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33欲避左倾左林求对策,揣摩书记心意出奇招 3
同志们!我们检查的是个别丰产的丘块,并不能代表每个公社的实际产量,具体的产量,还得由各公社完成收割任务后再如实上报。工作中难免有疏漏粗燥的缺点,请同志们批评指正。
说完,他亲切地环视曾与他一同工作的同僚,眼神似乎传达了这样的信息:我没有刁难你们,有我在,你们大可放心。事实也是如此,他报的第一天验收的产量,是此次检查中报的最低的产量,而他当作最低的产量上报时,已拔高了不少。以后水涨船高,依次递增,产量低的不低,产量高的也高不了多少,因而皆大欢喜。就是对于一向与他为难的姚令闻,也觉得满意。因而与会的部长、区长、社长,个个都似被拘禁的重囚意外获释,紧张的心弦,顿时松驰,长长地吁了口气。左林此时虽然也知道尤鹏上报的产量有些偏高,但再低,他也不好向上面交差,特别是过不了高达那一关。自古以来,官骗民,民骗官,所有的人都骗皇帝,上欺下骗形成一条链。想不到今天他左林也被扣进这上下交骗的链条中。不过,他觉得自己总算良知未泯,不是这链条中最粗大的一环。他比起那些上报的亩产几千斤,上万斤的大巫们来,他真的连个小巫也算不上。他也没有看错,尤鹏的确有在上下激烈碰撞、情势紊乱如麻的局面中,找出能平衡冲突、让各方面都可以授受的方案来。此刻,书记心中的阴云也被驱散了,他轻松地放下手中的笔,左顾右盼地点着头,有意装模作样地笑着说:
总路线方向明,人民公社好,人民群众干劲大,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我知道,我知道,今年早稻的产量就有这么高。说完,他庄重地站起来,带头热烈地鼓掌。像回声一样,与会的人也像弹簧一般跳起来,疯狂地鼓掌。如雷霆,如山崩,整个会场煞似原子弹爆炸的一瞬间。
接着,成县长也依样画葫芦,汇报了他检查的情况。无非是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七天,个个公社产量拔高,只是成县长觉得尤鹏的工作比别的区更扎实,汇报时,更突出了尤鹏原来领导的白浪湖区的成绩,连产量较低的湖底南门桥村生产队的产量,也上报了九百五十斤。汇报完毕,大家又依样画葫芦站起来热烈鼓掌。讨论时大家都讴歌三面红旗,赞颂党的英明,特别是左林书记的正确领导。只是这次总结会与以前的会议有一点大不相同,这次不那么重视产量的高低,左林着重引导大家认真总结成绩、吸取教训。没有火烧中游,更没有放干塘水,深掘塘泥抓乌龟,因而皆大欢喜。最后左林肯定了大家的成绩,总结了几条经验,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发言。多年来,昆阳县的干部们才第一次这么轻松地走出县委的礼堂。两年后,左林完成了下基层的调研任务,又返回中央,他推荐尤鹏担任昆阳县委书记。
这些事过去二十几年了,可它在我的脑海里,仍像久埋的金子,掘出来依旧锃亮发光。张红梅说过这些故事后,用手理了理因说话时激动而散落在前额的头发,俨然像个凯旋归来的将军,大笑着深有感慨地说,每当我想起他的这些故事,我就记起了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的词句来。宦海沉浮,惊涛骇浪,许多人都因不能巧妙应对而纷纷落马;可尤瑜遇事沉着,处险不惊,举措奇谲,往往绝处逢生,他的确是在瞬息万变的险象环生的宦海中的弄潮儿。竹大哥,你评评,游鱼子故事是不是很生动?我的讲述是不是够精彩?他的这些故事,经过我这个乾隆皇帝御厨特级烹调,是不是山珍海味?能不能让人生津流涎?是不是最能佐膳的燕乐?它是不是警察局长?这样的最有权势的警察厅长来了,什么样的筑满了人的剧院,敢不松裂出一条缝,让它挤进去?自以为是的仇胖子,不可一世的仇瞎子,这回,这回你该老老实实服输吧!
哼!服输?瞎子?仇虬摘下眼镜,冷笑了一声说,你才是被人牵着走的瞎子!别忘了,最高超的厨师没有山珍海鲜,也烹调不出美味佳肴。这些故事都是我讲给你听的。我说故事的声调,即使像猫头鹰怪叫一般难听,可也是发自自己肺腑的声音。你说的也许如世界一流的歌唱家唱的一样美妙,也只是鹦鹉学舌。到底谁该服输?我老实告诉你,你做你的就是了,又何必要屡屡开屏,露出让人难堪的屁眼。
听到老公刺耳的奚落,红玫瑰的笑眼换成了怒目,她怒气冲冲地用手中的筷子去戳打他。仇虬即刻离席躲避,竹海顺手拦住红玫瑰,赔着笑脸劝她说:
玫瑰有刺,不饶恕损花的无赖,理所当然。不过,红玫瑰,连惜花的老公也不放过,那就确实不妥!只是我认为,有了鱼肉、就一定能有佳肴的认识,也是十分荒谬的。因为即使是熊掌鱼翅,没有技艺精湛的厨师的精心烹调,也绝不可能成为美味。卞和献璧被刖足,就是因为这璧还未经雕琢,是块璞石,人们还没有认识它的连城的价值;蔺相如冒死完璧归赵,就是因为璞已琢磨成玉,秦赵都认识到它是稀世瑰宝。仇瞎子啊,你不辨璞、玉,错把璞石当美玉,眼睛确实瞎了,而又未罹卞和的惨祸,算你走运。一块木头,在你手中只是块木头,可到了红玫瑰手里,就变成了精美的雕塑。在这方面,红玫瑰岂止胜你一筹?怎么?你这不开窍的猪脑子,怎么还不服输?
我服输,我服输!仇虬看了一下表,语带讥讽地说,已经两点多了,局里还等着我开会,就是跑过去,也要迟到半点钟。叫花子都到齐了,我这个领头的王叫花却迟迟不去,这像什么话!可爱的老婆,尊敬的女王,你精心烹调的熊掌,我已无心品味,你精细雕琢的美玉,我也无暇欣赏。今天就是公安局长甚至公安厅长来了,我的剧院里也已爆满,铁板一块,他也无法再钻进去。可爱可敬的夫人,如今我急如星火,你就饶了我,放我走吧!仇虬即刻离席,连连打躬,声声哀求。
老公,老公!现在我要说的是尤瑜结婚当晚的事,我念他的情书的那场面应该特别精彩。这可是我亲自采割的燕窝鱼翅,不是你提供的死鱼臭肉。这些燕窝鱼翅,经过我亲手精心烹调,那是天国的佳肴,美味之中的美味,不只是警察局长,也不是公安厅长,而是公安部长,乃至总统主席。老公,十分钟,就那么十分钟,你就能品尝人间极品的美味,又何乐而不为!她还在喋喋不休,可是,她老公退行着向门外走,转过身,一刹那就不见了。
竹海知道,她说她亲自采割的燕窝鱼翅、亲手精心烹调的总统主席级的天国佳肴,就是尤瑜在昆师读书及以后一段时期,她为尤瑜传递的那九十九封给池新荷的情书。同窗时,他与尤瑜成为了密友,尤瑜把自己做过的或者他想做的一切都告诉给了他,唯独这书信的内容,他不肯透露丝毫。这是竹海心中长久隐藏的一个疑惑,二十多年来,他时刻都想知道。二十多年过去了,世事沧海桑田,面目全非,许多事在他的记忆里已了无痕迹,唯独这件事总在他的脑海里颠来倒去,倒像镌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经过反复摩挲,愈旧弥新。他正想听她亲口说说。无奈这是他在昆阳消失二十年之后回来第一次参加的组织上安排的集体活动,他总不能中途退出。何况那位气功大师,已经被仇虬、张红梅证明验身,他就是尤瑜,并且他们一再说明在尤瑜竹海死后,他无限悲伤,并为竹海厝坟、频频祭奠等事,出自至诚。他有太多太多的话马上就要对他说。已超过开始练习练功时间四十分钟了,再迟迟不去,尤瑜走了,他们又会失之交臂,他得马上走。于是他也只好效仇虬立即离席,连连打躬,苦苦哀求,十分歉疚地向她说明了自己的苦衷:
红玫瑰,你要说的是二十多年隐藏在我心中的一个谜团,我真想及早地知道它的谜底。可是,可是,我再晚去些时间,我就见不到尤瑜了。你的精彩的表达,确实不止公安局长的水平,而是总统主席的级别。来日我一定专程来品尝你的高超的厨艺,别忘了,好酒还得为我准备一瓶。对不起,现在请你放我走!
急什么,乌云遮不住太阳,风吹不走月亮。太阳、月亮今天下了山,明天还会升起来。今天见不到游鱼子,还有明天,以后说话的日子多得很!何必丢下总统级的美味不享受去吃生肉。
她仍旧拉住我,非要我听完她要说的故事不让走。竹海又与她磨蹭了好一阵,还是不能被赦免,竹海只好也仿效仇虬,挣脱手,转身就走,急急如漏网之鱼,迅速离开了,转过一条巷子,身后频频送来一串串刻薄的咒骂声也就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