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12开天辟地万马奔腾,八俊龙骧竞争状元 2
前台柱旁各斜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各缠绕着一挂万响鞭炮。高台后面的上方也悬挂着横额,上面写着,超英赶美当先锋。台柱上也贴着对联:
要学雄鹰薄天飞,
不做老鼠钻地洞。
高台正前方,中央有个圆径丈多的鼓形的东西,面上贴着个大擂字,鼓前方八名虎头虎脑的粗壮的汉子,分两行站着,他们赤膊、短裤、草鞋,肩腰间斜披着红色缎带。缎带上面两行金字格外醒目:天下英雄谁敌手,人间奇迹我创造。这些壮士都是区所属的四个乡通过初赛选出的代表。人中吕布,马中赤兔,选出的人杰就是不一样,人人都用钦羡的目光,望着他们,特别是那些盯着他们的姑娘们眼珠子,几乎凸出到眼眶外,差点掉下来。其中有两个人特别惹眼。一个几乎比其他的莽汉胖,简直像头牯牛,他瞻前顾后,环顾左右,轻佻地自笑,似乎他稳操胜券。这头牯牛就是你很行。另一个腰杆比牯牛少说也要小两围,简直像根竹篙。两人相比,那是骆驼比毛驴。这毛驴读书时经常与尤瑜泡在一起,在昆阳街上我曾见过他,他叫萧陶,我们叫他小淘气,或者淘气宝。他侧目望了望河岸旁的泰山般的重担,颦眉撮嘴,脸有难色。
台下,新辟的河两岸贴满了彩色标语,高台上两旁坐着十几个来宾,他们是县属各区的书记、区长,或县里的干部。只有其中一个叫焦礼达的,身份很特殊。他虽然只是过虎岗区机关的总务主任,可是他与区长姚令闻的关系特殊,上下级之间,竟好到不分你我的境界。姚令闻用谐音的方法,往往谑称他是《红楼梦》中骂大街的奴才焦大;他也当仁不让,以同样的方法,反蜃相讥,笑姚令闻是街头摇铃卖杂货的,干脆叫他摇铃子。据焦礼达说,姚区长身体不舒服,今晚的现场会,他代替区长出席。焦礼达解放前原是昆阳最出名的妓院怡情院的有名的厨师,地位高,待遇好,对院里的一般工人颐指气使,不可一世。怡情院是gmd官僚修建的,解放后被没收了。曾受昆阳gmd官员青睐的焦礼达,也成了普通工人,收入一落千丈,原来受他欺凌的工人,对他还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经常恶语咒骂。他实在呆不下去了,便由解放前经常出入怡情院的姚令闻,介绍他到昆师来掌勺。昆师师生人数多,掌勺炒菜的工作很辛苦,姚令闻又为他活动李健人,让他当上了理发师。因而才有以后他冒称自己是教理化的鱼目混珠的怪事出现。姚令闻在昆师读书时,与他臭味相投。姚令闻要与女生调情,他为他理出最好的发型;招生考试时,焦大屡屡借参与翻印试卷的机会,将试卷印在衬衣、汗衫上带出来,交姚令闻卖钱,共同牟利。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反右中,焦礼达对右派心狠手辣,在昆师屡立奇功,李健人也想着力栽培他,无奈他在昆师名声太坏,上下都通不过。李健人也不想埋没英才,就将他转到姚令闻的旗下,入了党,当上了区政府食堂的管理伙食的总务主任。在这里,他重操昔日怡情院掌勺的旧业,蒸炒炖煮,油煎火辣,花样翻新,像伺候gmd的师长专员的姨太太那样,伺候姚令闻,将姚令闻的每个毛孔都打点得舒舒服服。这样,他如鱼得水,红得发紫,人家都称他是区里的二把手。这些年来,姚令闻与尤瑜有些过节,姚令闻不想亲自来参加现场会,为尤瑜脸上贴金,就要他代表姚令闻来参加。他不是人们常说的来学习,而是专门来挑刺的。此刻,他翘着二郎腿坐着,正准备趾高气扬看笑话。
台前正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着一件镶着红边的黄衣,头上裹着湖区农民惯常裹头的白头巾。背对台前,面对着八名大汉,频频挥动手中书有帅字旗,在激动地指点着什么。但不管他怎么化妆,就是烧成灰,我都能凭借他左黡的伤疤,与叫鸡公打鸣的洪亮的声音,一眼认出他是一刻也不能安静的游鱼子——尤瑜。不过,如今他已高升为区委书记,盛行的是我老公给他改的官名叫尤鹏。人们常说,官有官样,只要穿上官服,就会打官腔。区委书记,在宰相眼里,那是比七品芝麻官还小的八品浮尘官。可在老百姓看来,他张开手,能遮天,一顿脚,地就摇,是实实在在的土皇帝。就是轻佻的猴子,既然坐上了这条板凳,也会装出个威威武武的人模样。可尤瑜却与过去一样,仍然毛毛躁躁,酷似旧戏中的小丑,频频捅出些奇闻怪事,让人啼笑皆非。顷刻,他霍地转过身来,面对如山如海的人群,拿起喇叭筒,高声喊道:
同志们!鼓干劲擂台赛的决赛,就要开始了。如果说,十二年前,毛主席号召我们学愚公,砸烂了蒋光头,赶走了美帝,把地主豪绅统统踩在脚下,掀掉了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那么今天我们就一定能在毛主席的领导下,再学愚公,三年超英,十年赶美,搬走一穷二白这两座高山,让革命的红旗插遍全球。如果说几千年前,愚公凭着自己的残年余力,率领能三个子孙,外加一个才换牙的寡妇的儿子,能搬走堵住自己出路的太行王屋两座大山,那么,拥有亿万英雄豪杰的伟大的中国人民,就一定你将祖国建设成繁荣昌盛社会主义国家,而我们,中国人民的忠诚的儿子,责无旁贷。英雄们,我们的革命前辈果断地登上了井冈山,勇敢地爬过了雪山,勇猛地冲上了上甘岭,那么我们就要一往无前,将英、美远远抛在我们的后面,构筑起令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流涎向往的人间天堂。此刻,他将帅旗往前一指,使出吃奶的力气,厉声高叫道,同志们!冲啊——
砰!砰!砰!紧接着鸣铳三响,山鸣谷应,惊天动地。河床上下,漫山遍野,人群中顿时掀起了欢呼的海啸:
英雄们!冲啊——
加油啊!呵嗬——
八位壮士闻令,即刻跳下高台,奔向竞赛现场;台旁坐着的人,也从台旁的梯子鱼贯地走下去观战;执帅旗的尤瑜把帅起插在背后的腰带上,拿起鼓锤,跳下了高台。我也跟着人群潮涌到比赛场地,只见顺着堤坡,向堤岸上修了八条宽度相同、坡度一致的斜坡路,起点终点都用石灰线标出,几乎与径赛的跑道一样。斜坡路下方十米处为起点,灰线外、起跑点前,搁着用特制箢箕装得满满的八担牛皮糖泥巴。这箢箕用青竹篾皮织成方形的筐,两端封口,形似箩筐;三根铁丝扭成的铁绳做箢箕系,无比坚牢。这新开的河的泥巴也怪,上面的几丈的土层是黄色的坚硬的泥土,而坚土下面全是青灰色的软泥。它不干不湿,恰是糯米糍粑。用一种湖区特有的形似指甲的长锹铲起来,每块三四寸厚,七八寸宽,近两尺长。横竖两块交替垒上去,垒上两尺高。尤瑜怕这些牛皮泥巴下滑,垒好后又将它晒了一天,与会来宾过秤,担担足秤三百六。泥上横搁条特制的栗木扁担,上绕着一朵红绸扎成的大红花。斜坡路上方,过斜坡路十米处,横牵着一根红线,那是竞赛的终点。整个跑道长五十米,过起点十米平路,是让参赛者先跑出一定的速度,以便冲刺高坡;终点前也有十米平路,好让他们喘口气,积蓄力量冲线。八名勇士各就各位后,一一将那朵红花系在头上。由于焦礼达好出风头,他又长期在学校里呆过,大家觉得他对赛跑的规则比较熟悉,就要他做起跑司令的裁判。焦礼达仔细逐一检查,对每担泥的重量,又都一一过秤,没挑出任何毛病。于是就像往日扬起剃头刀一样,举起了比赛枪,大声喊道:
各就各位——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