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2 仰墨宝得寻书门道,入寒水知盘飱艰辛 2
脂评《石头记》这本书,长风把它视为宝贝,一直珍藏着。后来,恩师准备应邀去剑桥时,长风觉得他远离祖国,往往有思乡之痛,就把这本《石头记》送给了他,并在扉页上题签了海初消闷四个字,意思是如果在海外思乡的时候,读读它,可以消除自己的苦闷。后来,崎岖力劝老师南下参加革命,长风又从中极力鼓动,他也觉得,在祖国母亲多难之秋,一个有热血的儿子,怎么能贸然离开母亲,而不为她早日摆脱苦难奋力抗争呢?于是他就留下来了。与崎岖、长风一道来到东海市,他在光华大学一边教书,一边跟着崎岖从事工人运动;长风办报,先后供职于《大公报》、《文汇报》。
这本书老师一直视为至宝。可是一次偶然的疏忽,竟然痛失。那是行将解放的一九四六年的上半年,曾在光华大学就读、是崎岖和他的学生的曹政,来请他为他在白浪湖新修的茅舍题写居室雅名趣联。曹政本来是昆阳素不堪耐而又心狠手辣的守财奴——曹百万的大儿子。老师一贯鄙视曹百万,从不与他有任何交往。但是没想到曹政竟出污泥而不染,是只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是他们的得意门生。他不只学业成绩好,而且思想进步,是从事工人运动的骨干。后经崎岖举荐,又到黄埔军校学习,北伐中能勇猛冲锋陷阵,历任连长、营长、团长。后来虽违心地追随蒋介石围剿革命,可他往往怠惰消极,曾一度受到降职处分。在抗日战争中他屡立奇功,升任少将师长。战后蒋介石发动内战,曹政决心与蒋氏分道扬镳,归隐田园。他也不满意父亲的做法,于是便在远离老家的白浪湖,选址建造庐舍栖息。为了营造庐舍隐士氛围,曹政雇了四人抬的大轿,亲自登门去请老师。老师为了赞扬他不与蒋氏同流合污的举动,便欣然答应了。于是才有上面说的题字。后来他又多次请老师到他家做客,**人被反动派追捕时,也常去他家避难。他知道老师有本珍藏的脂砚斋评点的《石头记》,就提出借给他一读。老师知道他的人品操节,便借给了他。不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此时,蒋介石以通共内奸之罪名,秘密逮捕了他。此后曹政与这本书都杳如黄鹤,不见了踪影。解放后,据可靠的消息,曹政被抓进重庆白宫馆,严究其为共军提供情报的罪名,行将解放时,被秘密枪杀了。
蒋氏逮捕曹政前,开始发出信息,说是请他出山,另有重用。老师听到后,即刻去雨蕉轩,想索回这本书,可是走近的时候,远远望去,亭前挂的钓竿不见了。他就知道曹政出了事,因为曹政与密友及革命者有约,亭上挂着钓竿,平安无事,否则,就可能遭灾。这样,他就未遂其愿,痛失了心爱的学生,也痛失了这本他视为宝贝的书。失却这本书,一直成为了他的隐恨,特别是长风牺牲以后,他认为这是对烈士的亵渎,是对党对人民的极大的犯罪。曹政被抓走后,老师本来想趁热打铁,立即去寻找,怎奈gmd特务还秘密守在那里,企图抓捕来往的不知情的革命者,因而他无法去。接着是解放、土改,他家曾是一方的财主,去那里会产生不良影响,又不能去。这样,当时他去曹宅亲自觅书的打算,只能作罢。这些年来,他打听到土改时,曹政家有一批书散落民间,他几乎年年都去白浪湖。他想,只要海底仍有针在,他就要千方百计把它捞出来。可是,找来找去,没有这本书去向的蛛丝马迹。他想只怕是患有严重恐共症的党国权贵们,把它当作赤色文件销毁了。不过他还没有死心,还怀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心态,期有万一之得。因此他总是不厌其烦,向学生讲述这本曾染着革命烈士鲜血的书的故事,希望学生争取去浪拍湖工作,希望去浪拍湖工作的学生,不要忘记为他找这本书。
后来尤瑜虽然没有在昆师完成学业,可老师的恳切的话语,始终铭刻于他心间。这次争取去白浪湖,除了别的原因之外,为遂老师的心愿而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也是其中重要的因素。为此,他在来白浪湖之前,去拜别了老师。老师嘉许了他的情志,对他此行给予厚望。老师又向他描述了雨蕉轩、凝幽亭的景象,交代了一些找人找物的细节。殷殷切盼之情,溢于言表,他又怎么能拂逆老师的意愿,轻易放弃找书的事?他到白浪湖完小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去南河口、觅雨蕉轩的途径。可学校老师多为外地人,对此茫然无知,就是有个别是本地人,也很年轻,按他们的说法,对旧社会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无所知。问起萧陶来,他们谁也不认识。倒是南河口,他们虽未去过,却略知所在。因此他就循着他们指点的方向去找。原来想,只有几里路,按老百姓的俗话说的,就那么一个脚迹凼,要找个什么东西,那不是坛子里抓乌龟,手去便能抓到。没想到自己会因此自己在雨中淋,泥里滚,颠来倒去,弄得如此狼狈!好在事情竟这么凑巧,现在总算找到了屋,而且这屋的主人,就是自己的好友萧陶的父亲。他相信,再仔细搜寻,那本书一定能够找到。
尤瑜放纵的思想野马漫天驰骋了一通之后,又回到现实中来了。眼前的美景,让尤瑜久蛰的猎艳搜奇的心灵,又苏醒过来。他快步走过悠悠晃动的木桥,登上了八角亭,兴致冲冲地说:
太美了,太美了,真的太美了!难怪老师愿意把自己的墨迹留在这里!
萧陶紧跟其后,以为他还没有改变任性胡来的秉性,他要跳入水里游泳。连忙扳住他的肩膀,焦急地说:
游鱼子,跳水?这可使不得。我爸担心别人下网偷鱼,在水下钉了许多木桩,跳下去,会穿腹挂肠,那太危险,太危险了!
小淘气,你家环境这么富有诗情画意,简直是个旷世美人,是不是你祖宗也是乡绅地主,墨客文人?你也是地主的狗崽,墨客的龟孙?尤瑜用怪怪的眼光盯着他,节外生枝,明知故问,语锋凌厉地奚落他。
我哪有这样的福分。我要是文人墨客的子孙,考试时就不会经常吃鸭蛋,被人瞧不起。我是长工的儿子,过去在泥里爬,今后还得在泥里滚。不过你说的也不假。这是大地主曹百万的做官的大儿子的消夏的别墅。别看它上面盖的是茅草,可下面钉了坚实的椽子,铺了三四层油毛毡后再盖瓦,然后铺上草。这房子的从外面看,是泥墙,可这泥是水泥,里面是清一色窑砖砌的。他将这宅子叫雨蕉轩。每年暑期回来休假,要在这里住两个月。炎夏,他在亭子里午睡乘凉,闲暇在这里垂钓赏花。土改时,上级说曹政是革命烈士,他的房子不能分。说我爸是他家的长工,这所宅子暂时就由我们住。可这宅子门前亭上的对联,我爸说是地主资产阶级的东西,要一把火烧掉。我死死护着不让烧。我妈护着我,十分生气地说;这房子,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烈士的,上级只要我们保管,只让我们住,你怎么能说这东西是地主资产阶级的,要把它烧掉?我爸说不过我妈,这才保存下来了。萧陶为尤瑜对他的诬赖,感到十分委屈,涨红了脸辩解了一通之后,又反唇相讥道,游鱼子,我看你才很有地主资产阶级的脾胃,不然,你对这些东西你怎么这般感兴趣?
小淘气,你真是达尔文笔下的南美洲火地岛的土著人的头领,将英国人赠送给他们的毛毯,割成一寸见方的小块块,分给部落中的每一个人!你竟然如此少见多怪,愚昧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难道只要识字能文的就是地主资产阶级?那么毛主席写了那么多战斗檄文,创作了那么多革命诗词,你说他是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我得告诉你,掌握文化不是地主资产阶级的专利,无产阶级应该比资产阶级具有更高深的文化素养。毛主席说过,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以没有文化为光荣,那是我们的耻辱!尤瑜继续严厉地指斥他,过去,你把文化当废物,我视数理化为仇敌,我们考试时都能勇敢地交白卷!你摔掉了金饭碗,我拿起了讨米棍,难道你不觉得我们都十分可笑么?今后我们再不能这样,我们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应该掌握人类最优秀的文化、科技,让它们更好地为建设我们的美好的祖国服务。这样的美景,你不知欣赏,也不早点把它告诉我,真是暴殄天物。如果我像你一样,时刻能赏玩这样的美景,即使不吃不喝,我也愿意啊!
哼!鸡肚里怎么会知道鸭肚里的事?要是你点灯出门摸门进,水里泥里,累死累活,天天这么拖,泰山般的饥渴和疲倦,天天把你的头压到胯底下,那么,就是西施、杨贵妃,桂林山水,你也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欣赏!游鱼子呵,你王世仁哪里知道我杨白劳的苦哟!要是你我把位置倒换一下,那你就会比南美洲的土人更愚昧。针尖对麦芒,大刀战长枪,萧陶寸步不让,枪枪刺中了尤瑜的血仓,倒吐自己腹内的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