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21尤瑜夜归讨吃喝,泥炉炼铁结"乌龟" 2
我正准备去厨房,此刻,厨工端着盆燃烧旺盛的木炭火,校长用个篮子提着酒和肉,顶着风雪往我这儿急急走。走进门,放下篮子,连忙斟酒,连忙点头哈腰,媚言佞语,说:
尤书记,您顶风冒雪,劳碌奔波了一天,回到我们的学校,也不找我弄点东西充充饥。您为人民服务,真正做到了完全彻底,是我们学习的光辉榜样啊。您是我们学校的开国元勋,我们学校就是您的家呀!您明如镜,清如水,但在家里也不应该太检点。您这样见外,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忘恩负义,今后在别人面前,我怎么能抬得起头,说得起话!说过之后,他仍然躬着腰,像孝顺的儿子在虔诚地在聆听严父的教诲。尤瑜没有兴趣和他磨牙敷衍,便不耐烦的支开了他。然后掏心窝与我说着话:
仇胖子,这个多月里,我思想脚步转过的弯,跨过的坑,比前半生二十多年走过的路还多。我总觉得从前自己不学无术,不能脚踏实地做事,只能漫无边际弄虚作假说空话,真正像个疯子。可如今见他们诳说芝麻即大象,胡吹蜡烛是太阳,指鹿为马鸡变凤,他们比我还要疯百倍,他们才是真正的真疯子。而我不过是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东海有多大。你知道,月前,我与你月下话别的第二天,就带领全区劳动大军奔赴炼钢铁工地。我们下午三点出发,马不停蹄,到达炼钢工地时,已经是深夜。我们人人心情激动,意气风发,大有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时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英雄气慨。这晚月华如练,照耀着大地,如同白昼。这里是山区,山上高树葱茏,林间泉流叮咚;傍山田畴如带,谷穗随风起伏,酷似一匹在大江中漂洗的锦缎。我热血沸腾,思如涌潮:祖国江山如此美好,也难怪历代英雄豪杰,为她魂牵梦绕,为她抛头颅,洒热血。我暗下决心,自己必须豁出命来干,才能无愧于伟大、壮丽的祖国,才能无愧于历史上装点祖国壮丽江山的英雄豪杰!可谁又能想到我们做的全与英雄豪杰的壮举风马牛不相及,竟是地地道道的堂吉诃德干的忍俊不禁的傻事!真是可笑可悲!尤瑜几番长叹以后,接着又说起了炼铁工地发生的荒诞不经的故事来。由于他确实饿极了,酒喝得很急,倒竖酒瓶直往喉里灌,一会儿就有浓浓的醉意,说话时口舌直打哆嗦,谈话的内容有些芜杂,言辞也有几分混乱。但是略加梳理,故事还是十分动听——
到工地后的第二天,天刚刚迓亮,尤瑜就起来了。天上虽然稀星皓月,可地下雾气浓重,灰蒙蒙一片,十步之内,人畜莫辨。紧急的号角嘟嘟嘟嘟地嚷闹起来,昏睡的山林给惊醒了,各地鹦鹉学舌一般恐慌地重复着这刺耳的嘟嘟声。原来昆阳地区要力争上游,赶超先进,迫不及待地在一早召开誓师大会。山沟里弯曲的茅封的仄道,宽不盈尺,这千多人的劳动大军往哪里走,又往哪里站?可这难不倒我们异想天开的革命家。随着一声令下,谁也不愿落后当乌龟,哪管脚下无路,哪管沟渠阻隔,人们像被驱赶着的一群群鸭子,漫山遍野涌过去,拼命地汇聚到一丘最大的稻田里。顷刻,大田上下锦绣般的稻浪被劈开,人们用推土机巨铲似的脚板,推出一条条宽阔的巷道来。在嚓嚓喳喳的步履声中,田中高齐人腰的禾稻方阵,不堪一击,随即披靡倒伏,被辗成齑粉。突然,几声尖锐凄厉哨音响起,鼎沸的人声即刻平静。元帅披褂上马了,黑压压的劳动大军方阵前,比这丘大田高过一人的上丘田里,横拼着两张方桌,权当将军的点将台。一个身材伟岸的汉子,叉开腿稳当当地站在点将台中央,酷类一座坚实的铁塔;他举起的喇叭筒,发出的炮轰雷鸣般的声音,震憾了整个山野,连林间的宿鸟也被惊起,格格地鸣叫着,仓皇逃窜:好一位威严的将军!他就是原地委副书记、如今的地委书记、眼下十分霸道的钢铁元帅高达。
听昆阳人广泛传颂,高达是个全凭战场上硬拼死打,从尸骸堆里爬出来的将军。他英勇战斗的故事多得很。在打鬼子的硝烟弥漫的年月里,他经常通过日伪的封锁线,身上曾多处留着敌人的子弹;烽火连天解放战争中,打锦州,攻上海,他没少流过鲜血。尤其是他在东北雪原背牺牲的战士的遗体的故事,在部队里有口皆碑,被人尊为天神。当年,在冰封雪锁的东北战场,与敌人激战后,倒在敌人枪口下的战士的尸骸,必须抢回来,庄严安葬。夜间,他就奉命率领战士去把战士的遗体背回来。冰雪很滑,尸体很沉,许多战士害怕,往往用绳子套着死难烈士的脚踝倒拖着走。这样倒很轻松,可上级领导认为,这是对烈士的崇高的躯体的侮辱、对烈士高尚的灵魂的亵渎。他常常严厉地批评这种不尊敬烈士的行为,自己则往往流着泪肩扛着两具烈士的遗骸走。有时被敌人发现了,弹下如雨,他就将烈士的遗体压在背上,咬紧牙关在地上爬。他不怕死,战功卓著,由战士、班长、排长、连长……到最后当上了副师长。他在部队读过几次干校,大字小字还是认得几个。囫囵吞枣,也能读懂一些比较简单的文件。至于读书,除了对毛主席的书情有独钟外,别的书他从来不读。他把别的书籍都当作狗屎,只有毛主席的书此时香饽饽。照他的说法,不入茅房,就不会招惹屎臭。不读那些乌七八糟的书籍,就不会搅乱思想不会当右派,或者犯右倾的错误。近年反右派,他就认为右派分子就是专门蹲茅房,因而全身臭。这次,他是接替在反右倾斗争中犯了错误的原地委书记丰满楼而当书记的,他不想重蹈丰书记的覆辙,因此他时时唱着革命高调,处处锋芒毕露。在这被夜的浓黑还笼罩着山山水水的时刻,他便似报晓的雄鸡,引吭高歌,庄严地宣告了黎明的降临:
同志们,如果说过去我们靠小米加步枪,消灭了飞机坦克武装起来的蒋介石、美国狼,那么今天我们就能靠群众运动,土法上马,大炼钢铁,让全国钢水奔流,淹死敢于侵犯我国的美国鬼子和梦想复辟的蒋匪帮。我们六万万同胞,每个人只要揿一个指头,就会吓得反动派屁滚尿流。我们六万万同胞同心同德,炼铁炼钢,用钢铁制成飞机大炮,帝国主义就会胆颤心寒,睡不稳觉。只要我们的卫星上天,美国的星条旗就会落地,燎原的革命的烈火就会烧遍世界。而这一切,一靠人民群众,二靠钢铁元帅。我们说钢铁是元帅,就是说大炼钢铁是指挥一切,压倒一切工作。高山听了它的号令,必须低头,河水听它的指挥,必须让路。
我们中国地大物博,处处地下有矿藏,山上树木多,我们人民聪明勤奋,烧炭炼铁,家常便饭。洋鬼子能够做到的,我们中国人一定能做到。我们的土窑瓦罐能炼铁,草窠里能飞出金凤凰。不过,不过,如今还有那么一小撮眼光近视,与右派分子一个鼻孔出气的可怜虫,他们诅咒伟大的群众运动,胡说什么砍光了山上的树,糟蹋了田中的粮,饿扁了肚子压弯了腰,到头来炼不出四两钢。这些愚蠢的家伙,他们懂得什么?他们摸着象腿当屋柱,误把热水当太阳,他们全是睁眼瞎。他们哪里懂得没有付出哪有收获、没有牺牲哪来的胜利的道理。古今作战,杀人一万,自损三千,要获得战争的胜利,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只有丢卒,才能保帅嘛。世上哪有只收媳妇不嫁女的便宜事?炼铁炉我们地区要建一百个,我们省就能建一千多,全国就能建成两万多,那真是高炉星罗棋布,烟囱林立啊!到那时,全国每年定能生产两千万吨钢,不要多少年,我国定能超过美帝,将英国老远老远地甩到我们的屁股后面。今天我郑重宣布,头可断,血可流,我们地区每年炼出千吨铁的目标不能丢。谁要是说三道四,他就是帝国主义的应声虫,gmd的走狗,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我们就要砸烂他的狗头!
接着就是山鸣谷应,地动山摇,口号声响彻云霄;接着就是人人噤声变木头,山河噤声,大地死一般地静;接着就是将军点将似狼嗥,万人听令走牛马。有的县砍树烧炭,有的县钻洞挖矿,有的县建炉炼铁,全区各县还有个共同的任务,就是全面、彻底、干净收集废钢铁。昆阳县的任务是建炼铁炉四十座,尤瑜姚令闻被点为打先锋的哼哈二将将,率领民工修建炼铁炉。
土法上马炼铁炉的方法的真正土,用来建炼铁炉的材料几乎全是土砖。先在平整的地上画个直径五六米的大圆圈,掘去圈内表层壤土,达于硬土层。之后,用青砖砌内圈,用泥砖砌外圈,循着先画的圈儿往上砌,青砖砌一圈,泥砖砌两圈,砌成的炼铁炉炉壁约一米厚,内径三米,高四五米。然后在炉的周围扎上几个粗铁丝箍,炉底搁上炉桥,一个炼铁炉就建成了。建炉子需要大量的泥砖与青砖,可烧、制这些砖需时日。不过,从群众中锻炼成长起来的领导们,个个都是革命闯将,都是诸葛亮,都敢闯敢干,又都肯牺牲自己和群众的利益,把一切献给钢铁元帅。于是一个伟大的决策出炉了,凡有用来建造炼铁炉的泥砖、青砖的茅屋、瓦屋,统统推倒,墙砖用来建造炼铁炉,瓴木、楼栿用来烧木炭。不到两天,泥砖、青砖源源不断地运到了。外国人建座炼铁炉需要一两年,昆阳地区不出一个月,遍地开花,就建造了两百座。接着,木炭运到了,说是木炭,实际上只是烧黑的木头;接着是铁矿石运到了,说是铁矿石,什么样的石头都有;接着是废铁也运到了,说是废铁,其实是砸烂的新鼎锅、搜集上来上好的菜刀、柴刀、锄头。昆阳县建的四十多座炼铁炉,在狭长的山沟里排开一字长蛇阵,浓烟滚滚,白日都见不得天,真正比当年英国工业革命时的浓烟滚滚的钢都伯明翰还壮观。此时,我们的铁塔书记,不时来回视察,口中吹奏着优美动听的乐曲,脸上绽开了灿烂的春花。
在这些人们不眠的日日夜夜里,尤瑜确实目睹了许多亘古以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震人心魄的场面;见到了无数乖情悖理、酷类唐·吉诃德、阿Q一类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