去了萧陶家里,与他们共商当劳模的大计。这天,夏雨唰唰地下着,正是雨蕉轩观景的最佳时间,可是,他心中有事,吃喝不香。他频繁出入萧陶的家里,这才第一次没有情趣去欣赏出睡美人的艳美,没有兴味去体味凝幽亭里饱凝的浓幽,没有闲暇去聆听雨蕉轩旁雨打芭蕉的逸韵。在昏暗的油灯下,他与萧陶在紧张地寻找当劳模的的项目。萧陶的爸爸也后悔自己没有去广西,堵塞了自己走向官场的路,至使自己落到这种窝囊境地,还害了自己的儿子。如今再也不能让儿子跟着自己做牛马,应该让他走出一条宽广的路。因而他也在一旁吸着喇叭筒,不时插话,为儿子出主意。
可是他们觉得这个不行,那个不妥,商量来,商量去,没有个眉目。种冬瓜吧,别人的南瓜已超过八十斤,那冬瓜至少也得有一百八。能种得那么大吗?大家都种稻子,我们另辟蹊径种麦子,可一亩麦子能打多少斤,实在是个未知数。而自己产量最高的稻田,亩产也只有五百零,要过千斤大关,简直比登天还难。何况第一个获得高产的是兔子,跟在后面爬的是乌龟,栽南瓜,种稻子,还能当什么模范?种红薯吗?湖区地太肥,只长叶子不壮薯,到头来只能收一大把粗壮的牛蒡根。打鱼吗?他们去年捕到条横杆子鱼八十多斤,可萧陶的爸爸二十多年来只捕到这么一条啊!那是用巨钩拴着条三斤重的大鱼,把它投到湖里,横杆子把巨钩吞进肚里后,箭一般拖着他的船飞驶,折腾了大半天,直弄得它精疲力竭,才把它捕上来。谁又能保证今年或者明年又能捕到?如果再等二十年,萧陶应该已结婚生子,甚至儿子又有了儿子,胡子一大把,还有谁要他当干部?半夜过后了,油灯干了,他们的思想像转动的磨盘,永不停歇地磨。他们挖空心思,想啊,磨啊,想来想去,头晕脑胀,两眼发黑,才跌跌撞撞回房,歪着身子囫囵睡觉了。
床上的枕头,好像是只神奇的渡船,乘风破浪,很快就把尤瑜从现实的此岸,送到了梦幻的彼岸。这天正好是端阳,艳阳高照,昆江对面的山苍翠欲滴;绿得流油的山坡上的星星点点的野花,璀璨耀眼。昆江两岸高高低低、挤挤挨挨、万紫千红的人群,比山花更加鲜艳。在这茫茫的人海里,他冬梅姐更是那般显眼招人。冬梅姐新裁的嫩绿的短衫,衬着她那白玉般的肌肤、红霞般的脸,简直美胜天仙。他骑在姐姐的肩上,一时尽情歌唱,一时高声大叫,一时猫爪频抓作鬼脸,真是乐不可支。此时他觉得彼岸的人山、此岸的人海的钦羡的目光,全聚集在他们身上。他彷佛听到大家都在窃窃私语,你看你看,那不是九天仙女肩着闹海的哪吒?要是沉江的屈大夫有灵,也定会认为是他的侍女婵娟来纪念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接着有人把他从冬梅姐肩上接过去,擎在自己的头顶,他彷佛又听到有人在接耳称赞,婵娟宋玉,牛郎织女,天生的一对!尤瑜低下头一看,原来擎起他的丰大哥,仰面对着他笑。
你们看,来了!来了!眼尖的人用手指着昆江上游,跳起来,无限惊喜地说。
加油!加油!两岸山摇地动,几乎同时发出海啸般的呼喊,再现了当年万船竞发,抢救屈大夫的热烈的场面。
尤瑜循声望去,只见两只彩船,箭一般从江上飞驶下来,咚叭,咚叭,咚咚叭咚叭的鼓声,嗨!嗨!嗨!的号子声,响彻天际。合着整齐的鼓声、号子声,每条彩船两旁身着彩衣的各十二名壮实如牛的汉子,铁臂握着短柄彩桨,一斩齐地飞速划水,船几乎像条飞鱼滑出了水面。船首的龙头,高高翘起,不可一世,恰似龙宫三太子在乘兴遨游。还有数不清的船只尾随其后。
这是昆阳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的火爆场面。龙舟竞渡,对昆阳人来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据昆阳懂得历史渊源的人说,古代大诗人屈原被流放江南时,渡过长江,溯沅水而上。到达溆浦,停留了一段,又顺着沅水返回,泛洞庭而至昆阳。在这里他整理了《九歌》,写完了《离骚》,然后东渡至汨罗,于五月初五,怀石投水殉国。昆江人对他的的感情至深,听到这一噩耗,他们即刻用棕叶包着糯米,做成粽子,驾着小船,飞速将粽子投入水里,让蛟龙鱼蟹,有食物可吃,而不至于去损毁玷污屈原圣洁的躯体。这一卓异的行动,后来就衍成龙舟竞渡。尤瑜的爸爸每年都向尤瑜讲这个故事,说得那么生动形象,好像他曾耳闻目睹、亲身参与了这一行动一般。没到这个节日,他妈妈还亲手做一篮子粽子,让他乘船亲手投向水里。
他这么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一跃飞起,稳稳当当降落在一艘飞速前进的龙舟上,他傲立船头,痛痛快快地击鼓。耳边风声忽忽,船下流水溅溅,似骏马的飞奔的龙舟,将竞发的千帆,远远抛在后面。近了,近了,青龙潭上红旗招展,青龙潭东西水面上的两艘船,横江拉着根红绳,在悠悠闪动。龙舟只要冲过这条红线,就是今年竞渡的魁首。在红绳的正前面,一条大船上,鼓乐喧阗,长竹竿高挑着的,是待放的鞭炮;蛮子县长正踮起脚尖在向他招手,要把魁首的花环,套在他的颈上;两岸叠山涌海的平日笑不露齿的红粉少女,也在失态地潮涌般地为他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