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14癞痢头夸竹鞭万能,红玫瑰巧心探情报 2
是啊,尤瑜这猴头鬼点子多,不能小觑他。可如今他着了魔,走错了道。他打落群众的高涨的劳动积极性,我们就与他相反,想方设法让大家的劳动热情高涨起来。不过,女蚌壳是红漆马桶,好看不中用。要她们上,挑重担远远不如男的,只会闹笑话。我看最好还是弄点新花样。如今要大家跟着我们苦干,就得让他们吃香喝辣。尤瑜搞鼓足干劲生产大比武,我们就来个放开肚皮吃饭擂台赛。我烹鲜调香的本领高,我就亲自下厨房,拿出当年在怡情院侍候师长姨太太的手艺来,让大家比吃,比出个劲头来。何况你争到的这段要挖的河,比他们该挖的那段土方少许多,又没有硬石坚土,通过比吃加把油,完成任务的速度定会加快,夺取第一名,我们稳坐钓鱼台。
好啊!你这步棋真妙。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原来是江苏省委提出的口号,没多久,《红旗》杂志、《人民日报》就转载了,就成了中央的声音。如今,这个口号就如滚滚的春雷,响彻大江南北。他们赛鼓足干劲,我们就比放开肚皮,那是双峰对峙,二水分流。不过我们的比赛,给人以油水,让人得实惠,肯定会受到人们热烈的欢迎,一定能鼓起大家最大的干劲,比他们的馊主意强过百倍。要胜过尤瑜,那是坛子里捉乌龟——手到便拿的事。只要我们这样勇于创新,就能在全县乃至全地区,乃至省里,也能执牛耳,当魁首。这步棋,妙啊,妙啊,真正妙!此时姚令闻平日堆积着百丈厚冰似的冷峻的脸上,也涌起了春潮,他忘无所以、手舞足蹈地笑着。
是啊,梁山好汉划拳喝酒,大块吃肉,外国人也比赛喝啤酒,吃蛋糕,我们比赛大碗吃饭,既继承了中国的优秀传统,又兼收了外国文化的精髓,创造出往古绝无、今世没有的新意,你要接吻呀,真是天才,真有高招啊!焦礼达翘起大拇指,高声赞颂道。
一辆马车两个轮,光给胡萝卜不用大棒还不行,只比赛吃饭吃鱼肉,丢了阶级斗争,忘了反面教员的作用,我们就寸步难行,毕竟阶级斗争是纲嘛!我想,那天我们先开个斗争会,狠狠斗垮那几个说怪话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新生资产阶级分子。今后,凡是听话的,让他吃香的,喝辣的;不听话的,就用阶级斗争的大棒狠狠打!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们还怕什么工程上不去?姚令闻醉眼望着草屋顶,高深莫测地说。
还是你要接吻有墨水,处事高明,说话有水平。
两人的思绪像两匹野马在广袤的草原上奔驰了一通,语言像瀑布自九天飞泻了一阵后,酒渐次醒了,云雾次第散了,头脑也约略清醒了。接着他们就喁喁细谈,商议比赛的细节。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那天,依傍新开的河岸,搭个高台,先开斗争会。斗争会声势要浩大,标语要贴得多,口号要喊得响,地主、富农、流氓、右派,所有的反面教员都亮相。后比赛吃饭。菜肴品类繁多,不可能制定统一标准,难以判定胜负,而且口号是放开肚皮吃饭,因此,应以比赛吃饭为准。为了体现公平,每碗饭都得过秤。为此,还要弄两台计量精确的弹簧秤来。今天劳动人民是国家的主人,身份等同皇帝,比赛吃饭,菜肴当然要丰盛。马牛羊鸡犬豕六畜,此地只缺马,就用鱼鸭补上,弄它个九荤十荤,让皇帝老子也垂涎三尺。所有荤腥菜肴,都要去尽骨刺,免使勇士们虎咽狼吞时,卡塞喉咙,哭爹喊娘,闹出笑话。大家分头行动。他姚令闻组织斗争会,并负责向本县各区乡发出邀请信,邀请各单位领导及管理伙食的人,届时莅临观光指导。而焦礼达则全力以赴,妥善安排比吃的酒宴。当第一道曙光射进来时,姚令闻着实困倦了,他就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
去吧——去吧,焦,焦大,快去安排工作吧。如,如果弄不好,我,我要扒,扒了你的皮……他喃喃地说着说着,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说了姚令闻那边的情况后,再说说我们这边的事。在姚令闻他们密谋策划的当时,我正摸到菏花姐的床上去睡觉。开始尤瑜的影子总在脑海里晃荡,不能入睡。待荷花姐她们起床后,我倒一下子就睡得像块木头了。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们正在洗碗筷,看来大家早吃了饭。昨晚我已答应尤瑜今天一早去刺探姚令闻他们区开河的情况,可姚令闻管四个乡,前方工地要管,后方生产也要抓,这么晚才过去,只怕他早出了门,到哪里去找他呢。我嘟嘟囔囔埋怨菏花姐没早点唤醒我,菏花姐说我睡得那么晚,怎么能忍心喊。此时我也真不好意思,人家一片好意,怎么还错怪她呢?
我匆匆扒了几口饭,丢下碗筷,就傍着山边的那条人们用脚板磨出来的路,迤逦往下走。约莫走了三里路,就到了洪家垸乡民工住宿的工棚。姚令闻在工地时,就住在这里。长长的工棚里阒寂无声,空无一人。穿过工棚,走到了后面的厨房里。四个妇女一边忙着淘米切菜,一边叽叽呱呱说笑,她们,她一个也不认识,倒是空坪里那个鼓鼓墩墩、光着膀子、股股肌肉凸出的像头水牯的劈柴的小伙子,她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他,可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而那个小伙子却一眼就认出了她,丢下斧头,走过来了。他低下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搓着,显露出一种深深的愧疚,嗡声嗡气地招呼说:
红梅姐,过去,我,我对沛云姐不好,没照顾好她,请你原谅。接着他又十分惊诧地究问我,你,你住在城里,怎么跑到这荒山野地里来了?
这一声招呼,倒使我记起来了。他不就是曾在洪家垸完小,与我表姐一道喂猪的春牛么?小伙子虽然很莽撞,但也憨厚得像头牛。表姐柳沛云被打成右派后,我曾几次去洪家垸完小探望过,因而认识他。以前因姚令闻的挑唆、施压,他对沛云姐极端仇视,百般挑剔,尽情折磨。我向他诉说了她的不幸,求他照顾,以后他待沛云姐就很不错,可见他心地很善良。我告诉他,我如今调到了白浪湖工作。接着拉着他问长问短,刺探姚令闻的情况。他是直肠子,只要你问什么,他就竹筒倒豆子,一粒不落,把他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他说,昨晚姚令闻一夜未睡,先喊女人打牌,还叮嘱他不能睡,有事时他还要找他。半夜过后,焦礼达回来后,又要他热菜给他们下酒,因此,姚令文他们谈话的内容他全知道,此刻,他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他还说,昨晚姚令闻没有上床,喝醉后伏在桌上打了瞌睡,天刚亮就出去了。至于他的去向,他说不准,但最有可能是去了工地。
我赶紧又转身穿过民工的宿舍,爬坡赶往工地。这是湖区的小山包,坡不陡。才迈开脚步,就到了山顶。纵目下眺,这段正在新掘的河,在尤瑜开河工地的下方。民工正挑着重担,排着蚁阵,往河堤上运泥土。他们唉声叹气,神情沮丧,要是能举些白幡,别人定会认定是支送葬的队伍。这里根本看不到在别的工地上的那种你追我赶的劳动竞赛的热烈场面。不过,他们的河却挖得比尤瑜的深,这倒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走入了这个蚁阵后,发现他们谁也不瞧谁,倒是乜斜着怪眼看着我,一声不吭,使我有种如接触将要爆炸的地雷感觉。我走过后,听到几个中年民工阴阳怪气地似说又像唱:
太阳落水接月亮,
没日没夜干不完。
牯牛瘦做风车架,
瘦狗磨成芦柴棒。
只有那空手甩腿的,
大鱼大肉吃不完,
个个养成肥猪样。
我知道他们欺我是女的,又是外来人,不认识他,故意说些风凉话让我听到,以发泄他们心中的积怨。我管不了这些,我只想知道区长在哪里。问过几个人,个个都嘟囔着嘴,冷冷地回答:不知道。
突然我听到工地那一端传来了高声的詈骂,我忙穿过人群走去看,只见一个瘦骨嶙嶙的老头,被扒光上衣,跪在打谷用的禾刷子上。禾刷子上片片刀口似的竹片,卡进了他的裸露的膝盖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瘦猴模样的人,扬起竹鞭,死力抽打他,他背上遍布着条状的血痕,滴滴血聚起来往下流。那猴子跳起来吼叫道:
老不死的东西,挑两勺子泥巴,竟张开口装死喘粗气,雷打火烧都不动。可你叫嚷反党反社会主义时,颈上的青筋条条凸出,如鬼哭,作牛吼,不知你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今天,老子就要打死你这条老瘦狗!可老头就是不卖账,怒目横睁,干瘦的头颅高高昂起,宛如泰山顶峰上壁立的撑天巨石。他针尖对麦芒,咬牙切齿高声骂道:
昌癞子,老子在曹百万家做了十几年长工,虽挨过鞭子,但从未跪过禾刷子。如今解放了,大鱼大肉,把你喂成肥猪,养成了恶老虎,你们比恶霸地主曹百万还狠十分,凶百倍。昌癞子,你打死老子,老子也要化作厉鬼扒掉你的皮!你打,你打呀!别看老人瘦得三根骨头四条筋,可说话声音就像打铜锣、吹喇叭,远远近近能听清,颈项上凸出的粗筋真像青豆角,紧绑在身后的双手,用死力挣扎,倒让人想起囚困在牢笼中的怒吼的狮子。
我见到那熟悉的鸭舌帽,听见那刺耳的鸭公声,就知道他是浑名叫戴帽的赖昌。我在西城中学念初中时,虽与他同学不同班,可他那丑恶的形象,那卑劣的人品,在我的脑海里打下深深的印象;他那怪异的鸭公声,至今还萦绕于耳际;他的那些异闻笑柄,无论何时想起,都让人捧腹喷饭。他不读书,只会捉泥鳅,恶作剧,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变态狂。早晨上学,他把烂泥巴糊在学生必经的桥上,使女生过不去,必须绕道。他常找机会与女生擦肩过,在她身上捏一把,他还把抓到的泥鳅鳝鱼,偷偷地塞进女生晒在外边的衣兜裤袋里。在我们眼里,他真比耗子臭虫还可恶。为了报复他,我们也曾以牙还牙,也曾搞了次恶作剧。有件事在我的脑海里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一天大热天的下午,同学们正围站在球场周围看比赛,赖昌戴着帽子,赤膊钻进人群里,大家像碰上瘟疫一般,向四面散开。其时我也在那里,我愤怒地将他的帽子摘下,甩到球场中间。我和几个同伴,大声朗诵我们编的顺口溜:
世人都道古怪多,
哪能多过赖光头。
三伏天还流绿鼻涕,
戴帽的光头泛黄油。
打赤膊肋骨阳文凸,
人说他是地道的阿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