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9喂千斤肥猪白费力,凭芭蕉蔸公当劳模 3
萧陶家在雨蕉轩搭了几间矮小的杂屋,关牛关猪。杂屋前的小地坪里,一排柳树柔条随风飘拂,杂屋后编织了一道约一米高的竹篱,竹篱后有条两米多宽的水沟,水沟两旁都植着芭蕉。平时,这地坪是猪牛的活动场所。此刻,挤满了人。地坪中,一个赤膊的屠户,正抓住一只一米多长的猪的耳朵,将它横按在两条并排放着长凳上,萧陶他爸抓着猪的尾巴和一条后腿。猪头下的地上放着一个淘盆,盆上搁着把雪亮的尖刀。来买肉的大人和看热闹的小孩,绕着杀猪的,在地坪里合围了一个圆圈,伸长脖子踮着脚,指指点点,笑着闹着。过节,是农村的盛典,看杀猪,正如城里人进剧院,欢乐几乎达到了白炽的程度。赤膊屠户俨然像个将要赐给人们幸福的救世主,压过人群的喧闹,得意地高声叫着:
这家伙!别看它瘦得像风车架,力气可大,走得可快呵!要不是老子手脚麻利,它早跳过了屋后的水沟,跑得无影无踪了。那么今天你们就只能让自己的猪舌头去祭牙齿了。
他呵呵地笑着,用右掌在猪的喉下拍了两下,便准备去抓搁在盆上的刀。此刻尤瑜似箭一般钻入人的包围圈,抓起那把尖刀,越过人群的头顶,将刀抛进了水沟里。大家都莫名惊诧的望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继而怒目横睁,叱骂他。没有了刀,屠户愤怒已极,松开手就去抓尤瑜。谁知他手一松,猪的身子弹起来,将凳弹翻了,向他胯下冲过去,屠夫即刻嘴啃泥跌倒在地,双手捧着自己的下部,冒着冷汗,哼哼唧唧喊爹妈。那头猪啊,真的的像战马,一下子冲进了厨房里。冲倒了饭桌,碗钵叮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幸好通向房里的门关了,床上的被褥才没有遭到它的蹂躏。萧陶的妈妈急得蹬着脚跟尖叫,萧陶的爸爸赶紧操着根棍子去驱赶。猪又从厨房里冲出来,冲倒两个人后,越过了篱笆,冲翻了一棵芭蕉,跳过了水沟,箭一般地向湖边跑去了。尤瑜脑海里立刻映现出三国时刘备遇险,驮着刘备跃过檀溪的的卢马,轻松地笑了。难得的牙祭大不成了,萧陶爸忙着向大家赔了个不是之后,惊惶失措地追猪去了。萧陶妈的紧绷的心弦倒放松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要大家回去,说今天这猪不杀了。她要喂下去,让它长到千儿八百斤。因为尤瑜是萧家的客,而且是乡长,大家觉得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围住的圆圈只好散开,人们怒目而视,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尤瑜自己也觉得行为近乎荒唐,触犯众怒,有些不妥。便下到水沟里找回了那把刀。屠夫在地上忍痛蜷曲了一阵后,也只好爬起来,弓身背着自己的刀具篮子,怒视着尤瑜,怏怏地离开了。
不久,萧陶的爸爸从湖边赶回了猪,萧陶去接外婆来家过节吃心肺汤,幸亏外婆家有客没接到。原来计划搞几个荤菜,大家美美地过个节,如今这美餐变作了黄粱梦。谁也不吱声,各人想着心事,怄怄气气吃着没菜饭。此时,倒是尤瑜心中琢磨出道儿了。他想这头猪的架子约莫一米高,一米多长,照萧陶妈妈说的,长上千儿八百斤没问题。他听东梅姐说过,曾省里展览馆展出的那头猪,也才八百斤。这头猪如果能超过八百斤,岂不是全省第一?那么萧陶当劳模的基础,岂不就夯实了?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即刻得到了大家的积极回应。萧陶和他爸都说是个好主意,萧陶***兴致更高,脸上绽开了花。她说,如今这猪的架子这么大,至少也有二百八。打了新谷喂足米,每天长上两三斤没问题,不到年关就有一千零。萧妈这么一说,大家心潮更高涨,尤瑜更拍着胸脯赌咒说,只要肥猪超过八百斤,评上地区劳模算他的。只有萧陶的奶奶什么也听不见,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什么捉到屠凳上的猪,放了不杀不吉利。还说,她活了八十多岁,奇人怪事见得多,就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她唠唠叨叨,埋三怨四,骂过不休,不过谁也不去理睬她……
此后,尤瑜工作之余,不管便道不便道,他总要转到萧陶家去看看。看到这猪长得稀毛白皮,高兴得不得了;碰上猪打个喷嚏,他就亲自去找兽医。皇天不负苦心人,一天喂五餐,这猪确实长得疯。尤瑜要乡收购生猪的食品站的负责人,带着称猪的笼子来过秤,两支大称合称,才两个多月,这猪重量已超过五百斤。为了扩大影响,尤瑜还拉着县畜牧水产局的局长来视察。尤瑜事先自己掏钱做了一套从医人员穿的白大褂,要萧陶穿上,代替他妈作饲养员,要他向来的局长大谈科学养猪的经验。这头猪一米来高,近两米长,背脊足宽有两尺。稀粗的毛中的白嫩的皮里透晕红,简直就像少女的苹果脸。局长见了耳目为之一新,大加赞赏。说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局长,才新媳妇上轿,头一遭见到这么大的猪。这猪舍比医院还干净,猪儿舒心怎么不疯长。再喂上几个月,省展览馆展出的猪状元,就应该是昆阳的。他又走上塘中亭子,见到大白鲢不时跃出水面,长草鱼泼啦掉尾吃草,更是喜不自胜。说什么猪这么大,鱼这般长,真是他从未见过的好典型。接着,鱼肉鸡鸭,堆盘满钵,尤瑜萧陶,频频祝酒。直吃得局长腹逸饱嗝,酒醉梦乡。尤瑜才指着身着白褂的萧陶对他说,他初中毕业,不当干部,不作教师,一心回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进行科学养殖,才创出造这样的新局面。局长听说,晃脑摇头,朦胧醉眼看着萧陶,颤抖的手拍着他的肩,反反复复说他是好家伙。要他马上写个材料,上报地区畜牧水产局。说今年县里、地区的畜牧水产状元,非他莫属。
可是长河多曲折,世事难逆料,有时煮熟的鸭子也会飞。萧陶的这头猪,开始长膘催肥还顺利,白粥每顿能吃一大桶,第一个月足足长了一百五。到了第二个月,它慢慢厌食不见长,不过还是长了一百一。从第四个月开始,它整天睡着不起来,喂了消食粉,进食状况仍依旧。一个月下来才长八十斤。又喂了两个月,每况愈下,这猪竟睡着怎么也站不起来,只好撬开它的嘴巴,用竹筒装着白粥灌。尤瑜从县里找来了个名兽医,他说这猪犯了软骨病,莫说它有七八百斤,就是瘦到只有百十斤,它也不能站起来。萧陶父儿母子又急又气,为此都掉了一身肉,尤瑜也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主意。他想,即使有天大的本事,要中状元也得上朝考;就是考试通过,相貌丑陋,插宫花时,还是过不了皇后娘娘这一关,麻十三黄巢吓坏了皇后落第的故事谁都记得清。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面,空口白道是枉然。这猪既然站不起来,那就与死猪相隔只有一层纸,比黄巢的麻脸还糟糕,又怎么有可能进入省展览馆?没办法,他只好又要食品站的人弄来磅秤,找了四名彪形大汉,抬着过了称。然后上报数字,总重七百九十五,向上面报了九百五十八,重量超过省展览馆展出的那头猪。然后拍照留作展出用,还要照相的人想办法,让睡着的变成站着的。然后抬到麻石阶矶上杀,没有这么大的泡猪的大盆,接连烧了八大锅开水,停停歇歇,好不容易才淋透刮去毛。隆冬时节,风瑟瑟,雨萧萧,还是那个端阳杀猪的屠夫,他光着膀子,仍然汗洗澡。别人都说,他杀了十多年的猪,两百斤重的肥猪,他能一个人把它提到屠凳上杀了,不喘粗气。如今这样累得像拉着重车上坡嗷嗷叫的叫驴子,还是头一遭。
一头这么大的猪,光白肉就有七百多。就是远近村子里的人都来买,也买不了一半。还是尤乡长有办法,送一条后腿给县政府食堂,就有一百八;县政府所属科局各买两块前夹缝肉,每块一条肋骨米多长,两块总重超过三十斤;书记下酒要干腊,送上一套腰舌十斤多;县长的儿媳妇生了崽,猪肚子、间舱肉全送上。自家留着个猪头有六十多斤重,余下的两百多斤,卖给乡亲邻舍。此后没有多少天,这神奇的超大型猪的消息,又在昆阳的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