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29放卫星产量节节攀升 出奇兵尤瑜稳操胜券 2
这些数字刚刚填上,每个字的下面,都有浓墨往下流,好像在伤心淌眼泪。紧跟在后面的人,横列四排,擎着的长长的条幅标语,黄框红底,标语写的是:总路线万岁!人民公社万岁!三面经红旗万岁!毛主席万岁!后面便是火爆的锣鼓队、秧歌队。他们个个头挽白袱子,身着镶着红边的白色对襟便服,脚踏白色跑鞋,俨然是陕北走来的一支宣传队。后面就是板车队,每辆板车由两名打扮成身着红妆的妙龄女郎的健男拉车,姚令闻和区乡干部们每两人分乘一辆板车,模仿国家元首检阅仪仗队那样,严肃地向市民招手致意。车上的人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创造了人间奇迹的英雄,洋洋得意。姚令闻更觉得胜券在握,好像自己是救世主,不可一世。新奇的刺激让市民们狂欢雀跃,整条街道变成了夏水暴涨的长江。不过也有人颇有微词,说什么让假女郎招摇拉车过市,比隋炀帝下扬州时,让宫女当纤夫还阴阳怪气。高擎的白色条幅标语,酷类灵幡;yx人员着装以白色为基调,酷类孝子:像支真不伦不类的送葬的队伍。
地委高达书记见了,欣喜若狂。不禁脱口说:
读书人当区长,点子多,就是与黑脚杆子不一样!
这话招致台上所有黑脚杆子出身的干部,都睁大眼睛盯着他,诧异他这个黑脚杆子,竟然说出这种话!不过他毕竟是参加革命多年的老干部,处变不惊,他泰然与姚令闻亲切打招呼,命令打扮成武士的工作人员,把墙面一样的报喜牌,抬到比舞台上来。可是牌匾太沉,多亏牛高马大的高书记使劲地扯了一把,两名武士才没有马失前蹄,摔到台下。高书记认为这是全地区的龙头,立即吩咐鸣铳六响以示嘉奖。
过虎岗区的报喜队走过去还不到三分钟,像从地底下突然冒出了白浪湖区的报喜队伍。他们的列队更是花样翻新,让人啧啧称赞。四名身穿镶嵌红边的靓丽的黄色武士服的勇士,肩扛着块这次报喜中最宽阔的报喜牌,阔步走过来,让如堵的观众瞠目咋舌,欣喜若狂。画布上方绘有双龙戏珠的图案,中间红绒地上缀着碧绿的兰草,上面浮雕似的凸起两行金色的碑体大字:
深耕实验田:亩产五千五百五十斤。
早稻平均亩产:八百七十六斤。
不过,这个报喜牌只用木架支撑,将一块画布铺在上面,看似巍峨,并不沉重。扛报喜牌的似凯旋归来的将士,欢天喜地地扭着秧歌,报喜牌有节奏地悠悠闪着,真有几分元宵灯会舞狮的韵味。紧跟其后的便是中西乐队,西乐曲节奏明快,似鼓舞勇士出征;中乐热烈高昂,似欢迎功臣凯旋归来。压阵的当然是大家崇敬的书记,他的举手投足都牵动每个人的神经。此刻尤瑜正戴着火红的遮阳帽,率领区社干部,欣然屹立在紧随队伍后面的拖拉机上。拖拉机此刻也像个出嫁的新娘子,头上缀着个篮盘大的红绣球;尤书记身披缎带,打扮得像个新郎,他那堆笑的脸像朵盛开的牡丹,那靥旁频频颤动着的紫色的瘢痕,真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他见人潮中爆出海啸般的欢呼,就摘下红色的遮阳帽,踮起脚尖,高高地举起,有节奏地舞动,热烈地高呼:
感谢同志们的支持!向同志们学习!向同志们致敬!**万岁!毛主席万岁!同志们万岁!大有最高统帅乘敝篷车帅检阅百万雄师的风度。紧随其后,乡长弥征行身着大红的紧身武士服,像一团烈火,舞动着宝珠,指引那一红一黄的两只欢快的狮子狂舞。那狮子也模仿书记的神态,头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媚态可鞠。此刻,市民们的感情的潮水冲出闸门,咆哮奔腾,他们跳起来热烈鼓掌,放开喉咙高呼口号,奏出了震撼天地的最强音:
热烈欢迎你们,建设社会主义勇士!白浪湖区的同志们!
热烈欢迎你,可爱可敬的游鱼子书记!
**万岁!毛主席万岁!游鱼书记万岁!尤瑜是昆阳土生土长的,自童稚开始,娇生惯养,整日踯躅街头,闹出过许多笑话;他的歌唱得不错,刚解放时,演了不少的戏,他那讨人喜欢的俊俏模样,大家都很熟悉,一见到他都觉得十分亲切;兼之他曾是前地委书记的小舅子,人们对地委书记十分崇敬,爱屋及乌,对他也格外垂青。因此,大河涌浪,才出现似最高洪峰的壮景。
扛报喜牌的小伙子深受市民的狂热感染,他们不用肩扛,率性把报喜牌高高举过头顶。台上的县长成蛮子看到了,即刻惊呼起来:
你们看,沉潭的大鱼终于浮出水面了!成蛮子又踮起脚招手,放声高呼,尤鹏,尤鹏!快把你们的报喜牌送到报喜台上来!是骡子是马,牵过来让大家看过明白!举报喜牌的听到县长的呼喊,劲头更高了,便风驰电掣地赶到台前。成县长亲手把标语牌提上台去,放在比武台的最左面。报喜牌虽然不重,可是,它版面宽阔,绘制精美,色彩鲜艳,在这次比赛中,堪称龙头老大。成县长晃头侧脑瞧了又瞧,然后指着牌上凸起的金字,对地委高书记说,高书记,你看,这些金光闪闪的字,是精雕细刻在铜板上的,任凭雨打风吹,也不会磨灭。不像那些随意写上的还滴着墨的字,只要洒点毛毛雨,就变得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了。高书记,你说是不是?
台上的其他领导向来对高书记的霸道作风颇有微词,对姚令闻不择手段打击别人、吮痈舔痔卑躬地巴结领导的丑恶行径,感到十分恶心。听到成县长奚落高书记的话,大家会心地笑了。高书记曾与成大山较量过多次,深知他是块咬不动的硬骨头,也只好点了点头,尴尬地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于是成县长立刻吩咐下去,鸣铳六响,并唤尤瑜上台,亲手将上面有一朵特大的绣球似的红花的缎带,斜系在他的身上。十分高兴地说:
尤鹏,你中状元了,你中状元了!随即转过头来,命令台下的一名打扮成马弁的工作人员,快!快!快牵过马来,让状元打马游街!于是马弁立即从台下牵出匹颈上悬着大红绣球的枣红马,让尤瑜骑上去,由这个马弁牵着,穿过茫茫人海,向大街的另一端走去。人海中发出雷动的欢呼。……
事后我问起尤瑜,他哪几天于何处隐身匿迹,怎么一下子突然从街头冒出来,演出了这么精彩的一幕?他神采飞扬,脸上那暗红的疤痕,似乎也闪着异样的光,他真像才作新郎那样春风得意地说:
是演戏,是奇袭,是暗度陈仓,出其不意。你知道,从我们区到昆阳去,不论从旱路,还是经水道,都得从姚令闻眼皮底下滑过去。而姚令闻遍设关卡,广布密探,真是插翅难飞。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哪里能料到我这匹骆驼也能穿过针孔?就在我派人到你那里去取图表的当晚,我按照你的提议,将报喜队化整为零,将报喜牌拆散,分乘五艘渔船,从午夜开始,每隔半点钟发出一艘。我们的人隐匿在船舱里,渔夫照样撒网捕鱼,经过姚令闻设下的关卡时,渔夫还与他们的守关的人亲切打招呼。就这样,到凌晨五点,我们的人员才在昆阳的轮船码头汇合。而在此前,我们在轮船码头的泰安旅社的三楼,预定了当街的五间客房,我们像蹲监狱一般,在里面蛰居了两天两夜,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谁也不能离开半步。我嘱咐老板,别人问及,只说江西卖水竹的客人已包了房,这几天他们回家了。姚令闻也派人来这里查过,见门外都上了锁,也就信以为真,毫不介意了。报喜迫在眉睫,县里的领导,下面的干部,都不知道我们到哪里去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而在此前的五天,我们又以运送公粮为名,将拖拉机弄到泰安旅社,藏起来了。因此,报喜前的准备工作,我们已做得非常充分,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报喜的当天,我们居高临下,二十几双眼睛鼓凸得像电灯泡,死死盯着街心。一个个区的报喜队伍,欢天喜地地开过去了,唯独不见过虎岗区报喜队的踪影。到了下午四点钟,大多数人已沉不住气了,可我觉得还是要坚持到底。我笑着对大家说,如果姚令闻不来,我们也不去,即使领导的批判的大棒疯狂地打来,我们也有个伴,不至于做孤魂野鬼。不过,我估摸姚令闻没有这个胆量,他困守在船上,像晾在沙滩上的鱼,比我们还急。我想,不出十分钟,他们就会跳出来。性急吃不了烫山芋,我们还是耐下性子等片刻吧!果不出我所料,我的话音才落,姚令闻的报喜队即刻出现在街头。我们立即整队出发,才演出了上述的奇袭的精彩的一幕。你说这是阴谋,其实比起真正的阴谋来,这只是个小魔术。老弟,在当今的激烈的政治漩涡中,连这样的小魔术也不会玩,那就是政治上的白痴,等待他的命运,就只能是樯倾楫摧,沉溺海底。
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除了玩弄点小聪明,搞点恶作剧,尤瑜的人品不坏,不过他实在没有太大的能耐。听了他的绘声绘影的描述,不禁使我想起历史上的一个典故。想当年,魏国灭蜀,两军对峙于剑阁,一时难分胜负,主帅钟会准备退军。此时邓艾率偏师,出奇兵,自阴平,沿景谷道,攀小道,凿山开路,修栈架桥,越七百里无人烟的险域,捣江油,克绵竹,逼成都,轻而易举地平定了蜀国。尤瑜此举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但大巫小巫,似乎某些地方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年来,你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你对他的变化,知之甚少,如今你对他也不能不刮目相看。他那十分精彩的表演,我不能不为之喝彩。对他的应变的能力,我不能不由衷钦佩,我不能不称赞他是最高明的魔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