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10弃前嫌专程看右派;挪帽子四两拨千斤 2
尤瑜此时泪眼汪汪的那种痛苦的情状,虬虬觉得用什么样的言辞来形容,都显得苍白无力。说时,他饱含热泪,痛苦万分。
竹海喝了几杯以后,久蛰的激情被躁动起来了,听了仇虬的诉说,十分激动地说。
唉,真难以想象,在昆师我曾给他增添了许多麻烦,最终导致退学;参加工作后,又与他意中人热恋,致使他们劳燕分飞。可他不怀恨记仇,对我落井下石,相反却无限同情我,甚至甘冒身败名裂的风险,来见我,以德报怨,为我分忧。他真正是胸怀坦荡的君子!我没有什么可报答他,但我一定得亲口向他好好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为什么你今天不把他拉到你这里来?
我何尝不想拉他来。只是他说,你与他的见面,他另有安排。他到这里来,他这块糯米粑粑粘堵了我们的嘴,许多话你我都不便说。仇虬长吁短叹,十分遗憾地解释说,其实,他不只对你十分同情,他对所有受害的人,都无限同情。接着仇虬说起了反右斗争中尤瑜为王笑天开脱两项所谓右派罪行的事:
王笑天是他在白浪湖完小的同事。王笑天确实有些学问,平日骄傲自满,嘴巴又喜欢出臭,甚至顶撞领导。反右开始后,在领导心目中,他是个死硬的右派。不过,右派还得整材料,可王笑天曾在北京读过几年书,那里还有几个铁干朋友,向他通报了北京反右的情况。他在鸣放会上三缄其口,被左派们骂作被冻僵了的闭口蛇。他没有公开鸣放,左派们就深挖幕后的材料。可是他的名字叫笑天,左派们都说,笑天的意思是笑党领导下的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的天。还有两件鼓眼暴筋的事,当事人清楚地记得,并且一传再传,成了笑话。只要将这些事上纲上线,略加分析,他就会被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这两件事对别人来说,只是目见耳闻,而尤瑜才是亲身经历的当事人。当时,他当上了乡长,他的证明材料更有分量。于是,白浪湖乡教师整风小组的组长,也就是尤瑜离开学校时,他推荐的校长。这位校长派了那个喜欢探人隐私、曾经呆在壁脚下偷听过尤瑜与王向天谈话的年轻人来核实情况。
第一件事是开少先队会时,王笑天扳开会议主持人大队辅导员尤瑜,说让他当十分钟主席的事。大家都认为,这是王笑天目空一切,反对党的领导、企图篡夺党的权力的铁证。听话听音,尤瑜闻言便掂量出了事情的轻重。心里不禁为之一震,觉得这些人的心真黑,就这么一件小事,硬把人往死里整。他便故作轻松姿态,笑着对他说:
老弟,是有这么件事,不过这事不能怪他,责任在我。当时,我初当少先队的头,缺乏经验,是我恳求王笑天,说我如果说话出错,要他暂时帮我主持会议,以补救我工作中的缺失。要他当十分钟的主席,是我说的一句俏皮话。他照我的意思去做这件事,与反党根本挂不上钩。更何况我那时还没有写入党申请,不是党员,当时我还不能代表党的领导。这件事仅仅是个误会,仅仅是个误会,怎么能凭借这事说他反党?你们知道王笑天与我关系很好,我们开玩笑百无禁忌,有些话是说得太离谱了。比如说,他曾说我是他的成龙快婿,可他的小女才牙牙学语。小伙子,你比我还小两岁吧,要是说你,应该比我合适。不过这种事谁都知道是假,不可能成真。怎么?难道你相信它是真?说到此处,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个年轻人,然后以掌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纵声笑着说,老弟,如果我们真的见到草绳就当作蛇,那么,地球虽大,我们也会不敢轻易挪步,那么我们岂不成为杞人忧天这个掌故中的主人公了?如果你竟相信这事是真的,那你就去做王笑天的成龙快婿吧!这个年轻人被他这么一揶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所措手足。只好诺诺连声,尴尬地说:
对!你说得对。我不过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关于第二件事,那是说王笑天反对穿苏联花布衣服、反对苏联老大哥的事。来人把自己亲耳听到王向天说的鼻子上挂个秤砣、将鼻子吊长才像俄国佬的话,又形象逼真地模仿了一遍。尤瑜听了,心中也着实为王笑天捏着一把汗,讽刺俄国人,这不是是他反苏么?,这帽子与反党一样,同样比泰山还沉重,谁又能顶戴得起?可他随即大笑起来说:
是有这么件好笑的事,王笑天对我说时,也与你说这事时一样,还表演了鼻子上挂秤砣的怪样子,这事至今还铭刻在我心上。不过你的表演还不真切,让我模仿模仿给你看一看。说着他就站起来,笑着模仿王笑天当时怪异的情状,弄得这个年轻人也笑出了眼泪。可随即他严肃地对他说,小伙子,当时你像条狗一样,蜷伏在我房子后面的窗下听壁脚,我们在前门说话,距离那么远,大概你一时没有听真切。老弟,现在你听清楚,他说的不是俄国人,而是美国佬。他还说,以后要演《蒋介石是杜鲁门的干儿子》这幕戏时,我一定要演杜鲁门,只可惜你的个子与我一般大,不可能成为好搭档。小伙子,如果真的再演这幕戏,他高大,你矮小,他演杜鲁门时,你演蒋介石最帮配。前面说过你做他的女婿,现在又让你做他的儿子,真是珠联璧合,异曲同工,好戏,好戏啊!老弟,稍待,这两个材料我就给你写出详细的证明。说时,他立刻就去取纸笔。
这个面目并不难看而心地歪黑的年轻人,知道尤瑜说到做到,一定会把当乘龙快婿、做干儿子的事,渲染得淋漓尽致,让他成为人们所不齿的笑料。而王向天倒成了并不反党、也不反苏、痛恨美帝的爱国者。到头来他让王笑天抖尽风光,而自己反出尽洋相。于是他即刻连连摆手,心中惶急万分地说:
尤乡长,尤乡长,这事既然是这样,何必浪费纸笔,何必浪费纸笔。组织上要我来,其实我不想来,因为我知道,你的觉悟比我高,要是王笑天真的反党,你早就检举了。这里,我不过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对不起,打搅了,打搅了!说着,打躬作揖,转过身来,如漏网之鱼,惶恐地逃走了。
就这样,尤瑜四两拨千斤,将王笑天反党、反苏这两顶泰山般的沉重的帽子,轻轻松松地挪开了。这两顶泰山般的沉重的帽子挪开后,剩下他的名字叫笑天的事。他们总结的上报材料说天,就是党,笑天就是讥讽党,这是反党的铁证。五人小组审批的时候,开始大多数人认为,这支毒箭与储安平的党天下同样恶毒。但池中伟认为,即使笑天与反党能沾上边,但这名字,是四十多年前,他爸给他起的,要说反党的应该是他爸,该划右派的也应该是他爸。现在他爸已经过世,我们总不能效伍子胥,掘开楚平王的墓来鞭尸。更何况他爸给王笑天取名的当时,中国**还没有成立,要说他爸反党,那该是反对gmd。就这样,铁一般的坚密的围网,被尤瑜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让王笑天这条可怜的小鱼,从网眼中溜掉了。
说完,仇虬冒油淌汗的胖脸上涌动着笑的波浪,圆圆的小喇叭口里吹奏着格格格格的欢快的乐曲。竹海深受感染,也会心地嘿嘿嘿嘿地大笑起来。
竹老壳,别光顾笑,忘了吃。否则,女王驾临,又会咒我不会陪客,让我吃西餐!来,我敬你一杯。说时他与竹海都站起来,将一杯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