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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31书记暗访知百姓冷暖 尤瑜酒酣吹猎鸭绝技 2

左书记是北京来的大干部,国宴部宴,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你们炒的这几片肉,书记怎么能吃得下?还是我来献丑,炖两只野鸭吃。三人行里的第二个见嵌在灶口的炉罐里的水滚开了,就从前面的人手中接过野鸭子,用火钳把它扠入开水中。拎出来,从头至尾,用手一剐,鸭子的毛皮都光了。一刀剖开鸭腹,剜去腹内的肚肠,乒乒乓乓,霎时切割成块,下了油锅。左书记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脱口称赞说:

好家伙!他褪毛剖鸭的娴熟动作,合乎音乐的节奏,简直是最优美的舞蹈,真可与庖丁解牛媲美!

左书记,我叫尤鹏,他叫弥征行,他是白浪湖公社的社长。尤瑜指着弥征行的背影,向左林介绍说,别看他是社长,可犁耙锹锄,打鱼摸虾,蒸炒烹煮,无一不精。他原来不认识几个字,曾经错认银行为很行,可现在读文件,看报纸,写报告,都没有困难,字也写的很不错,是我们农民中的秀才呀。他知农民兄弟的冷暖饥寒,能掂出事情的轻重缓急,把集体事业当作自己的生命,搞农村工作,那是一把好手啊。

左林转过视线,上下打量尤瑜,瞧着那挽在头上与湖乡农民没有丝毫区别的的白袱子,瞧着那饱经风霜的古铜色的脸,瞧着那沾满泥水的腰围巾,他觉得他是个与农民血肉相连的好干部,他怎么也不能与一些人说的花花公子联系起来。百闻不如一见,要知道梨子的滋味,还得亲口尝一尝,要知道农村的真实情况,必须到田角地头走一走。否则,便会指鹿为马,或者把只虱子说得篮盘大。他忧郁地点了点头,感慨殊深地问尤瑜:

尤鹏啊,县里规定从今天起放年假,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左书记,今年我们的生产搞得不好,群众生活还有些困难,我调查过十几个生产队,一般每个社员只能分到斤把肉,比起往年过年来,显得太寒酸。因此我想敦促公社布置社员捞些鱼虾,让年轻人给岳父母拜年,也能提条鱼做礼物。这两年的阶级斗争把群众吓得如惊弓之鸟,上面不开口,下面就不敢动,他们不敢下湖捞鱼虾。听人说目前我被撤职了,但文件还未下达,新的书记也未来,我还是看守政府的总理。做天和尚就要撞天钟,离职前,我还要做好我该做的事,因此我就决定让生产队组织劳动力下湖。各公社的社长是我的老朋友,我就给他提个醒,让社员弄条把鱼回去开开荤。要负责任我承担,反正我已经是布满缺点的麻脸,再加一两点麻子也无所谓。左书记,这次行动是我一手策划的,因此,您千万别追究别人的责任!这一年来我的工作差劲,实在愧对党和人民,请领导批评处分。左书记,您关心人民的疾苦,年节里仍冒着风雪,骑自行车百里来看望大家,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尤瑜无比真诚而又十分惭愧地说。

左书记,不要听他的那些虚情假意的婊子话!他老大不小,还没有老婆,过年了感到孤单,才跑到我们这里来凑热闹。这次让社员下湖捕鱼,全是我精心安排的,他居然尖嘴出头冒领功。他说的什么愧对党和人民,全是婊子的梳妆,癞皮狗放的臭屁!正在炒野鸭肉的弥征行从半路上杀出来,狠狠打了尤瑜一闷棍,菜已烧好了,左书记,请你品评品评我的厨艺。接着他就一盘一钵端上来,外加一碗坛子里沤的剁辣椒。尤瑜也找来了几个大碗,斟了酒,他们摘掉头巾帽子,陪着左书记围着火炉大嚼起来。

左林既欣赏他们从实际出发,敢作敢为,又敬仰他们毫不推诿,争着承担责任。这些年的阶级斗争大棒,将干部都打成了缩头乌龟,掉下一片树叶也怕砸破头,这样的天掉下来一肩扛的硬汉子,实在少见了。革命战争年代左林生长在东北,长期转战北方。解放后进了北京,职位也不算低,国宴部宴,参加无数,山珍海味,穿肠过肚,习以为常,唯独没有吃过野鸭子。又值枵腹轱辘,因而一反往日彬彬有礼的常态,狼吞虎咽起来。红烧野鸭,细嫩,酥脆,麻辣;清炖野鸭,肉烂如泥,入口即碎,萝卜纯白,晶莹透亮,脆嫩脆嫩。用炊炉子煮着,热气腾腾。喝着酒,微微醉,周身酥;吃热菜,品奇味,暖洋洋:书记仿佛置身于蓬莱仙境中。尤瑜不敬酒,不荐菜,任书记随心所欲,细细品尝。

尤瑜见书记对他们领着社员下湖捕鱼的不符合上级要求的非法行为,毫无责备之心,胆子壮了,旧病复发了,大碗喝起酒来,没遮拦地说起来了,一会儿就半醉了。酒酣耳热之际,便向书记娓娓地吹起有关猎取野鸭的异闻奇趣来:

左书记,这野鸭的品类繁多。湖乡出售野鸭不过秤,以对为单位,一对的重量约略是五斤。两只五斤的称对鸭,五只五斤的称五鸭子,七只五斤的称七鸭子,八只五斤的称八鸭子。其中对鸭最为肉肥味美,是野味中的珍品。猎取野鸭有三种方式。一种是毒杀,就是将稻谷用农药浸透,撒在野鸭经常出没的地方,将它们毒死。这种方法最简单,但野鸭肉质差,人吃了有害。第二是钓取,找些宽窄各七八寸的木板,在木板上钻几个孔,在每块木板的钻孔中,拴上几根用猪牛血浆过的不沾水、坚韧难断的细麻绳,麻绳末端系个钓钩,钩上挂只活鱼或者活虾。将这些木板撒在野鸭经常出没的湖面。野鸭夜间觅食吞食鱼虾,也吞下了钓钩,就被钓住了。第二天一早,驾着小船把木板捡上来,就会捡着一些被钓着的野鸭。用这种方法,要注意两点,一是木板不能太轻,否则,野鸭未死,便带着木板一道飞走了;一是绳子要十分坚韧,钓钩也应该粗一点,否则,野鸭会挣断绳索飞走的。缺点就是有些被钓着的野鸭,带着木板游走远了,捡不着。第三种,用排铳打。排铳的枪管粗长枪膛大,可以灌进一升多铁砂。冬季天寒,夜间几百只、上千只野鸭,挤挤挨挨在一块歇息,越是天黑如墨,大雪奇寒,它们就挤得越紧,最便于猎杀。此时,你带上排铳,卧在小船上,轻轻地划着,做到绝无水声,让小船溜向野鸭群。到相距只有四五米处的地方放铳,砰的一声惊天巨响,铁砂冲出枪膛,洒射到野鸭群中。此时,噗噗、噗噗的响声大作,没有打死的野鸭惊起,嘎嘎地飞向远方。一次铳管中洒射出来的铁砂,足足可以打死打伤挤在两三米宽、四五米长的水面上的野鸭。放了铳之后立即清扫战场,可以捞上一大批野鸭,第二天一早,还可以捡到许多。运气好,放一铳,可以猎取百多只,几乎能装满一个船舱。可是,放铳的时候,排铳有一股很大的后挫力,使船箭一般地退向后方。没有猎鸭经验的人,往往因为惊惶失措而翻船落水。

野鸭肉,使书记齿颊芬芳生津,味够美了;猎鸭经,尤瑜娓娓叙述起来,百趣横生,更使书记心花怒放。天更冷了,风更大了,夜幕压下来了,雪花纷纷扬扬下起来了。书记头上微微冒着热汗,脱下帽子,头皮锃亮发光,双眼射出特异的光芒。他望着窗外,霍地站起来,将手在尤瑜肩上一拍,坚定地说:

天助我也。夜雪奇寒,是难得的猎野鸭的好机会。尤鹏,我们走!让我也当一名出色的猎鸭手!

听左书记这么一说,尤鹏急了。书记是东北汉子,是从来没见过水的穿山甲,怎么能做大海鲸到海里去闯风浪?中央派来的高级干部,那是钦差大臣要是出了事,他尤鹏就是死一百次,也赎不了罪。他急得满头冒汗,说话像机枪扫射一般,连连制止说:

这不行,左书记!左书记,这不行!这是很危险的。老百姓为了生计铤而走险,可是,可是,您是昆阳人民的脊梁骨,我们头上的太阳。我让您去冒生命危险,那是对人民的犯罪!尤鹏没有想到自己的叙述,会诱发书记萌生猎鸭的奇想,竟然想甘蹈险地,他实在惊慌不已,后悔莫及。他近乎哀求地说,左书记,枪膛里装的火药多,枪管爆炸会炸死人;即使不爆炸,放铳时的后挫力那么大,也会掀翻船。这是牯牛般的小伙子干的事。您是读书人,年龄也大了,怎么能挺得住?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我,……尤鹏像个闯了祸的学生,耷拉着脑袋,站在严厉的老师面前,哭丧着脸说。

怕什么。抗日战争中,我们经常在日本鬼子的眼皮底下,穿越碉堡,通过封锁线;解放战争中,在蒋匪军的狂轰滥炸下,我们驾着木船,飞渡长江;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在冰雪封锁的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我们顶着枪林弹雨,冲向美国鬼子声称的坚不可摧的阵地,我怎么为一杯之水的湖泊屈服?何况我还是游泳高手,曾多次横渡松花江,即使翻了船,也不过是洗个冷水澡。至于打野鸭放一铳,只不过是放个鞭炮而已,尤鹏,我不怕,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翻江倒海的混江龙怕什么!他说着,在尤瑜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爽朗地笑起来了。

尤瑜无法,只好对弥征行说:弥乡长,一只小船上只能呆两个人,你是猎鸭高手,今晚陪左书记打野鸭的任务就交给你。你要千方百计保证书记的安全,决不能像往日那样马大哈,有丝毫闪失。

没问题,没问题!不过要做到万无一失,左书记,您必须依我一个条件。弥征行望着左书记诡谲地说。

什么条件?左林迫不及待地问。

左书记,那就只能委屈您,暂时不能当书记、司令,只能当我手下的一名小兵,老老实实听我的指挥。否则,我一百个不答应。

左林满口答应了,弥征行放心了,可尤瑜心中尚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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