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20尤瑜越权委重任,"鸳鸯"誓不两分飞 2
仇虬,你我不只是兄弟,我们还是意气相投、海枯石烂不变心的伉俪。你始终坚持真理,为了维护老师的清誉,弄得自己走投无路;难道我就不能为了正义,为了情人,丢掉头上的小红帽,为你做些什么呢?司马迁为救李陵,遭受腐刑;荆轲为了报恩遇,暴尸秦庭。与他们比,我这么做,还没走出五十步,岂能与百步比?我早已深思熟虑过,我不会像你过去那样硬碰,我只准备软磨。浅水滩上行舟,即使翻了船,也只有一脚背深的水,腐刑、暴尸应该与我无缘,我有什么可怕的。尤瑜狡黠地望着我,轻松地笑着说,胖子!我读书不如你,你捣鬼不如我。危险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知道处境的危险,或者被突如其来的危险吓昏了头,弄得自己手足无措。事情往往这样,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我对要做的一切都已周密筹划过。你们的校长,别看他在众人面前如豺虎,可在宝剑之下,是条可怜的狗。当年我在这个学校教书时,他曾多次听壁脚想整我,整风开始,他喜欢打小报告,暗地害人,变成了乱咬人的疯狗。不过,它对主子还是俯首贴耳,一味盲从。可自我当了乡长、区委书记后,他站在我面前,百依百顺,摇尾乞怜。今晚到你这里来之前,我已见过他了。他拿出酒菜来殷情招待我。我煞有介事地问及你改造的情况。他知道我们过去是同学,关系很好,便说你态度诚恳,为人老实,工作积极,改造得不错。我想,只要我不倒,你的安全就有保证。我与校长喝酒谈及你的时候,进行了一段很有趣的对话,现在就说给你听听。我故作惊奇地对尤瑜说:
你们还谈及了我,无非是说我改造得如何。其实按左派们的说法,我与过去一样,是茅坑里的又臭又硬的石头,根本没有什么改变。校长不过是投你所好,说了些违心的假话,我不愿听,更不爱听!
我们说的根本不是这些,现在你就听听我们有趣的谈话吧。在喝酒的时候,我对校长说:
你听到过草原上驯马的故事吗?
你们的校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头摇拨浪鼓似的,十分惊讶地说:
这个,这个,我孤陋寡闻,不知道,根本不知道。
我进一步高深莫测地说:
在草原上,英勇的驯马人骑着骏马,追逐着电掣风驰的马群,将一个绳索套子,掷向狂奔的烈马。绳套套住烈马的脖子后,驯马人就与马一道跌腾翻滚,直到烈马力竭精疲,最后彻底将它驯服。草原上最狂放不羁的烈马,一经驯服,就是一匹匹的卢。仇虬才华出众,狂傲不羁,是匹难以驯服的烈马,如果,你能将绳索牢牢地套住他的脖子,使他老老实实地为人民拉车,为你效劳,那么,他就是一匹难得的赤兔,你也就是一位旷世少有的驯马的高手!
听到我夸他,他更加来了劲。他便极口夸赞你的超凡的工作能力,说你如何听话,如何积极肯干,得到了脱胎换骨的改造。他问我今后对你怎么办?我便神秘兮兮地笑着说:
仇虬中师没有毕业就教中师,他是虬,是小龙,是法力无边的孙悟空。我虽与他同学,可那时我考试经常不及格,连猪八戒都不是,他哪里能看得上我?其实我们是北马南牛,沾不上边,并不与一些人说的,我们是砍了脑壳可共疤好朋友。不过,我对他确实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他能做我的部下,真是我三生有幸。至于如何使用他?我以为我们不能学如来佛,怕他大闹天宫,就把他压在五台山下。我们要学观世音菩萨,将他从五台山下放出来,给他戴上紧箍咒,让他降妖除魔,助唐僧到西天取经,这才是正门道。才华出众的人,只要在他肩上压上千斤担,他就不至于走邪路。我想,他在出色完成教学任务的同时,还应该要他多抓中心工作。如今搜集六个公社的抢收进度缺人手,我看就让他白天教学晚上跑公社。毛主席常说,领导的责任,一是决定政策,一是使用干部。如今,上级党委已为我们决定了正确的政策,关键问题在于我们善于使用干部,而要驾驭像仇虬这样俊杰,需要高超的领导艺术。今天,我们能不能让孙悟空驯服,就全靠你这个既会放手使用、又会念紧箍咒的南无阿弥陀佛的观世音。
我把喇叭吹上了半天云,你们的校长更云里雾里,自鸣得意,不知道自己竟是谁了。他不断地嘿嘿地傻笑,嗷嗷地驴叫:
尤书记,尤书记,过去,我,我为了调动孙悟空的积极性,确实做了些工作,不过要做刘备、关云长、观世音,今后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得到您的夸奖,我更会百倍努力。您是法力无边的如来佛,我这观世音全靠您栽培,我一切听您的。这样吧,您就把仇虬调去搞中心,教学工作我再安排。
刚才还说好马必须驰千里,蛮牛就得背重犁,你怎么能不负责任摘下鞍辔牛鼻绳,让它任意狂奔呢?我看,课务减半就行了。不过战马还要喂粟豆,光啃枯草难飞驰。我们吃剩的这些,就权且当粟豆,让我拿去喂战马,你看怎么样?
我一边戏谑着,一边包了这几包菜,提着酒瓶便到你这里来。看来你今后的日子定会好过些。现在我们就来喝几盅,庆祝你将要到来的好运。你不习惯喝酒,就多吃点菜。
接下来我们就一如往日,边吃边喝,边说边笑。吃喝了一阵后,尤瑜放下了嗽口缸,停止了嘻笑,严肃地说:
仇胖子,你以为我只要你做匹毛驴跑跑腿,记个数字当个传场筒。你错了,大错特错了。只能做传声筒的是跛脚的叫驴子,区里遍地有,何必找你这只尽惹麻烦的花果山上的小毛猴。我这次把你拉出来,是要你为我出谋划策,当半个书记。你知道,我手下的干部是不少,可大多数是牛身又长着个猪脑子。他们可以背着重犁在迷宫里瞎撞,但要他运用智慧走出迷宫,那是梦想。你看现在开河工程未扫尾,钢铁元帅又上马,正劳力空城空巷调走了,剩下老弱病残,要完成抢收任务那真难于上青天。可是民以食为天呀,人是铁,饭是钢,没有饭吃,人心惶惶,天会塌下来。到那时,开河围垦计划会泡汤,钢铁元帅也会走麦城。事关全局我岂敢马虎,因此算尽机关,才请你出山。你脑子灵,勤思考,过去,那么多数理难题能迎刃而解,我想,今天你也会轻而易举地解出这道难题来。我想好了,开河工程扫尾工作弥乡长负责,我明天率领劳动大军奔赴炼钢前线,抢收的重担就只能压在你老弟肩上。听说这些天你常去生产队参加劳动,我想你也在琢磨着这个事。我也怕那些猪脑干部不卖你的账,我早叫弥乡长分头将尚方宝剑分别悬在他们的头上,弥乡长是区委委员,我走后他代理区委书记,他做你的坚强后盾,尽力协助你,这事你就一定能办好。现在,你对这事,就谈谈自己的想法。尤瑜说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我,眼光就像两把刀,似乎我心中深藏着能解救他倒悬命运的锦囊,他即刻刺穿我的胸膛,将妙计掏出来。我也很理解他的如焚的忧心,就爽快地把这几天所见所想的痛快淋漓地说出来:
尤瑜啊尤瑜!民以食为天,粮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你们高喊高唱,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可是,却让那金灿灿的谷子倒在田里发霉长芽,眼看大家就只能勒紧裤带喝西北风了,怎么还能放开肚皮?这样,又怎么能使人民群众鼓起干劲?这几天我是到田边地头转了转,了解到的情况令人担忧。以学校旁的湖洲生产队为例,全队九十八个人,中晚稻四百多亩。思想好,干劲大的二十几个正劳动力、妇女半劳力全上开河第一线,剩下的能出工的老弱病残,不足四十名。除了煮饭的、种菜的,真病、假病请假的,每天参加抢收的不足三十人,二十天才收了五十亩。入冬寒气重,告病请假的会更多,即使老天爷全力配合,不下一天雨,照这样的速度抢收,余下的三百五十亩要收完,至少也要三个月。收到后来,田里的谷子早就霉烂了。老百姓称你们当官的做父母,眼看他们嗷嗷待哺你们无人管,我看你这个父母怎么当!
我粗着脖子忿忿说,说得他脸色惨白,靥旁红疤变黑,痉挛似地抽搐着,他惭愧地低下了头。僵持了片刻,他才仰面忧郁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