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新官不理旧政,但此事关系山西大局,本督就替渠先生和保晋公司作个担待如何?”宁思进说道。
渠本翘心中惊喜,“请教都督有何睿见?”
“保晋公司如今已然是个空架子,不如就并入天行财团成为天行的分公司,原来代还的资本就折抵作为天行的股份,如何?”
渠本翘喜出望外,站起向宁思进深深一躬,“如此保晋公司得以再生,公司上下无不感谢都督恩德。”
宁思进微笑道:“这是咱们互相合作,共同发展,算不得什么恩德。我记得你们代还给各票号筹借的赎矿银的保晋公司股份资本银一共是一百九十万两,就折抵算作八十万两罢,这与原数相比实在相差太大,但本督现在也很困难,何况只要公司运作起来,就能赢利,钱终究还是能够赚回来的。”宁思进知道后世山西当局所欠保晋公司之款,直到1916年几经交涉,才要回现金60万元,对其余欠款,山西当局以发给保晋公司一张“见义勇为”奖状,一笔勾销。现在这笔钱抵作八十万两股份银,已经是很宽厚了。
渠本翘说道:“都督已经为我们想得很周到了,只要保晋公司能够摆脱破产、能够运作生产,还愁钱赚不回来?”
宁思进又对毛鸿翰说道:“毛先生,你那票号改组银行的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毛鸿翰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是啊,若没有政府支持,光靠你们几个商家要做成这件事的确是千难万难。我看,不如就由本督牵头,你们几家票号和天行财团各拿出若干资金组成一家银行,你们觉得怎样?”
毛鸿翰略加思索,起身说道:“都督远见,实乃我晋商之福;组建银行一事,的确是毛某近年所想,待毛某与平遥各位票号经理商议后,再来禀报都督,务必促成此事。”
“那本督就静侯毛先生佳音了”,宁思进说道,“各位都是商人,人言商人重利,本督也很爱钱;钱是个好东西,但要看在谁手里?怎么用?晋商中也有过经商世家,曾经富甲一方,但用钱挥霍、奢侈无度,以至家业败落的。”
“是啊,就如我们太谷的曹家”,孟昭月说道:“传至曹克让时,生活糜烂,全家大小每日山珍海味,每逢婚丧嫁娶喜庆之日,大摆宴席。男女老少又皆食鸦片,家中平日存储鸦片达万两以上。家中佣人有三百多人,每年家用开支在十万元以上。最后终因入不敷出挥霍浪费而破产。”
宁思进接下去说道:“所以说,本督创立天行财团,就是想与山西各位商家士绅合作,共同发展。各位要送我银子,不如投股到天行财团;不瞒各位,我和鸿渐兄弟都是不懂经商的,所以就需要各位行家加入进来,把山西各个分散的商家、票号统一起来,形成一个经济整体,开银行、修铁路、开矿办厂、创办实业,同心协力重振晋商雄风,富省强兵!”
渠本翘站起来激动的说道:“都督真乃明公也!想不到都督年纪轻轻,见识竟是如此不凡!真是一语拨开云雾见青天,我省有都督这样的明主,山西幸甚!晋商幸甚!”
宁思进笑笑说道:“本督不过提出个思路,具体事宜还要请各位与鸿渐副总裁商定。现在本督还有三件事情要和各位商议。”
众人停止了小声议论,凝神倾听。
“既然诸位愿意与本督合作,那大家从此就乘坐同一条船了;咱们要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趋利避害,去年外蒙古宣布独立,那外蒙与俄国签订库伦通商协定,俄商取得无税自由贸易特权,咱们山西商人在外蒙可就不好做生意了。”众人点头称是。
“当今国际局势动荡,晋商做生意那是没说的,可对这世界格局的了解却知之甚少,我想各位当中有不少在外蒙和俄国都有资本吧?”
“不错,我们晋商在外蒙和俄国都有不少商号,象大德玉、大升五、大泉玉、大美玉、独慎玉等商号在那边都有颇为雄厚的资本。”
“就是了”,宁思进说道,“如今世界时局动荡,列强纷争,我看不出两年,俄国必将卷入剧烈战事,外蒙不久也将有大变,所以本督希望那些在外蒙和俄国有资本的晋商,尽快抽回资本,投资别处,否则一旦生变,那半生经营可就付之东流了!本督在此决非危言耸听,诸位切记切记!”
众人见宁思进语气严肃,不觉心下竦然,虽然不觉得目前就有这么严重,但也在开始为在外蒙和俄国的资本打算起来。
“刚才本督所言乃是避害,再往下就说说趋利;”众人不觉精神一振,仔细聆听。
“经商之道最忌资金积压,而晋商有不少人都投资在资金大、周期长、管理要求高的大中煤矿业;若是太平盛世也倒无妨,只是放在现今这样的环境,实在吉凶难料!所以本督希望各位把资金投到投资少、周转快、利润高的棉纺、面粉、卷烟等轻纺工业和小煤矿,这样才是风险小、赚钱快的路子。”
众人频频点头,“都督所言真让我等茅塞顿开,想不到都督对经商之道也了解得如此之深!”这些晋商名家此时已然完全改变了对宁思进的看法。
“本督要谈的第二件事就是”,宁思进喝了一口茶水,慢慢说道:“想来各位这些年都为课税捐输所苦吧?
“山西对商业有两大弊政,一是课税繁重:税目繁多,除商税、关税外,还到处设卡收取厘税,使商人倍受其苦;山西从光绪元年开始,大量增设厘卡,每年厘金收入由九万两上升到二十二万两,药商、票捐、盐价加斤等各类捐输每年增加银二十万两,到清末全省已有厘卡三十五处,凡药、盐、皮、毛、烟、酒、煤、粮皆是厘金项目,到光绪三十四年厘金收入已然达到三十一万两。其次为滥征、重征商税。
“二是捐输频仍。所谓捐输,表面上是商人自愿捐输,实际上是衙门摊派。捐输勒限催交,其未能措交者,即行掌责,甚至锁闭班房;山西商民捐银为全国各省捐输之首;捐输之频,数额之大,已为山西商民之沉重负担。
“除此之外,前清官吏视商人为‘可啖之物’,千方百计搜刮商人,敲诈勒索,无所不用其极;往往罗织罪名,破其家、谋其财。其实我以上所说,各省皆然,只是山西商人众多,受其害也较重。”
众人一时间默然无语,只听一个人说道:“都督这番话,可是说到老朽心里去了!”
“所以本督自接手山西以来,决意要革除前清弊政,实施新政。今晚本督可以对各位先表个态,捐输即令取消,并严加禁止官吏勒索商民,本督将制定律法,对那些勒索商民的贪官污吏将按律严惩!
至于课税么,滥征、重征商税之事必须杜绝;厘卡和厘金也将分期逐渐取消;只是商税不减,说不得以后还要加重一些。”
宁思进话音未落,座中一个人站起身大声说道:“都督若能革除弊政、取消捐输、杜绝官吏勒索,实乃我等之莫大洪福,商税加重一些那是理所当然!”
宁思进点点头,“这第三件事么,就是本督要各位帮本督一个大忙。
“各位都是广有资产的人士,家中想必也置办了不少田地,收着田租;但诸位想过没有,这田租是不是收得过重了?唐太宗李世民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这些官吏士绅就是舟,那些种地打粮的农民就是水;若是将这些农民逼得不得温饱、无路可走,难保不出现第二个闯、献,到时民乱四起,玉石俱焚,岂是本督与诸位所愿见?全省官民口中之食皆来自农民,创办实业所需工人也要从农民子弟中招募,而护卫晋省之防军兵员也皆来自三晋农家,农民实系我等官吏士绅之仰仗,不可不宽以待之。
“所以本督决意在全省实行减租减息,田租至多不得超过四成,贫瘠田地田租在三成以下;若是遇到荒年歉收,则应减免田租,而田主的钱粮地丁农税官府也要减免;放贷利息要降低,高利贷必须坚决禁止。这样做也许对田主略有损失,但这是安民富省的长久之计;田租少了,但官府的课税少了、捐输没了,田主并不吃亏;何况除了收田租,还有开矿办厂经商等许多赚钱的路子,何必把眼睛光盯在田亩上逼迫那些苦哈哈的农民?”
宁思进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轻轻往椅背一靠,神态悠闲得看着众人。
不多会,众人纷纷说道:“都督所言乃是至理,所想长久,深谋远虑,我等定当遵从。”
“都督处处为我晋商着想,我等岂不为都督着想?定当协助都督促成德政。”
……