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24尤瑜月夜登险峰,普通群众不普通 2
一轮皓月当空,湛蓝湛蓝的天空,如一碧万顷的平静的海洋。月光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如流水,似瀑布,将整个寰宇照得通明剔透。时令已是三九,虽然没有一丝儿风,可寒气仍然浸透骨髓。眼前是座高山,叫做蟠龙岭,山势高峻陡峭,直刺苍穹,但尤瑜看不出有龙蟠的迹象。半山腰的山坳里还有处幽静的庙宇,这里离他外婆家不很远,解放前,他曾与妈妈到这里烧过香。这座寺院座落在一个三面环山、似坐椅的山坳里,周遭的葱茏参天的古木上,翔集着数不清的白鹭;庙前前有半亩清池,云树晃动的影子,倒映池内,着实可爱。庙宇有两进,前院进门有神龛,供的神像是女的,也许是观世音菩萨。绕过神龛有个天井,中间有甬道,甬道左右各有一丛郁郁葱葱的芭蕉。穿过甬道即佛殿,殿门上方有大雄宝殿四个金字。正殿正中坐着位与殿宇齐高的佛像。庙宇虽不甚恢宏,但香客却络绎不绝。这庙有个怪怪的名字,叫雨香庵。尤瑜和他妈来进香的那天,正值微雨,可他丝毫也没有闻到雨香。他想,大概雨太小,香不浓,一时闻不到,日后大雨的时候,他定要再到这里来,隐身芭蕉丛中,听雨声、闻雨香。只是解放后,他读书、参加工作,很少去外婆家,以后再没有到这里来探奇访幽,听雨闻香的夙愿也就未实现。他素来不信神鬼,平日往往窃笑母亲虔诚拜佛。可是此刻处境如此,他真想神灵有灵,只要他虔诚祝愿,就会庇护他。此次他催送土砖要路过这里,他定何要进去磕个头,许个愿!
尤瑜沿着山路估摸爬了两三里,左侧有条宽阔的路通向寺庙,他便循着路信步向庙里走去。此刻,他又想起古人步月吟诗的逸事,不禁脱口吟咏起了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的佳句。仿佛自己就是刚刚醉酒的贾岛,正步着皓月的清辉,苦吟着艰涩的诗句,去推,或者去敲那深深掩着的僧舍的大门。但即刻他又自笑,他毕竟不是诗人也不是僧,也许只有将诗句改作鸟宿池边树,月下推僧门,才符合实际情况,但是,这么一改,它又不像诗了。蹩脚的诗人,左改右改,都不能改出好诗句。做人如作诗,失路之人,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路;落魄的人,无论如何屈心抑志迁就,还是左右不是人。难怪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刚直不阿的人,穷途痛哭之后,或者鄙弃、或者远离政治,躲进避风港做僧人。此刻,尤瑜想,他若是个僧人,能在这所庙宇里念经拜佛,该多好!
可就当走到那里的时候,一个撼人心魄场景呈现在尤瑜面前。古木不见了,庙宇也荡然无存,只留下高高低低的约半人高的大树桩,好似坟茔密集的坟场里的大大小小的墓碑。地基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泥土、茅草,连断壁颓垣也不见影子。古书上曾说鲁智深醉打山门,那个山门是不是全被推倒打烂,书上还说得不够明白,但至少佛殿没有被损毁。可如今的和尚,比鲁莽的鲁智深少说也鲁莽百倍,佛像不见了踪影,山门佛殿,也全被夷为平地。此时,一片狼藉的废墟上,一个光着头的高大的影子,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正点燃一大堆断木茅草,顷刻火光冲天。这大概是这里最后一个尚未远走高飞的和尚。
尤瑜十分诧异,想走过去前前后后看过究竟。原来庙宇两进,地基很宽;可如今的房基变成了一横列,应该是土砖砌墙,上盖茅屋,四墙三弄,两端还有横屋。虽不及庙宇宏大精致,但规模也很不小。过去建佛殿的巨木砖瓦,不翼而飞,残留下来的是泥堆茅草。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尤瑜便走过去究问那个和尚。原来那黑影不是和尚,而是位近四十岁的男子,是个农民。
地基上无遮拦地还留下几个孤伶伶的橱柜。这个农民在烧旺了柴草堆之后,又抡起锄头,噼啪几下,将一个双门高立柜打翻砸烂。自古以来,农民含辛茹苦,似燕子一口口含泥造窝,建造房屋,添置家具,竹头木屑,一点一滴,都舍不得丢弃,今天他怎么竟舍得将大堆柴草烧掉,又舍得将一个立柜打烂?这一近乎疯狂的举动,如强地震震撼了尤瑜的灵魂,让他大惑不解。尤瑜急忙上前拦住他扬起的锄头,去打另一只柜子,并厉声责问道:
同志,同志,你疯了!上好的一个柜子,为什么要打烂它?
我疯了,笑话!社会主义革命要快马加鞭,怎么能婆婆妈妈?解放前,这里有个和尚庙,土改中劈了菩萨,拆了庙宇,砖瓦用来修建学校,孩子有了书读。这里是个好屋场地基,可许多人笃信迷信,怕菩萨降灾,不敢在这里修房子。我想,党领导我们破除迷信,几千年根深蒂固的地主资本家的命都革掉了,还害怕什么虚妄的神灵菩萨!我就在这里建起了自己的房子,几年来子女个个健壮如牛,六畜统统兴旺。如今党又号召大炼钢铁,拆掉旧屋,泥砖运去建炼铁炉。不久的将来炼出了钢铁,就会造出拖拉机,建起高楼大厦。到那时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鱼肉鸡鸭,想呷就呷。俗话说,旧的不烂,新的不来,不甩掉烂草鞋,就穿不上新皮鞋。我们既然有了这样的幸福生活,我还要这破茅草房干什么?社会主义、**向我们走来了,难道我们不应该热情欢迎,还要守着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走资本主义的回头路?再说,如今人民公社都办起了的食堂,一家一间房,放上三张床,这么大的柜子往哪里搁?我看你才是个大傻瓜,像梁大胆一样,真正疯了呢!那个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锄头,指着尤瑜的鼻子直骂。
听到这些只有发高烧的病人才能说出的胡话,尤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来一些愚昧的人,被一些愚昧的宣传的风暴,刮得晕头转向,错将自己的猴子尾巴竖起来当旗杆,误将遥远的未来当现实。他应该好好开导他几句,使他不要只昂首望天,还得低头睁眼认清眼前实实在在的路,免使自己似盲人骑瞎马,摔下悬崖,还云里雾里,误以为登上了天庭,陪伴着王母娘娘吃仙桃:
同志,同志!你说的美好的社会主义、**,将来我们一定要实现,不过,它离我们今天还很遥远,还很遥远啊!将来耕地用拖拉机,照明用电灯,那是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以后的事,可今天还得用牛耕,还要点油灯啊!柴草还可以烧火作饭,柜子还能收藏东西,我们目前生活还很艰难,寸草寸木都应该珍惜,我们怎么能将这些生活必需品随意浪费呢?一间房三张床,七八个人挤着住,而把现有的房子拆掉,把现成的柜子打烂,这不是建设社会主义,这是重走吃苦受难的回头路,多么愚昧,后果又多么严重啊!
听尤瑜这么一说,这个人先是一愣,继则莫名惊诧,呆呆望着他;进而愤怒,横瞪眼睛竖瞪眉,破口大骂,振臂豁拳,仿佛要吃掉尤瑜一样: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错把遥远的未来当现实,那就是说搞社会主义还是将来的事,今天只能搞资本主义?你,你简直和地主资本家共裤连裆,同右派分一个鼻孔出气。今天老子要一锄头脑壳砸死你!说时,他已将锄头高高举起,尤瑜将身子一闪,此时这个人背着月亮的脸,转过来向着月光对着尤瑜。他大概看清了尤瑜的容貌,随即放下了锄头,悻悻地说,哦,原来你是尤书记。尤书记,你是大干部,**员,怎么也说出这种话?我听过高书记说过,我们要清除一切旧社会的污泥浊水,跑步走进社会主义。高书记还说我们的一些同志,过去冲过了枪林弹雨,没有被敌人DD,今天却被什么什么叫做糖衣包着的炮弹打中了。我们大队的梁大胆,翻身忘本,也说过你刚才说的这些的话,我向高书记汇报了。原来我以为你是个革命领导干部,没想到你竟和梁矮子是一窑烧的破烂货!你们这些人,是党员,是领导干部,正如上级领导说的,是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是最危险的敌人。过去你我曾经有幸见过面,相约为友,今天我就不揭发你,不过你应该把自己脑子里的资产阶级思想彻底清洗干净。
这次火烧中游会后,地委书记怒斥了尤瑜,一个**干部的觉悟,反而不如一个普通群众,当时,尤瑜真想见见这位普通群众。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这里见到那位普通群众!尤瑜真想和他好好交流一下思想。可是这个人说完后,不容尤瑜分辨,扭头就走。尤瑜望着他那大步流星向前的背影,陡然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