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28深耕良田变沼泽;报喜缺数留空白 1
唉!过去我们视真理如盘石,没想到世易时移,如今真理到了你们手里,竟敢变成柔软的面团,可以任意搓圆搓扁,照这种做法,,这些年来,一些人粉饰浮夸,弄虚作假,指鹿为马,都无可非议。仇胖子,古人曾说,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看来你这百炼钢一般的脑袋,如今也随着季节的变化,热胀冷缩,化为绕指柔了;你身上的毛色也适应环境变换,变成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变色龙,真是时势造英雄啊!按这种逻辑推断下去,我也是一只该杀的儆猴的鸡。胖子,道不同,不相与谋,那么,今天你就不应引我为座上宾,我该去理想的地方应该还是北大荒。竹海长叹一声,不无揶揄地说。
竹大哥,我的话没说清楚,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仇虬胖嘟嘟的圆脸上,鼓鼓地睁着两只圆眼睛,面红耳赤、赌咒发愿地争辩道,如果我和尤瑜为了自己的飞黄腾达,就不择手段,指鹿为马,粉饰浮夸,那么,这些年来,我们就不会苦苦地寻找你。可是,长期来,严酷的现实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我们,逼得我们非变不可呀!不过,我们的外表似乎有些变化,我们的心,却始终滴着殷红的血。我们不是不知道真理如盘石,不可转移的道理,不实事求是,弄虚作假,粉饰浮夸,就会祸国殃民。但是普天滂沱大雨,地下就很难保留一块干地。一床大被子,几只小跳蚤怎么能撑得起?人在矮檐下,暂时也只能低下头。君不闻,古代韩信为售大志,曾忍辱从无赖的胯下爬过去;近代蔡锷装疯,才有机会反袁走云南。老子曾张嘴示人说,硬的牙齿掉了软的舌头在,我们明知自己如鸡蛋般脆弱,为什么一定要偏要往坚硬的石头上碰?这些年来,我们曾做了一些为洪涛推波助澜的事,但天地可鉴,我们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追名逐利,而是在一定范围内,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可怜的人民的利益。就以这次深耕为例,上级压下的指标,那是漫天乌云,滂沱大雨,谁也无法抗拒。如果你跟着他的指挥棒转,深耕一丈,那上好的稻田不就变成了人不能入、牛不能耕的沼泽地。如果你针锋相对,力责其非,即使不被划为右派**,梁大胆火烧中游的下场,也在等着你。对待这种事,显然不能实事求是,而只能弄虚作假。我们这样做了,既惩罚了伥鬼,也蒙蔽了老虎。至于这些年,尤瑜在一定程度上,救助过你,他还不是也仰仗弄虚作假变戏法?如果他赤膊上阵,岂不与你同归于尽,都成了右派?他又还能保护谁,救助谁?他在粉饰浮夸的滂沱大雨中,能支起顶小帐篷,保存了一小块可怜的干燥的土地,这难道错了么?我受他的影响,改变了自己僵硬的外表,这难道不应该么?
竹海见到仇虬委屈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来他们忍辱负重,在极端险恶的形势下,在一定范围内,曲折地伸张了正义,为人民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而自己却无端指责,岂不恩将仇报?于是他觉得十分痛心,十分歉疚地说:
你们没有错,你们没有错!是我一时情急,错怪了你们!胖子,你的一番话,让我从本质上认识了实事求是的精髓,那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有些事看似做错了,其实做得对;有些事好像做对了,其实全错了。世事光怪陆离,实难辨认,只有从实际出发,才能判定真与伪,是与非。坚持真理,坚持正确的路线,是一门高超的斗争艺术。一厢情愿地痴人说梦,依样画瓢的笨牛苦干,都无助于现实的前进,而只会将它弄得一团糟。大跃进后的农村的哀鸿遍野的现实,岂不发人深省么?是啊,在特定的形势下,你们从实际出发,在夹缝中坚持正确的东西,你们是真理的捍卫者。过去,你们不以我为异类,深切地同情我,热情地帮助我,我应该深深地向你们表示我的敬意。来,请你干了这一杯!竹海想起他们过去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帮助自己的可昭日月的深厚情谊,不禁泫然泪下。
竹兄啊,我们确实想坚持是正确的东西,我们确实珍视我们之间的纯真的友谊。但是我们没有常山舌,也不敢唱《正气歌》,我们也不过是猪八戒的脊梁——无能之辈(悟能之背),好事做得不多,违心的事却干得不少。当年,恩师罹难,我缄默不语,袖手旁观;为博取名利,尤瑜虚报瞎说,为浮夸风推波助澜。真是俗不堪耐,不堪回首,我们问心有愧呀!只是深耕中我们弄虚,从实际出发,为百姓保护了一片耕地,算是有功;可是接下来我们作假,谎报产量,多征了公粮,使百姓无米为炊,又实在害苦了他们。说到此处,他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低头不敢正视我,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学生,站在老师的面前。接着他就说起谎报产量的前前后后的情况——
自深耕检查在浪拍湖捅了漏子,两名干将出尽洋相以后,高达书记一个多月卧病谢客,领导们谈起深耕,就色变口噤。从此除了为炫耀自己的干劲,嘴边纸上,瞎说胡夸,向上级汇报外,深耕的事,就让它自生自灭。不过,农村其他方面工作的虚报浮夸,盲目冒进,却愈演愈烈。新的学期开始了,我把自己圈在校园里,每日引导学生与牛顿对话,与华罗庚牵手,校外的烦心事,也懒得去管。不过,学校毕竟不是封闭的真空,这些事就难免不被风刮进来,目睹的虽少,耳闻者却多。这年,才吃过年夜饭,生产队就浸种育秧,全面推广双季稻,据说,有的人民公社还提出一年种三茬。为了实现高产,从东北引进了一种粳稻。这种稻子很奇妙,个子矮,腰杆粗,台风刮不翻,洪水冲不倒;谷粒紧紧咬住禾穗,鸡鸭吞入肚里,就像鱼儿吞进了鱼钩,怎么也甩不掉。为了逼使老天低头,保证秧苗生长有适宜的温度,人们鼓足了冲天干劲。在秧田北面,高高地树起了一道挡风的屏障,门板、晒簟、雨伞、斗笠、被单、蚊帐,乃至五颜六色的女人的破衣裤,全都用上了。这些屏障,似断断续续的长城,如千姿百态的游龙,在南中国大地上绵延,扩张。万户千家,男女老少,用鼎罐炉锅、盆钵茶壶,昼夜不停烧热水,穿梭般忙着把它倒进秧田里,提高秧田的水温。就只没有将白日挡风的破棉袄,冬夜御寒的烂棉被盖在秧田上面,真是诚心可悯啊!可恨那玉皇大帝、雷神雨师,太黑心了,接连几十天,风雪冻雨,纷至沓来。防风的长城倒塌了,保暖的秧床结冰了,可怜的秧宝宝夭折了。那些可恼的稗子,却鸠占鹊巢,无忧无虑、无边无际地疯长起来。人们只好免为其难,让弱女充壮男,将野稗当作佳苗,堂而皇之插到大田里。除了插上稗子的大田外,其他的稻田,到五月末又插上了补种的东北粳稻。可人粪尿,猪牛屎,都堆灌进了实验田,其他的田,水清如镜,泥坚如石,鸟不曾拉屎,简直是空绝古今的最标准的卫生田。而那东北粳稻,却是蚂蚁个子,牛马肚肠,吃肥特别多。按老百姓俏皮的说法,这种稻子只能插在屁眼里。可如今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硬要把它插在清水中,它们就像小人国训练有素的士兵排列的方阵,个个笔杆似的钉在大田中。那些深耕实验田,则成了粪尿坑,烈日蒸煮粪发酵,田中一丈深的泥巴化作一锅粥。牛无法耕,人不能下,只能让稗子杂草漫天霍霍长,眼巴巴看着它变成沼泽地。
姚令闻是绝顶聪明的智叟,他与众不同,实验田牛不能耕,人不能下,他就让一些人用绳子牵着牧鸭划子在田中来回穿梭,将田耙平,然后插上秧。这田肥料充足苗疯长,即使到收割时还只有尺多高的东北粳稻,插在这实验田里,不足一个月,就出类拔萃,长到一米多,才出生的女婴瞬息长成了大姑娘。可怜一夜北风起,株株苗子塌地嘴啃泥。可你别叹息,莫惊慌,我们的智叟就是有办法。他放干田中的水,任炽热的阳光将泥晒干。稻子黄熟的时候,他又发动干部教师人民公社的全部劳力,将好几丘田里的稻株移植到一丘田里,稻株挤挤挨挨,就是丢颗石子,也只会搁在稻穗上。他在田中树起块又高又大的牌子,上书着醒目的红字:翻耕深一丈,亩产万斤粮。旁边空出的田,插上秧,牌子上写着:稻麦一年两熟,亩产粮食三千斤。
五谷不分,或者能分而不敢分五谷的钦差大臣们,个个昂首望天,绝口夸赞今年人民公社的庄稼的长势好,秋后定会平均亩产双千斤。他们尤其佩服姚区长脑子灵,点子多,多快好省,生产实现了大跃进。他们都是绝顶聪明的大臣,明知皇帝老儿一丝不挂,但都虔诚地齐声讴歌:我们伟大英明的陛下,如今穿上了空绝古今的最最漂亮的新衣裳。他们知道只要歌功颂德,皇帝决不会亏待他们,瞎说无关紧要。
可是也有不更事的小孩,天真地坚持实事求是,傻乎乎的,硬要说皇帝老子一丝不挂。白浪湖人民公社的南河口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