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1尤瑜夜困南河口,萧陶裸迎不速客 3
他反复高吟阔步了约莫半个钟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田塍上的那个圆圆的凹洼,脚踩在田中的两行脚印,宛然仍在。他想,天太黑,手电光太微弱,近看,田塍路条条都相似,要想找到回去的的正确的路,恐怕不可能。还是找户农家,借宿一晚,比较现实。于是他站定不动,四面张望。没亮手电光,浓重的黑暗将自己挤压得严严实实,好像化石挤压在山体中一样。眼前寸光都没有,他还不如一只老鼠。他螺陀似的转着,贼眼似的仔细搜寻。突然发现了远处有一点萤光了。他想,那里不是有一户人家么?他得急忙赶过去,找到了人家就找到了温暖,。如果那里不是一户人家,找到的只是与自己一样的夜行人,那他有了伴,就不至于现在这么孤独。于是他便亮着手电疯子似的叫着狂奔着,深怕那点光瞬息就会被风吹灭。他没命地跑着,死死地盯着,那点点光一动也不动,那光越近越明亮。轱辘的饥肠驱使他产生了无限诱人的幻觉,灯光下,女主人正在升火做饭,米饭腾腾地冒着热气;桌上的鲜鱼,散发着诱人的芬芳:那简直是上界的御厨在为上帝准备精美的晚餐,他简直馋涎欲滴。而此时,男主人见到了他,像彬彬有礼的天使,即刻迎出天庭,请他赴宴,去品尝这美味奇鲜。他高兴极了,立即加快了脚步。可此时脚下一滑,他咕咚一声栽倒在泥坑里,爬起来,灯火熄灭了,他美好的希望成了泡影,他真想大哭一场。不过,他又想,大概那人家的人此刻睡了,他只要爬到那里,就能喊开门,就能排除他难忍的饥饿和无边的恐惧的折磨。为了认准方向,他始终不偏不倚,抬头注视远方;为了不至跌倒,他手足着地,像只受到惊吓的蜥蜴,惶恐地爬着。灯光时明时灭,他也时喜时急,跌跌绊绊,磕磕碰碰,好不容易看清房屋的黑糊糊的轮廓,听到了屋里人的说话。可仔细一瞧,认真一听,顿时气急了,失望了,一步也挪不动了。那屋前塘边不是有一行芭蕉树么?那耳聋的老太婆不是正在大声叫骂么?这不就是他天黑前走进的那幢茅屋,见到了那个横蛮糊涂的老太婆么?他真想立即转身往回走,可是天这么黑了,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呢?过分的疲惫,像强力胶水一般,将他的身子牢牢地粘在泥地里,别想挪动一寸一分!可是他不想把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他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怀着十二万分的无名的恐惧,踽踽前行。心想,就是厉害的老太婆不让进门,他也要死皮赖脸蹲在屋檐下,因为这总比被大雨瓢泼、遭无穷无尽的惊吓好。
他走过塘基,穿过芭蕉林,来到窗下,他看到白天那个耳聋的老太婆,痰喷水喷,正在气呶呶地破口骂:
天都倒下来了,你们不要命,牛伢子还要命!你们的心肝真是被狗吃了,捉几只鱼,能抵得上伢子的命么?
灶下正在做饭的大嫂和在一旁把鱼倒入一个木桶里的中年男子,好像觉得她不存在似的,一任她詈骂,谁也不与她争辩,各自在专心做自己的事。尤瑜心里一喜,这下可好了,屋里不只有个聋婆子,还有不听她话的两夫妇,如果他们好打交道,今晚她定能免除淋漓之苦了。门开着,他走进了大门,折入厨房,向瞧着鱼的喜滋滋地叭着喇叭筒烟卷的男子,怯怯地说:
大哥,今晚我走错了道,迷了路,我想,我想……
尤瑜还没有说完,叭着喇叭筒的男子还没有来得及瞧他。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一个人来,一丝不挂,光着水淋淋的身子,紧紧地抱住他乱摇,大声地嚷着:
游鱼子,我回家时,你说过,暑假要来我家玩。我等了两个暑假,没有见到你的鬼影子。你东游西窜,半夜三更,怎么窜到我家里来了?不过,你唤他大哥唤错了,应该喊叔叔,因为他是我爸爸。
面对突发的事情,尤瑜莫名其妙,还没有反应过来。老太婆停止了叫骂,在灶下做饭的大嫂也停止了手中的工作,都呆呆地望着,叭着喇叭筒的男子也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们。停了片刻,他似乎记起了什么,忽然把喇叭筒甩掉,十分生气地说:
牛伢子,你这混帐东西!来了客人,你竟这么没有礼貌!你看你看,赤膊吊胯,像个什么样子?说后,扬起手就打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向尤瑜解释道,今晚我们到湖里捕鱼,没想到碰上了大雨,淋得透肉湿,要他去洗个澡,他竟然从澡盆里跳出来,一丝不挂地抱住你!二十岁的人了,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
尤瑜听说萧陶在洗澡,见他来了,忘无所以地做出这样出格的行动,也觉得好笑。但他确实又为他真挚深厚的情谊所感动。他在他的胸前击了一拳,并笑着搔着他的腋窝,诙谐地说:
小淘气,你真是个长不大的小淘气。二十岁了,还赤膊吊胯,真是天下奇闻,天下奇闻啊!
萧陶在尤瑜肩上拍了两下后,又紧紧抱住他。搭讪地说:
彼此彼此,你也不一样荒唐。三更半夜出门,淋得像只落汤鸡,即使人家不说你是偷鸡贼,也会怀疑你是夜出嫖堂客。尤瑜啊尤瑜,三年不见,你也应该有点长进,没想到竟变成这个样子!这不也是奇事一桩,奇事一桩么?其实萧陶知道,尤瑜白天找不到他,晚上遇上了雨,才弄成这副狼狈像,内心深处对尤瑜十分感激,不过,他顽劣的劣根性依然未改,还是继续逗趣说,看来你身上的鸡屎臭,骚堂客的狐狸臊,也该洗一洗了。来,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萧陶家的房子瓦屋砖墙,四栱三弄,还不包括房屋左檐拖下去的厨房,很宽敞。右边一弄隔成两间,萧陶与奶奶各住一间。萧陶在前一间自己的房里洗澡,桌上搁着盏明亮的美孚灯。萧陶穿上短裤小褂,倒掉脚盆里的水,他妈就提着桶水,拿了套换洗褂子来了。然后尤瑜洗澡,萧陶坐着与他说说笑笑。萧陶告诉他,他,桃花开时生的,家里又希望活得坚实像条牛,所以叫桃牛。后来考入西城中学后,先生见他的名字不文雅,又有意规劝他不要做放荡不羁像野牛。先给他的名字去掉那个野蛮的牛字,后又认为,桃字太秀,用做男儿的名,让人笑话,便改桃字为同音的陶字。还说什么陶唐虞舜,这个字与三皇五帝有关系,希望他以后大有出息。可他就是不争气,不仅没有跟什么皇帝扯上关系,相反与调皮鬼结了亲戚,给学校开除了。这个名字只在学校用了年多,有时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他奶奶不知道,家乡的父老乡亲当然更不知道。他悔不该当年没向尤瑜说清楚,今天才让他乱撞瞎问,吃尽了苦头。尤瑜也告诉他从昆师退学的情况,及这次到白浪湖教书的来的目的。彼此大有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澡洗完了,唤吃饭了,尤瑜无底山洞似的腹内即刻引起了强烈的轰鸣声。他迫不及待地走进厨房,堆盆堆盆的红烧鳊鱼、油炸鲷子鱼,大钵大钵的清炖黄刺鱼,四溢的奇香,诱发他的涎水汹涌澎湃,他那坚实的唇齿大坝简直阻挡不住。他喉咙里似乎有魔鬼伸出了攫取的铁爪,要把这一切都摄入自己的无底的山洞似的胃里。萧陶他爸甩掉手中的喇叭筒,好似将军的一声令下,尤瑜手里牢牢握着的两支钢枪,即刻英勇出击。顷刻,好似发强烈地震,山倒塌了,海吸干了,剩下的是还有些残菜的盘钵的坑坑洼洼,而他的山洞似的枵腹却被填塞得拍拍实实。物质与精神的天平永远无法平衡,物质的重压压下天平的一端,天平的另一端的精神,相形之下,就轻得微不足道,高高翘起。我们的尤瑜,向来崇尚物质的伟力,轻贱精神的作用。特别是这次他似饿狼历经了物质极度匮缺之后,虎咽狼吞,就表现得尤为突出。他打了几个饱嗝,也顾不上说两句客套礼貌的话,两组对阵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嘴里填塞着鱼肉,还来不及完全藏进牛肠马肚,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在盘钵狼藉的桌上倾倒玉山,鼾声雷鸣了。萧陶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死拉硬拽,总算把他拉倒了自己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