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1老书记调车不买帐 青龙亭旧貌展新颜 1
竹海挣脱了红玫瑰以后,头也不回,跄跄踉踉、急急忙忙穿过两条小巷,向练气功的三中的礼堂走去。他气吁吁地跑进练功的礼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足足迟到一点钟。好在他在昆阳只工作了一年多,认识他的人不多,二十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参加练功的人,谁都不认识他,谁也不会指责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虽也有些人回过头来睁着怪异的眼睛看他,与人们在动物园里,看刚从非洲运过来的从未见过的河马一样,惊异世间何以竟有这等怪物!但这与己无关,他们都没有以言词苛责他,站在礼堂舞台中央的气功大师,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他。他反复观察,仔细思量,尤瑜早年与他相知很深,但是经过二十多年的凄风苦雨的残酷冲刷,对他的记忆的痕迹,大概早已荡然无存,现在即使路遇,也与见到一个陌生人无异。也许看到他目前的猥琐的样子,便会判定他是异类,不屑一顾。因为礼堂里别的地方,大师的炯炯的目光时时扫射,唯独他站的地方,他的眼神从未光顾,显然由于他的到来,这里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中午,红玫瑰灌了竹海那么多酒,他确实有几分醉意。经过练功的簸荡摇晃,头脑早有些晕眩。眼前好像是一片浓雾迷蒙的大海,他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他下意识机械地模仿着大师的动作,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嘿嘿,怎么啦?竹海兄弟。老朋友站在你的面前,你竟然如痴呆的癞蛤蟆,明明看到我站在面前,怎么竟视而不见?此刻竹海觉得有人在肩上重重地击了一掌,一个讪笑的质问声接踵在他耳边响起。竹海像从梦中惊醒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气功大师已站在他的面前。他头脑中的茫茫迷雾,顷刻一扫而空。已到了下午五点了,今天练气功的课程已经结束,礼堂里的人大多离开了,而他竟然不知。这确使竹海有几分懊恼,原来岁月的流逝,并没有磨去他在尤瑜记忆的痕迹,而他却认为尤瑜不愿与他相认,责他疏远了老朋友,觉得自己真让人恶心。不过,他心中始终有个疙瘩,既然是老朋友,为什么他迟迟不想见他,而现在又向他招手?阔佬家不会延请叫花子作上宾,如今他是县太爷,怎么会去招惹个连叫花子也不如的人?是不是中午回家,池新荷责备了他,他才不得不已向他表示友好的姿态?抑或时过境迁,他早把他忘了,中午仇虬给了他电话,才将沉在海底的他的影像打捞出水面?是的,肯定是的。他还没有沦落到乞丐的地步,不需要他施舍感情。于是他也没好声气地说:
究竟是谁视而不见,你我心中有底。是啊,几十年过去了,你我早已不是天河梗隔的牛郎织女,朝夕绵绵思念,而是阴阳异路,人鬼殊途,窄路相逢。我也不想脏污你的阶前盈尺之地,搅乱你悠闲的清梦,因此只能效癞蛤蟆视而不见。
竹海啊,真没想到漫长的岁月,竟在我们冰清玉洁的情谊上,堆上了这么厚一层的龉龊的尘埃!你误会了,中午我没有和你打招呼,一是因为池新荷还不知道你回来了,贸然接你到我们家去,她一时还接受不了这般残酷的现实,我得事先与她通声气,让她有个思想准备;一是觉得我中午如果去仇胖子家与你会面,恐怕胖子和红玫瑰谈话受拘束,我的一些笑话他们不会说,使你失去一个能重新认识游鱼子的机会,因为我毕竟当了十几年的县委书记。因此,我才有意避开你。如今该是我们拂去岁月积淀的尘灰的时候了,走,我们还是去重游秋爽阁!
听尤瑜这么说,竹海深深感到,没想到二十多年来山一般的政治重压,竟将自己的心胸挤压得如此狭窄,简直不能容下一粒粟米,连他朝思暮想的情胜兄弟的老朋友,也如此刻薄,因而感到深深的内疚,十分痛心地说:
尤瑜啊,我真的错怪了你,我们是应该好好聊聊。只是我回校还有三十多里,误了时间搭不了上车。我看,我们还是明天再叙吧!
要等到明天,今晚我们还能睡得着?不要紧,我们谈够了,兴尽了,你暂时不愿去我家,我可以派车送你回去。我县委书记的权交了,可我调车的权利,新上任的领导还给我留着。我不常用,今天用用应该没问题。说时,就拿出手机拨电话,要调桑塔拉。可是对方回答说,书记要外出,只能调吉普。这下,尤瑜可来了火:
喂,喂!我不是还是书记吗?我才退居第二线几天,你就不认得了么?好!你不买我的帐,我就向你们的书记讨账去。今晚我有贵客,非要桑塔拉不可!不等对方回话,他就挂了电话,气愤地说,真见鬼,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气什么?自古以来,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事还少吗?我想,飞将军李广与霸陵尉的故事,你应该还记得吧。当年,李广军败被削职为民,回到了故乡。一次南山射猎归来,天色已晚,途经霸陵。霸陵尉不许李广通过,李广对他说,我是故李将军。霸陵尉趾高气扬地申斥道,今李将军也不行,何况故李将军!这样,飞将军便只好终宵达旦,僵坐霸陵。你让了岗,交了权,就是故李将军。调不动桑塔拉,还可以坐吉普,热气腾腾的茶固然喝不上,尿热一般白开水还够你喝,而平头百姓,有时连脏水臭水也喝不上。比起他们来,你的待遇是够优厚的了。你做官当老爷惯了,真是少见多怪!你我不是要怀旧么?这里去青龙亭也只那么四五里,那么我们就彻底回到过去,开动十一号车,我想,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游鱼子,我们走!
竹海极尽其揶揄之能事,将尤瑜羞辱了一番。可尤瑜并不生气,他脱掉身上的道家服装,搭在肩上,拉着竹海的手,就像当年一样,活蹦乱跳地向前走。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欢快的青年时代。那时,青龙亭简直是他们的天堂,他们一有闲暇,就像自由活泼的小鸟,成群结队地飞到那里去。他们或在古树下冥思苦读;或于深潭中高歌击水;或登青龙亭远望,将白云依偎着北塔的倩影,收入眼底;或坐秋爽阁品茶,谈天说地,啸傲古今。这一切都那么惬意,那么迷人。竹海自离故土流亡以后,在那漫长的不眠之夜里,青龙亭、秋爽阁依旧像慈祥的父母那样,令他眷恋;像天真年幼的弟妹那样,招他喜欢;像如胶似漆的情人,使他神魂颠倒。那种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的贪婪地念旧的情怀,像汨汨的清泉,时刻流淌进他的心田。他的心在飞,人也在飞,好像他们还是一双无拘无束的鸿雁薄天飞。
老书记,老书记!您等等,您等等!您老要的桑塔拉我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