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14癞痢头夸竹鞭万能,红玫瑰巧心探情报 1
那晚代表姚令闻来参加现场会的焦礼达,并未出席英雄宴。因为,他觉得浪拍湖乡食堂里的那几个毛丫头的厨艺实在太糟糕,水煮盐淹,就是海参鱼翅,吃起来也一定让他倒胃,不若回去自己炒几个菜,与姚令闻谈笑痛饮。更何况姚令闻急着等他的回音,如果他把今晚刺探到的秘密告诉他,不知他会高兴得怎么样。于是,在大家赴宴的时候,他忙着睁大那双有色的怪眼,张开两只异样的脏耳,到各处东张西望,途闻道听。他听到了大家对尤瑜信口雌黄的汹汹议论,他见到了人们愤愤地停止劳作,将工具任意抛掷的混乱景象,他好像吃到了鱼翅燕窝一般的美味,高兴得发了狂。他要尽快地回到自己的驻地,立刻向姚令闻汇报,以期得到新的封赏。
其实当晚姚令闻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他就是憋不住要他去为学生脸上贴金的这口窝囊气!此时,他正在等待焦礼达的回音,从外表看姚令闻虽然平静,其实内心却像煮沸了的一锅稀粥,怎么也坐不下来,他像只刚刚掉进陷井里的野兽,急急寻找出口,不停地在房子里兜圈子。焦礼达出门时给他烹炒的几个可口的菜,还在桌上凉着,杯里斟满的酒,也未沾唇。这对贪吃猪八戒还贪吃的昆阳著名的三双筷子之一的姚令闻来说,那真是大姑娘坐花轿,还是头一回。他不知走出工棚张望了多少回,见到那边红彤彤的烛天的火光,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呐喊,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心中不停地在咒骂:这该死的焦礼达,到这时怎么还不回来?他想,县里将他的过虎岗区与尤瑜的浪拍湖区结成对手赛的对子,在划段分配开河任务的时候,划定属他们的两个将要开挖的地段,本来要抓阄决定它们各属谁。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尤瑜仍认他是老师,礼让三分,不抓阄,任他选择。两段中,一段黄土中已露出石头,说不定地下全是整块板结的石岩,一段地势低洼,泥土松软。他认定,一个是啃不动的铁砣,一个酥软可口的馍馍,任务悬殊,岂能随意对待?这正如两军激战,抢占制高点是胜利的关键一样,他首先得死死咬住这个馍馍不放。于是,就一反往日表面谦逊礼让的态度,尤瑜的话音未落,他就迫不及待地果断选中那块低洼地段。他知道尤瑜十分狡黠,只要稍稍迟疑,这猴子就会捷足先登,选取那容易挖掘的低洼地段。如果让他选中了那个地段,到那时,老师输给学生,他的面子往哪里搁?虽然选地段时,他略胜一筹,可尤瑜这毛猴诡计多端,还得认真对待,决不能像当年那样,让他将脏兮兮的臭撮箕,再扣在自己的头上。他不知多少次走出门外,踮起脚尖张望,可望穿秋水,就是不见焦礼达回来。
为了压制这种浮躁不安心情,他便走进厨房,与正在洗碗涮锅的作饭的女人调情。去年,他弄掉了讨厌的汉中盆地柳沛云以后,又与风骚的公共汽车汪凤绮结了婚。可公共汽车怎么也不肯离开城市,陪他到乡下当区长,他望不到梅,当然也止不了渴。他为此特意买了辆自行车,在昆阳市与过虎岗之间来回穿梭。准时每晚上九点回家,早晨七点到校,有如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大钟一样准确。就是风雪夜,开完会到十一点,他还要赶回家。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姚令闻可真是孔老夫子的理论的忠实践行者,将男女的床笫之欢,看得比每天吃饭还要重要。不过,如今昼夜要守在工地,兼之从工地到市里距离五十多里,即使他坚定钢铁般的意志,鼓起海潮似的战斗精神,每晚来回少说也得六个钟头,因为有段十来里的崎岖的鸡肠小路,需扛着车走。何况建设工地不像学校,不可能准时上下班,他这面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大钟也就瘫痪了。他不禁时时摇着头唱起京戏中《四郎探母》的唱腔来:我好比笼中鸟,插翅难飞……不过,他新提拔的乡长,他原来的学生赖昌,倒是摸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欲火难熬,欲壑须填,便从农村中挑选了四名身强力壮颇有些姿色而又风骚的妇女,到工地食堂里煮饭。又在后面工棚里,紧靠厨房的地方,用木板间出一间房子,给姚令闻住,让他调情方便。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我们的姚统帅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塘里无鱼虾也贵,佳酿尝不到,浊醪也够味,见不着西施,东施也迷人。开始,她们还有些争风吃醋,但后来,姚令闻让这些馋猫轮流吃鱼尝腥,于是她们也就琴瑟和谐了。整个食堂还调来三个阴盛阳衰的男人,两个是干了就吃,吃了就打呼噜的猪八戒,另一个就是牯牛般的春牛。春牛肚腹空阔蛮劲如牯牛,挑水劈柴的重担,他一人扛。他曾经替姚令闻监视折磨过被划为右派的姚令闻的妻子柳沛云,让赖昌挑剔,他左右都不是。别人叫他蠢牛,其实一点也不蠢。他近来变得油滑了,也曾得过姚令闻的好处,并且还吃着碗里望锅里,再想得好处,他对姚令闻的这种艳事丑闻,当然不会也不敢张扬。可这次,姚令闻无心要人单独侍候,为寻求剌激,就让她们都到自己房里打扑克,群聚笑闹,以冲淡他心中难以摆脱的浓黑的苦闷阴影。他规定,凡输了牌的,头上戴斗笠,下巴上贴纸条,他想依仗自己高超的牌艺,把她们丑化成不男不女、非驴非马的怪物。没想到自己心里时刻惦着焦礼达,耳朵只想听到他的脚步声,神不守舍,出牌老是错,牌牌是他输,他戴了斗笠,又在斗笠上、嘴巴上贴满了白纸条,成了空绝古今丑八怪。引得大家发狂般地笑。
忽然,他听到外边噼噼啪啪的声响,他即刻摔掉牌,擎着烛火往门外望。只见焦礼达像猪八戒走出高老庄高大小姐的闺房那样,春风满面,哼着花古戏的《梁山调》。见到姚令闻这种怪模怪样的情状,禁不住哈哈狂笑大声嚷:
哈哈哈哈,摇铃子啊摇铃子,就是阔人送葬的队伍,也没有飘着这么多白旗幡,半夜三更,你,你,你怎么不去找个娘们调调情,却把自己糟蹋成这模样!
姚令闻回看自己的怪样子,马上甩掉斗笠,扯下胡乱贴在下巴上的白纸条,也不禁失声笑起来了。但是,看到焦礼达的得意的神态,心想尤瑜的鼓足干劲的擂台赛一定弄得很糟糕,他就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安安稳稳地着了地。
焦礼达是跑步回来的,工棚中姚令闻的房门下横着根似门槛屋架的原木,他不意绊着它,叭的一声,仆地来了个嘴啃泥。姚令闻即刻拉起他来,他那汗水纵横的胖脸,沾上一层灰土,简直像头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大肥猪。三个堂客们闹翻房,如今有四个,那爆笑的冲击波,简直要掀翻天。姚令闻斥她们出去后,他要焦礼达立刻谈情况。焦礼达坐定,久久仍像拉风箱似的喘粗气,不过,即使满面尘黑,也掩盖不了他那眉飞色舞的高兴劲。他断断续续向姚令闻诉说着见到听到的一切,姚令闻惯常紧皱的浓眉,此刻翩翩起舞了;那铁青的海湾式的络腮胡茬里,似乎也泛出了暗红;那黄沙滚滚的阿拉伯半岛似的长脸上,也柳白桃红,荡起了盎然的春意。焦礼达还在絮絮叨叨,姚令闻霍地站起来,猛然将手一挥,狂笑着叫道:
哈哈,哈哈,焦大,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现在,拿酒来,庆祝今天你取得的伟大胜利。你也剜掉你嘴里被人塞进去的马粪,痛痛快快陪我喝几杯!
要接吻,我去时不是没有给你准备酒肉,你怎么不吃不喝?现在大呼小叫干什么?焦礼达见姚令闻如此得意忘形,呼他的绰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也忘无所以,喊他的浑名。他去时姚为令闻准备的酒菜,还摆在一旁,丝纹未动,如今又吆三喝四叫喝酒,就知道此时他头脑里密布的满天的乌云消散了。像久被关着的马驹冲破了牢笼,要恣意撒蹄奔跑了。他端起满杯酒,灌进喉咙里,对着门外高声叫道,蠢牛,蠢牛,快去把菜热一下,区长要喝酒!接着转过脸来对姚令闻说,要接吻,你也把堵在心中的那坨臭狗屎抠出来,大家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吧!顷刻,奇香四溢的鱼肉端上来了,两人早饥的枵腹中,似乎伸出了许多贪婪的猛兽的爪子,拼命地抓撕着鱼肉往嘴里塞。刹那间,大盘小碟皆空了。姚令闻打了个饱嗝,抹去络腮胡茬上的雨露般的油珠,醉眼朦胧地看着醉得摇头晃脑的痴痴傻傻的焦礼达,醉眼惺忪,神情恍惚地说:
焦,焦大,他尤瑜循私枉法,一心照顾哥们兄弟,打,打落了群众的积极性,把事情弄砸了。但这,这并不等于,我,我们,一定能取得胜利。我们要,要怎样才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把事情做好,确保我们必,必胜呢?他们擂台赛,男的比,我们打擂台,就让要女的上,来个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怎么样?
焦礼达听了,将头笃笃地点了两下,又把贼眼珠旋转了三圈,定定地望着姚令闻,说出自己的鬼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