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午宴说梦(下) 2一见倾心赠书画 一曲黄河成知音 3
竹海啊,我老实告诉你,我每次拉这支曲子的时候,也有你这种同样的感受。不过,我还深深地感受到,黄河之所以有这种伟力,还在于有祖国的高山大川的孕育拥抱,没有刺穿云天的昆仑山孕育,哪有好似天上来的黄河水?没有华北平原的慈母般的拥抱,哪有汪洋恣肆的黄河浪?今天,我看到你听乐曲的神情,使我想起你百折不回的求学的艰辛经历,我只觉得你是伟大的滚滚滔滔的黄河浪里的一朵璀璨的浪花。至于我?只是黄河岸边的一小撮卑微的泥土,有什么可值得称道?你该听说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水土气候不同,决定了万物成长的千姿百态。我的父母分别在师范学校任教音乐美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从小耳濡目染,在艺术方面,我自然暂时领先别人。至于其他方面,我老大不小了,还在牙牙学语,远远落在别人后面,让人啼笑皆非。比如你的那副《逍遥游》的条幅,狂放的笔致,深邃的意境,就是我踮起脚尖仰望,也难见到你的项背。那么你就把它当作颗佳木的种子送给我吧。我会把她种在水土肥沃、气候宜人的淮南,让她繁衍成经冬绿叶不衰、秋日硕果累累的橘林。说完,她眼里闪烁着无限企盼的光芒。
我听到她潮水般涌动的感情的诉说,好像万人轮唱的《船夫曲》,在我耳边排山倒海,那么有力量,而又那么和谐。她认定我是伟大的黄河水里的璀璨浪花,我也多么希望她是华北平原上的金子似的土壤,她能用慈母般的宽厚温暖的怀抱,将她最钟情最钟情的黄河拥抱,五千年,一万年,直至永远,永远,让我这朵小浪花,也永远真真切切地感到慈母胸怀的热烈、温暖、宽广……不过,这些粘胸贴心的话,仓促之间,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也只好怯怯地搭讪说:
小池啊,那几个字,是昆师同学在临别时,我应邀书写赠人的。这幅笔力颓靡,难登大雅之堂,就留作自励,并时刻借以勾起对往日同学的兄弟姐妹般的情愫的回忆。自珍的敝帚,从不敢示人,没想到躲躲藏藏的丑媳妇,今天却被严厉的公婆逮了个正着。还有什么办法呢,那就只好献丑,任凭你处置。不过,物极必反,旧戏舞台上的小丑,丑到极致,就能给人以新鲜刺激,让人忍俊不禁。我想以后,当你夜半攻读疲倦的时候,瞧瞧它,也许会像悬梁刺股一样,兴奋你的倦极的神经。我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想入非非,拉拉杂杂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我怕自己言语不慎露馅,便急忙走出她的房门,走向厨房。我想工友师父不在,弄点吃的这种麻烦事,总不能推到女同志身上,何况借此能献点殷勤,在人际关系间注入点润滑剂,能让它像机器一般灵活地转动起来,使她对自己另眼相觑。可她仍呆呆地坐在床上,久久地深沉地思索着,我到了厨房很久,还不见她来,她简直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现饭现菜,不一会儿,就烧热了。她这才来到厨房,吃过饭,她洗碗,我喂猪,共同第一次经历了农家的小日子生活。我唧唧滑滑,挑着行李,在泥路上折腾了半天,已疲惫不堪,饭后,眼皮就开始打架,回到房里,倒头便睡,一下子便沉入了梦乡。
池新荷掌着灯,来敲开我的房门,喊我吃晚饭。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下午她被一件事迷住了,她忘记了作饭,把我饿坏了,实在对不起。我也笑着对她说,在旧社会,作饭是女同胞的专利,新社会,妇女解放了,男女平等,男人也应该分担家务,她做了饭,我应该感谢才对。于是我们就一道来到了厨房。灶里的火很旺盛,锅里热气腾腾。揭开锅盖一看,原来煮的是面条。面条已煮成了一锅粥,而里面的半寸见方的肉块,坚挺的棱角对峙着,大有困兽犹斗的劲头。池新荷紧蹙新月眉,频搓纤纤手,大惑不解地说:
从前,我和父母常常光顾盛光宝,总觉得面条上的那几块盖面的勺子肉特别好吃。今天,我特地多弄了些,可不知什么原因,它无盐无味,挺折牙齿,撑破喉咙,让人咽不下去,而面条倒成了浆糊,贴锅还有一层厚厚的黑锅巴。竹海,你说说,这,这,这究竟是为什么?
目睹这烹饪史上空前绝后的奇观,耳闻她大惑不解的内心的倾诉,真让人啼笑皆非。我知道像她这样出身教师世家、终日手不释卷的年青人,除了从买饭菜的窗口,看到炉灶瓢勺以外,从未接触过油盐酱醋,又怎么能烹调出让人齿颊流芬溢芳的美味呢?我强压住满肚子躁动的笑,不无揶揄地说:
光看到狼奔豕突、光听到雁唳鹿鸣,是不可能亲手烹制出美味佳肴的。从嗷嗷叫的猪变作一碗面条上的勺子肉,其距离之遥远,不啻越过太平洋。其间炖炒烹煮,调和五味,大有文章。怎么能一蹴而就?这面条与猪肉的质地不同,要求的火候迥异,怎么能一锅同煮?好了,走错了路,回过头来再走。没有烹炙好的菜,也可以再烧再炖。我从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煮饭炒菜的机遇比你要多,现在我就权充一回里手,来烹煮一碗还能下咽的面条。你看如何?于是她烧火,我掌勺。先把肉块从粥状的面糊糊里拣出来,洗去面糊,加上调料,再烹煮炙炒,做成罩面勺子汤,然后再另烧清水煮面条。味道虽不甚佳,可她仿佛比吃燕窝熊掌还有味。边吃边侃,兴致骤然高涨起来,她也幽默地说:
古时的闺女不出闺门,今天,虽然解放了,可城市里的少男少女,仍然难出城门。肉铺里挂着的猪肉倒是经常瞧见,可还在豕突的猪、狼奔的羊,却从未见过。食肉远庖厨的孟老夫子,不会有庖丁那样高超的解牛术,何况我还不是孟夫子,当然不懂皇宫御厨的烹饪法。你笑什么?阗犬吠雪,蜀犬吠日,真是少见多怪!她吃完面条,将碗筷一丢,装出一副气愤的样子,嘟着嘴巴,挑衅地说,孟夫子迂腐无能,这就告退,伟大英明的庖丁,本领通天,那就有劳了。说着,一溜烟跑回房里去了。
我自悔逞强失言,得罪了她。自作自受,只好沤沤气气,洗碗喂猪,两副担子一肩挑。回房睡觉的时候,见她房里还亮着灯,本来想去赔罪解释,无奈夜阑更深,初次见面,深夜独自造访,岂不让人疑为举止轻狂?可是倒在床上,脑海里仍然翻腾着滚滚滔滔的黄河水,耳际始终回荡着提琴高奏的《黄河颂》,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只好起床挑灯夜读。也不知为什么,这晚白纸黑字,竟悠悠晃晃,幻化成隐隐约约的各种各样的美丽的倩影:泼墨的乌发,似新月的眉毛,秋水般的眼睛,白玉般的牙齿,彩霞般的脸蛋,玉树临风的身姿。海潮激荡的琴弦,悠悠幻化作一只只轻盈的白鹭,在晨光薄雾中翩翩翻飞。于是我又只好起身于斗室中来回踱步,轻声吟唱《黄河颂》。
嗒嗒,嗒嗒,有人轻轻敲鼓门。我以为夜归李师父深夜回来,急切地来见我。我记得,刚入昆师的那年,他与我的关系不错,由于查膳食团的贪污账,牵涉到他,我们的关系,曾经一度十分紧张。后来我了解了他的困难,转而同情他的处境,于是化干戈为玉帛,彼此亲如兄弟。尤瑜走后,大家对他疑神疑鬼,他在昆师也不好安生。而那时当了过虎岗完小附中班校长的姚令闻,在昆师读书时,曾与焦礼达合伙盗卖招生考卷,李师父参与了试卷的印制工作,深知内情,可是他一声不吭。姚令闻觉得他老实,便把他调进了离家很近的过虎岗完小附中班。他原来迷恋听说书,日常生活中,常常模仿说书的韵调,小生公子,孤家寡人,常不离口。我与他来往日久,也常常仿照他的腔调,调情逗趣。当晚我受池新荷华北沃野拥抱黄河激浪的趣话的鼓动,兴致极高。因此,我故意迟迟不开门,仿照说书的口气,信口雌黄地逗趣说,夜半——敲门,莫不是书仙颜如玉来也?颜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一串串银铃般的声在门外响起,开门抬起头一看,来人不是摇头晃脑的李师父,而是掩嘴讪笑的池新荷,这不禁使我惶急万分。我匆匆忙忙连声唤请进,结结巴巴答不上话。她跨进门,又是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灿笑声,然后大大方方地讥讽道: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还有千钟粟。竹海啊,祝你青云直上,洪福齐天,实现你的美梦,但愿我这个邂逅相遇的萍水客,日后也能轻轻松松地分尝一杯羹。不过我得严肃地正告你,我可不是颜如玉。古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夜访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了酬答你的书赠,算是偿清我白天欠下你的一笔账。你可千万别想入非非,乱了方寸。接着她又迸出一串金玉碰撞的格格的笑声。然后展开一幅墨色还未全干的水墨给我看,书呆子,回赠你这个,大概你不会折本吧!
我被她抢白得无话可答,幸亏她没有穷追猛打,我才不至于那么赧颜腆面。我急忙接过这幅水墨,匆匆钉在床前正面的墙上。眯缝着眼,仔细端详:画面下方,自西北向东南,横陈着一条蜿蜒流淌的大河,河中浪花千叠,恰似隆冬北国平原上劲风卷起的千万堆白雪;画卷上方是广阔无垠的碧绿的草原,风吹草低,隐没于草中的牛羊依稀可辨;再远处,是隐隐约约的淡淡的雪峰,烟笼雾绕,神秘莫测;天空湛蓝湛蓝,零星飘逸的朵朵白云,好似无风的海面上的片片归帆;一只大鹏,薄天展翅翱翔,真像硕大无朋的海军旗舰,乘风破浪。大河下方,几间破旧的茅舍旁,一群自命不凡的燕雀,在叽叽喳喳地噪叫。画面左上方的蓝天上,兰亭笔致的题辞格外醒目:
九万里扶摇直上,誓从鲲鹏征南溟;
咫尺间抢枋控地,岂效燕雀噪樊篱?
一九五五年六月三十日,亭竹雅玩,新荷写意
画题,《乐此逍遥游》。墨迹还未全干,显然她整个下午没有休息,又焚膏继晷,连续作战,才刚刚辍笔。难怪她吃了晚饭,丢了筷子就走。原来她全神贯注在这幅画上,大有孔老夫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的逸韵。
我眼睛滴溜溜地望着这幅画,心情万分激动。先是眉飞色舞,脱口叫好,继而眉锁眸定,怔怔出神。我总觉得这幅画不只画面精美飘逸,题辞仿我的笔致而更富有神韵,最可贵的是在画的背后,还隐藏着一种神秘而又珍贵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不过,无论是从她作画的认真态度与对自己友好情谊,哪一个方面,我都应该十分感激。于是我诚恳地极口夸赞道:
好!妙!好得很,妙极了!好个《乐此〈逍遥游〉》,我的黯淡无光的陈词僵句,你漫不经心地轻轻一点,顽石竟变成了真金,射出了耀眼的光芒。变得如此鲜活,如此有神韵。真是妙极,妙极!
又来了,如此酸不溜丢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池新荷噘着嘴半嗔半喜说,要知道,肉麻的吹捧,比乌鸦的聒噪还让人难受,真让人活不下去。在你的房里,我不能送客,但我可以走人。说完,掣电般的眼神,亲昵地瞄了一眼,羞怯地扭头便走。
我急忙放下手中的画去追,大声喊新荷,新荷!她没有回话,追到门外,只听到一串劈劈啪啪的脚步声……
我回到房里又拿起画反复观赏,久久遐思,我终于揣摩到了她的思想脉搏:她自励的画,山是主体;送我的画,水是基调。一个志在高山,一个心存流水,高山流水有知音,真是思虑周密,寓意深远。此时,我真有点像穷叫化骤然拾到了金元宝,思潮澎湃,睡意全消了。直到鸡啼三遍,才囫囵地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