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10弃前嫌专程看右派;挪帽子四两拨千斤 1
你看,你看,我又蹈了红玫瑰的覆辙,光顾说,忘了请你吃。怠慢了客人,女王又得让我吃西餐了。如今该立即采取补救措施了,竹脑壳,来来来,我们好好喝几杯!仇虬与竹海碰了杯后,一口喝光了一满杯酒。酡红圆胖的脸上涌动着灿烂的笑。老朋友的重逢着实在使他太高兴了。他又给竹海斟了一杯,说,刚才我说姚令闻与尤瑜斗,姚令闻次次都败北,也说得太绝对,其实姚令闻也曾有辉煌的记录。就说整风反右吧。姚令闻几乎是条疯狗,见人就咬。不管是自己的老师、妻子,他都不放过。整个昆阳地区,数他领导的单位被抓出的右派最多,真正可以说得上六亲不认,立场坚定,战果累累,深得上级领导的信任。这些我已说过了。可尤瑜不同,他离开了教育部门,摘去了知识分子的沉重的徽章,就不是这次运动矛头主要的攻击的对象,他也不曾昧着良心瞄准那些沉重的徽章射击。相反他还为那些遭围射的可怜的人,拨开乱箭,使他们暂时得以解脱。因此,在这次运动中,他就没有姚令闻那样的赫赫战功。要是他还在教育战线,说不定他也会与右派捆绑到一块了。说时,仇虬定定的眼神望着前方,似乎它透过了墙壁,看到尤瑜像醉汉一样,在远处的悬崖峭壁上蹒跚,他着实为他捏着把汗。
是啊,尤瑜虽然时时处处好出人头地,但决不会心狠手辣,割了别人的头颅,去邀功请赏,以博取万户侯。相反,他愿意代人受过,为朋友两肋插刀。竹海在反右派斗争,自己曾受过百般屈辱的时候,却得到了他的无限的同情和特殊的呵护,因此感慨殊深。此时,似乎有一股像重磅炸弹爆炸时的强大的冲击波撞击着他,他那久已封锁心灵的坚冰,顿时化作洪流,汹涌澎湃。他饱含着热泪,激动地说,尤瑜对我的情谊,远胜夫妻,真正可以说恩重于山。在昆师时,我曾对他的种种胡来,进行过严厉的批评,甚至准备报请学校,给以严厉的处分。可他不计前嫌,珍视我们的真诚的感情。在我被划为右派、人人都视为鼠疫、霍乱、避之唯恐不及、打击唯恐不力的那些日子里,他还罄其所能,不遗余力地帮助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真是这人世间待我最亲最亲的亲人。竹海端起满杯酒,一饮而尽,愧怍万分地说,你曾是尤瑜的信使,最清楚他深深爱着池新荷,可后来池新荷却深爱着我,他却并不视我为情敌。在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经常给我写信,将他微薄工资寄一部分给我。其中两次在省城的会晤,给我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第一次是一九五七年的五月,在省青年积极分子大会上我们重逢。会后他邀我去烈士公园的湖心荡舟。和风轻轻地吹送,琉璃般的水面上漾起縠绮似的涟漪;岸柳依依飘拂,娇滴滴的荷花似乎在向人倾诉衷情。他边荡桨,边诚恳地说,竹兄啊,你我处世的态度迥异,可殊途却又同归,我们才能够在这次大会上相逢。不过我总在想,圆球运行灵活,受到的磨损较少,方正的榫头难以转动,斗榫时必然遭到重压乃至重创。当然我们绝不能做秦侩、严嵩,但你也不必做岳飞、左光斗。萧规曹随,还是做曹参最好。新社会里新的事物、新的气象很多,但腐旧的思想、丑陋的习惯,仍然不少。社会主义才刚刚起步,我们还必须避开各方面射来的旧的思想习惯的毒箭,才能比较顺利地前进。我们决不能仿效许褚,赤膊上阵。道不同,不相与谋。两条道上跑的车,不可能走到一起,因此我们的欢聚便不欢而散。可是他并不因此而远离我,关心与爱护我,仍一如既往。当我被划为右派时,第一个来探望我的就是他。
那是一个星期天,虽然立冬后不久,可朔风冷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我被关在一间斗室之中,抱着膝盖写检讨,却茫然不知该写些什么。忽然听到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与监守我的人激烈地争执:
难道我不能见见他,说几句话吗?就是判了死刑的人,官府送他上路时,还要让他饱餐酒肉。现在他既没有被判刑,也不曾入狱,你们也不是牢头狱卒,为什么不准我探望他?
同志,上级有规定,对于这些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仇视社会主义的右派,只有直系亲属才能探望。你们仅仅是同学朋友,怎么能破例探问?
自古以来,妻子是衣服,朋友胜手足。既然朋友胜过妻子,当然胜过所有的亲属,那么我理所当然可以探望!来人嬉皮笑脸、油腔滑调地说
同志,他现在是阶级敌人。你这样胡搅蛮缠,知道严重后果吗?
当然知道。高山流水售知音,自古以来,为朋友,挂印丢官、舍生忘死的人,多于牛毛。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乡长,连七品芝麻官都不够格。为朋友我丢了乌纱,值得!
你这个傻瓜,你这不是与右派同坐一条板凳吗?你这般胡作非为,难道丢官就能了事吗?
我知道,丢官是小事,大事在后头。与右派同穿一条裤子,那就是乌龟忘八。有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划了右派后,夫妻也得离婚。其实这话也只说对了三分之一。鸳鸯不独宿、梁祝生不共枕、死却同穴的佳话,不是时时挂在人们的嘴上么?更何况朋友之义,远胜于床笫之欢。古往今来,为朋友之难,而自蹈死地的英杰,不是比比皆是么?如果我能把自己的的名字,续写在他们的盛名之后,那是我的无尚光荣。我还惧怕什么严重的后果呢?同志,你就行行好,让我进去与他谈谈吧!
看守我的是两个与我是同班并无恩怨的的同学。一个觉得尤瑜神经有毛病,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偏要往浑水里淌。另一个认为他义重于山,恩怨分明,让人钦敬。于是都同意让他进来见我。
门开了,尤瑜闯进门,一把抱住我,失声痛哭起来。哭了一阵后,他十分痛心地说:
竹兄啊,原来我与你经常书信来往,可今年下半年给你去信,却泥牛入海,我意识到事情不妙,就专程寻到学校里来看你。人心隔肚皮,饭甑隔木皮。竹脑壳啊,你真是猪脑壳!你太单纯,哪里能看到人的伪善的外表包藏着的祸心。世路处处有陷阱,人情有时比鬼恶。才一年多,人变成鬼、地变作天的事情何其多。今天的事不是毛毛雨,而是十二级台风裹挟着冰雹。我到北京出差,听人说,就是中央要员也保不住自己的至亲。国防部长彭老总的妻子的亲妹妹——浦西修,不也被划为了右派了么?覆巢之下无完卵,别人就更保不住,我也帮不上你。鸡蛋碰不过石头,血肉敌不了刺刀,目前你只能认命。
接着他又说,自古以来,方正的君子是斗不过邪恶的小人的。因为君子为国,待人认理,正道直行;小人为一己私利,什么坏事都干得出。为了一己之私,杨广昧心弑父,吴起忍心杀妻,李斯黑心卖友求荣,如今,这些蛆虫们则过之而无不及。人的话语如风如影,说过即逝。小人可以添油加醋,可以把老鼠说成大象,甚至无中生有,就是白天也说撞着恶鬼,捏造莫须有的罪名。你就是洁如白雪,被他们抹上脏污,就用千担河水也洗不清。如今铁网坚密,硬碰,只会鱼死,决不会网破。你得清醒清醒头脑,好好认清形势。古人曾说,剑埋犹有气,蠖屈尚能伸。现在你只能埋剑存气,屈蠖存身,强忍胯下之辱。我目前还在网外,只要一息尚存,一有机会,我会舍生救助你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门外看守我的人听不清楚。兼之他们对我的遭遇,十分同情。他们对尤瑜的侠义心肠,也十分钦佩,因此,便让尤瑜酣畅淋漓地说个够。此时我才弄明白书中没有说明白的道理,书中的道理许多都是骗人的。白纸黑字的宣言,义正词严的口号,冠冕堂皇的道理,只不过像演员不断变换的脸谱,魔术师花样翻新的戏法,全是针对别人的骗人的东西。在翻云覆雨的曹操、寡廉鲜耻的秦桧看来,它只不过是墙上的招贴,他可以随意贴上去,也可以随时扯下来,盈盈笑面可以翻出腾腾杀气的鬼脸。言者无罪,闻者足戒,顷刻变为言者就是有罪,罪不可赦,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伟大的导师往往误导你自蹈死地。长期以来,我总以为自己勤奋好学,对人类社会的认识,远比尤瑜深刻。如今才深刻认识到,倒是他尤瑜,不好读书,游戏人生,反倒认识了光怪陆离的人生百态,能引导自己走出了陷阱、迷宫,刘项从来不读书,这真是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伟大的悲哀!我答应了他,他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他走了。风,仍然拔树撼山;雪,仍然铺天盖地:奇寒仍然严严实实地统治着整个寰宇。我望着他远逝的背影,不禁悲泪盈眶。此时,洞开的门里,裹着雪花的朔风灌了进来,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顿时像患疟疾一般,周身战栗,我当即将门关上。此刻我骤然觉得自己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是生活激流中的勇士,能够中流砥柱,而是一只别人可以随意捏死的可悲可笑的蚂蚁。此刻,一只小雀窜到窗台上,无限惊恐地望着屋里,吱吱喳喳地哀叫着。我知道它是想找个躲避风雪的处所,我打开窗户让它进来,它却不敢进来。我关上窗门,它停在窗台上,眼神怪怪地望着我,我也与它一般,眼神怪怪地望着它,彼此似乎有那么一点相通的灵犀。然后我在膝上摊开的稿子,向去写那些自己也不知道该写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仇虬听了竹海血泪的哭诉,感慨万分地说;
是的,就是那天晚上,他从你那里回来,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白浪湖。他跄跄踉踉跑到我这里,向我哭诉着见到你的情状。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代英才,就这样泯灭了。他说,以前每到省里开会,都要去找你泡上半天,美餐一顿。重叙你们往日同窗时的尴尬而又真诚的友情,让你分享他意外成功的喜悦。然后跑到我这里,天花乱坠地向我诉说,迸泄他那庞大的躯体都包裹不了的得意。可这次他从省城回来,好像一身骨头散了架,似乎坐立不稳。他彷佛从赤道来的热潮,骤然流入了北冰洋。他说,他怎么也不能忘却反差如此强烈的两次会见。他哭诉完之后,仍然神经质地哀吟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真想不到风云变幻如此之惨烈,顷刻间,杨柳依依的春天,成了雨雪霏霏的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